就这样,尹奂为了达到休妻目的,写下了这封信,高护趁玉莲与尹奂说话的机会,钻进玉莲房中,将信放在她的枕下。本想第二天尹奂拉嫁妆回来后行动,不巧尹小娟夜里被杀,信被官府搜了出来,这样一来,水全给搅了,高护再怎么也难说清了。高护讲完这段天方夜谭般的故事后,这无耻之徒又强调说:“大人,小人一没杀人二没写信,小人只是贪便宜一时糊涂,为尹奂所骗,放了那封信,我上了尹奂的当了。大人给小人做主啊!”
郑知县回到府衙,遂让人传尹奂。尹奂没事人似地跪在堂下,心里却一阵阵发慌。郑知县也不说话,只让人拿笔砚来,让尹奂写上一遍匿名信的内容。
尹奂想拒写,哪里由得了他,虽一反常态地写字,企图掩饰,但那笔锋还是没能掩饰得住。郑知县问:“信是你写的,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尹奂还想分辩,郑知县吩咐左右传高护,高护上堂见到尹奂说:“没办法,实情我都说了,你也招了吧!”
尹奂无话可说,只有承认信是他写的,理由只是一个,休妻。
郑知县一拍惊堂木,喝道:“你这伤风败俗丧尽天良的人,诬妻害友的事能做出来,这杀手足的事也定是你所作为,你为达到诬陷阮丽娘的目的,不惜杀妹妹作伪证,是不是!”
尹奂一听,吓得连连叩头:“我再不是人,也断不会杀死小妹,我向来是疼爱她的,大人明察。”
郑知县一时难辨真伪,宣布退堂。
凶手究竟是谁?就在郑知县陷入重重迷雾中的时候,龙南县又发生了一桩奇怪的命案。
尹小娟被杀之后,他的公公吴超民又给儿子张罗了一门亲事,是城里首富姓钱,家中有一女十六七岁,待字闺中。经媒人介绍,吴超民认为这门亲事很合他心意。但儿子吴辛盈总是不表态,问及原因,总说尹小娟刚死不久,这么早订亲难免遭人议论,还是应该缓一缓为好。吴超民则十分着急,这么一位妙龄女子,虽没亲眼所见,但她长得美貌出众是人所共知的,再加上家中十分有钱,早有许多人家打她的主意了。吴超民生怕“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再要找钱家这样的条件,恐怕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吴辛盈见父亲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心想,看看再说吧。再说,人人风传钱小姐如何美貌,借此机会看上一眼,便知分晓。钱家闻听吴家要看人,考虑再三,认为吴家与自家属门当户对,便答应可以看人。媒人便在两家说定时间,以踏青为由,各自由媒人陪同前往相看。相看地点选在城郊一处较幽僻又风景秀丽的桃园。媒人叮嘱吴辛盈只可在远处相看,不可近瞻,要装作看风景的样子。时逢阳春三月,风和日丽柳暗花明红杏闹春碧水绕林。在暖风熏然醉人的日子里,吴辛盈漫不经心地在指定地点等候着钱小姐的到来。不一会,一顶二人小轿停在附近,钱小姐在媒人丫环的搀扶下走出轿外,含羞带笑地站在一树桃花之下。那吴辛盈原本将这次相看权当作应付父亲,没打算认真。但今天一见钱小姐,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魂出窍。心想,天下还真有如此美妙的女子。只见她乌发如云,肌肤红润光彩照人,一对眸子如闪亮的明珠,水汪汪波凌凌,长长的睫毛花蕊似的,含着烟,笼着雾,映衬着一双丹凤眼深邃幽秘,魅力无穷。眉似柳齿如玉,花瓣般的红唇微启。着一身翠绿衣裙,使那修长窈窕的体态清丽雅然,袅袅婷婷宛若仙子般玉立在那儿。她身边的小丫环指着不远处的一只蝴蝶让小姐看,而那钱小姐却往吴辛盈这边频频回眸,她也在仔细相看这位未来的夫婿。吴辛盈痴痴傻傻地站在那儿,待他回过神来时,那钱小姐早已随那伙人消失在桃园的深处,再也不见了。只有一树树桃花,一声声鸟啼。吴辛盈怅然若失,空空地徒然地寻找钱小姐的芳踪,哪里还有美人的影子?只有春草绿茵茵铺向天涯处。他怀疑自己莫非做了一场梦,美人如昙花一现却转瞬消失,陶然的熏风再也吹不醉他,他醒了,他要寻找那美人,他要父亲替他订这门亲。这一刻,他突然想起陶渊明的那句“觉今是而昨非”来,他想到二十年来,自己懵懵懂懂地活着,做了那些事……往事不堪回首,但愿今日洗心革面重做人,但愿昨日荒唐种种沉渊底。昨日,昨日,昨日便是历史,假如历史能够更改,他吴辛盈哪有今日愁烦?面对选择,美人,昨日,明天,他要那美人,他要跳过今日抹掉昨日,跨上明日的鹊桥。他能吗?他不愿回首望向来处,他甚至怕看自己的影子,那是灰暗的尾巴,他丢不掉昨天,诚如割不去这灰暗。这就是命中注定。
吴辛盈在看过钱小姐之后,在三月的桃林对命运来一番感悟,长吁短叹之后决定:既然命中注定让我结识了钱小姐,让我一睹她的丰采,那么我就一定要得到她,只要能得到她,可以不择手段。
相看过之后,这门亲事很快便订了下来,吴辛盈的父亲没想到儿子会这么痛快地答应订亲,喜出望外,一块心病顿时消除。钱家虽同意订了这门亲,但钱小姐本人却要求喜期要缓一缓。这样一来,使吴辛盈捉摸不透了,他想见一见钱小姐的心情十二分地迫切。背着父母找媒人通融,想私见钱小姐。
一天晚上,夜深人静,家里人都睡下了。钱小姐刚躺下,伺候她的丫环小翠一阵风似地从外面刮进来,附在钱小姐身边低声而急促地说:“小姐,姑爷来了!”钱小姐大惊失色:“深更半夜,他是怎么进来的?”
“我去关大门时,他已守候门外多时,他说太想小姐了,已经在门前等了好几个晚上,总没机会进来,今晚若不让他进来,他非死不可。说话间,手里还拿了把尖刀。我见他可怜兮兮的,又怕出人命,再说被别人看见了也不好说。便放他进来了。现在房门外等我回话呢。”
钱小姐无可奈何不知所措地说:“小翠,你好糊涂啊!”
“让不让姑爷进来?”
钱小姐张了张口,话未及说,只见那吴辛盈径自闯了进来。丫环小翠一见,不知如何是好。吴辛盈则对小翠深施一礼:“我想与小姐单独谈谈,请暂行回避片刻,我这里有礼了。”
小翠一想,反正他的名分已定,又见吴辛盈如此说,只好退出去。钱小姐还未来得及阻止,小翠已到了门外。
吴辛盈见小翠走了,紧随其后,将门从里插上了。此时钱小姐已坐了起来,欲穿衣下床。吴辛盈却几步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钱小姐,一双手忙在钱小姐身上摸索,嘴里一叠声道:“想死我了,想死我了!……哦,你真美,美人儿,你是我的了。……自从见了你之后,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像梦幻一样消失在桃林时,我的魂也被你勾走了。今天我来……别,别拒绝我,我要索回被你勾走的魂,还我……哦,你的玉体如此美妙。哎哟……别别,别抓我,迟早还不是一样?你看,手被你抓破了不是?出血了。我今天来,就是死,也要与小姐做一对生死鸳鸯。”吴辛盈边说边撕扯钱小姐内衣。那钱小姐毕竟是娇花弱柳,哪禁得吴辛盈的侵袭,被子早已掀掉一旁,钱小姐的玉体正娇喘微微,透着馨香横斜在枕上,在吴辛盈的眼前展露出风情万种。最后的一点披挂也被扯掉的时候,吴辛盈欲火中烧,将裸体的钱小姐紧紧抱住,便在钱小姐脸上狂吻了起来。
那钱小姐没任何思想准备,吴辛盈闯进来时她就意识到来者的用意是什么。钱小姐从小家教甚严,十分怕羞,吴辛盈一言不发就动真格的,有心喊人又丢不起人,不喊人自己实在不知如何应付,只凭本能进行抵挡。钱小姐见吴辛盈的手脸已被抓破,血痕斑斑,但吴辛盈一副不要命的样子和他的甜言蜜语也着实感动了她。当她一丝不挂地躺在吴辛盈面前时,她再也不想挣扎了,她已经被这个人看到了,她的高山和幽谷,全被眼前这个人游览阅读过了,她迟早是他的人了,反正亲事已订。这么一犹豫一放松,吴辛盈一不做二不休,迅速脱掉衣服,硬是钻进了钱小姐的被窝……直至三更时分,方在钱小姐的催促下,恋恋不舍地喊醒在门外台阶上微睡的小翠,神不知鬼不觉开门离去。
吴辛盈离去以后,丫环小翠进得屋来,见小姐面红耳赤衣被散乱,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便明白了。钱小姐一见小翠,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刚开口喊一声“小翠”,不知怎的便滚下珠泪两行。
小翠便安慰道:“反正你迟早是他的人,事已如此,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小姐你要多珍重。”
吴超民与亲家共同为儿女选定吉日娶亲,这一天定在八月中秋节。喜日子那天,吴家上下一片喜气,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彩轿到来时,喜庆的鞭炮鼓乐喧腾起来。因新娘子的美丽远近闻名,围看热闹的人特别多,院里院外以及整条胡同里都挤满了人。吴辛盈满脸喜气,一副志得意满佯狂之态。这儿有个风俗,娶来的新娘子,不准将花轿抬进家门,必须在离家门百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由伴娘搀扶新娘,踏着一溜绣花红毡,踩着红毡上事先摆放的糕点之类,自己走进家门。这从下轿到家门的礼节,取意为“锦绣前程步步高”,愿新娘到来给婆家给丈夫带来吉祥带来好运,同时还暗指新娘自动找上门,有攀附之意。到大门口,新郎家的大门必须紧闭,由新娘在门上连扣三下门环,每扣一下便喊—声“爹,娘,请开门!”然后门由公婆一人一扇同时拉开,新娘方能走进家门。这一礼节,意思是,压新媳妇的傲气、娇气、火气,其实际意义是:你既嫁到我家,在公婆面前就必须低声下气,同时又是给公婆顺气,因为公婆听新媳妇第一次称呼,那感觉是既新鲜又快乐,所以说是顺气。这几声叫门,看起来简单,其实很有讲究,有许多公婆日后和媳妇之间关系好坏,就是缘由于这几声喊叫上。最令人满意的叫门,应该是声音要甜要软要绵,要将羞涩典雅和克己让人的意思表明出来,要温和要顺从要谦卑。最忌讳声音尖、促、急,那样公婆一听,虽照样给你开门,但脸上神色必然阴暗,气就不顺,不顺就憋闷,憋闷就要比鸡骂狗:“瞧那猴急的样,没教养的货”,于是婆媳关系就要紧张,日子一长相见相惮,不见互咒,人前人后,积怨诉不完,家就容易生事端,媳妇就成了万恶之源,那源头就是这三声叫门的声音。
彩轿停下了,围观的人争先恐后往前挤,都想就近观看,渴望能亲耳闻听新人叫门,亲自判定新媳妇声音之好坏,日后有个说嘴的由头。由喜娘掀轿帘时,鞭炮已停,人们屏息敛气,场面虽大却鸦雀无声。插了鲜花满头的喜娘终于掀开了轿帘,轿帘掀开的一瞬,新娘的红盖头却掉了出来,喜娘拾起盖头正有些蹊跷,心里怨新娘,怎么连个盖头都顶不好护不住,再准备给新娘顶上时,却“嗷”地一声惨叫起来,吓得连退几步,一屁股瘫坐在红毡上,糕点腻了一片。原来钱小姐七孔流血,白眼珠上翻,面孔扭曲,面色青黑,龇着的牙白森森地,衬着上过口红的血嘴,加上一身彩衣,好似刚从地狱冒出来的一具活鬼,狰狞可怖极了。靠近花轿的人群里,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新娘子死了,新娘子是死的。”
刹时间,人群炸了集似的,有胆小的往外挤,有胆大好奇的往里拥,一场轩然大波顿吋掀起。前来送新娘子的钱老大和钱老二,是钱小姐的两个哥哥,他们一见妹妹暴死,放声痛哭:“我妹妹上轿时还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呢?”
吴辛盈却呆呆地立在轿前,看着狰狞恐怖的尸体,不理解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了,他望着钱小姐,眼前浮动着桃花下那美丽的倩影,那回眸的姿态,那袅娜的徐缓移动的步履,翠绿的衣裙在粉红的桃园映衬下那个仙子般的钱小姐;浮动着那个幽秘的夜晚,那软玉温香般的玉体,那一惊一乍如怨如诉的叹息,那山山水水令他目不暇接,意乱神迷的钱小姐,此刻,都被僵硬封锁住了,他贪恋的美色成了丑陋的恶鬼,正嘲弄着他美梦成空,更像是索命的判官对他进行无声的审判,他的眼前出现的怎么都是血淋淋的幻觉,他被父亲的一声呼唤所唤醒:“儿啊,我儿,你醒醒!”
吴辛盈一哆嗦,从幻觉中清醒过来,浑身骨头被抽掉了似的,由两个家奴搀扶着走回家去。吴辛盈的母亲正在号陶大哭:“天哪,我的命好苦啊,我儿的命好苦啊,命中注定娶不成媳妇啊?老天爷啊,你莫不是要灭吴家断吴家的后代根么?上辈子我们作了什么孽哟!”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都说这家子主凶,风水不好,两个新媳妇都还没进家就暴死,阎王爷发怒了,香火看样子要断了。吴家属小康人家,衣食丰足,俗语:一家饱暖千家怨。加上平日自视高人一等,在比自己家境差的人家面前夸富显贵,说话都喜欢在人话上,因此,不得人缘。自从与钱家订了婚,惹得许多人更加愤愤不平,怎么风水都被他家占了,十个手指头他吴老头都含在嘴里了?如今见钱小姐死去,看笑话的心里畅快的推理的猜测的什么人都有,就是很少有人同情。
吴超民头脑虽被吵得斗大,但还算清醒,赶快吩咐家奴及近亲,保护好现场,等待县衙来人验尸。他怕钱家兄弟离开现场,特别让人“保护”起来,他们两兄弟是见证人,新娘子没进家就死了,和他吴家一点干系也没有,万一变了挂,倒打一粑,将新娘子的死扣在他吴家头上就麻烦了。吴超民安排好这一切后自己亲自去县衙报信,他要来个先入为主,向县衙详述案情。
新县令郑贵秋随即带仵作等人来到现场。仵作验尸结论很快得出,初步鉴定:新娘体温尚存,死的时间不长,死因属食物中毒。郑贵秋在吴家客厅落座后,对案情进行了一番盘査。在询问过程中,发现吴辛盈就是尹小娟的未婚夫,心里咯噔—顿,心下寻思这事太奇怪太巧了,怎么两个新娘都是在即将成婚时死去了呢?这里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再问新娘两个哥哥,众口一词,全说新娘没下轿就死了,新娘究竟死于谁手?这时新娘父母哭嚎着赶到,郑贵秋让他们冷静下来问了几个问题,他们一一作了回答,但对女儿所吃何物中毒一事毫无觉察,提不出任何证据。问及女儿对婚姻是否满意,二人回答:“她是自己相中的。”
郑贵秋沉思片刻问道:“你们家境殷实,嫁女为何不带贴身丫环?”
“回大人,丫环小翠乃小女贴身丫环,原定嫁娶之日一并过来,但她突然接到家里托人送来的一封信,小翠父亲病危,要她速回。说好回去安顿好后,再来吴家侍奉小姐。大人明断。”
“家中有无砒霜?”郑贵秋又问。
“我家向来不备此物!”钱小姐父亲回答。
郑贵秋对在场亲友及邻人们进行一番询问之后,便将钱家父子、吴家父子带回府衙。第二天,又将两家上下人等全部带到县衙听候审讯。并命仵作对钱小姐尸体作进一步解剖检验。
郑贵秋开堂所审的第一个人是吴辛盈。
吴辛盈经过这几天的折腾,变得蔫头蔫脑,上得堂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郑贵秋目光如炬,以静制动,并不急于发问,盯住吴辛盈的眼睛,直看得吴辛盈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去。这时,只听郑知县出其不意地问了句:“尹小娟是怎么死的?”
吴辛盈原以为要问钱小姐的事,没料到问这个问题,心里一哆嗦,忙说:“被阮丽娘与奸夫所害。”
“你怎么知道是被他们所杀而不是……”郑知县说到这里故意卖了个关子,停顿一下,见吴辛盈紧盯住自己的嘴巴,敛气屏息地等待下文。不料郑知县却索性扔掉了这个话题,转而问吴辛盈,“尹小娟是你即将过门的媳妇不是?”
“是,大人!”
“既是你的媳妇,她遭此大劫,你为什么不去探望?”
“这……回大人,小人怕见凶死的人,再说,那天……那天我头疼,因此没去。”
“钱小姐被杀,你知情不知情?是自杀还是他杀?”
“大人,钱小姐怎么死的小人真的不知,花轿到来之前,她先已经死去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布满了吴辛盈苍白的脸上。
郑知县问到此处突然打住,吩咐吴辛盈暂且退下,传他父亲吴超民上堂。
“尹小娟被杀那天,你儿子是何原因没去探看?”
这个问题同样也使吴超民感到意外,迟疑了一下回答说:“那天我是想带他一起去的,可他说有事,不能去。”
“他有什么事不能去?”郑知县追问。
“他说有个朋友约他,再说他和尹小娟也仅止见过一面,并无太多瓜葛,因此,我没强他所难,也就随他去了,”
郑贵秋一听,这父子二人口供不一致,但不露声色继续问道:“钱小姐与尹小姐比较,哪一个姿色好些?”
“当然是钱小姐,钱小姐是有名的镇龙南。”
“镇龙南是什么意思?”郑贵秋问。
“镇龙南就是钱小姐的美貌在龙南县城没人能比,貌美出众镇倒群芳。”吴超民解释说。
“那么钱小姐对这门婚姻是否出于自愿?”
“回大人,钱小姐与犬子是当面相看才订婚的,属自愿,没人强求。”
这时,只见验尸的忤作走到郑贵秋耳旁说了几句什么,郑连连点头,命仵作退下,继续审案。
郑知县让吴超民退下,传钱家父母上堂。郑知县问道:“你女儿平日品行如何?有没有与不三不四的人接触?”
“回大人,小女一向为人稳重端庄,从不与外人结交。”
“刚才仵作验尸,发现你女儿已怀胎四月有余,你们知不知道此事。”郑贵秋问。
钱小姐父母听了,大惊失色满面目羞愧:“大人,不会弄错吧,怎么会有这等事?”
“你女儿是什么时候订的婚?”
“春天,大约是三月底,桃花盛开时节订的婚。”
“从那以后,有没有和吴辛盈见过面?”
“据我们所知没有见面。”
郑贵秋命传吴辛盈上堂,直截了当地问:“吴辛盈,钱小姐怀孕四月有余,此事可是你所为?”
吴辛盈见瞒不过,便说:“是小人所为。”
“何时何地所为,从实招来。”
吴辛盈便将如何夜入钱家宅院与钱小姐交合之事如实说了一遍,最后说:“小人自见钱小姐,十分爱慕,我既做了这等事,就要为钱小姐负责。我当时就这么想的,反正迟早是我吴家的人,没想到她死得好惨啊,大人,小人心痛啊!”说着号啕大哭。
钱小姐父母听吴辛盈说了这番话,又恼又恨又无奈,连连摇头叹息:“真是家门不幸啊!”
郑贵秋一拍惊堂木,喝道:“吴辛盈,你夜入钱小姐闺房,强奸了钱小姐,又在大喜的日子里嫌她已非女儿之身,便用计将她杀死,是不是?”
“天地良心。我真心爱慕钱小姐,决无嫌弃之意,我与钱小姐交合,也并非强奸,乃属自愿。小人所言,句句实情。丫环小翠可以作证。”
郑贵秋命差役先将吴辛盈用锁链锁上,收监候审。这边继续审理钱小姐中毒这个特殊环节。郑贵秋问钱小姐母亲:“你女儿上轿前吃喝没有?上轿前都什么人在场?”
钱小姐母亲这时一拍腿,说道:“想起来了,小女上轿前,安莉拿来一块栗子枣糕让她吃,小女不肯吃,但安莉说吃了图个吉利,到了婆家早生贵子。小女吃了几口就上轿了。”
“安莉?这安莉是你们家什么人?”郑知县问道。
“她是小女近两个月以来刚结交的朋友,安莉家是开染坊的,由于喜事临近,有些活就送到安莉的染坊店洗染。染好了安莉每次都亲自上门送货,一来二去就和小女认识了,两人相处十分投机,经常在一起说悄悄话,小女若一日不见安莉来,便打发丫环小翠去染坊喊她来,就在小女出嫁前两日,安莉主动对我提出,因与小女投缘,愿结拜为干姐妹,我当即便同意了。小女喜事临近的日子,里里外外都是安莉张罗的。小女上轿以前还是欢天喜地的,吃了枣糕上轿,去吴家只半个时辰的路程,莫非……难道安莉……这不可能啊……”
郑贵秋不等说完,忙今差役将安莉传来听审。安莉很快便被带到了府衙,郑贵秋一看,大吃一惊,只见安莉一身重孝,十七、八岁漠模样,长得丰满俊俏。安莉来到堂上,异常平静,是一种大悲大恸之后死灰般的平静,在她秀丽的面庞上,透着一种与她的年龄很不相称的成熟和冷峻。不由地使郑贵秋心生些许怜悯之意,他马上定了定神,说道:“安莉,你为何要谋害钱小姐,从实招来!”安莉似乎没有听到郑贵秋的问话,只见她神情恍惚,面部表情麻木不仁,人虽跪在大堂之上,魂却飘荡在千里之外,她的目光似乎在盯着一个地方,但稍加留意便不难看出,那凝视的目光实际上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她像个梦游者,对身外的一切毫无觉察,她在专注地省察自己的内心——那个包罗万象百戚交集的袖珍世界。
郑贵秋再一次提高声音问:“安莉,你为什么要杀人,从实招来。”
安莉一振,似乎醒转了些,喃喃地道:“她在后花园被杀,与我无关。”回答似呓语。
郑贵秋一听,她说的显然是尹小娟之死,其中必有缘故。问道:“你和吴辛盈是什么关系?”
“有关系,不,也没有关系!”安莉回话模棱两可,让人费解。
“此话怎讲?”
“我和吴辛盈认识并且有那种密切关系已有三载,因此我说有关系。吴辛盈悔约负心另结连理弃我而去,因此我说没关系。”安莉从容说道。
郑贵秋将声音平缓了许多说:“安莉,将你所知之事如实道来。”
安莉听后,沉思良久后,便以十分冷静的口吻,仿佛在述说别人的故事,将她自己的身世平缓道来。
安莉自幼丧母,跟着父亲长大,父亲拿她十分金贵,为了女儿,他一直没有再续弦。父女俩靠开染坊过活,生意一般,能维持生计。转眼安莉成了大姑娘,长得油光水滑十分讨人喜爱,安莉为人乖巧,一副机灵相,这与她经常和人打交道有关系。由于生意上的需要,经常抛头露面,因此,结识了不少人。吴超民家是她的老主顾,认识吴辛盈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吴辛盈每见安莉来,都要和她有话没话说上几句,安莉十五岁那年,吴辛盈发现了安莉的漂亮与日俱增,便对她产生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占有欲,常用言语挑逗,安莉并不介意,只报以淡然一笑便也过去了,这越发使吴辛盈失魂落魄神魂颠倒。一天,趁安莉父亲不在家,强行奸污了安莉。事后,吴辛盈睹咒发誓非安莉不娶。安莉自觉身子已被他占有,木已成舟,便有了从一而终的想法,与吴辛盈海誓山盟,同生共死非他不嫁。安莉的父亲见吴辛盈和女儿打得火热,觉得吴辛盈一表人材,家庭又富裕,女儿若嫁给这样的人家,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自己的心事也算了了。
谁知吴辛盈的父亲知道这件事后,硬是不同意,他认为门不当户不对,安莉经常抛头露面,不像个正经人家。吴辛盈无奈,为说服父亲接受安莉,便将他和安莉之间的关系发展到何种程度和盘托出,交了一个实底,恳请父亲退让一步,娶安莉过来,吴超民门第观念相当重,再说儿女婚姻理应按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由着他说了算。那吴超民既自私又冷酷,对儿子说道:“还没出嫁就将自己的身子随便给了人,这样的女人休想进吴家大门。”他根本不问责任在谁,一句话堵死了安莉的路,硬给吴辛盈另议了一门亲事,这便是何家集尹家小姐尹小娟。吴辛盈在父亲的威严之下,不得已去和尹小娟见了一面。尹小娟哪知吴辛盈心烦、并不是自愿的内幕?但见一表人材的吴辛盈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反倒使他平添了些许庄重感,尹小娟对他可称得上一见钟情,很快答应了这门亲,吴超民怕时间长了儿子变卦,只隔一年,就决定娶媳妇。
这些事情安莉一概不知,吴辛盈一上来就对安莉做了那事,话也说满了,安莉从没怀疑过他。吴辛盈一方面屈从了父母去相亲,一方面仍贪恋安莉的美色。那尹小娟虽说家庭条件好,但在吴辛盈眼中尹小娟太瘦小,女性的特征不明显,似乎干干巴巴的,对他没什么诱惑力。安莉虽和尹小娟年龄差不多,但与男人有了那些事后,身体极富弹性,极有韵致。因此,一年多的时间里,瞒着父亲和安莉照样往来。眼看婚期逼近,吴辛盈这才把即将娶尹小娟的事告诉了安莉。安莉听后,如雷轰顶,一时感到天昏地暗,哭得死去活来:“一女不嫁二夫,你占有了我的身子,半路上又将我扔了,让我怎么活?”安莉的眼泪更是无言的谴责,吴辛盈亦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安莉问他为什么要答应这门亲事?为什么要去相看?订了婚为什么不告诉她?问得吴辛盈无言以对。安莉又问他:亲事既不是自愿,人又没相中,还能退掉么。吴辛盈则说,父亲顽固,万难更改,喜期已定,迎娶势在必然。安莉想起当初吴辛盈赌咒发誓要同生共死,便要求他要么与她一起远走高飞,要么与她一起死,双双离开这个世界。至此,吴辛盈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可他既不想远走高飞又不想死,因为独立生活自己尚难活命,怎么能养家糊口,那样生比死难;死倒很容易,但为一个女人而死太不值得,在他一贯意识中,女人第一好玩,第二才考虑嫁娶,一切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然而这一玩便玩出了格,一边是自己厌恶的婚姻和威严无比的父亲,一边是紧揪自己不放要死要活的安莉,他像是被夹在了两座大山之间,他在绝望的渊底挣扎……
那天临走时,他对安莉说了一句莫明其妙的话:“明天,明天会有办法的。”
第二天,当安莉听到尹小娟在她家的后花园中被杀的消息时,惊得她心都停止了跳动,尹小娟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被杀,为什么被杀?是谁杀了她?她不敢想下去。很快,胡知县将尹小娟的死判定为丽娘杀小姑罪,随着阮丽娘与玉莲的被株连关押,风声逐渐平息。但每当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想到尹小娟,她总是不寒而栗,凭着她的直觉,她认为阮丽娘和玉莲是冤枉的,一旦判刑又多了两个屈死鬼,而这一切祸根却……不,她不愿想下去,因为那时她对幸福还抱有幻想。
尹小娟死后,吴辛盈与安莉无所顾忌地往来,较之以前更频繁了。安莉又旧话重提,让吴辛盈劝说父亲吴超民,将她明媒正娶过去。吴辛盈总说尹小娟新死,现在不是提这事的时候,人言可畏,再说也不吉利。就这样一拖再拖,安莉也不好强逼,便搁下这个话题,暂时不提。
哪知吴家又积极张罗,为吴辛盈订下了钱小姐。吴辛盈被钱小姐的美貌迷了心窍,不论人才不论家庭,安莉都不能与她相比,吴辛盈与钱小姐暗渡陈仓之时,主意就已拿定:甩掉安莉,尽快娶钱小姐,速成这门婚事。那时,最多向安莉说说好话,好言安慰,再将过错往父亲身上一推,由她闹几天情绪也就完结了。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家都在一个城里住着,吴钱两家又属大户,订婚的事很快传到安莉的耳中。起初安莉不信,但见这些日子吴辛盈突然没了踪影,又不比从前可随便以做生意为由去找他,吴家早已有话,不许安莉上门。有一次,她在街上迎面碰上吴辛盈,吴辛盈见躲不过她,只好硬着头皮与安莉来到染坊,吴辛盈为了让安莉死了这条心,便把父亲为他订了钱小姐之事明告诉了她。安莉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毫无办法,父命难违。安莉再一次提出要死要活,吴辛盈显得极不耐烦,竟对她目露凶光,那一刻,从他的眼神上她明确无误地看到了尹小娟的死。安莉不敢逼他太紧,这个人是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的。
安莉自放走了吴辛盈以后,她幻想的世界消失了。她恨吴家全家人,恨吴辛盈恨自己恨钱小姐恨整个世界,她要毁掉这一切,她要让吴辛盈的美梦成空!一个与吴辛盈、钱小姐同归于尽的计划形成了。
安莉仍以做洗染生意为由,知道喜事临近活一定少不了,打听到钱家的住处后,很快就和钱小姐认识了。她装出坦诚甜蜜的样子,使钱小姐对她一见如故。他们一个有心一个无意,有心的屈意奉承逢迎,无心的喜出望外真心相待。她们之间的友谊发展速度是闪电式的,但安莉并不想停留在一般关系上,她提出要与钱小姐拜干姐妹,她说:“不能同生但愿同死。”说实话,她从心底里喜欢上钱小姐了,她说这句话是一语双关,也是一句真心话。钱小姐与安莉无话不谈,谈得最多的是吴辛盈。吴辛盈夜人钱家宅院与钱小姐一夜交欢之事,安莉很快就知道了。安莉每逢谈到吴辛盈时,总是为钱小姐祝福,脸上是甜甜的笑,然而她的心却碎了,她的泪在往肚里流。往日吴辛盈与她之间的百般恩爱全成了耻辱,她被骗了,被玩弄了,被抛弃了。好吧,既然你吴辛盈如此歹毒,不仁不义,我安莉也不是好惹的,我要以命还命,以痛还痛。只可怜钱小姐无辜,误入这场并不好玩的生死游戏。钱小姐出嫁那天,她身揣精心准备亲手制作的栗子枣糕,选在上轿前这个时辰给钱小姐吃,这个时辰的选择,也是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的。因为她反正豁出去了,只要能达到目的。上轿前围绕新娘的人势必很多,众目睽睽之下,事后她是无论如何也抵赖不了的。这一点安莉看得很清楚。
安莉送走了花轿,回到家中见过父亲,“扑嗵”给父亲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说:“不孝女谢父亲养育之恩!”
安莉不论情由先来这么一着,这一反常举止使她的父亲心惊肉跳。有什么事让女儿如此失魂落魄,好像生离死别似的。老头儿颤悠悠抖索索将女儿扶起来说:“莉儿,别吓唬你爹,出什么事了,快告诉我。”
安莉见父亲这样脆弱,委实可怜,实在不忍看他心痛自己的这副凄惨状,但又怕时间不多,再不告诉父亲事情真相,就来不及了。于是安莉心一横,狠着劲把自己从十五岁认识吴辛盈以来三年之中一波三折的事情都告诉了父亲。最后哭着说:“女儿犯的是死罪,虽死无憾,只是放心不下您老人家。女儿对不起您,今生不能报您的养育之恩,来世女儿还来做您的女儿。”
“莉儿,你让爹怎么活啊?老天爷,我是前世作了什么孽了么?”
他实在害怕官府捉拿女儿的情景,更没勇气眼看女儿不可避免地死,就在安莉静待府衙来人的当口,老人家一根绳子结束了老命,选择这种消极遁世的态度,眼一闭,万事皆空,超然物外,他老人家悠哉游哉去了。
安莉见父亲已死,呼天抢地悲嚎着,将所有积压在心底的忧愤悲凉倾然倒空,人顿时轻松了,没有任何挂牵。今天在堂上来一个竹筒倒豆子,出了一口气。只求郑知县严惩吴辛盈,只求这一切尽快了结,给她一个痛快的了断,她要去追赶她的父亲,去那边侍奉他老人家,尽一个女儿应尽的孝道……
郑贵秋听了安莉的讲述后,有无限感慨,连连叹息。望着这样年轻的生命,这样充满活力的身体以及她的美貌,将随着她的人头落地而凋残、陨落,真乃可怖可悲可叹!郑知县让人将安莉带下堂去,复将吴辛盈带上堂来。
“吴辛盈,把你杀死尹小娟的经过从实招来!”郑知县低沉有力的问话对吴辛盈来说,犹如晴空霹雳。但求生的本能促使他为自己狡辩:“老爷,小人不知道,不知道尹小娟被谁所杀,小人不敢杀人!”
“你还敢抵赖!尹小娟死的那天,你连去她家探望都不去,你是她丈夫,竟然毫无人性!我问你,你和安莉什么关系?”
“安莉?……我和她没关系,没关系!”吴辛盈一口咬定。
“带安莉!”郑知县又传。
安莉上得堂来,一见吴辛盈,怒火中烧,猛扑上去“啪啪”两个耳光扇到了吴辛盈那小白脸上,然后用她那尖尖十指狠命地抠抓,这一切做得迅雷不及掩耳,大家都毫无防备,待差衙拉开时,吴辛盈面上已狼藉一片。安莉咬牙切齿地说:“你这条恶棍,为了你,我父亲搭上了一条老命;为了你,眼睁睁我们安家家破人亡,你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死后无颜见我的祖宗和双亲;你这条色狼,玩弄女人不惜杀人害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你这毫无人性的畜牲,搭上三条女人的命。你亲手杀死尹小娟,将我狠心抛弃。是的,钱小姐是我所害,那是被你逼的,钱小姐的命自然有我的命抵着,假如钱小姐地下有知,她也会像我一样撕你抓你咬你,反正我们都是要死的,你等着,在阴曹地府里,尹小娟的冤魂等着你,我和钱小姐的鬼魂也不会放过你的……““吴辛盈,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大人,小人我和安莉有私情是真,但尹小娟并不是被我所杀,安莉对我有怨恨,大人不要听她一面之词啊!”
“胡说!”安莉厉声道:“尹小娟被杀第二天,你到我家去,无意中掏出一块沾满血污的手绢,我问你怎么回事,你慌忙放回口袋,说是手破了,可是我见你的手并没破,我拉过你的双手欲细看,你变颜变色终究没让我看。当时我就断定,尹小娟是你杀的,这手绢上就是尹小娟的血。”安莉说着,出其不意拿出了—块灰蓝手绢,由于凝血时间太久,那血变成黑色。
安莉见吴辛盈脸都变白了,冷笑了一声说:“想不到吧。当时我处于那种心境,认为不论怎么样,尹小娟的死对我是有利的,我幻想最终能够感动吴家,将我明媒正娶过去,了却我的心愿。心想,这块血手绢对吴辛盈有威胁,万一别人看见可就麻烦了,因此,趁他又一次拥吻我的时候,悄悄地从他口袋里抽出。本想在一个适当的时间里销毁它,但不久他便改弦更张,置我的生死于不顾,与钱小姐暗订婚事。从那时起,吴辛盈,我就决心要做你的掘墓人了。没想到这手绢竟成了送你上断头台的证据。”
“一块血手绢就能证明人是我杀的吗?”吴辛盈说。这时,郑知县从案子上拿出一把木柄尖刀,对吴辛盈说:“吴辛盈,一块手绢不足为证,那么一把尖刀呢?你可认识这把刀?这就是你杀死尹小娟的证据,还不从实招来!”
原来吴辛盈被带到县衙后,差役在他的房中搜到了这把刀,郑知县见吴辛盈早已外强中干,特别是安莉的一段质问和揭发,吴辛盈惊恐之色溢于言表,郑知县见火候一到,断然对吴辛盈喝道:“如若不招,大刑伺候!”
吴辛盈见状,面如死灰,最后的防线终于崩溃了,忙说:“我招,我招。”
吴辛盈由于迷恋安莉,强行占有后,不想假戏真做,慢慢对安莉产生了感情,他父亲明知儿子作孽,硬说安莉不自重,以此为口实拒绝接受安莉,实际上他是瞧不起安莉的门第。吴辛盈在父亲的威逼下,瞒着安莉和尹小娟订了婚,但他从心里厌恶这门亲,对尹小娟见过一面后印象极差。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你不喜欢的人,别人再说她好,他也瞧不见。那时,他深爱安莉,安莉妩媚,成熟又善解人意。后来眼看婚期日近,想到他将与那个瘦小的女子终身厮守,舍弃安莉,实在不甘心。安莉又要死要活,突然,一个罪恶的根芽冒了出来,假如除掉尹小娟这个障碍……说来也巧,那天下午他从安莉处出来,正碰上尹小娟的父亲带着两个儿子去城里拉嫁妆,和他们打过招呼后,他的心狂跳不已:“这是多么好的机会,真是天助我也。”他算了—下时间,他们父子三人去城里,即便去了就往回赶,也要三更天以后。他知道尹家只剩下姑嫂以及丫环妈子几个女流之辈,只要避开长工即可。于是,他手持短刀,于子夜时分翻墙进入尹家,他正愁尹小娟住房不知哪是哪间,谁知月光之下,他很快便看到了尹小娟独坐石凳想入非非,没费吹灰之力,便把弱小又毫无防范的尹小娟杀害了。在尹小娟被刺的时候,他知道尹小娟认出了他,她的那双怨艾的目光剑似地穿刺他的良知,从此,他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尹小娟阴魂不散。第二天,尹家来人通知他们,他哪里敢去,只说有朋友相约,让父亲一人去了,后来在钱小姐家门口谎称不让进便自杀,在丫环小翠的面前亮出的那把刀,就是杀死尹小娟时用的。如今在人证物证面前,吴辛盈只好一一招认。此刻,尹小娟、钱小姐两条人命总算水落石出。阮丽娘的冤情得到了洗雪,当即与玉莲无罪获释,重见天日,从此回到娘家,与玉莲厮守,终身未再另嫁。
吴辛盈杀人偿命,斩立决。安莉杀害无辜死罪难赦,收死牢缓斩。高护欲占便宜不择手段,念他已被行过重刑,死里逃生,杖责二十释放。尹奂伤风败俗陷害发妻恶行令人发指,被判充军。
吴辛盈的父亲吴超民在得知儿子杀了尹小娟被收监时,非要找郑知县论个子丑寅卯才罢休,认为儿子冤枉。郑知县便将安莉口供实录拿给他看,直看得他目瞪口呆大汗淋漓。由于他这个做父亲的一意孤行,两次强逼儿子订婚,不顾安莉与儿子的死活,造成儿子、安莉情急杀人的恶果。郑知县说道:“法不容情,但法有时却难治所有的罪人。假如法之外有法,第一个该治罪问斩的不是别人,而是你吴超民。”
吴超民听得如此说,如五雷轰顶,痛悔莫及,顿足捶胸,连连击打自己的嘴脸。回到家一病不起,在儿子行刑之日,爬到自家二层楼上,跳楼自杀,当场毙命。
毛驴牵线
清乾隆四十三年,保定清苑县发生了一桩奇案。县官以一头毛驴为线索,竟连破两桩命案,找到三具尸体,一时轰动中原各州各县。案情离奇,用心智而不用蛮力,缘枝叶以求根本。说来容易,做到颇难。本文根据《新齐谐·卷四》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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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三月,黄河两岸的春意浓郁起来,山绿了,水绿了,连那野鸭子的颈毛也莹莹地泛起了绿色。河北平原上的小村庄,原本像面黄肌瘦的农家女,一夜春风春雨,穿花的穿花,戴朵的戴朵,纷纷变成娇媚的新娘,滋润得鲜活水嫩起来。篱边的桃花梨花还未凋谢,野性的蔷薇在塬上塬下开得火灼灼的,黄蜂青虫成双作对,在人们心头煽起热烘烘的希望。
这天正是丰秋接媳妇回娘家的日子。
丰秋姓张,清苑县张双楼人,半年前娶本县李古集李大文的女儿李丁香为妻。清明节前丁香回娘家探望双亲,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新婚夫妇,如胶似漆,丰秋熬不住,骑一头毛驴来接媳妇。这张双楼到李古集九十多里,黄土小路塬上塬下磕磕绊绊,足足一天的路程,走起来挺乏人的。丰秋是新婿娇客,岳父岳母留他住了几天,斗了一回鹌鹑,玩了一回画眉,听了一场大戏,拣一个晴和的日子,偕媳妇丁香双双返回。来时,丰秋骑在毛驴上,回时,毛驴让给了媳妇,自己靠着一双大脚卟达卟达走路,好在春风和煦,春色撩人,并不觉得劳累。大清早动身,还有点凉渗渗的,日上三竿,身上暖稣酥的,过了小晌午额头便渗出了汗水,上身的马夹就穿不住了。他在荆丛里折了一根白蜡棍当作扁担,后边挑着马夹前边挑着鹌鹑布袋,悠悠荡荡好不自在。望一眼那无边无际的麦海,绿浪拍着古塬,好像滚滚海浪拍打着搁浅的古船。油菜花开得泼辣恣肆,好像有谁在绿色的地毯上泼了一盆嫩黄。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一对粉蝶,在毛驴竖起的耳尖上翩儿翩儿,在媳妇的乌发银钏上翩儿翩儿,又在自己的扁担尖上翩儿翩儿。丰秋心里滋润,滋润得有点发痒,看了看快速敲打泥路的驴蹄,看看驴背上瘦瘦削削的女人,禁不住唱起了戏腔:说黑驴,道黑驴,
黑驴长得有意思儿。
白尾巴尖,白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