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董宣被罢官,江夏百姓一个个痛心疾首。“皇上,为啥不听听俺们的?”“咱们上万民折!”一些土豪富户落井下石,围攻董宣索要增收的田税。几十个精壮农民自发组织起来,夜夜巡逻放哨护卫董宣的安全。董宣知道,百姓的拥戴说不定会给自己罪加三等,江夏不能久留,连夜收拾行李返乡。启程的那天,百姓们冒着寒风把码头挤得水泄不通,董宣捧着一双双伸过来的手,热泪盈眶:“我董宣为官一任,不能造福一方,谬承诸位厚爱,实在是惭愧至极。惟愿江夏太平,父老各自珍重。”几个老人扯过一方白绫,要董宣题诗留念。董宣不加思索,一挥即就:芙蓉一夏,雪花一冬;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4
董宣回到家乡陈留,种几亩粟,栽几畦菜,埘几盆花,躬耕自食,闲来读书,日子过得颇为愉快。一晃半年过去了,一日正在畦间浇水,见一匹马飞奔而来,马上的官差放开嗓门高叫:“董宣现在哪里?董宣现在哪里?”董宣迎了上去,官差跳下马来,说:“皇上有旨,召董宣进京,不得延误!”
圣命不可违,董宣收拾行囊,随官差上路。家里亲友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这一去是吉是凶。
光武帝刘秀是个善于反思的明君,气头上罢了董宣的官,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治理好江夏的毕竟是董宣而不是别人,心里常常记挂着这个刚正不阿、敢做敢为的辅国之臣。这一年京城洛阳出了几件大事:正月十五闹花灯,流氓歹徒放火烧了城隍庙,踩死两名盲童;清明节祭祖,盗贼流寇抢了皇家的金银祭器,偷走挂在圣像上的一串珍珠;端午节龙舟会,纨绔子弟到红袖楼喝花酒,打死了两名歌妓,上百名姑娘抬着尸体到宫门喊冤……光武帝心情沉重,京师重地,居住的不是高官就是贵戚,难于治理,主事的官员软弱无能,怎能不乱?这时他想起了董宣,立即降旨召董宣进京,任他为洛阳令,看谁还敢胡为?
董宣听了皇上的任命,再三推脱:“我董宣生性刚烈,血气过盛,屡屡捅出漏子,连累圣上。洛阳令一职,还是另选能臣为好。”
光武帝哪里肯听,“不刚烈不能杀歹徒,无血气不能斗佞臣,我要的就是你这种刚烈,我要的就是你这种血气。董宣,你还不明白朕的意思吗?”
董宣到洛阳府衙上任,整个京城为之一震,大街小巷纷纷传言:“当年那个法场余生的北海相来了。”一贯为非作歹的恶徒悄悄躲藏起来,豪门显贵不敢肆意鱼肉百姓,纵仆行凶的,强买强卖的,包揽讼词的,打架斗殴的,都不见了,一时间洛阳城风气大变。光武帝几次召见董宣,问他用的什么奇门秘术,董宣说:“第一不怕死,臣年轻时就不怕,现已六十九岁,更不怕了。人不怕死,还有什么可怕的呢?第二不怕罢官,臣本来就是个陈留布衣,罢了官并不会丢掉什么。我以为,怕丢官的官员做不了好官,怕死的臣子成不了忠臣。”光武帝听了十分赞许,把身边的一把宝剑赐给董宣,表示恩宠,并赐御酒三杯。
—天,董宣升堂处理一桩公案,案情复杂,整整审理了三四个时辰,这对于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董宣向来有这种毛病,劳累过度就手脚麻木,浑身虚汗,一步也动弹不得。下得堂来,吞了一粒丸药躺在软榻上休息。忽听大门外鼙鼓敲得咚咚直响,董宣忙问吏役是怎么回事,吏役吞吞吐吐:“……出了一桩……命案……”
“被害人在哪里?”
“是半月以前的事了,尸体早被扔到护城河里了。”
董宣感到奇怪:“你们为什么不报?”
“大人的脾气我们是知道的,这案子非同寻常,牵涉到公主府上。湖阳公主她……大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董宣满脸愠怒:“人命关天,怎能容许一些权贵置身王法之上?那样还要我这个洛阳令干什么?”说着,连忙收拾升堂。只见跪在堂口喊冤的是个瘦巴巴的老头,说儿子被恶人所杀,请董大人做主。
董宣问:“你儿子被杀半月有余,为什么今日才来喊冤?”
“我怕呀!”
“怕什么呢?”
“公主府上天天有人到我家来,用刀尖指着我的鼻子,不许我上告喊冤。说是胆敢喊冤,就把我的舌头割下来,眼睛挖出来,我能不怕吗?”
“今儿你怎么又不怕啦?”
“昨儿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儿子挺着个脖子跪在我面前,声声叫着,‘儿死得苦哇,爹要给儿伸冤呀’,我能不来吗?”。
原来这瘦老头的儿子叫柱子。以卖鸟为业半月以前,柱子到西市卖鸟,公主府上的一名家奴相中了一只百灵,不付分文拿了就走。柱子不依,抓住家奴的衣袖要去见官,家奴说,“见什么官?我就是官。”劈胸一拳将柱子打倒。柱子连滚了几滚,死死抱住家奴的一条腿不放,非要他给钱不可。那家奴觉得丢了面子,拔出腰刀,一刀将柱子刺死,满街人眼睁睁看着,没有敢吭气的。
几个在场的人主动到堂上作证,董宣问,“凶手叫什么名字?”证人说他自称公孙二爷,外号“净街虎”,仗着湖阳公主的势力,常常出来敲诈勒索,没谁敢于阻拦。董宣又问了其它情况,一一做了笔录。
退堂后,董宣越发怀疑,忙派吏役到公主府上查访。查访的结果,这自称公孙二爷的家奴名叫公孙彪,正是北海郡公孙丹的义子。董宣听了连连冷笑,“也许前世命定,今生非与公孙一家斗到底不可了。”匪夷所思的是,堂堂公主,为什么如此纵容一个恶奴!
湖阳公主是光武帝的亲姐姐,从小就刁蛮尖刻,不肯饶人。后来丈夫病死,中年独居,郁郁寡欢,变得越发乖戾,反复无常。光武帝早想给姐姐找一个如意郎君,多次探听姐姐的口风。湖阳公主暗暗看上了大司空宋弘,说他才学出众,风流倜傥,可称得上—代英杰。光武帝知道宋弘有妻室,这事不一定好办。湖阳公主觉得,当今皇上的姐姐,下嫁给一个小小的司空,他应当烧香叩头求之不得了,哪有不从之理!一日,光武帝召宋弘议事,目的是代姐姐求婚,湖阳公主就躲在一座屏风后偷听。光武帝问宋弘:“有民谚云,贵易交,富易妻。你以为这句话若何?”宋弘摇了摇头:“我还听说,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这才是正直之士应该信守的呀!”宋弘是个不识时务的书呆子,弄得湖阳公主丢了面子,从那之后不愿再提婚配的事,连做皇帝的弟弟也不敢提起,怕惹她翻脸。日子久了,湖阳公主越发孤僻蛮横,行为古怪,令人无法捉摸。
湖阳公主身边有一名侍女叫娥儿,能言善辨,乖巧伶俐,深得公主喜爱。驸马病重期间,公主悲伤,娥儿也跟着流泪,悲悲切切。一茶一饭,侍汤侍药,浅笑微微,眸子里含着春意,小心翼翼服侍在身边。驸马死后,公主忌恨在心,说娥儿媚着眼儿勾引驸马,弄得驸马死后不得安宁。于是把娥儿关入私牢,一天只准吃一碗狗食。一日,公主见娥儿瘦成纸扎的人儿,又生了恻隐之心,把她放出来仍留在身边。尽管娥儿尽心尽力,却没有一件事能使公主满意。公主脾气越来越大,不是鞭打就是火烫,娥儿脸上臂上青一块紫一块,旧疤接着新痕,从未好过。娥儿受不住这无休止的摧残,偷偷跑到后花园上吊自尽。娥儿死后,公主又天天想念娥儿,时常下意识呼叫她的名字。每当熟悉的背影从眼前闪过,公主就以为那是娥儿,急忙喊住,等那背影转过身来,希望变成了失望,又烦躁地叱退,生怕玷污了眼睛似的。公主几乎天天殴打身边的侍女,打完又心疼得流泪,感叹道:“有娥儿活着就好了。”
一日,公主在府中闲逛,见一名小厮正给屏风画花儿。那小厮长长的五指捉住长长的笔杆,像一只仙鹤在空中翩翩飞游,一朵朵鲜花便从那仙鹤喙中吐出,有的掬着笑意,有的含着轻愁。公主禁不住说了一句:“妙笔生花啊!”
待那小厮抬起头来,公主吃了一惊,明明一个男人,偏偏长了一副女儿相,又活脱脱像着一个人,那就是娥儿。弯弯的眉水水的眼,粉白的面皮,殷红的唇,微微一笑就抖出一根无形的丝,把人的心给缠住。公主心里暗想,难道他们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忙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叫公孙彪。”
“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岁了。”
“来府上几年了?”
“五年了。”
“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回秉公主殿下,奴才常年累月在西院随师父画花儿,怎敢打扰公主殿下。”
公主觉得这小厮挺可人的,问道:“你愿意到花厅侍候本殿下吗?
公孙彪扑通跪在地上:“愿为公主殿下作牛作马。”就这样公孙彪由一个画匠晋升为公主的贴身侍卫,时刻在公主身边走动。公孙彪年轻俊美,天生的玲珑剔透,巧言令色,很得公主的欢心。一天,公主在一个旧橱柜里发现娥儿的几件衣服,睹物思人,勾起一腔思念,幽幽掉下眼泪来。公孙彪心领神会,悄悄将娥儿的衣服穿起来,精心修饰一番,突然出现在公主面前,公主又惊又喜,抓住公孙彪直呼娥儿。从此之后,公孙彪常常穿上娥儿的衣服、打扮成娥儿的模样,挺着小腿、碎着步子在公主面前走来走去,惹得公主愈加怜爱。这公孙彪在公主面前愈是受宠,在别人面前愈是骄横,在公主面前装猫变狗俯首帖耳,走出大门敲诈勒索胡作非为。谁都知道他是一霸,可谁也不敢招惹他。
董宣査明这些情况,心情不能平静。他要除掉这条恶狗,也知道并不容易,这将是一场恶斗。他筹划着每一个细节,越想心里越激动,七十岁的老人仍像年轻人一样情绪亢奋,血脉贲张,眉间那颗硕大的红痣熠熠生辉。他命书吏广泛收集公孙彪的其它罪证,写好诉状。命捕快放出眼线,以防期乘隙潜逃。
有人将消息透给了公孙彪,公孙彪心里一紧。这些年来,他盗用公主的名义多次陷害董宣,他知道一旦落在董宣手里,结局将不可想象。他躲在公主府里不再出来,同时在公主面前煽风点火,说董宣如何如何看不起公主,如何如何怂恿暴徒败坏公主的名声,他一气之下将暴徒杀死,董宣以此作借口,非拿他偿命不可。说着哭着,跪在了公主面前。湖阳公主将公孙彪拉起,抚着他那双玉石雕刻般的手:“彪子,今年多大了?”
“公主殿下,您又忘了,奴才今年二十八了。”
“我还要你陪我二十年,董宣杀不了你。”公主说着,两眼闪现凶光,“一个小小的洛阳令,我看他有多大胆量!”
公孙彪躲在公主府邸不再露面,捕役不能擅自入内,凶犯得以逍遥法外。转眼过了月余,仍不见任何动静,董宣有点耐不住了,想以洛阳令的身分写一份公文,呈给湖阳公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请求她以国法为重,协助捉拿凶犯公孙彪。书吏连连摇头,认为此举不妥,湖阳公主不比别人,言辞软了她不理不睬,言辞硬了她闹到皇上那里,一旦皇上说了话,这案子就不好办了。惟一的法子是以静制动,凶犯总不能老死在公主府内。
董宣采纳了书吏的意见,又花钱买通了公主府内的一个花匠作为眼线,时刻掌握公孙彪的一举一动。
正傎四月天气,春风习习,暖阳酥酥,光武帝在御花园散心,见大片大片的牡丹花盛开,红红白白,飘飘逸逸,像舒展玉袖的仙子,清雅动人。想起了姐姐湖阳公主去年写的咏牡丹诗句:“思花自高洁,念人常凄哀。”不禁怜惜起姐姐的不幸来,身为一国之君,无法解除姐姐心中的悲苦,常怀愧疚,他要尽力安慰她一番。于是命太监传话,明天请湖阳公主到御花园赏花散心。
湖阳公主虽然骄纵,天子毕竟是天子,是万乘之尊,能得到皇上的恩宠自是无上的荣耀。公主十分高兴,立即吩咐家奴收拾车马器具。又叫公孙彪,明天早起收拾收拾,陪着到御花园花赏花。
“公主殿下不是说过,不让我出门吗?”公孙彪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不是又让你出门了吗,蠢货!”公主见公孙彪心怀恐惧的样子,不无嘲弄地笑了。
公孙彪很不放心:“奴才还是不去的好,那董宣是出了名的铁爪子虎,我的小命不值什么,只怕给主子惹祸。”
“哟,什么时候学得乖了起来?既然胆小怕事,就不该偷偷溜出去惹是生非。看你那副蔫巴样儿,碰上这点小麻烦就成了一滩泥了,还能办成什么大事!”
“为了公主殿下,就是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愿。只是——”
“只是什么?你老老实实坐在我的马车上,就算他董宣长了三头六臂,谅他也不敢怎样。”
“要不,我还是扮成娥儿,侍候公主殿下也方便些。”
公主会意,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公主府内明烛高烧,提前用过早膳,仆役们装车的装车,备马的备马。最先出门的是四名骑马的武士,横刀开路,吆喝声传得很远,大街小巷的百姓急忙回避。武士之后,是两排威严气派的仪仗,金戈钺斧朝天镫,明晃晃耀人眼目。紧跟仪仗队的是八个婢女,捧着茶盒食盒粉盒药盒,再后边就是公主的马车了。銮铃响成一片,四匹高头肥马一色的雪白,彩色的绳套金色的辔头,四匹马头上高挑着四朵艳丽的芙蓉。车身明黄,周边漆着鲜红的云纹,巨大的轮辐绘着盘锦,还镶了密密的金钉,滚动中洒下一路璃气宝光。湖阳公主端坐在青罗伞下,一方小小的绢子屏风遮了粉面,屏风上绘着的麒麟仙子图,栩栩如生。左前方是勒缰抱鞭的车夫,右前方便是男扮女装的杀人犯公孙彪了。
眼线早将湖阳公主携公孙彪出游的详情一一报告给了董宣,董宣立即带领吏役捕快驰到夏门亭等候,这里是公主的车马必经之地。
开路的武士过后,公主的车马过来了。董宣佯装过路的百姓慌忙闪在路旁,躬身等候。公主的香车将到未到,董宣横跨一步,挡住了车马,驾车者高喊:“让开让开!”
董宣微微躬身:“在下洛阳令董宣拜见公主殿下。”听到“董宣”两个字,公主一愣,很快醒悟过来:“既然知道是本殿下的车马,还不快快滚开!”
“公主殿下,你车上坐的是谁,你知道吗?他是我要逮捕的杀人凶犯。”
“胡说,难道你敢拦阻本殿下的车驾吗?”
“公主殿下,您身为皇亲,本应比别人更明理知法,维护国法的尊严。下官执法护法,不徇私情,正是为了皇上,为了皇上的江山。殿下理应协助下官捉拿凶手。”董宣寸步不让,据理力争。
“本殿下的车驾上只有陪侍的奴婢,没有什么凶手。董宣,污蔑殿下,你知道该当何罪吗?”
董宣目光锐利,像鹞鹰捕食般扫了公孙彪一眼:“一个男人如果换上女人的服装,就变成了女人,那真是奇迹了。一个杀人凶手换上良民的服装,就变成了奉公守法的良民,有这种可能吗?”用手一指缩在车厢一角的公孙彪,“这个为非作歹的恶奴,即便你把浑身的皮揭下来,再换上一张,也换不掉你那颗罪恶的心!”董宣伸脖子瞪眼,呼叫着要去抓公孙彪,公孙彪吓得歪斜着身子,恨不能钻到车厢底下去才好。
公主又急又气,两腮涨得通红,一边尖声喝叫:“董宣,你敢造反吗?”一边命令车夫,“轧死他!轧死他!”
车夫狠狠抽了一鞭,马奋蹄腾空向前闯去,腾腾撞在董宣的胸口上,撞出几尺远。幸亏捕役手疾眼快把董宣架住,不然就被马蹄踏成烂泥了。
董宣不等双脚站稳,死死抓住马的辔头,马不得前进,急得咴咴啸叫腾跃到半空,甩动如雪的鬃毛。董宣像一只灰布袋被甩得飞上飞下,仍高叫着:“公主殿下不留下凶手,你的车驾休想前进一步!”
面对这惊险的一幕,捕役们吓坏了,一个个拼命向前,四匹烈马被牢牢制住。湖阳公主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公孙彪,把你那一身女人衣裳撕下来,拿出男子汉的气魄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必连累公主殿下呢?”董宣盯住目标毫不放松。公主连惊带气,脸色苍白,说活的语气也软得多了:“董宣,你知道本殿下要去干什么吗?我是奉圣上旨意去御花园赏花,你好好放我的车驾过去,皇上面前我会夸奖你,自会有你的好处。”
“执行国法,捉拿案犯,杀人者死,伤人者罚,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公主殿下想想,为了一名奴才,坏了您的美名,值得吗?我只请殿下将凶手留下,没有别的任何要求。至于我个人的吉凶祸福,不是此刻议论的话题,留待惩治了案犯之后再说吧!”
公孙彪见不能逃脱,哭丧着脸说:“公主殿下,把我交给他们吧,您已尽力保护了我,今生不能侍奉您了,来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您。”踉踉跄跄滚下车来,朝着公主叩了三个响头。
公主两眼蓄满泪水,气急败坏地说:“公孙彪,你挎着腰刀干什么的?为什么任人宰割?”
公孙彪两眼茫然,犹犹豫豫地抽出了腰刀,一步一步向董宣走来。两名捕快执刀迎上去,准备与公孙彪格斗。董宣从书吏手中接过宝剑,“唰”地抽了出来,明晃晃一道寒光。他喝止住捕役,独自面对公孙彪,一步一步向前逼进:“我要看看这个恶奴,还敢杀朝廷命官不成?”
公孙彪六神无主,刚想出刀,董宣“喇”地一剑砍下,刀尖被削去了一截。董宣厉声喝道:“恶奴,这是圣上赐给我的龙泉剑,睁开你的狗眼看着,我就用这把宝剑结果了你。”
公孙彪退缩着,拿刀的手直抖。董宣紧紧逼住,半步不停。湖阳公主哪见过这种阵势,吓得用长袖蒙住眼睛,口中不住地惨叫,两名侍女上来将她抱住。公孙彪退着退着,脚下被绊了一下,仰面跌倒在车辕上。董宣乘势跨上一步,一剑刺穿了他的咽喉,鲜血喷出了三四尺远。
公主见公孙彪浑身血泥躺在道旁,不敢多看,忙命车夫催马向皇宫驶去。公主躺在侍女怀里,手脚冰冷浑身打颤,侍女忙取一粒安魂丹让公主含在口里。
董宣带领一班捕役躬身道旁,礼送公主的车马离去,然后收拾了案犯的尸体,回洛阳府。
光武帝上罢早朝,正在休息。太监来报,“湖阳公主求见甚急。”话音未落,公主已闯入殿堂,跪在地上劈头就说:“都是你干的好事,没来由逛的什么花园。这哪里是让我去散心,分明是让我去死啊!”说着抽抽答答哭出声来。
光武帝忙上前扶起:“牡丹花素雅飘逸,如仙子舞袖,不是皇姐最喜欢的吗?朕还等着皇姐的咏花佳句呢!”
“董宣险些没把我给杀了,还有那份闲心!”
光武帝被弄得懵头懵脑,不知董宣为何与公主碰在了一起,湖阳公主一边哭一边将刚刚发生的事情述说一遍:“董宣羞辱你这个苦命的姐姐,分明是眼里没有你这个皇上呀!圣上一定要给我出这口恶气,不杀董宣,我就没脸再活了!”说着欲抽墙上的宝剑自刎。
光武帝夺下公主手中的宝剑,气得脸上变了颜色:这个董宣,也太骄横了,竟敢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我的姐姐。吩咐太监,“去把洛阳令董宣给我召来!”
5
董宣回到府衙,摆开棋枰,要捕快吏役陪自己下一盘棋,捕快们说:“往日大人很少跟我们下棋,今儿是怎么啦?”
董宣说:“今儿不陪我,往后想陪我恐怕也了。”捕快们知道这话里藏的是什么意思,一个个低头不语。大家正在下棋,太监来了,董宣笑着说,“小公公,我正等着你呢!”
董宣随太监来到宁心宫,向皇上行了叩拜之礼,光武帝指着湖阳公主问:“董宣,你可知道她是何人?”
“是公主殿下。”
“知道就好,今天叫你死了也知道为了什么。左右,给我打,往死里打!”光武帝咬牙切齿,可见他气愤到了什么程度。
董宣大叫:“小臣何罪之有?请圣上允许小臣说一句话,虽死无怨!”
光武帝摆了摆手,止住施刑的太监:“有什么话,说吧。”
“小臣江夏去职之后,躬耕于陈留,本无心再度为官,是圣上恩宠,把小臣召来委以洛阳令一职。当时的洛阳是个什么局面,圣上不会忘记吧?重臣弄权,皇亲国戚弄势,法律废弛,暴徒气焰日炽,杀人者不能处死,伤人者不能受罚。如果小臣我畏惧权势,讨好皇亲国戚,势必重蹈上一任洛阳令的覆辙,那就势必还有打杀歌女之暴行,还有抢劫皇家祭器之罪愆,还有火烧城隍庙之劣举。这是小臣不愿看到的,更不是圣上所希望的吧?”
光武帝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我要你惩办恶徒,谁要你跟公主作起对来?”
董宣不慌不忙地说:“除乱求治,首要一条是严于用律,严于用律就要一视同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正是这个道理。湖阳公主身为皇亲,不知替陛下分忧,纵容奴仆白日杀死无辜良民,干犯国法,如果不予以治罪,京师有那么多皇亲贵胄,都这样乱杀起来,纵有十个洛阳令,又有什么用处?半年前也是在这座宁心殿里,陛下您跟我说的话不会忘记吧?”
光武帝理屈词穷,一时说不出话来。坐在一旁的湖阳公主尖叫着:“即便该杀,我的家奴也要由我来杀,用不着你小小的洛阳令多管闲事。”
董宣毫无惧色:“公主此话差矣,洛阳令虽小,却管辖着洛阳城里大大小小的臣民,公主府上也不得例外。再说,公主若能替圣上分忧,主动惩治杀人恶奴,小臣董宣面北叩头求之不得。可惜公主殿下偏把杀人恶奴视作掌上明珠,一味包庇纵容。当听到下官捉拿公孙彪的消息后,竟将罪犯藏匿府内一月有余,这不是包庇是什么?今儿殿下奉旨游园赏花,竟把凶手化装成侍女携带身边,这不是纵容是什么?”
光武帝不能相信,问道:“真有此事?”
董宣从怀中掏出一团血迹斑斑的女人衣服,呈给皇上过目。湖阳公主觉得实在难堪,丢了面子,撒起泼来,喊着光武帝的名字:“文叔,你这不是给我出气,是成心要气死我呀!董宣当着你的面还侮辱我,我还怎么活呀!”说着扑过去就要撞墙,被侍女紧紧抱住。
光武帝慌了手脚,指着两边的太监气呼呼地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狠狠地打,先把董宣的两条腿给我打断!”
董宣面对舞棒挥鞭的太监们瞪圆了双目,眉间红痣熠熠射出光辉:“不劳你们费事,让我自己来好了!”说着猛地跃起,一头撞在庭柱上。头破血流,昏死过去,白须白鬓染上了鲜血,变成吓人的红色。
光武帝和湖阳公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行动镇住了,一时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
老太监搀扶住皇上:“后宫歇着吧,这事明儿再说。”光武帝方才醒悟,命宫女将董宣的血迹揩抹干净,又传太医给他包扎伤口,安排到前侧殿休息。
董宣撞柱护法的消息很快在朝臣中传开了,大臣们议论纷纷,没有不佩服董宣的。消息传到议郎蔡茂府上,蔡茂深受感动,连夜写了一份奏章呈给皇上:“陛下是有道贤主,自从登基以来,四方安然,万民称颂,这样就更应该谨慎勤政,不可骄纵。近闻湖阳公主的奴仆公孙彪,大白天抢掠财物,持刀杀人,依仗公主庇护,长期逍遥法外,致使良民苦主冤枉不得申诉。洛阳令董宣,不顾安危,不怕冒犯公主,惩办了恶奴公孙彪,为百姓出了一口怨气。陛下不问青红皂白,先要击杀董宣,后又逼其撞柱明节,朝中大臣无不为董宣担心,京师的百姓无不为董宣落泪。当今天下,外戚骄逸,豢养食客恶奴,兴风作浪,胡作非为,亟须多几个董宣这样不畏权势、敢作敢为的干才能臣,天下才能太平。万望圣上以江山社稷为重,对董宣分格开恩……”
光武帝看后,内心里有些后悔,又怕拗不过公主,就以请公主吃茶的机会从中疏通:“董宣已撞柱自裁,怜惜他已是七十岁的人了,就留他一条老命吧!”
湖阳公主感到皇帝的话变了味儿,又哭闹起来:“文叔,你宁肯怜惜董宣,也不肯怜惜我这个守寡的姐姐呀!我无权无势,谁想欺侮,谁就欺侮呀!”
光武帝一方面安慰公主,一方面将董宣召来。董宣头上裹着白绢踉踉跄跄走来,跪在宁心殿前,光武帝看了有些不忍:“董宣,你执法严明,有胆有识,本来朕很赏识你,偏偏这一回鲁莽了。你也太不给公主面子了,转过脸来看看,看看你把公主气的,还不快给公主叩头谢罪!”
董宣拧着脖子,不看公主一眼,坚持说:“小臣完全是依法办事,不知有什么罪!”宁死不肯向公主屈膝。
湖阳公主气得浑身发抖:“你的臣子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我,我的脸往哪儿搁呀!你也不想想,你当这个皇上还有什么意思?”
光武帝也觉得脸上没有面子,命两名太监用手按住董宣,强迫他给公主叩头。董宣用两手撑地,终是不肯,两名太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终没有按动。
湖阳公主见光武帝态度已经变了,知道再闹也没有用处,痛心地说:“文叔,想想王莽新政时期,咱们在家为民,经常藏匿逃犯掩护死囚。那时你做事果敢,有胆有识。没想到今天做了天子,前怕狼后怕虎,连一个小小的洛阳令也摆布不了。”
光武帝无可奈何地笑了:“当天子不比在家作百姓啊!”转过来指着董宣说,“董宣啊董宣,你真是个铁脖子拗相公,朕送给你个绰号叫‘强项令’。”
董宣回到前侧殿歇息,太医正在给他治伤,小太监送来了一盒饭菜,说是皇上赏赐的。两天来董宣没正式吃过一顿饭,腹中亏空得厉害,狼吞虎咽将一盒饭菜吃了个精光,一点菜汁也不留下,并把盘盏翻过来扣在桌子上。太监将看到的这些情形禀报给了皇上,第二天光武帝召见董宣时问道:“你那样做是什么意思?”
董宣说:“那饭菜是圣上所赐,小臣不敢剰一点儿,这就像小臣奉王命执国法,不敢打一点折扣一样。”
光武帝为之感动,十分赏识这个有胆有识的忠臣,当即赐铜钱三十万,以示对董宣的褒奖。董宣拿到这笔钱,分文不留,全部按功劳大小赏给了洛阳府衙的吏役捕快。这一来整个洛阳城为之轰动,董宣狠斗权贵豪门英勇顽强,京师上下没有不称颂的。人们送给他一个外号叫“卧虎”,意思是他时时盯住恶霸歹徒,伺机而起,将对手捕杀,决不留情。老百姓为董宣编了歌谣:喊冤鼓咕咚咚咚响了三声,
府衙里一只虎咆哮嘶鸣。
大恶霸小魔头闻风丧胆,
护国法明天理他叫董少平。
一日,董宣生了重病,光武帝非常焦急,派大臣前往探看。使臣见到董宣家中只有一辆破旧的马车,几斛大麦,在一座破旧的房子里,董宣的妻子和儿子相对而泣。光武帝听到这些情况,感慨说:“我只知他执法如山,却不知道他廉洁如玉。”董宣在洛阳令上五年,无疾而终。
七星楼
这是一桩以大唐皇帝为首的盗窃案,发生在贞观年间。太宗李世民酷爱书法艺术,利用手中的皇权大肆搜求天下名帖。为了得到王羲之的墨宝《兰亭集序》,延揽佛门怪杰沙素和尚,潜入光怪陆离、神秘莫测的七星楼,将墨宝盗出,据为己有。李世民临死时,又将《兰享集序》带入棺中作了陪葬,致使这件中华瑰宝与他的尸骨一起化为一抔泥土。一代明主如李世民者,也有如此愚蠢卑鄙的行径,悲哉!此段公案载于《书法要录》中,一千多年来,被历代文人墨客引以为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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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四月,山雄水奇,花红柳绿,政通人和,百业兴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唐天子李世民在玄武门赐宴三品以上的官员,酒酣耳热之际,挥笔写下一幅《晋祠铭》,臣子们一片喝彩声。有的说笔触圆润,藏锋蕴势;有的说春水朝露,潇洒飘逸;纷纷向李世民讨教学书之道。李世民感叹几声,神情凄然地说:“朕学书多年,勤谨不敢懈怠,自觉笔下已有几分骨力。不知怎的,这些天来肘腕呆滞,笔端枯涩,你们说我的书艺大大长进了,我却觉得书艺大大退步了。”
大臣们揣摸不透圣上的意思,有的说“这是伟大的谦虚”;有的说“这是对臣子们的鞭策”。
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却说:“笔力松弛在于腕力呆滞,腕力呆滞在于心力不济,圣上心头正遮盖着一片阴云。”
李世民眼睛一亮,连忙点了点头。
房玄龄继续说:“虞世南之死,给圣上灼热的心泼了一瓢冷水,心底有一畦寒意。寒则苦,苦则伤。伤心,伤胃,伤神。皇上当心心神受到损伤。”
房玄龄说出“虞世南”这三个字,李世民有些把持不住,双眼汪着盈盈泪水,差一点流了出来:“虞永兴(虞世南官居秘书监,封永兴县子,世称永兴)是得了山阴真传的,他的书法发笔处出锋如抽刀断水,朕临摹了三年,才懂得了什么叫楷书。朕以为,治国不易,学书更难。书艺虽是小道,每每使朕伤怀。”
大臣们纷纷进言:“圣上乃天之骄子,普天之下皆为皇土,思则有,想则成,没有什么办不到的,皇上不该为此忧心。”
李世民摇了摇手,对臣子们的谄媚似乎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蔑视:“在历代书家中,朕独钟爱王右军,几年如一日,悉心收集,不论真伪,收集了二百五十余件,偏偏没有最珍贵的《兰亭集序》,不能不说是平生一大恨事!”
众大臣听了皇上的这番话,都暗记心里。御宴散后,便悄悄派出人到各地寻访此书帖。《兰亭集序》是东晋永和九年(公元335年)三月初三日,王羲之和当时四十多位风雅名士聚集在浙江会稽(今绍兴)兰亭饮酒吟诗时,乘兴写下的书法文章俱佳的完美作品。《兰亭集序》记述了兰亭周围的山水之美和聚会时的欢乐心情,抒发了作者对好景不长、生死无常的感慨。王羲之后来又写过几次,都没有这件好,所以格外珍贵。到了贞观初年,这件法帖传到了王羲之的七世孙智永和尚的手里。智永没有后人,只有一个最亲近的徒弟辨才,所以估计此书落到辨才手里。各路出去寻访的人将以上情形奏明圣上,李世民闻听大喜,忙写一道诏书,宣辨才和尚进京。
2
智永师祖圆寂之后,辨才禅师继任永欣寺住持。永欣寺是越州第一大寺,自东汉开基以来,有三百多年的历史。梁大通元年,达摩祖师曾到此讲经,法脉大盛。到智永时期,佛法、书法名满四海。辨才继承智永的遗志,带领三百多名僧众,勤于练书,精于参禅。这一天,辨才正在禅房抄写金刚经,忽有钦差叩响寺门。问明事由,原来皇上下诏命自己进京。眉毛早已花白的辨才手捧诏书,心里忐忑不安:我一个出家之人,一无金钱,二无美女,皇上召我做甚?他辗转反侧,只是皇命不可违,不得不随钦差上路。
辨才奉诏来到长安,太宗李世民把他安排在弘文馆习书房暂住。弘文馆位于京都偏僻的一隅,接连起伏的假山如同巨大的石墙,将世俗的喧闹远远隔绝。开阔的院落内茂林修竹,郁郁葱葱,古柏苍松屹立了千年之久,大概过于疲倦,东歪西斜,不得不借助粗大的石柱支撑着。巨大的榕树一株连着一株,根须如怒发贲张。从根须下涌出一股清泉,蓝莹莹的充盈着远古的智慧。泉水穿过花木注入一方清池,流水昼夜不息,清池却不盈不溢,这就是誉满京都的洗砚池了。沿着盘龙小路,登上一级一级石阶,便是古朴典雅的书房。
书房的摆设与永欣寺辨才的禅房一模一样,一日三餐有太监送上精致的素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打搅。辨才在书房安安静静地住了三天,第四天,李世民在玉华宫接见了他。
辨才是个心性忠厚之人,平白无故受到皇上礼遇,感到心神不宁,过意不去,见了太宗,忙躬身施礼。
太宗李世民说:“老禅师是我请来的客人,不必拘礼,今儿只论书艺,不分君臣。”命辨才坐到距离自己最近的座位上,两人谈起大唐的书运来。辨才说:“贞观以来,习书风气之盛不减于两晋。以书为教仿于周,以书取士仿于汉,置书学博士仿于晋,至于专立书学,则实自唐始,这是皇上的功绩。晋宋遗风弥漫全国,右军之书盛行天下,预示大唐书家辈出的时代就要到来。”
谈到京都的书家,辨才说:“出乎类拔乎萃者不下五十家,有的结体方伟大度,有的用笔圆柔浑穆,有的骨骼劲峭险拔,有的气韵雍容华贵。不拘一格,前途无量。”
两人谈兴愈来愈浓,不知不觉已到中午,李世民在含风殿摆素宴招待辨才禅师。辨才乘皇上的车辇回书房休息。
此次召见,李世民自始至终没提《兰亭集序》一个字。这不禁使辨才有点纳闷。
辨才住在弘文馆书房,皇上每日都派人前来探望,赏赐大量的金银财宝,好像把辨才召来就是为了赏赐他一番。辨才已年近八旬,历尽世间沧桑,洞察世事,他慢慢悟透了皇上的用意,心想八面风来吹不动天边月。他将皇上所赐金银珠宝一一点清收好,不动声色地静观其变。过了几天,太宗皇帝驾临弘文馆,亲自看望辨才禅师,问他的饮食起居,问他的所思所想。辨才赶忙起身,深施一礼:“阿弥陀佛,皇上慷慨大度,用心佛事,所赐诸物,我已悉数存好,将来用之于佛事,保佑我大唐帝国长盛不衰。”
李世民微微一笑,心想:只是便宜了那摸不着看不见的佛祖。示意太监打开漆盒,原来是皇上御笔亲书的墨宝,赐给辨才。
辨才双手捧过,展开细看,一幅长联写的是“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诸山,总在空中。”辨才是个忠厚诚笃的老人,看了一遍后,禁不住脱口赞道:“此书笔力遒劲而又飘逸隽秀,深得王羲之书法真谛。可叹,可佩!”
太宗李世民忙道:“老禅师过奖了。朕酷爱王羲之书迹,千方百计将王右军的墨宝购至宫中。就连赝品都酬以重金,以期四海毕至,八方献宝。现虽有王氏书迹数百纸,可朕最仰慕的《兰亭集序》却杳如黄鹤,确为一生憾事。”
辨才心中咯噔一响,口中附和道:“确为憾事!”
李世民见辨才表情呆滞,不肯多言。只得说道:“世人都说此书流落江南,不知老禅师是否有所耳闻?”
辨才道:“我年近八旬,眼花耳聋。年轻时确实听说过此事,但没有记挂在心上。到如今早已忘却了,更不知它流落到何处。”
“真的不曾见过此书?”李世民皱起了眉头,“老禅师的师父智永和尚为王羲之的七世孙,世人都说《兰亭集序》存留在他的手中,不知是真是假?”李世民目光如炬,逼视着辨才。
辨才道:“确有此事。”
“那他一定存有《兰亭集序》的真本了?”
辨才道:“往日侍奉先师,确实看见他有一纸什么《兰亭集序》,但我并没有留心。师父圆寂之后,历经丧乱,早已不知在什么地方了。”
太宗李世民满脸失望,觉得不好再苦苦相逼,只得起驾回宫。辨才在弘文馆又闲住了数日,要求返回越州。李世民无奈,只得放他回江南去了。
《兰亭集序》像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皇上的心。李世民一方面再次派人去江南査找,一方面在宫中与臣子们商谈此事,思前想后,推来算去,总脱不开辨才和尚,便又一次下诏,召辨才进京。辨才接旨的当天夜里,右腿被坍塌的山石砸断,遂发誓终生不再离开寺庙。钦差将此事一一奏明圣上,李世民大怒,欲治辨才抗旨之罪。房玄龄以为不可,他说:“辨才断腿是为表示一种决心,宁肯粉身碎骨,也要保住恩师留下来的墨宝。像辨才这种僧人,心中已无世俗的利欲,只有空浮的玄念,此事不可力夺,只可智取。”李世民觉得很有道理,将此事交给房玄龄办理。夏去秋来,一日,房玄龄带一位僧人来见皇上。这和尚五十多岁的年纪,削肩上挑着一张瘦瘦的长脸,双目下垂,见不着一点生气,但间或眼睛一闪,却射出深邃机智的光芒。房玄龄举荐说:“此乃沙素禅师,双鹿寺的住持,精研天文、数学、易理,博学多闻。号称双鹿山奇人……”
李世民知道,欲寻找兰亭墨宝,必须精通书艺:“听说沙素禅师博学多才,不知爱不爱书法?”
沙素说:“各类书体略通一二,更爱欣赏书艺。贫僧的痼疾是眼高手低。”
李世民不禁心中暗笑:这和尚自夸鉴赏能力甚高。于是拿出王羲之的《姨母帖》让沙素评鉴。沙素仔细看了一会,轻轻地笑了:“出笔轻浮,运转造作,赝品!”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拿出一纸书迹。沙素眼睛一亮:“《十七帖》!非王右军无人可为!”
李世民又展开一纸,沙素周身颤动了一下,“这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只寥寥数行,刻画出一幅冲淡平和的景象,王右军以接近楷书的写法稳稳行笔,传神地表达了悠然闲适的心情。真是尘埃落定,水净沙明。没有出世的心境,是写不出这种韵味来的。”
李世民笑了,连连点头。当《旧京》《暴疾》徐徐展开于案上,沙素失声叫了起来:“贫僧孤陋寡闻,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神品,这是王右军晚年南渡后所书。”
“尝尽了人生冷暖,褪去了意气风发。文字的内容多是吊伤、问病、叙暌离、通音讯,这时的王羲之,心境已没有太多的闲适了。”也许因为这是他最珍爱的两帧书帖,李世民禁不住插进话来。
沙素用手指着帖上的一行说:“这儿用的是凝重的楷书,紧接着笔锋一转,又用迅疾的草书,并非着意,而是逸笔余兴,淋漓挥洒,或妍或媸,百态横生。这种不和谐的写法,显示出作者不宁静的心境。笔墨和意蕴完美结合,可谓天衣无缝。”
李世民听得入迷,将玉华宫所藏王羲之的书迹二百五十余件,或真或赝,一一拿出,直到穷尽,结果没有一幅误断,李世民连夸沙素“深得王右军书法三昧”。
李世民心想,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沙素和尚确是一位奇人。便问道:“依禅师所见,《兰亭集序》能否顺利到手?朕渴望此帧墨宝久矣!”
沙素说:“辨才知道圣上追索此帧墨宝,他必然深深珍藏。据师父在世时说,永欣寺内有七星楼一座,历来只有住持禅师才可进出,辨才可能将兰亭墨宝藏入七星楼内。果真如此,那就要费一番周折了。顺利到手,绝无这种可能。”
“禅师有什么妙法吗?”李世民有些担心。
沙素深施一礼:“书无定法,世事亦然,只有‘见机行事’四个字而已。”
李世民问沙素和尚需要什么东西。沙素说他有一位师弟述空,现在永欣寺修行,可下一密诏给他,请他助一臂之力,另外,还需二王法帖两三幅。
诏书当然不难,但听说要动他的墨宝,李世民心里不太情愿:“二王的真迹是朕偏爱的宝贝……就不能用别人的代替吗?我收罗了天下上百书家的真迹,随禅师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