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筒点燃的火药,自己无法控制住自己了,眼前是刀是枪也得上,何况是我的金銮殿呢!于是,我就……”
“天哪!”
对面的丁香听得入了神,禁不住惊叫了一声。
刘井龙悄悄地问:“小娘子,不舒服吗?”
“我有点头晕,我有点头晕。”女人软得像一根面条,半截身子歪倒在桌案上。
刘井龙走近些,俯下了身子:“到床上睡吧,这样睡太冷,会生病的。”女人想说“不”,但她已张不开口。
“大半夜了,你一直枯坐着,怎受得了呢?来,上床吧!”刘井龙伸出双臂把她从椅子上托起,向床前走去。
女人仍然动弹不得,听任男人的摆布,眼前朦朦胧胧幻化出刘井龙将三姨太抱到床上的情景,这景象使她感到浑身颤栗。
刘井龙将女人放到床上,给她脱了鞋袜,“鸡叫两遍了,天已不早了。”说着,熄了壁龛里的油灯。
乡野的夜是那么宁静,迷糊中,丁香眼前闪现出刘井龙给三姨太解开钮扣的情形,她轻轻呻吟了一声……那双粗大的手掀开的是三姨太的衣襟还是自己的衣襟,床上的女人无论如何也想不清楚,她只在心里说着:不……不……
3
丰秋像掐去头的蚂蚱左碰右撞,不几天跑遍了清苑县境,没打听到关于丁香的任何消息。他想,事情八成出在大沙河前面的三叉路口上,于是他沿着向左的一股道进入任邱县,他走村问村,走镇问镇,“俺找俺的媳妇,软缎子夹袄红裤子,满头金花银钏,骑着一头小黑驴,白鼻子白眼白蹄子。”这套话丰秋已背得滚瓜烂熟,见了木头疙瘩也要念几遍。问了多少人?走了多少个村子?已经记不清楚。屋檐下蹲一宿,牛棚里躺一夜,有时候实在走不动了,只好在山野树洞里休息,人与兽同眠。一天晚上宿在一座猪圈里,黎明时母猪拱开了他的包袱,衔去了他带的一包铜钱,等他发现,大部分铜钱已被母猪吞进肚里,只夺回五个铜板。
丰秋难过极了,几乎掉下眼泪。人该倒霉喝口凉水也塞牙,谁能想到母猪会吞吃铜钱?他捋几把青麦充饥,还要往前赶路。找不到丁香,他是不打算回家的。
丰秋来到一座小镇,他讨了些剩饭残羹吞下肚去,蹲在墙根歇息,一位老者走到他的面前说:“后生过来,我给你测一卦。”
丰秋细看面前的老者,肩扛一副褡裢,手拿一面小黄旗,旗上大写一个“卦”字,一缕长髯飘在胸前,不用问是个卜卦的先生。他摸了摸口袋,摇了摇头。
老者说:“没有钱不怕,我不要钱,我看你印堂灰黯,上星穴突起,有失妻之痛……”
一句话把丰秋给惊呆了,他爬起来,折身给长髯老者叩了一个响头,说:“先生,给我算一卦!给我算一卦!”说着,把仅有的五个铜板托到老者面前。
长髯老者摇了摇头说:“不要钱。你摇卦吧。”
丰秋连摇三筒,老者咕哝了一阵,说:“红绛起于西北,紫雾灭于东南,红绛与黑风交合隐于一穴方孔中,水生雾,雾生龙,云霞散而玉树生,龙蛇和美玉,殇于三寸白铁之下,不妙呀不妙!”老者沉吟了一会儿说,“渡你出苦海的是头短毛畜牲,影影绰绰看不清楚。你沿着这条路向东南寻找,兴许能寻着些蛛丝马迹。”
“先生,俺能找到俺的媳妇吗?”丰秋急切地问。
长髯老者叹了口气:“红绛黑风藏于一穴孔洞,蛛丝马迹招来殇痛。去吧,沿着这条路向东南方向寻找吧。”丰秋想再问点什么,老者摇头不语。丰秋疑疑惑惑,只得沿着面前的大道,向东南方向走去。
时值初夏,开始昼长夜短,丰秋走得乏困,倚着一棵柳树坐下来歇息。朦胧中觉得前面跑来一个畜牲,非驴非马,非黑非白,非公非母。这畜牲脖子上拖着根滴血的缰绳,直朝自己跑来,一头撞进自己的怀里。丰秋被惊醒,原来是一个噩梦。他迷迷怔怔,瞅瞅前后左右,大路朝天空无一人,只有树上的蓝麻嘎子喳喳叫唤。河北一带风习,听蓝麻嘎子叫不吉利,丰秋拣起一个坷垃向树上砸去,砸了几次都毫无用处。丰秋正在着急。忽见一头毛驴从侧面路口跑来,毛驴上驮着一条四十多岁的汉子。丰秋看那毛驴的后影觉得眼熟,左看,左像自家的毛驴;右看,右像自家的毛驴。他顾不了许多,扔下行李就追。毛驴踢踢踏踏地跑着,丰秋卟达卟达地撵着。毛驴上的汉子觉得奇怪,一个劲儿扭头往后瞅。两条腿的撵不上四条腿的,毛驴越跑越快,丰秋越跑越慢,二者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丰秋一急,急出了一股邪劲,他放开了喉咙唱起了黑驴段:说黑驴,道黑驴,
黑驴长得有意思儿。
白尾巴尖,白肚皮,
白脑瓜,白腚门,
粉鼻子粉眼粉嘴唇,
起名就叫个穿心白。
……
说也奇怪,这毛驴一听《黑驴段》,掉转头就朝丰秋跑来。这时丰秋才看清楚驴上的汉子只有一只眼睛,是个独眼龙。布袋里装牛轭头,独眼汉子一时弄不清弯在哪里,死死勒住缰绳不放,毛驴力急,尥起厥子狂叫,呃一呱一呃一呱——驴上的独眼汉颠了几颠,终被掀了下来。丰秋倏忽心酥了,两眼涌出了泪水,连声叫喊:“俺的毛驴!俺的毛驴!”
独眼汉子爬起,歪歪斜斜地跑过来,抓住丰秋责问道:“作的什么魔法?我的驴,怎说是你的!”
丰秋急于辩白,越说越说不清楚:俺媳妇骑的毛驴,俺找俺的媳妇,媳妇找俺的毛驴……丰秋抓住毛驴不放,独眼汉子抓住丰秋不放,吵吵嚷嚷走进附近的村子让众人评理,众人听了半天也评断不清,地保催他们去县衙见官。
两人揪揪扯扯来到任邱县县衙,各自陈述了自己的道理。丰秋又拿出清苑县令签发的咨文和自缉牌。任邱县县令乜斜着眼看了看丰秋说:“你的毛驴果真识主?”
丰秋点了点头:“俺演习一遍请大人过目。”
毛驴被拉到大街的东头,丰秋站在大街的西头,大声唱起了《黑驴段》:说黑驴,道黑驴,黑驴长得有意思儿。那毛驴掉转头踢踢踏踏向主人跑去。县令一见十分高兴,写了一道公文,派一名差役将丰秋、独眼汉子和毛驴一起送至清苑县县衙。
清苑县令史仲民看了任邱县衙的公文,又听丰秋将前前后后的情形述说了一遍。回头问独眼汉子:“这毛驴,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独眼汉子道:“买来的。”
“有证人吗?”“没有。”
“没有证人,想必是你偷来的。”
独眼汉子连声大叫冤枉,接着讲述了四十天前买毛驴的经过:“四十天前,我在田里锄草,大路上跑过来一辆马车,车上除上赶车把式没有什么人,却载着一头毛驴。车把式勒住马,指着车上的毛驴说,我嫌它坠脚,便宜卖给你吧。我贪它便宜,花了十吊铜钱就把它给买下了。这毛驴确确实实是我花钱买的呀!”
史县令问:“那车把式什么模样?”
独眼汉子想了想说“三十来岁,土头土脑,眼光木痴痴的,像个庄稼汉。”
“那马车什么模样,还记得吗?”
“红漆车厢,黑漆轮辐,很贵重的样子。”
“拉车的马呢?”
“两匹雪花青,膘肥肉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牲口。”
“这马车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车把式是哪里人?”
“不知道,不过……听那人口音不像是此地人,像是河南人。”
史县令又问了一些情况,觉得独眼汉子也还诚实,不带欺瞒的样子,就将他暂时收监,等待弄清案情再行发落。
丰秋将毛驴通哓人性的本领又演习一遍,“俺想用它领走一趟,兴许能找到一点出事的关节。”史县令觉得可以一试,派一名衙役作为丰秋的助手,协助办理。
毛驴在前,丰秋和差役随后,沿着李古集至张双搂的土路前进。旧道重走,毛驴分外精神。一过堡桥镇,踢踢踏踏四蹄紧敲小跑起来。丰秋和差役不敢怠慢,浑身溻湿,气喘吁吁紧追不舍。过了大沙河,脚步慢了下来,太阳慢慢地坠下西山,看看天色晚了,差役有些焦急。丰秋说不急不急,这毛驴有人性,兴许它在琢磨上一回走到这儿的情形呢!差役哼了一声,觉得眼前的这个庄稼人憨得可笑。
再走七八里,来到了三叉路口,丰秋心里咚咚打鼓,不知这畜牲咋着行动。毛驴犹豫了一下,停住了脚步。差役笑了笑说:它老人家停下了,咱也别走了。丰秋心想坏啦,畜牲毕竟是畜牲。灵机一动,想起上次追赶毛驴的情景,于是放开喉咙唱了起来:驴背上坐着个俏佳人。
说佳人,道佳人,
佳人长得无年纪,
不是十九便二十。
黑油油乌发如墨染,
鼓得得燕尾脑后分,
左梳左挽盘龙劲,
右梳右挽水没鱼儿,
前梳昭君抱琵琶,
后梳秦王乱点军儿。
当中一缕乱头发,
金簪一挑祧花芯儿。
……
说也奇怪,毛驴像听懂了什么,“呃——呱——呃—呱”大叫起来,掉头向左边沿着去任邱县的大道走去。差役惊骇了,连说奇了奇了。也不顾乏累,大步流星追着毛驴赶路。这一晚正好月光皎洁,山山水水看得分明,约摸走了一个多时辰,进了一个农家院落。正房里灯火明亮,走出来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毛驴走至屋檐下,“呃——呱—”大叫一声,不走了。
差役打量了一下这络腮胡子男人,见他五十多岁,粗笨中带着精明,说道:“我俩是衙门的官差,有事找你,你要老实回话,你见过这头毛驴吗?”
差役逼视着络腮胡子,络腮胡子一愣,仔细看了看屋檐下的毛驴,眼中流露出恐怖的神色,又连连摇着脑袋:“不不,俺没见过,俺没见过。”
差役转了一下眼珠:“你没见过毛驴,毛驴可见过你!要不,我们怎么找到你门上来的?”说着掏出了刑具。
络腮胡子看了看差役手中的锁链,十分惊慌:“官爷,人可不是俺杀的,俺可没杀人,俺只是偷偷埋了尸体……”
差役笑了:“谁说你杀人啦?杀没杀人你自己知道。走吧,有话给老爷说去。”
差役锁了络腮胡子,同着丰秋和毛驴连夜赶回清苑县县衙。县令史仲民听了差役的秉报,心想:这毛驴神啦,我做了几十年官,头一回见识这样的牲灵。史县令十分高兴,当即升堂审问络腮胡汉子,络腮胡结结巴巴交待了如下情况:我叫孔良,家住任邱县孔洼村,这孔洼是刘固堆大户刘井龙的一个外庄子,我是刘井龙的佃户。一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月亮上来一竿子高的时候,东家刘井龙来啦,马车上带着一个小娘子,车后跟着这头小毛驴。赶车把式叫四应。东家是风流爷们,常带年轻女人来来往往,我从不敢多问。收拾他们吃过饭之后,东家要喝酒,饭后酒这也是东家的老习惯。喝酒的时候东家安排我把房门反锁了。四应在灶房里吃的饭,饭后跟我一起在灶房里睡的觉。睡下好久正房里还亮着灯,鸡叫二遍时,还听到东家在说话。
后来我就睡着了,他们什么时候熄的灯怎样睡的觉,我就不知道了。第二天清早日头快一竿子高了,正房里还无声无息,我已做好饭菜也不敢去喊,我想也许他们昨晚睡得迟了。等到小晌午还不见动静,我有点心焦,蹑手蹑脚来到窗外,从窗缝里偷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大吃一惊,只见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横躺在床上。我忙喊叫车把式四应,四应看了吓得风裹叶子似的手脚打颤,一屁股坐在地上捂住脸就哭。他说祸从天降,是他赶着车把东家拉到这儿来的,咋办啊!我说哭有啥用,咱得想个法子才是。我们两个商量了半天,若是报官,万一找不到凶手,势必连累自己坐牢,不如把尸体埋了,神不知鬼不觉,倒免了许多官司。当时我多了个心眼,与四应两个人共同开的门,共同看了尸体,男女两人都伤在脖子上,伤口很窄,像是被柳叶刀刺杀。血流得很多,被褥衣服连同床上的东西都被血浸透了。小娘子的首饰还放在案板上,凶手并没把它拿走。门板上插着一把匕首,那是东家的飞刀,他常带在身上,我见过的。我和四应把有关的物件收拾了,藏好,用血衣裹了尸体,再用两张芦席卷了,当天晚上就掩埋了。埋完了尸体,四应收拾马车,将那头瘸了腿的毛驴装在车上,连夜逃走……
史县令沉吟了半晌,问道:“你的东家刘井龙失踪一个多月,家人怎么不找,也不报官?““他上无父母下无妻小,经常一个人坐着马车东游西荡,个把两月不回家是常有的事,刘固堆没谁过问他的事。”
“刘井龙与车把式四应是不是有些龃龉?”
“没听说过。”
“车把式四应逃到哪儿去了?”
“他是河南新乡人,跑回老家去了。”
史县令想了想问:“四应临走时,不会不分给你点东西吧?”
“小娘子的首饰我收拾起来了,那头累瘸了腿的毛驴他要留给我,我怕惹出事来,没敢要。”
“那头毛驴后来卖给谁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四应走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你们将刘井龙和小娘子的尸体掩埋了,埋到什么地方了?”
“荆条山下荆丛里!”
“还能找到吗?”
“能,我记得清清楚楚。”
史仲民又问了案情的前后经过以及当晚的一些细节,将堂审笔录念了一遍,孔良按了手模。然后将孔良收监。
这一堂审下来,史县令满头大汗。原本是丢了一个骑毛驴的小媳妇,这一审却牵出了两条人命。他感到事关重大,心头像蒙上了一层重重的阴影。他想,事不宜迟,必须马上行动。因案发地点孔洼属任邱县地界,他连夜写一封公文通知任邱县,取得他们的协助。第二天派衙役医官去孔洼査勘出事现场,同时命两名捕快去河南新乡镇捉拿车把式四应。
衙役医官很快返回。他们査勘了出事现场,绘制了详尽的图样图形。搜査的结果,带回来一包首饰,一把飞刀,一双绣花鞋。史仲民召丰秋到后堂,拿出首饰和绣花鞋让他辨认,丰秋一眼便认定是媳妇丁香的东西。他脸色蜡黄,眼珠子直勾勾的:“她出啥事啦?她……她还活着吗?……”
史县令安慰了他几句:“过几天你就会看到她了,别担心。”为了确保案情査勘的顺利进行,丁香的死讯暂时瞒过了丰秋。这也是史县令的精细处。
夜深人静,史仲民沏一壶君山茶细细品味,他随手打开那包首饰,花钿、金刚、宝石花簪,样样精细,件件俏巧,散发着一缕迷人的温馨。再看那双绣花鞋,像两只小小的船儿,在流光的海上飘呀飘的,那船上的人呢?青春年少,回眸一笑百媚生,何止刘井龙,哪个男人见了不喜欢呢?那天夜里,这女人是怎样躺到刘井龙怀里去的呢?……这想到哪里去了?他忽然觉得自已很奇怪,暗自说,一大把年纪了,还心猿意马!他自嘲地笑了。
几天后,捕快带四应到府衙,史县令当即升堂审讯,车把式四应的交待与孔良所说大体相同。衙役从狱中提出独眼汉子与四应对质,证明独眼汉子的交待完全属实。史县令当即把独眼汉子开释,发给盘缠回家。将车把式四应暂时收监。下一行动就是寻找尸体了。
这天清早,差役押着孔良和四应走在前面,史县令和书吏、衙吏、医官骑马走在后面,一行人来到荆条山下。正值春末夏初,中午时天气暑热,山下杂草丛生,走起来磕磕绊绊,并不容易。越往上走荆条越是浓密,疯长的枝叶吞吃了所有的路径。孔良和四应凭着记忆东冲西撞,史县令膝头被荆条划破,一瘸一拐。衙役捕快们只好把荆条一根一根踩断,于杂乱无章中开辟一条小路,搀扶着史县令前进。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见有一条曲折的地沟,早年山洪暴发时冲刷而成。地沟的曲折处堆着一片新土。孔良认定,尸体就埋在此处。差役们根据孔良的指点开始起土,挖地三尺,什么也没有找到。史县令有些焦急,质问孔良。孔良说尸体埋得很深,还在下边。几个差役脱去了上衣,奋力挖掘,不一会儿找到了眉目,七嘴八舌地喊着,“找到了!找到了!”原来挖出了一只大脚。奇怪的是这只大脚上穿着一只旧套鞋,差役们疑惑地看了看孔良。接着挖出了另一只脚,显出了下半个身子,随着差役们一声叫嚷,一具尸体抬出了地沟,拂去泥土,现出一个五十来岁身材高大的老人,颌下的花白胡须一根一根清晰可见。从那鲜亮的面色可以推断,老人入土不会太久。从脖子上一圈红痕可以猜想,不是上吊自杀便是被别人勒死。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宽大的戒指,宽得像个顶针。
史仲民急得面孔红胀,盯住孔良嚷道:“刁民,难道你是欺骗本官不成?”
孔良向周围仔细瞅了一遍,哆哆嗦嗦地答道:“尸体是我俩人埋下的,确实是这个地方,一想起来就后怕,连做梦都能梦都能梦到这个地方,一准不会错了的。再说小民私埋尸首已是一罪,又怎敢欺骗大人罪加一等?”
苦了几个差役,挥着汗水继续深挖,约摸挖到七八尺深的光景,果然挖出了一男一女两具尸体。因埋得较深,又用被褥衣服和芦席裹了两三层,尸体完好无损,安安静静,像似睡熟了一样。
史仲民偕同医官、书吏、衙吏共同验看了伤口,与孔良的供词相符:刀口仅有半寸来宽,像是柳叶刀穿透喉咙致死。两人的伤口完全一样,可以认定凶手同是一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两条命案还没找到下落,又跳出一具老者的尸体,这是天意呢还是巧合呢?半天来史仲民的心情一直不能平静,做官十几年从未遇见如此蹊跷的案子。百姓们叫自己史青天,自己也把自己看成民之父母,他相信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决不能让这桩异案败坏了自己半生英名。
史仲民与书吏、医官、衙吏共同商讨,认为刘井龙、李丁香命案取证已基本完备,可搁置几日慢慢处理。当务之急是会同任邱县官吏处理老者尸体一案。
刘井龙的尸体仍埋入地沟,由一名差役守护。李丁香的尸体交给张丰秋认领。丰秋乍看到丁香的尸体,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相信她会死,他觉得她还活着,他拉住丁香的手咕咕哝哝说不出话来:“你——你—”待他弄清了眼前的事实,他抱住丁香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他一忽儿捶打着毛驴:“都怪你!都怪你!”一忽儿抓住差役:“是谁杀了她?是谁杀了她?……”差役被纠缠得没有办法,气愤地说:“你媳妇跟别的男人睡觉才被杀的。知道吗?”丰秋听了,一头将那差役撞倒,自己也憋死了过去。他不相信差役的话,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疯疯颠颠痴痴迷迷,给丁香买了最好的棺材,将丁香的遗物一件一件擦拭干净,随尸体—起入殓。他挖了一个深深的涵洞,将棺暂厝在涵洞里,自已睡在旁边守护着。
看着这个老实的庄稼汉子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差役不敢取笑他了,反而为他难过为他叹息。
4
经过査访辨认,荆条山下掘出的老者的尸体,原来是辛安镇银匠师傅老六。最先辨认出来的是辛安镇的地保,接着辛安镇的男女老少都作了证实。这银匠老六是怎样死的?问到这个,人人摇起了脑袋,谁也弄不清楚。
银匠老六是辛安镇上的老户,祖传的一手好手艺,荆条山一带远近闻名,许多人认识他。五十岁那年,老六的发妻王氏病殁,老六无儿无女,一个人活着孤寂,收孤儿大宝为徒。大宝手头勤快,干活不惜力气,老六十分喜欢。一年前有一外地女子来到辛安镇,经媒婆撮合,老六花三十两银子娶这外地女子为妻。这女子叫枣花,二十六岁,细高个儿,乌溜溜一对水眼。初来时有些黄瘦,跟老六过了几天舒坦日子,渐渐丰润起来,面色白嫩,像剥了皮的水葱儿。她不肯盘髻,一任两根油黑乌亮的大辫子拖在背后,随着楚楚的腰身摆动,勾走了多少男人的魂儿,一街两巷都满怀艳羡地说:“老六有当皇上的命,娶了个天仙。”
自从娶了枣花之后,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兴旺了。这一家三口处得和和美美,从未听说有什么龃龉。半月前听枣花说老六在北口揽了一桩银器活,要干半年才能回来。老六走后,枣花和大宝也悄没声息的不见了。邻居以为,他们俩也随老六到北口做活去了。万万没有想到,老六已遭人谋害。
史县令访得以上情况,忙派差役拘来媒婆审问。媒婆交待说,枣花祖籍榆林,一年前跟姨母逃荒到此地,姨母得了三十两银子将她卖给了老六,自己悄悄返回了愉林。史县令推测,老六的死肯定与枣花和大宝二人有关,当即派两名捕快捉拿枣花和大宝。捕快走访了银匠铺子附近的几家邻居,记下了大宝、枣花两人的年龄长相等特征,然后动身登程。两名捕快赶到榆林地界,化妆成小贩东游西荡。一天,在榆东街见到一家新开张的银匠铺子,新挂起的招牌还散发着油漆的辛辣。捕快走进铺子,见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打磨银器。喊道:“小师傅,做件活儿。”说着,将一块红铜递了过去。小师傅掂了掂说:“铜活,我不做。”
捕快早听出小银匠是清苑口音,心中暗喜,忙道:“这是赤金,哪里是红铜?”
小银匠把那块红铜往捕快怀中一撂:“去你的吧!”
捕快说:“你拿红铜偷换了我的赤金,还想赶我走开,你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
小银匠气得面皮煞白:“大天白日到铺子里耍赖,明明是红铜,偏偏说是赤金!”
这时候,另一个捕快冷不防闯入铺子,大吼一声:“大宝,你认识银匠老六吗?”
小银匠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手脚打颤。捕快抽出了锁链,厉声喝道:“枣花现在哪里?快说!”
大宝带领捕快来到后院,找到了枣花。两名捕快一人锁住一个连夜赶回清苑县交差。
自从枣花嫁给老六为妻。老六喜得梦里常常笑醒。枣花二十六岁,年轻漂亮,如花似玉,老六怎能不喜!为了赢得女人的欢心,每天打一件银首饰作为赠礼送给枣花。枣花喜欢喝酒,老六买了一坛又一坛陈酿藏在家中,夜夜陪女人对饮。一天,枣花又在折腾男人,听罢大戏回来的大宝一步闯进来。看见师傅和师娘赤条条滚在地上,掉头就跑。枣花叫了一声:“站住!”
大宝愣鸡似地站在了那儿。
枣花星眼迷离,似笑非笑地说:“给师父穿衣裳。”
大宝乖乖地做了,做完了,就想走开。
“慢着,还有师娘我呢!”枣花斜披了一块白绢纱,赤条条的身子雪白耀眼。
大宝第一次看到如此洁白如雪的女人身子,心儿一阵打颤,嘴里嗫嚅着,咽下了几口诞水,说不出一个字来。枣花扯过一条碎花内裤递给大宝:“给我穿上。”
大宝张着那条内裤,手足无措。枣花依旧直挺挺地站着,粉腮上几缕黑发,似笑非笑地说:“把我抱起来,不就穿上了吗?”
大宝走过去双手抱起赤条条的枣花,一溜烟跑入西卧房,把她放倒在自己的床上,拼尽全力拾掇起来……
此时的老六正醉成一滩泥。
从此之后,枣花依旧每晚喝酒,老六依旧陪着,待老六喝醉,大宝进来将枣花抱走,两人缠绵到天明。
俗语色胆包天,大宝和枣花胆子越来越大,有时骚情发作,大白天也拥在一起做那些苟且之事。半月前的一个晌午,两人正搂在一起亲嘴儿,老六推门进来正巧撞上。当天晚上老六不再喝酒,也不吃饭,直喘粗气。大宝害怕了,自己将自己关在西屋里不肯出来。枣花跪在老六面前,自己煽了自己几个嘴巴,哭叫着:“治死我吧,我对不起你!”老六心软了,将枣花扶起,抱在怀里,两人又亲热起来。折腾到半夜,老六疲惫不堪,酣然睡去。这时枣花悄悄叫来了大宝,一根麻绳将老六勒死在床上。
枣花和大宝用蒲草苫子将老六的尸体裹了,这时发现老六光着两只脚,慌乱中大宝随便摸了两只鞋套在光脚上,用草缠得严严实实,装上独轮车,连夜运到荆条山上。这时天快亮了,看看地沟曲折处有一堆松软的新土,两人就势掘了坑,匆匆忙忙掩埋看。
回家后,两人收拾了首饰和细软,悄悄逃往榆林。
大宝自知罪责难逃,如何跟枣花勾搭成奸,如何与枣花共同谋杀师父,一一供认不讳,枣花本想负隅顽抗,但在大宝供词的逼迫下,也只得低头认罪。按大清律,枣花、大宝二人被判成死刑,史县令连夜写了呈文,派人送往府衙。同时发公函通知任邱县。
银匠老六的命案有了结果,史仲民顿觉轻松了许多。当晚将堂审孔良和四应的笔录反复看了几遍,招来书吏共同研究,商讨刘井龙、李丁香命案应该从哪里入手。史仲民解析案情时有个癖好,喜次咬文嚼字,像戏台上的名伶,一招一势不能乱了方寸,有时让书吏觉得好笑。史仲民沿着时间的顺序一歩一步推演:刘井龙将李丁香带到孔良家,企图很明显,为了骗奸。刘井龙生怕李丁香逃跑,安排孔良反锁了屋门。李丁香不从,刘井龙亮出匕首恫吓,最后李丁香就范,才有两人赤身裸体同床而眠的结局。没有发现两人搏斗的迹象,刘、李之死与插在门板上的匕首无关,伤口窄而匕首宽只此一点可以证明。事情到此可以断定,凶手不是死者而是另外的什么人。这凶手是怎样进屋的呢?窗子是几年前钉死的,没有进去人的痕迹,屋门锁了,能打开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孔良。从以上情况看,凶手要么是孔良,要么是孔良的同谋。这桩命案就要在孔良身上切轱辘。孔良这人乍看老实,细察有点狡诈的神情,不可等闲视之。他偷偷掩埋两具尸体,证明他心中怀有鬼胎,对这种人非动大刑不可。书吏不同意史县令的看法。他认为,从査访的笔录看,孔良与刘井龙相处多年,一直关系甚好,缺乏作案的动因。就算孔良有作案的意思,也决不会把作案地点选择在自己的家里,这是任何人都可以想到的。再则,孔良被拘捕以来,供词属实,没发现弄虚作假的迹象。至于偷偷掩埋尸体,仓促之下生怕连累自己,这也有情可原。不能据此一点断定他就是作案的凶手。现在可不可以这样设想:凶手是刘井龙的一个仇人,跟踪来到孔良家里,乘夜将刘井龙杀死。这时熟睡的丁香惊醒,凶手怕事情败露,只得再把丁香杀死。史仲民连连摇头,他认为设想终归是设想,设想不能代替案情。再说,凶手是怎样进屋的?作案之后又是如何出走的?这些都无法解释……两人正在争论不休,一名衙役进来秉报了一个细节:李丁香的母亲来看女儿,打开棺材发现丁香身上的红袄,不是丁香本人的,而是别的什么人的。觉得这件红袄也许跟死者被杀有关。
史仲民命衙役速将那件红袄拿来,接着提审了孔良。
孔良看了看那件满是血污的红袄,交待说,这是女儿孔秀秀的棉衣,本来放在衣柜里,那夜寒冷,估计小娘子拿出来盖在了自己身上。第二天我见棉袄上染满了血污,就用它裹了尸体,和其它衣物一起埋了。
史县令脑子里闪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念头,问道:“发案当晚,孔秀秀在哪里?”
孔良交待说,秀秀是自己的独生女儿,两年前出嫁,婆家就在距离孔洼五里的前滩村。因自己孤身一人过活,秀秀隔三差五常来照看自己。案发那天早上,正值秀秀回门看望自己,“万没想到那晚刘井龙带小娘子来此借宿,他们占了正房。秀秀没有地方歇息,只好赶回婆家去了。黑更半夜,秀秀走时很不情愿,但又没有办法。秀秀走后没有再回来,与这案子也没什么牵扯,所以供词中没有提到她。
史仲民觉得,孔良的交待合情合理,秀秀当晚返回婆家,四应也可以作证。这一切本没什么值得挑剔,但史仲民心里仍搁置不下,忙派书吏到孔洼査访,査访孔秀秀与刘井龙有没有什么待殊瓜葛。
査访进行得十分顺利。原来这孔秀秀出嫁前就有一个相好,名叫郭丙,是个阉猪匠人,成年累月串乡走街,以阉猪骟马为生。发案的当天上午,秀秀回门,有人见郭丙在水塘边与秀秀说话。案发之后,没见过秀秀,也没再见过郭丙。
了解到以上情况,史仲民眼前升起了希望,立即派人拘捕孔秀秀。孔秀秀被押上大堂,交待了案发前当晚的情形,与孔良所说完全相同,再问别的,她连连摇头,什么也不知道了。当史县令说出郭丙这个名字,孔秀秀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眼中流露出恐慌的神色。两边一声堂威,咕咚咚夹棍撂在面前,孔秀秀早吓得瘫软在地上,交待了以下经过:那天中午,秀秀去塘边涮洗衣服,郭丙悄悄溜了过来,朝秀秀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晚上去找秀秀。秀秀怕被爹爹孔良发现,要郭丙等待熄灯之后再去,走烟道,不可弄出一点声音。所谓烟道,是正房山墙上的一柱砖砌的烟囱,通过它可以顺利爬到屋里去,这条通道只有秀秀和郭丙知道,连孔良也不清楚。约定之后两人匆匆分手,没料到当晚刘井龙带小娘子来孔家借宿,冲散了孔秀秀和郭丙两人的好事。秀秀被爹爹赶回婆家,一时生气,气愤之下拔腿就走,竟把约会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史仲民听了孔秀秀的交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想,歪打正着,这一镢头才刨在根子上。根据孔秀秀和邻里提供的线索,立即派出八名捕快,四处捉拿阉猪匠郭丙。
五天后,郭丙被捉拿归案。
史县令细看这郭丙,三十来岁年纪,黑黑的面孔,嘴唇稍动就露出一圈血色,眼底不时闪出凶光。问他那天塘边与孔秀秀说了些什么?他装憨卖傻指东打西,企图蒙混过关。史县令心想,这种刁狡的家伙,不用重刑哪肯招供!喊一声大刑伺候,老虎凳抬到郭丙面前。郭丙闭起眼睛直喊冤枉。衙役连搡了五块青砖,郭丙浑身汗珠子直淌,嚎得不是人腔,再搡两块,昏死了过去。用凉水激醒后,郭丙撑不住了,老老实实交待了作案经过:自从塘边见过秀秀,郭丙心中发痒,傍晚沽了一壶酒自斟自饮起来。看看天色尚早,心想先打个盹儿,等定更之后再去行事。一朦胧醒来,也弄不清到了什么时辰,走过去远远打量,见孔家的正房里还亮着灯光。心想,秀秀在干啥呢?虽满心狐疑也没有办法,只得坐在屋里苦等,直等到鸡叫二遍,才见灭了灯火,郭丙简单收拾一下,选一把锋利的阉刀别在腰里(往日与秀秀幽会总是如此),悄悄来到孔家屋后,爬上房顶,顺着那柱破旧的烟囱滑了下去,潜入房内。他就着月光一看,只见秀秀正搂着一个男人睡觉。怪不得亮了大半夜灯光,兴许与这野男人打情骂俏呢!一股无名烈火冲上脑门,暗自骂一声“贱货”拔出腰间的阉刀,一刀插入女人的脖颈,女人呜噜了一声,身子在床上乱滚。热乎乎的血浆溅了郭丙一头一脸。躺着的男人呓呓怔证没有完全清醒,郭内乘此机会又是一刀,将男人的喉咙刺穿。朦胧中男人弹了几下身子,双手撑床奋力挣扎,只是那不争气的脑袋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郭丙轻声骂了一句:“狗男女,到阴间里痛快去吧!”仍从烟囱里爬出来,连夜逃离孔洼,到外地云游去了。郭丙本以为一走了之,哪料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么短短几天就被捉拿归案。
证据确凿,铁案如山,史县令判郭丙死刑。即刻行文上报。
秋决的日子到了,清苑县一次刀斩死囚犯三名:第一名郭丙,第二名大宝,第三名枣花,人们纷纷议论,一头毛驴牵线破了两桩命案,真是百年不见的奇闻!
历史上的那些奇案Ⅱ
只有一缕眼神是马匪
大盗马鸣山披上“监生”的外衣,就有了保护伞,为恶潮阳,历届县官无法惩治。蓝公在无计可施中再出巧计,置马匪于绝境,为百姓除却一大祸患,此篇依据《鹿州公案》撰写。
1
夜来,下了一场寒霜,远山近树变得白蒙蒙的。曦光初露,潮阳县南门外的青石桥在红霞的映照下,像撒了一层银粉,毛茸茸的,闪着一层银辉。远处颠颠簸簸跑来一头毛驴,驴背上骑着一位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穿一袭玄色的长衫,青色的圆帽下是一张长长的脸,长得有些出奇,使人联想到自己在琉璃柱子上映出的影子,狭长而怪异。浓密的睫毛遮住眼仁,鹰勾鼻子勾住一脸神秘,嘴唇紧闭着,两颊不时暴起粗大的筋肌,神情深奥而刚毅,给人高深莫测的感觉。脑后垂着的是一根松三缋的辫子,随着牲口的颠簸,一上一下地颤动。他就是来潮阳县上任的县令蓝鼎元。毛驴爬上了石桥,蓝知县向后扬手打了个招呼。原来,远处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像是走又像是跑,气喘吁吁地追赶着。这孩子是蓝知县的书僮,名叫够儿。蓝知县翻身下驴,用手指了指洁白茸软的石桥:“够儿,快来瞧瞧,我画的画儿。”
两条腿的撵四条腿的,谈何容易!够儿跑得满头大汗,头顶冒起的白气与毛驴喷出的白气混成一团,搅成团团白烟。他低头啾瞅曦光映照得银沙沙的石桥,仰脸看看蓝大人,不解地说:“明明是雀子踩下的爪迹,怎的是画?”
蓝鼎元以鞭杆作笔,轻轻一挥,与雀子的爪迹相配,一株修竹婷婷玉立。够儿脸上顿时漾起笑意:“青竹傲霜,大人,您与老天一起作画。”
蓝鼎元喜怒不形于色,左臂拥着书僮,缓缓步上石桥,颇有兴致地说:“难得一场寒霜,洁净了世界。可惜,洁净是瞬息之时,肮脏,却无所不在。”
够儿似懂非懂,盯住那张长长的脸,神情里充满崇拜和敬畏。
毛驴颠颠地走在前面,青影森森的潮阳城门,已经耸立在眼前。
2
潮阳城里人声鼎沸,蓝鼎元徘徊在热闹的大街上,南国的初冬,花木依旧郁郁葱葱,姹紫嫣红,煞是喜人。奇怪的是,这些喜人的花木,不知为什么,大片大片的被砍掉,几丈高的水杉抹根伐倒。一伙人喝着号子推倒路边的一座店铺,女店主只是哭,却不敢上前阻拦。蓝鼎元停了脚步,正要上前寻问,从左边斜巷里跑出一个六七岁的女孩,高唱道:赵老五,林老三,
拆店铺,伐水杉,
街加宽,路加宽,
刷石灰,铺八砖。
拍马屁,迎县官,
满城百姓泪不干。
蓝鼎元向女孩招手:“妞妞!”
女孩见有生人,惊鹿似地转身就跑,快步转入斜巷。蓝知县紧追不舍。这时,斜巷深处走来一位干瘪的老头,横身截断巷子,一揖到地:“客官,女娃拿了您什么东西?”
“不不,刚才妞妞唱了一段歌谣,我觉得挺有意思,想教妞妞再唱一遍。”蓝公见千瘪老头以狐疑的目光打量自己,忙解释说:“我喜欢收集歌谣,不论是陌头或是里弄,只要听到民谣童谣,总要笔录下来,编辑成册,茶余饭后,自己琢磨琢磨,别有一番滋味。
干瘪老头一听,来了兴头:
“市井野老,哪个口头上不挂着几首歌谣,客官要听哪方面的?”
蓝知县拉住老头的手,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拉入路边的“三鑫酒馆”,要了一壶新醸一盘牛肉,二人对饮起来。蓝公说:“我姓丁,单字一个元。闽东人氏,以贩卖丝绸为业,常年往返海口内陆之间,生意之余,喜欢收集民谣童谣。”接着问了老头的姓名。
老头自我介绍说,他姓朱,是个郎中,一根银针能治好百病,人们送了他一个外号,叫朱一针。刚才唱民谣的女孩是他的孙女,孙女所唱的民谣正是他教的。说着,将那首民谣又唱了一遍。
蓝知县忙给朱一针斟酒,朱老头三盏新酿下肚,两颊泛起红潮,放开了胆,说话也多了些生气:“这首歌谣是咱市井野老编的,里面的事也都是真的。”
蓝知县满上酒,请朱一针将歌谣里的事情解释解释。朱一针眼睛瞪得圆圆的,非常神秘的样子:“这赵老五,说的是咱潮阳县县尉赵玉龙,他排行第五;林老三,指的是咱衙门班头林三承,他排行第三。听说新县令要来了,他们出了个坑人的主意,叫面目一新迎县令,满城鲜活的花木杀的杀砍的砍,路边的店铺拆的拆砸的砸。墙上刷石灰,地上铺八砖,折腾得鸡犬不宁,百姓泣不成声,敢怒不敢言。”
店小二插上来说:“他们已贴出了告示,迎接新县令,全县征收迎新费。”
蓝鼎元感到新鲜,忙问:“往年也征收过迎新费吗?”店小二说:“只要新县令上任,都征收迎新费,往年是每人一吊,今年加码了,每人征收三吊。我家大小八口,这下子要缴二十四吊,折合成我半年的工钱。老百姓还活命吗?!”
“皇上是万岁万万岁!衙门是万税万万税!”朱一针说着又唱了起来:站在衙门往里看,
个个都是贪污犯。
狠狠打,重重判,
没有一个是冤案。
……
蓝公端着酒杯,哈哈大笑起来。
坐在邻近桌上吃酒的壮汉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诸位老哥,听你们谈得热闹,俺心里也发痒痒,俺是贵屿人,贵屿的歌谣多如牛毛,我也唱一段给老哥听听。”汉子呷了一口酒,唱了起来:总约长,马鸣山,
招揽土匪一两千。
抢骡马,架肉蛋,
挖窟翻墙都敢干;
断山截径赛虎狼,
夜黑风高劫商船。
头戴监生帽,
身穿团花衫,
不知是匪还是官。
蓝鼎元在普宁任县令时就听说过马鸣山,知道他是个江洋大盗,忙问汉子:“您见过马鸣山其人,说给咱听听。”
汉子灌了一口酒,道:
“提起马鸣山,咱潮阳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马鸣山是三马镇人,这三马镇一镇三村,三个村子都是马姓,鼎足建在三座山包上。这马家向来是旺族,光是丈二的汉子就有一千多人。不怕孤狼,就怕窝狗,左右村子的人谁也不敢斜眼相看。马鸣山生就的一身匪性,看见别人家的钱财就眼红,心发热手发痒。五岁那年,他随娘去赶街买肉,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一会便拖出长长的一块肥肉来,装了满满一篮子。他娘有句口头禅:能养贼子,不养吃儿。从小受他娘的怂恿,贼胆越来越大,长到十七八岁上,力大无穷,最爱玩的玩艺儿是碌碡磙。常常是夜里弄来三个碌碡磙,青牛抵架式将井口罩住,若触动一个碌碡,其它两个也一起滚动,全部掉进井里,全村人就没法吃水了。每逢这时谁也不敢触,谁也不敢碰,只有一个法子,敛二十吊钱给马鸣山,请他把碌碡搬开。马鸣山平日仰慕的是梁山泊的英雄,打家劫舍的好汉。
他结交各路匪徒,明里暗里与他们联络。一时间四方无赖之徒,纷纷到马镇投靠。马鸣山殷勤招待,待之如宾。盗贼的百技之中,以飞檐走壁为主,凡能飞檐走壁窜墙越脊者,敬为贵宾。凡能驾船排浪,载私盐劫客货于水上往来者,为第二等。怀中藏石,袖里藏锥,徘徊路旁,斜刺里扑倒顾客夺取财物者,为第三等。三马镇的盗匪集中时可达数百人,他们以哨笛做联络,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像是蜇人的黄蜂,他们甩臂瞪眼,横行霸道。百姓中有敢冒犯的,轻则拳打脚踢,重则打残打伤。牵了你的耕牛,拖到大场上宰杀,皮和肉挂在你家大门前拍卖,你连看一眼都不敢看。乡亲们见了他如见虎狼,个个胆战心惊,背地里恨得咬牙切齿,给他起了绰号叫马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