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脑瓜,白腚门,
粉鼻子粉眼粉嘴唇,
起名就叫个穿心白儿。
金鞍子,银凳子,
花梨木鍹的个驴轴棍儿,
脖子上戴着串响铃子,
晃晃啷啷真喜人儿。
驴背上坐着个俏佳人。
说佳人,道佳人,
佳人长得无年纪,
不是十九便二十。
黑油油乌发如墨染,
鼓得得燕尾脑后分,
左梳左挽盘龙劲,
右梳右挽水没鱼儿,
前梳昭君抱琵琶,
后梳秦王乱点军儿,
当中一缕乱头发,
金簪一挑茶花芯儿。
金簪垂下斓银穗儿,
小佳人添了几分神儿。
芙蓉面,柳叶眉,
糯米银牙红嘴唇儿,
小腮帮煮熟的鸡蛋剥去了二层皮儿。
亮亮的眼儿桃花水,
淹死多情多意的小光棍儿。
……
坐在驴背上的媳妇“哧”的一声笑了,扭头瞟了一眼后边的男人:“不用问,你是那多情多义的小光棍喽?”
男人不好意思:“俺算不上多情多义,您倒是芙蓉面桃花水……”
小媳妇一拧腰,右腿一蹁,整个身子转了个九十度,正坐驴背变成了侧坐驴背,接着再转九十度,来个张果老倒骑驴,正好和男人脸对着睑儿:“哟,大白天夸媳妇,丈把高的男人也不怕臊着?”
“自己的媳妇自己不夸,还等谁夸?你没听人家说,夸媳妇有饭吃!”男人三分是喜,七分是戏。
小媳妇嘟了嘟嘴说:“我不教你夸,你没听人家说,媳妇俊了,不好?”
“咋不好?”
“人家说,贫寒男儿有三宝,丑媳妇近地破棉袄。俊媳妇爱穿戴好打扮懒做活多花钱,俊媳妇有哪件子好?”
大概是怕媳妇小瞧了自己,驴后的男人有些认真起来:“我有好田好土好瓦屋,三仓麦子两仓谷。我又不是贫寒男儿,为啥要个丑媳妇?要吃好的有细米白面,要穿好的有绫罗绸缎,我就要你这个俊媳妇,俊俊俏俏门前站,不做活也好看。看着心里舒服;想着心里甜软;夜里搂在床上也——”
“呸!”驴上的媳妇啐了一口,同时甩过去一帕子,正好打在男人的脸上。
男人咽下了半句有滋有味的话,吧达了几下嘴巴。小媳妇伸出一根嫩嫩的指尖,指了指后面的男人:“你这号男人,属黄鹰的,越驾越往胳膊上屙!想起你干的那铺子事儿,我就为你害臊,能为一只虫艺儿撒起野来?真丢人!”
那的确是男人干的一件丑事:新客上门,赛似天神。妻兄要陪他抹麻将,妻弟要陪他下象棋,妻侄说,我跟姑父斗鹌鹑。于是拉开褶子,撒下谷子,新客掏出二年的白堂,大大的个儿,长长的腿儿,起名就叫壅倒山。妻侄掏出的是三年的爪秋,缩头瘪脑秃尾巴,起名就叫小刺猬。第一个回合小刺猬掉了几根毛,第二个回合小刺猬轱轱辘辘翻了几个跟斗。出乎所料的是,小刺猬会装死能耍赖善挨叨,挨罢三百嘴才反过神来。踏踏实实啄下一嘴,扭住白堂的头皮不放,双脚腾空猛力一噔,将对方的肚皮划开两道创痕。白堂疼痛难忍,扑扑啦啦打了几个滚儿,吱一一猛叫一声,凌空逃去。新客孬得脸红了,眼红了,妻侄却嬉皮笑脸地说:“姑父,你那白堂临走还叫你一声侄哩!”恼羞成怒的新客像点着火的炮仗,炸啦。抡起顶门棍就要揍人。多亏丁香从后院赶来,说了他几句剜了他几眼,掏出侄子的爪秋装进他的鹌鹑布袋里,事情才算了结。这会儿,媳妇重提两天前那场乱子,男人面红耳赤,感到不好意思。
小媳妇一脸嗔怒:“要搁着我呀,早拔腿走了,咋还有脸喝人家的酒吃人家的菜坐人家的席?”
“不能走呀,走了谁来接你呀?”
“不接。”
“不接不行,心里想呀!”
“真想假想?”
“嗨!天天想,夜夜想,想得睡不着觉呀!”
“还是不想。若是真想,这几夜为啥不到后院去找我?”
“那后院是我去的吗?不要说大舅子二舅子小舅子,就说那三姨子四姨子五姨子,一个个眼睛火辣辣地盯着我,我敢吗?”
小媳妇扑哧笑了:“说到底,你是有贼心没贼胆呀!”
男人挠了挠头皮,也嘿嘿笑了。媳妇勒住毛驴,张着手:“来,抱我下来。”
男人放下担子,笑眯咪地站在媳妇面前:“不怕人家笑话?”
“怕谁!”媳妇张着两只胳膊等男人动手。男人往周围瞥了几眼,双手将媳妇抱下驴背,趁势照着媳妇粉腮上亲了一口。媳妇打了男人一巴掌,像是嗔怪又像是挑逗:“没正经!”
媳妇钻进荆棵里小解,男人站在路边淘出了一泡黄尿。四周寂静无人,天已过午,太阳偏西,男人把媳妇抱上驴背,两人继续赶路。九十里路已走了一半,前边到了堡桥镇,男人想起镇上有个玩鸟的朋友叫周油子,应该去看看他。媳妇不肯:“你去你的我不去。”
“那,你就先走,回头我再撵你。”
媳妇不耐烦了:“就恋着你那些狐朋狗友,不怕我走丢了?”
“鼻子下头有个嘴,还能走丢了大活人!”
“你就不怕男人把我拐走?”媳妇堵了一句。
“好好好,不去不去!”男人只好服软。
一只大黄狗扑上来,媳妇吓得缩成一团。男人左手拎了马夹和鹌鹑布袋,右手抡起白腊棍,一边走一边吆喝着黄狗。
“秋哥,哪儿来,哪儿去?”桃林深处一声高喊,走出矮个子男人,正是丰秋的朋友周油子,手里还把着只鹌鹑。
“油子,刚刚还念叨你哩……”驴后的男人答了话茬,不得不停下脚步。
小媳妇大不高兴,照着驴屁股拍了一掌,四条细棍似的驴腿敲打得更紧了,得得得,一溜烟向村外跑去。男人并不焦急,高声叮嘱道:“过了大沙河就是三叉路口,遇上三叉路口向右可别向左,不不,向左可别向右!……”
颠簸在驴上的小媳妇不肯回头,瞬间,身影淹没在如雪的梨花丛中了。
丰秋与朋友喝了两壶大叶子茶,斗了三圈鹌鹑,又唠了几篓子闲话,看看太阳恹恹地坠下西山,才告别了周油子上路。一上路就加快了脚步,紧走加着慢跑,五里路下来,腋间渗出了汗水,他渴望太阳落坡之前撵上骑毛驴的媳妇,尽管小褂溻透了,粘乎乎地缠在身上,很不舒服,他还是不敢稍稍丢松。赶到大沙河,天已全黑下来了,凉凉的沙土淹没了脚踝,茫然四顾,很难找到路径。他左冲右撞,走了许多冤枉路,好不容易来到了三叉路口。这时月上东天,大地朦朦胧胧一片惨白,他俯下身去细看,三叉路上轮印蹄印蹄印轮印层层叠叠,根本找不见自家毛驴的痕迹。心想,这会儿媳妇兴许已经到家了。
紧赶慢赶,二更天的时候赶到张双楼,一头扎进堂屋:“娘,丁香回来了吧?”
“不是你去接她的吗?你不回来她能一个人回来吗?”
好像一盆冷水泼在头上,丰秋木痴痴地愣住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她……她走丢了!”
“秋呀,你这是干的啥呀!咋不把你自己给丢了呀?”老娘一叠连声地报怨。
丰秋勒着头一声不吭,越想越不是滋味:“接媳妇的把媳妇丢了,咋有脸见人呀!”
老娘越说越气,两手拍着屁股叫起来:“丢了媳妇还搭上头毛驴!”
“娘,别说啦!”勒着头的丰秋翻了一眼,心上像被捅了几刀,霍霍地疼痛。他没吃没喝,拔腿离开家门,沿着原路往回走。他想,兴许媳妇一时生气,又返回了娘家。他磕磕绊绊挣扎了一夜,天明时到了岳父家。从张双楼到李古集,这九十里路是怎样走过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敲开岳父家的门,迎他的是妻侄,妻侄见他一脸苦相,腰里的鹌鹑布袋也没了,以为他又斗输了鹌鹑动了肝火,回头找茬来了,忙安慰道:“姑父,别为那扁毛货治气了,我这只窝朗子能学几十种鸟叫,给你玩吧。”说着,从笼里掏出窝朗鸟来,递到姑父手里。丰秋又急又气,心火蹦到脑门上,抓过窝朗,狠狠摔在地上:“百灵死,画眉亡,我哪有闲心玩窝朗!”可怜一只灵鸟,伸腿抖翅即刻毙命。
听说闺女走丢了,岳父一家像滚了锅的开水。昨天敬女婿如上神,今儿骂女婿是强人。丈母娘哭天喊地要闺女,小姨子拿起擀面杖指着瘫在地上的姐夫:“狗食!不快去找大姐,还赖在这儿作甚?今儿不给我找回人来,我就狠狠地抡你!”
丰秋像断了腿的癞皮狗一样滚出了岳父家的大门,挣扎着再往回走。这一回不是上一回,这一趟不是上一趟,走一村问一村,走一店问一店,寻问小媳妇,寻问驮媳妇的小毛驴,还得讨吃讨喝讨地方睡觉。这趟走,简直就是挪。依旧是那九十里路,整整走了三天三夜。脚也烂啦眼也陷啦,嘴唇掀起层层白皮,鲜活的男人变成了干巴鬼,一头栽进家门再也爬不起来。
丈母娘大舅子远亲近邻都来了,一方面操办银两给丰秋治病,—方面请画匠画出影像请刀笔写出启事,四面八方分头寻找小媳妇。整整折腾了半个月,丰秋的病治好了,但媳妇丁香还是杳无音讯。众人商量来商量去,只有一条路——报官。
清苑县县令史仲民接到丰秋的诉状,觉得不是什么大案,便发给丰秋一道咨文一块“自缉牌”,让丰秋自己四处查访寻人。
第二天,丰秋背起行李,揣了盘缠,离开家门,找媳妇丁香去了。临走撂下一句话:“娘,找不到丁香我就不回来了。”
2
小媳妇丁香拍打毛驴走出了堡桥镇,独自一人在前面赶路。她是个爱使小性子的女人,暗自责怪丈夫:“浪强人生就的拉拉秧,一根草棒也能挂住!”照着驴腚狠狠拍了一巴掌,纤纤手指葱白样柔嫩,硌得生疼。她从驴背褡裢上解下一根绳子当作马鞭,拍拍拍地抽打起来,毛驴弄不明白,温和的女主人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凶狠,眼中飘来一道鞭影,四蹄敲打泥路的节奏就加快了许多,嗒嗒嗒嗒,一溜烟似地向前小跑。毛驴跑得越快,鞭子抽打得越紧,仿佛这一鞭一鞭不是抽打在毛驴的身上,而是抽打在自己男人的腚上。鞭子抽得狠,毛驴跑得快,小女人心里解了一口气:撵吧撵吧,今儿教你跑断腿也撵不上我!
走进大沙河,硬实的泥路变成了松软的沙滩,尖瘦的驴蹄陷进去四五寸深,走一步带起一股烟尘。太阳有点偏西,沙滩上散发出烘烤干粮般的燥热,三月晚春,突然成了五黄六月,小媳妇柔嫩的粉腮炙得疼痛,她从褡裢里抽出一页袼褙,用袼褙折成一顶软帽戴在头上,遮住些骄阳,四处不见行人,自己瞅着自己怪里怪气的影子,偷偷笑了。
毛驴显然有些累了,步履缓慢,脖颈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她收起绳子,为刚才自己的凶狠感到后悔,这时候有点心疼起毛驴来了。
好不容易翻过大沙河,再往前走七八里就到了三叉路口,她忽然想起男人的叮嘱:向左?不对;向右?也不对!到底是向左还是向右?她糊涂了。她怪男人没有说清楚,又后悔自己没把男人的话搁在心上。她想找个人问问,荒滩野坡,一个人影也没有,找谁问路呢?她翻身下了驴背,站在三叉路口发急:“浪强人,咋还不来呀!三杯猫尿灌醉了不是?”
太阳恹恹地坠下土塬,一阵西风掠过,刚才的燥热扫荡净尽,顿时变得冷嗖嗖的。生丝粉红褂这会儿显得那么单薄,红兜肚护了胸怀,背上显得空荡荡的。她忙从包袱里取出绣花蓝夹祅套在身上。
一只老鸹从头顶飞过,哇哇哇大叫三声。她觉得发梢支棱,头皮发麻。天渐渐暗下来,风势越来越大,她心中一片空荡荡的发凉,眼中生出些凄苦来。
小媳妇瞅瞅左边,瞅瞅右边,在三叉路口徘徊起来。看看太阳落下古塬,天边映照出一抹子绛色。荒野寒森森的,小媳妇又恨起自己的男人来,眼中禁不住溢出了泪水。
咣啷咣啷咣啷……朦胧中右边路上驶出一辆马车,远远看见昂奋的马头在黯色中起伏,还没看清赶车人的模样,马车就停在了自己的身边,同时马车上跳下一个人来,一袭蓝色长衫,松三缋的长辫上扎着一块蓝色丝帕,一副书生模样。小媳妇丁香低了头,不敢正视面前的陌生男人。两只眼睛瞬着盯住自己的两只小小的脚尖。
“小娘子,到哪儿去?”书生温声暖气地问。丁香没有说话,只笑一笑算作回答。
书生见面前的小媳妇不肯开口,解释道:“小生刘井龙,富公子,会晤同窗好友路过此处。小娘子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我会尽力帮助。”
看了看渐渐黯下来的天色,丁香乖巧地道了万福,说:“谢公子好意,俺是去张双楼的,一时迷了方向,不知该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刘井龙愣了愣神,笑笑说:“向左。咱们正好同路,来,跟我走吧。”说着喊车把式扶小娘子上车。
丁香不肯,说:“不敢打搅公子,俺还是骑俺的毛驴。”
“看看你那毛驴,腿瘸了,肚瘪了,两只耳朵也蔫巴了,空身子都晃不动了,还能驮人?小娘子,天黑下来了,离张双楼还有五十里路呢!”
丁香巴望自己的男人一步赶到,回望来路,无边的浑茫,除了灰蒙蒙的沙滩就是突兀的古塬,连个人影儿也没有。她有些焦急更有些恐惧,想想刘公子的话是对的,在车把式的搀扶下,犹犹豫豫爬上了马车。
毛驴系在车尾上,车把式挥一个响鞭,两匹高头大马腾起八只健蹄,咣啷咣啷,穿行在夜色中。车厢中只有两个人:刘井龙和李丁香。刘公子坐得靠前,面对着车把式;丁香坐得靠后,眼盯着自家的毛驴。刘井龙问:“小娘子,张双楼是娘家还是婆家?”
“婆家。”
“小娘子,你一人赶路怎么没有家人陪伴?”
丁香用最简单的语言回答对方的问话,有时只用一个“嗯”字表示应付。在这种时候这种环境,面对一个陌生的男人,她觉得心中干涩、空洞,想挤出一句话来都是那么困难。她有点紧张有点莫明的恐惧,她本能地要保持一种距离,在车厢内这块咫尺之地,她要心理上拉开遥远的距离。大概是丁香的这种态度阻滞了刘井龙的谈锋,他不再提问,车厢里变得一片寂静,噪响的只有咣啷咣啷的銮铃声和踢踏踢踏的马蹄声,使空寂荒凉的旷野更显得空寂荒凉。马车两侧的物事幻化成各种形象猝然闪过,闪过……疾速地向后跑去,銮铃声和马蹄声变得虚幻,变得轻浮,像是穹形的车篷外溜过的一缕轻风。车厢里是个绝对静谧的天地,这静谧使丁香感到难以忍受,此刻,距离像一个阴谋,像一个外壳包裹着她的灵魂。她希望刘公子说点什么,提出什么哪怕是个无聊的问题,借以打破这宁静,打破这难耐的孤寂。
刘公子动了一下,长衫发出窸窸窣窣细碎的声响。丁香偷偷瞟了一眼,见他依旧面朝着车把式,车把式依旧抱着那根长鞭,一动不动,黑色的剪影像一只兀立的老鹰。这剪影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给她传递着某种温馨,一颗心在温馨中慢慢舒展,刚才的紧张和恐惧慢慢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黯夜渐渐变得明亮起来,小月亮已经升上塬顶,浓重的天地变得清爽起来,路边阔大的叶片上撒下些许斓银。马车穿过一片果林走进一个泥墙院落。眼前亮起了灯光,丁香心情骤然紧张起来,心想:来到了什么地方?正想问个明白,只听一个汉子重浊的声音:“少爷,您来啦?”
刘井龙应声跳下马车,吩咐车把式扶小娘子下车。
院落很宽大,房舍却很简单,三间正房泥墙草顶,距正房三丈远的地方一间灶屋,像个草篷。除此之外就是犁杖钉耙磨子碾子,狼藉满地。
丁香迟迟疑疑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越看越觉得不对茬儿,悄悄问车把式:“这是什么地方?”
车把式咕咕哝哝没说出话来,刘井龙忙过来介绍说:“这儿是孔洼,是我的一个寄庄子,我有这样十个庄子呢!”这时,一个满脸胡茬的庄稼汉迎上来打招呼,刘井龙指着庄稼汉说:“这是我的佃户,叫孔良。”
一位年轻的女子端上两杯香茶。孔良说:“这是我的女儿秀秀。”孔秀秀一脸谄笑向丁香施礼,眼光中分明闪着诡谲和猜疑。
丁香顿时感到不安,心绪莫明的烦乱,不知道该如何才好。本来四周一片平静,她却感到黑暗中潜藏着一种危急,头脑里像有一架风车在转动,她感到难耐,一刹工夫也不可忍受。她不得不大起胆子质问刘井龙:“刘公子,到张双楼还有几里路?”
“不远了,不远了。”
“刘公子,您是个读书人,我是信着您的。”
刘井龙并不介意,笑嘻嘻地说:“约摸还有十七八里路吧。小娘子,请放心,我会照顾好您的。”
走了这许多工夫,还有十七八里路?丁香越发觉得蹊跷。
刘井龙解释说:“这是什么路?塬上塬下东绕西绕,俗语说,宁走十步远不走一步喘哪。咱是绕道行车,设若走捷径一步喘,怕颠着小娘子我不忍心哪!”
车把式已卸了车,牲口正在槽上吃草。孔秀秀忙里忙外,四盘小菜两双筷子已经摆在案板上。丁香觉得心中一紧,像发生了什么,忽然站起:“不!我得走。”
“哪儿去?”刘井龙压低了嗓音说,“你一个女人家黑更半夜哪儿去?回家?你知道家在哪儿吗?”他缓和了一下口气,亲切地说,“就算你能找到家,也得吃了饭才能走呀!就算你不肯吃饭,也得让那毛驴上饱草料呀!要不,它能驮你走路吗?”
丁香无力地坐下来,不再吭气。是呀,黑更半夜的,一个女人家往哪里去呀?
孔秀秀端上来两碗捞面,每碗里搁一个荷包鸡蛋。腊肉麻油的香味弥漫了满屋,这对早已饥肠辘辘的丁香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诱惑。她咬住牙不吃,仿佛吃了这饭自己就变得不洁起来。
孔良父女都来劝说,口气里甚至有些哀求的意思:“小娘子要是不吃不喝,就是嫌弃俺了,就是看不起俺这小户人家……”
丁香推辞不下,只得用竹筷挑了几根面条,舔进嘴里,算是吃了。
刘井龙并不多劝,只管扑扑啦啦将一碗鸡蛋面扒进肚里。孔良收拾了饭碗,接着又摆上了酒壶酒杯。丁香纳闷,不知这姓刘的要干什么?忙说:“刘公子,动身吧?”
“常言道,酒足饭饱拔腿就跑。饭饱了,酒还没足呢!”刘井龙嬉皮笑脸地说。
丁香暗想,今儿算撞上鬼了,起身就往外闯。刘井龙不慌不忙,两手抓住丁香的肩膀,只轻轻一按,像按面团一样将她按在板凳上。丁香心里一惊:手劲好大呀,这姓刘的是什么人?
刘井龙伸出两个指头往丁香唇上一竖,意思是不要说话。这时,孔良走了进来,把东间一张大床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簇新的被褥,并排摆了两个花皮枕头。他一边收拾床铺,一边时不时瞟上丁香一眼:“小娘子,将就些,庄稼人房子少,没有好床铺,委屈您了。这里比不得自己家,凡事忍着些,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孔良絮絮叨叨走了出去,从外面将正房的门闭紧,咔嚓,—把大锁锁了。做完了这一切,才钻进灶房里去,他打发女儿孔秀秀返回婆家,回头又安排车把式四应与自己一起休息。
铁锁咔嚓一响,丁香的心怦的跌到了地上。一切都完了,两行眼泪唰地涌了出来:“姓刘的,想咋着?说罢。”
刘井龙抖了抖长衫坐下,一声不吭。
“刘公子,快送我回家,我一辈子烧香敬你;要不,我会对着苍天咒你!”
刘井龙嘿嘿一笑:“小娘子,打开窗子说亮活,今儿夜里你是回不了家喽!你知道从这儿到张双楼有多远吗?足足有八十里,张双楼属清苑县,此处属任邱县。今夜你到了我这一亩八分地上,我能白白放你走吗?”
“你要干什么?”丁香瞪大一双火亮的眼睛。
“不干什么,只要小娘子痛痛快快陪我一夜,明儿一早,我便安安稳稳送你回家。”刘井龙不急不躁,一副平和安详的样子。
“怪我瞎了眼了,把你当成大家公子菩萨心肠,原来你是个披着人皮的狼。豁上这条命,俺跟您拼啦!”说着,伸手去抓刘井龙的长衫。
刘井龙哈哈一阵大笑:“小娘子,看看你那又白又嫩的小手,可怜见的,也能打人?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拿起这个照着我脑门上狠砸!”说着将一根顶门棍递到丁香面前。丁香不敢接棍,两只手直往背后躲藏。
刘井龙两臂一抖,胳臂粗的顶门棍咯喳折为两段。香惊恐地瞪大眼睛。
屋里一片寂静。
“小娘子,你不是想走吗?我给你想了一个好法子,你先用刀把我杀死,然后乘天黑逃走。门是打不开的,你也听到了,我已命孔良在外面加了锁,只能越窗。现在您愁的是手中没有刀子。没有刀子好办,我给。”说着,右腿一抬,拔出一把匕首,唰!甩出四五尺远,端端正正扎在木门上,“小娘子,看到了没有?只要把它捅进我的喉管或者心窝,你就可以走了。”
匕首在丁香眼里闪着寒光,不是扎在木门上,而是扎在自己的心尖上。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两只手捂住眼睛:“不不……不……”
刘井龙轻轻一笑:“我知道你不会杀我的,咱们萍水相逢,近日无仇,往日无恨。再说你抛身荒坡野地,迷了路径,是我用车把你带到这儿,这儿虽不是什么温柔之乡,也有酒有饭,热水暖铺,比那饥肠辘辘、夜寒风冷、野地狼嚎的境况要好得多吧?不论怎么说,我还有恩于你,算不得大恩人也得算个小恩人,您怎么能恩将仇报以怨报德呢?说到底我也没有什么不体面的想法,无非是想叫你陪我喝盅酒,说说话,如果小娘子您有兴致,陪我睡上一夜,做一宿露水夫妻,有什么不好”
丁香缩在一张大木凳上,刚刚擦干的眼泪,刹时又涌出来,没有什么言语,一个劲几地抽泣。她想起了自己的男人丰秋,这会,说不清自己在恨他还是在盼他。这个无用的东西,他到哪里去了!
刘井龙掏出一方丝帕:“我平生最怕女人的眼泪,女人一哭我就没辙。你说什么都成,可就别哭。来,我给你擦擦。”说着凑过去给丁香擦泪。丁香猛力一推,将刘井龙捏着帕子的手推到一边,“不能碰我!”
“少奶奶的小脾气又上来了不是?你有什么娇贵的,男人就不能碰你?其实,只有经受男人碰过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你敢说你就没给男人碰过?你的意思是只有丈夫可以碰你,别的男人万万碰不得。那是不懂事的孩子的想法,你已不是孩子,不应该有这种想法。要知道,一个男人是一番风景,一个男人有一个男人的滋味……”
“流氓!坏胚子!”丁香瞪大一双泪眼,灯光下亮闪闪的。刘井龙对丁香的咒骂毫不觉得,斟上两盅酒,递给丁香一盅。“天寒夜冷,陪我喝点,暖暖身子。”见丁香不接也不理睬,他把盅放到丁香面前,自己的一盅仰脖饮了。
“说你是个孩子,你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圣人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连圣人都赞美的事,你却诅咒?”刘井龙斟上一盅酒,继续说道,“开天辟地,第一个男人是伏羲,第一个女人是女娲,这就是你我的祖先,也是华夏万众的祖先,我们供奉始祖,就是供奉他们两位。太行山里有始祖庙,你见过庙里供奉的始祖像吗?他们脸对着脸胸贴着胸脐磨着脐股拧着股,伏羲女娲两条身子,变成两条紧紧缠绕在一起的蛇,他们在交合行乐。有了这种交合,才有了子子孙孙千秋万代。我们敬奉祖先,其实是敬奉他们交合的形象……”
严守家训的丁香,哪里听过这些奇谈怪论,虽不敢相信,却又觉得新鲜。
刘井龙又斟上一盅酒:“你没到过太行山,也没去过始祖庙,可你应该听说过,始祖庙除了供奉伏羲女娲两位始祖,还供奉着十二根玉柱。那十二根玉柱根根笔直挺拔,如孤峰独秀,高达数丈。那玉柱不是别的,就是男人的阳物。俗语八宝男子,第一宝就是供女人使用的家什。古人把阳物堂而皇之的供奉在大殿上。应该说这是对的,没有它就没有人间烟火,就没有大千世界。这物件功莫大焉!”
丁香心神恍惚,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个不可捉摸的怪物,从他嘴里吐出的这些荒唐话,也许对也许不对,她无法分辨。几万年前的始祖是怎样传宗接代的,谁能说得清楚?她不再抽泣,撩起大襟揩了揩残留的眼泪,禁不住盯了面前的男人一眼。
刘井龙端起那杯满着的酒递在丁香手上:“来,喝一点,你不觉得今夜有点冷吗?”
丁香迟疑了一下,仍将满着的酒杯放在桌子上。
“不喝?好,我不强迫你。我刘井龙一生喜欢女人,但从来不强迫女人,不强迫做她不愿做的事情。就说小娘子你吧,此刻你就搂在我的手心里,好比筷子夹着的这块肉,得到你不费吹灰之力。但我不,我决不会强迫你,那样我心里不痛快,做了,心里也不是滋味。”刘井龙嚼了一块腊肉,又饮干一盅。
“这会儿您一准在猜想,眼前这个男人是个什么人呢?是个流氓?是个强盗?是个花花公子?是个下流胚?……什么都是,就有一条不是,不是好人。其实,你错了。我只是比您多受了些苦,多经了些事,多读了些乱七八糟的书,多结识了些女人。与别的男人没有什么两样。我说这些,您或许不信。不信我也要说,要不怎么能熬过这漫漫长夜呢?”
北方的冷风从门缝窗隙中钻进来,噬咬着肌肤,夜凉如水,丁香感到阵阵心寒,紧紧抱起了臂膀。刘井龙起身打开田秀秀的衣柜,从衣柜中拎出一件红棉袄,轻轻披在女人身上。丁香拽晃了几下肩膀,表示不肯接受眼前这男人的呵护。刘井龙关切地按了按女人的肩头,“夜太冷了,爱护身子要紧。”
女人不再拒绝。刘井龙斟满酒,在这漫漫长夜,双目流露出一丝凄凉。
“说起来我祖上也是河北大户。曾祖为了炫耀富有,挂过皇家的千顷牌。曾祖虽然富有,却是个白丁,大字不识几个,经常遭人讹诈。为此,他下狠心卖田卖产,供给儿子孙子读书。祖父是秀才,父亲是进士,都有了功名但都没混上个一官半职。父亲依靠家中的田产,经常邀集同窗好友做诗吟赋,显摆出入无白丁的阔气。父亲四十七岁那年,家里出了一件大事,改变了我们家的命运。父亲宴友时写了一首诗:明月当空,清风入帷;三河浑浊,四庙生鬼。那是八月十五的晚上,一轮明月高照,深秋的凉风穿入房帷,塬上流淌的三条灌溉渠。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浑浊起来。本村刘、李、张、赵四大族户的家庙里都闹起鬼来。我的看法,父亲是个蠢才,写了一首狗屁诗。不过这诗却句句记实,没有一句是假。就这一首狗屁诗,后来被皇上钦定为反诗,为此全家抄斩。那时我五岁,影影绰绰记得,女人和孩子关在县城的一个大院里。我娘为了给刘家留住一条根,用两只元宝买通了一个狱卒,狱卒用麻袋将我背出了县城,交给了一个石匠。石匠出去铣碾锻磨挣钱糊口,不得不把我锁在一间黑屋里。石匠给我的吃食很孬,黑色的干粮粗糙得难以下咽,我从天堂掉到了一个最不干净的地方。我在黑色的地狱中整整待了半年,实在憋不住了,用头将朽了的花窗撞断,偷偷跑出了石匠的黑屋。往哪里去呢?我知道我已没有家,天底下我已没有一个亲人。我沿着脚下的大路走呀走呀,渴了,喝一口凉水;饿了,讨一口剩饭。从春天走到夏天,从夏天走到冬天,我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叫花子。我在人们的鄙视和怜悯的目光中流浪了整整四年。又一个新春,我随一群香客走进一座古寺,听说寺里的和尚武艺高强,我决心学一身武艺为父亲报仇,我向鹤发童颜的老和尚叩了三个响头,从此就做了老和尚的徒弟。师父叫化素,是这座寺的住持。师父教给我的第一种武功是睡悬床。墙上楔了两根橛子,头下枕着一根,脚下蹬着一根,夜里就在这两根橛子上睡觉。第一次睡上去脑袋像枕在刀刃上,双脚直打颤。实在撑不住了,身子一翻,咚,摔了下去……”
一直瞪大眼睛静听的丁香,此刻吃惊地“啊”了一声。刘井龙歉意地笑了:“吓着你了吧?来,喝口酒,压压惊”端起满着的酒盅递到女人手上,女人没再拒绝,轻轻抿了一口。
“睡悬床给我一个启示,只要不怕苦,没有什么武功练不成的。练寒功,十冬腊月冰天雪地,我脱光了身子浑身赤条条的,躺在一个注满水的石槽里,从寅时躺到卯时,待水槽里结下一层薄冰才起来。有一次,一个猎人从水槽边走过,吓得撒腿就跑,他把我当成一具冻僵的尸体了。练热功需要更大的勇气,把一堆砂子倒进一口大锅里,一边点火烧锅,一边用手翻炒砂子,锅里的砂子越来越热,两手翻炒起来越来越快,直到把砂子炒红。三年炒功之后,师父拿一根铁链子放进打铁的炭炉里,待铁链烧得通红,令我把它从炭火中掏出来。那当口我可吓坏了……”
“你掏了吗?”对面的女人嘘了一口气。
“掏了。不止把通红的铁链子掏了出来,还捧在手上颠了几颠。又捋了几把。只见两手火光四溅。我高兴极了,觉得自己的两只手真美。铁链在我手中长了许多。”
“你的手……”女人惊恐地抖了一下肩膀,仿佛内心里发冷,身上的红袄裹得更紧了。
“练的是一口气。”刘井龙伸出两只手,指头个个粗壮雄奇,完全不像捏笔杆的手,只是不见丝毫伤痕。他端过一盅酒,一饮而尽,用空杯子示意对面的女人,女人也饮了一口。
“师父不但教我武功,还教我读书写字,读经史子集。师父的古文很好,就在那几年我养成了读书的习惯。我做了八年和尚,睡了八年悬床,八年中我跟师父学会了朝天腿、八卦掌,外带一把飞刀。我觉得武功够用了,应该下山了。这时候出了一场乱子,给我洁净的灵魂染上光怪陆离的斑点。师父有个仇人,叫卢百寿,是个打家劫舍的强盗,住在盘龙山盘龙洞里。一天夜里,师父急急将我叫醒,说卢百寿收买了几十名武林高手,加上盘龙洞的二百多名土匪,已经将寺庙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正在四周堆起干柴,马上就要放火。师父命我用禅杖挑起师父的袈裟,向卢百寿投降。我问师父:你怎么办?师父不回答,催我快走。我不肯,他一脸怒气,狠狠打了我一巴掌,大喊一声:快滚!这是师父第一次打我,也是师父最后一次打我。我跌跌撞撞走下山去,回望师父,见他两眼蓄满了泪水。那双泪眼我至死也不会忘记。”
“我投降了卢百寿,卢百寿没有食言,他真的没有杀我。开始,他总是提防着我,把我当外人。有一件事触动了他:那年正月十五抢劫黄家堡,下底的内线反水,出卖了卢百寿。黄家堡内早有了准备,盘龙洞的人马一进内宅,埋伏的几百名弓弩手一声吆喝站满了围墙。所有的路口都堆满了干柴,干柴上洒了篦麻油,刹时燃起熊熊火焰,照耀得黄家堡如同白昼。强盗们团团打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蚊,要么死在箭下,要么死在火里。卢百寿已经中箭,走动十分艰难。我命一个健壮的喽啰背着他,自己在前面开路。我的热功给了我胆量,我独闯火龙阵,在火城里冲出一条生路,救出了卢百寿和他的喽啰们,从此,卢百寿把我看成了恩人。盘龙洞有个规矩,凡是立了功的小匪,不再参与抢劫,可以留在山上等吃坐喝,这叫纳福。功大纳福三年,功小纳福一年。我立了大功,按规矩该纳福三年,卢百寿看我年纪还小,闲着也无聊。给我派了个上等美差:伺候三姨太。”
“这美差确实很美,后来我喜欢亲近女人,善于伺候女人,都是从三姨太那儿学来的。所有的男人都会伺候女人,这伺候与伺候不同。好比练武功,并非一日可以练成。卢百寿的原配夫人是个女匪,在一次抢劫中死于非命,从此卢百寿不断从山下抢来漂亮的女子,霸为己有。这三姨太年轻漂亮,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着实让卢百寿喜欢了一阵子。可这姓卢的是个天生的薄情鬼,活像狗熊掰棒子,掰了这个丢那个。抢来了四姨太冷淡了三姨太,抢来了五姨太六姨太,就把三姨太扔到脑勺后边去了。三姨太被安排在一个远离帅帐的偏僻的小院里,吃的穿的用的样样富足,只是十天半月见不着卢百寿的影子,孤寂得难受。本来有一名老仆伺候着,前不久,老仆偷了三姨太的金银首饰悄悄溜下山去,卢百寿就拿我顶了老仆留下的空缺。伺候三姨太无非是沏茶扫地打水送饭之类的活计。有些活虽不费力,我却不会干,如给三姨太洗衣服,收拾床帐等。三姨太通情达理,一样一样教我干,慢慢我就行了。有时我到泉边洗衣服,她也跟着,只要四周无人。她就不让我洗了,自己哗哗地洗起来。她对我说,这不是男人干的活。长到十八岁还是头一回有女人把我叫成男人,觉得新鲜又别扭。我问哪些是男人干的活呢?她笑了笑,笑得很好看,好像刚刚绽开的一朵山茶花。她说男人不知道男人该干啥活,可不是男人。她又问:你今年多大了?我怕她瞧不起,故意将自己说大,我说今年二十二啦。她不大相信似地瞧瞧我,说你有那么大吗?我说就这么大,她笑了:怪不得,比我小三岁呢!停了一会,莫明其妙地说,毕竟也是男人啦。有时她指着树杈上晾晒的衣服说,这件是我十九岁上做的,那件是我二十岁上做的。我问她你上山几年啦,她说卢百寿抢她时才十七岁,已经在山上住了八个年头,今年整整二十五了。我问她想家不想家,她说开头时很想,日子长了,也就不想了。爹娘不想我,舍下自己的女儿不管,我还想他们干什么呢?山上有山上的好处,卢百寿是个坏胚子,可他舍得在女人身上花钱,吃的龙肝凤胆,穿的绫罗绸缎,人生在世无非过几天逍遥日子……说到这里,三姨太长长叹了几口气。我问她,山上有好日子,你还发什么愁呢?她又笑了,笑得嫣红嫣红,指着我说,你是个雏儿,又能懂得什么呢?”
“那一天是端午节,三姨太的小院里插满了艾草,点燃了茹香,那股子香味熏透了我的灵魂,我记得很清楚,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晚熬了白鲢鱼,炖了山鸽子肉,这些都是山上的喽啰们逮的。三姨太要我陪她吃晚饭,我不肯,三姨太嘲讽地说,《西厢记》里的崔莺莺咒骂张生是个银样蜡枪头,我看你才是个银样蜡枪头呢!今儿卢百寿带人下山啦,满山一个人也没有,你怕什么?三姨太的话叫我一阵心慌。说不清楚为什么脸孔阵阵发热,很不好意思。我只得留下来陪三姨太吃饭。三姨太说,今儿是端午节,在娘家时这一天家家要饮雄黄酒,吃粽子。吃棕子纪念大诗人屈原,饮雄黄酒消灾避祸。今几粽子可以不吃,这酒不能不饮。山上没有雄黄酒咱饮白酒。我连说遵命,将斟满的酒盅端到三姨太面前。三姨太端起酒盅要我陪她喝,我说小的不敢,我伺候着就是喽。三姨太不高兴了,她说:我不是皇后,你也不是太监,装得这么人模狗样的,哪来那么多礼数?我喝你也得喝,说罢连饮了三杯。我不敢怠慢,也跟着饮了三杯。她夸奖地说:这就对了,剥掉你那些假正经,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我不拦你,你也别管我。今儿盘龙山天高地阔,盘龙洞这块地界里就咱两个,你是男人,我是女人,倒退一百万年你就是伏羲,我就是女娲,咱们两个就能制造一个天地。我不敢多想她的话,只陪她喝酒。她一连饮了十几杯,粉腮泛红,星眼迷离,我忙说三姨太慢着饮,饮急了容易醉。这句话惹怒了她,她少奶奶的小脾气上来了,嚷道,谁是三姨太?我是你三奶奶!三祖宗!三白毛!你看看你那一脸冰糖渣子,甜得腻味,甜得烦人,甜得让我恶心!……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不知道三姨太为啥生这么大的气,我手足无措,忙着斟酒,忙着热菜。三姨太一盅接一盅地喝,喝得迷迷糊糊,慢慢阖上了眼皮,躺在竹椅上睡着了。”
“夜已很深,整个盘龙山静得瘆人。我觉得我该走了,但又不敢贸然离开,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三姨太睁开了眼睛。她说她刚刚做了一个梦,要我猜一猜梦里她在做什么!我摇了摇头,她说:你不知道,我在梦里正骂你呢!我吓了一跳,晕昏昏的脑袋有些清醒。我问三姨太为啥骂我?她说:你不知道我就告诉你,我骂你这个七尺汉子没有血性,腔子里装着的不是一颗热腾腾的人心,而是一个冷冰冰的铁疙瘩。就这一条,你说该骂不该骂?我像孵了半个月的鸡蛋已经有点醒黄,心卟卟狂跳起来,热血腾腾地在全身蹿动。可我没有吱声,没说该不该骂。她问:你要走吗?我说我听你的。她笑笑,云鬓粉脸笑成一朵霞,很好看。她说:我骂完了,想走你就走吧。我想了想,问:你没有事要我做了吧?她说有事你肯做吗?我说:你说吧,我做。她慢慢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她说动不得了,要我把她抱到床上去。当时我一动没有动,以为自己耳朵不中用听错了。稍停,她又说,那天你不是问我男人该干啥活吗?这就是了,这就是你们男人该干的活了,你懂不懂?我点了点头,向她走去,走到她的身后,我想从后面扶起她的身子,可是不成,她的后背紧贴着椅子的靠背。无处下手。正在犯难为,又听她说:看样子这活你没干过,可怜你这个实心眼的孩子,过来,到前面来。我乖乖走到她的面前,她看了我一眼,笑笑,又把眼睛闭上。我俯下身子,张开两臂去抱她,我碰到了她的身体,这是我有生以来的头一回这样亲近女人,我感到她的身子缎面一样滑腻柔软,我抱起她走到床边,将她慢慢放到床上。我站到床边,心一阵颤栗,我觉得应该马上离开,不然就要出什么事儿,我说没有事我就走了。她仍闭了眼,说活还没有干完呢!我说还有啥活呢?她说给我把衣服脱了,我一向不穿衣裳睡觉。说来难堪,就在这时候,我内心有一种冲动,不是先前的那种恐惧,是冲动,不可抑制的冲动,我强烈地感到她平卧在床上的身体对我的吸引。我一下子明白了,我要干一件事,一件从来没干过的事。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手脚笨拙,不敢有任何越轨行动。我小心翼翼地给她脱衣服,她上身穿的软缎斜襟夹袄,我一颗一颗将钮扣解开,稳了稳神,像推开两扇大门,走进一座神圣的殿堂,这殿堂里摆着的是一座玉砌的山峰,如初雪,似冰峰,洁白、柔腻、温馨。这一初始的感觉一直保留到今天,每当给一个女人宽衣解带时,我便有步入殿堂面临玉山的感觉,我看见的是一轮耀眼的旭日,如同置身于早春的晴空,有一种浑身颤栗的激动。她竟没穿任何一件内衣,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想象中的女人可不是这样,这让我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我突然看到了女人如此洁美的酥胸,使我本来激动的心倏忽凝住了,我两眼怔怔地凝固在她的酥胸上,不知道怎样做才好。这时,她张开眼,笑了。她的笑一定冲着我痴呆的模样。她说,你这摸不着家门的孩子呵!一时我没弄清她说的是什么,没有吭声。她说,把手给我吧,我带路。我顺从地把手伸到她的面前,她握住了,看了又看,然后把我的手放在她的奶子上。几乎在这同时,我感觉到我那物件像被温泉鼓荡一样颤动起来,随之我的全身也抖动了。我无法控制自己,叫了一声,脑袋里像有一架纺车嗡嗡直叫。她笑了,那是一种勾魂的哧哧的笑声。她又把我的另一只手放到另一只奶子上,她的小手在我粗大的手背上揉搓,轻轻地揉搓,她说这是皇宫大门上的两尊盘龙,你懂吗?我愚蠢地摇摇头。她说只要捉住了它,皇宫的大门就自动打开了,宫门打开,你就可以进去了。里面有男人的金銮殿呢!这时,她拿开自己的两只手,阖了双目,任我怎样抚弄她的两只奶子,她嘴里哼哼叽叽像在唱歌,又像在说话。我听不懂也顾不上听,只是如醉如痴地在她奶子上揉来揉去,心里在想,原来男人干的活让人这样舒服啊!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呢?我一边揉摸一边观看她的奶子,像一个小小的瓷碗,细腻尖挺,稍稍翘起,闪着玉润的光泽。两颗不大的乳头,像嵌上刚刚成熟的两颗樱桃,看着看着,我突然产生将它含在嘴里的欲望。这时我已不再有恐惧感,不想别的,只想实现自已胸中的欲望。我双膝跪在床前,使自己更贴近她的胸腹,她仍阖着眼,现出婴儿即将啼哭的表情,我俯下脸去,哆哆嗦嗦的嘴唇终于触在她靠近些的那颗乳头上,我感到全身心的剧烈震动,猛然将那颗鲜红的乳头噙在嘴里。这时我清楚地听到她“啊”了一声,我顿时一惊,以为是咬疼了她,连忙吐出了乳头,惶惶地看着她的脸。这时她张开眼笑了笑,伸出两手捧起我的面颊,摩挲着,摩挲了好大一阵,使劲捧着拉向她的面前。我整个身子由着她的劲儿向上,向上……我的脸慢慢凑向她的脸,两眼直愣愣的如审视一张地图,一忽儿有山有水,一忽儿眼前一片空白,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一圏一圈波纹样的笑意。我知道我已无可救药,我非溺死在这女人的美笑中不可了。我的脑袋晕乎乎的,嗓眼里发出咕咕的响声,只觉得时间很慢,漫长得难以忍受。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哭声,是她的哭声。她一边饮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到家了,到家了,这里是男人的金銮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