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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了了村童 当前章节:149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9

可以看出,蓝公脸上凝着些沉重的怒气:

“马鸣山无恶不作,乡民为何不去报官?”

“报官?报官有啥用?他就是官呀!康熙四十三年,马鸣山使钱买了个监生头衔,从那以后,改为读书人的打扮,穿起团花缎子大褂,托起鸟笼子,一步三摇,人五人六,匪徒们不再叫他大哥,改称他马老爷。从此,马老爷的名字声震潮阳了。哪个官也不敢动他一根汗毛呀!”

“依照你这样说法,潮阳县就没有王法了。我不信,就告不倒他!”蓝公嗓门大了起来。

干瘪老头朱一针连连摇手,示意大家小点声音:“若被衙门的人听见,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乱子!”接着对蓝鼎元教训道:“客官,我看你也是个书生,不谙世事呀,这马鸣山告不得告不得呀!这不,陈记绸布店刚刚被他抢了,凶手已经被水保捉住,又被衙门的人给放了,官匪一家,自古如此。入冬这两个月,城里被抢的商号就有六家之多,衙门里连问—句也不敢问。眼前天不落黑,家家关门闭户,一提起马匪,人人吓得咬指头。哪里还有安稳日子?”

“不是谈虎色变,而是谈马色变了,我看潮阳地界上,连词典也要改改了!”蓝鼎元冷冷一笑,一直眯细的眼睛突然睁开,像两扇巨大的窗子,两块白色眼仁,烁烁闪着白光,有一种使人发瘆的感觉。他盯了一下瘦老头,说道:“朱一针,我给你写一张状子,明儿你到衙门去告。”

“告谁?”朱一针问。

“吿县尉,告衙役,吿马鸣山!凡属坑害老百姓的,统统都告!他就是座大山,也要扳倒他!”

朱一针吓得折身便拜,连连作揖:

“客官,客官,千万不可!千万不可!”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咱还想留着这吃饭的家伙多活几年哩!”

3

潮阳县大堂一片肃穆,“肃静”、“回避”的高牌竖立两边。新来的县令蓝鼎元高高端坐在大堂上,头顶高悬“为民请命”的匾额。县尉赵玉龙端坐在蓝大人的右边,呆呆的有些茫然。堂下是两排整齐的水火棍和红毡帽。衙役门一声堂威,从外面带进一个干瘪瘦弱的小老头来:走进大堂,倒身跪下。

“你叫朱一针?”蓝大人问。

“小的是朱一针。”

“起来,坐着说话。”

衙役忙给瘦老头端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朱一针,不用害怕,本县请你来,想听一听你唱的那段民谣,就是在三鑫酒馆唱的那段。”

朱一针猛一激灵,像被马蜂蜇了一钩子似的,心想,这声音怎的这样耳熟?细看堂上端坐的大老爷,鹰勾鼻子勾着一脸严肃,黑黑的睫毛眯成一条黑线,这不是那个贩丝绸的客官吗?不大可能吧!再细看那张琉璃柱子映出来的长脸,是他,就是他!想到这里,扑通跪倒在堂口,连喊:“大老爷,饶命……”

蓝知县走下大堂,亲手扶起瘦老头儿,道:

“本县姓蓝,叫蓝鼎元。不是给你说过了吗,我喜欢收集民歌民谣。‘赵老五,林老三’那段民谣,再唱唱,给大家听听。我给你作主,大胆地唱!”

朱一针屁股搁在椅子角上,左瞅瞅,右瞅瞅,呆望着不敢开口。蓝大人命书办备好了文房四宝,准备笔录。

众衙役见朱一针迟迟不肯开口,凛颜厉色吓唬道:“老头,快!快唱!”

朱一针觉得实在脱不过,嗫嚅道:

“赵老五,林老三……”

在堂上的县尉赵玉龙,显得不自在起来。

蓝知县问:

“‘赵老五’是什么意思?

朱一针瞅瞅坐在大堂上的赵县尉,怯怯的,不敢说话。蓝知县说:“朱一针,你还不明白本县的意思?天大的事由我担着,你只管大胆地说!”

朱一针似乎醒过来,慢慢放开了胆子:

“‘赵老五’是指县尉赵大人,‘林老三’说的是班头林大人。‘拆店铺,伐水杉’……”

随着朱一针的民谣一句句往下解释,县尉赵玉龙的脸一忽儿变红,忽儿变黄,豆大的汗珠挂在额角上,官帽的帽檐很快湿透了。

等书办记录完了,蓝知县转向赵县尉:

“赵大人,民谣中所说,都是实情?”

赵玉龙急忙站起:

“古人云,清晨即起,洒扫庭除。新县令上任,理应整顿市容,打扫得干干净净,正是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之意,这是无可指责的大好事。一些市井刁民,无事生非,编造歌谣攻击官府,应按律治罪。”

蓝知县微微一笑:

“干干净净固然是好。不过,拆毁店铺,百姓如何营生?伐倒杉木,夏日如何纳凉?官爷坐在轿子里,自然不会觉得,百姓走在烈日毒焰下,如何受得?道边花草,醒神娱目,不知碍你们哪里,狠心把它铲掉?!”

“这件事是下官的主意,不论有多大的罪过,由我赵某一人担当。”赵县尉一脸不服气的样子,“为了恭迎蓝大人上任,下官准备了八十八抬大轿,四四并进,二十二排,正好摆满一条玄武街,如果不把臃肿的花木砍掉,迎接蓝大人的轿子就没法进城。下官完全是一番好意。”

蓝知县冷冷一笑:

“不用一顶轿子,本县不是已经上任了吗?真是岂有此理!”

赵玉龙白了白眼,沉默了许久,才不得不说:“下官糊涂,考虑不周!”

“听说你们还立了一个名目,蛮巧妙的,叫什么迎新费,有这桩事没有?”蓝知县步步逼进。

“有。”赵县尉答。

“这个坏点子谁出的?”

“回大人,这是依照旧制。在咱潮阳县,新县令上任,都要收缴迎新费的,自古如此。”

蓝知县大为不快:“自古如此?古到什么时候?是周秦,还是唐宋?我看根子不在于什么旧制新制,是有的人想掏老百姓的腰包,即便是古制,不妥当的也要改掉。什么迎新费,明明是变着法子搜刮民财!我问你,按照你们的规定,每人缴纳几吊?”

“―吊。”赵玉龙答。

蓝知县勃然大怒:

“胡说!”

“是一吊,蓝大人。”

蓝知县指了指堂下的朱一针:

“你说说,每人缴纳几吊?”

干瘦的郎中朱一针此刻壮起胆来:

“三吊,蓝大人,是三吊!”

篮知县转向县尉赵玉龙:

“听清了吗,赵大人?”

“确实是一吊,蓝大人。那两吊是……那两吊是……是班头林三承加上去的。”赵玉龙不得不吐露实情。

堂下一个高大的衙役跪了下来:

“大人,我是加了一吊,只加了一吊,那一吊……”

“照实说,那一吊是谁加上去的?”

“那一吊……保正们辛辛苦苦,各保正加上去的。”

这时,两排衙役一个个放下水火棍,不声不吭地跪了下来,大堂一片寂静,只有衙役门粗重的喘息声。朱一针瘦小的身子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相比之下,衙役门比他矮了一截。

蓝知县笑得喉头打颤:

“好好好,县尉要一吊,班头要两吊,到了保正手里就成了三吊,有的街混子琉璃头帮助收款敛钱,再加一吊,那就是四吊。层层加码,经手三分肥。什么迎新费,变着法儿坑老百姓!你们好狠心呀!我要问问你们,这笔钱款你们用到哪儿去啦?”

衙役们你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吭声。班头林三承说话了:“迎新费向来由赵大人一手开销,我们当差的无权过问。只是加上去的那一吊,由我作主分发,说到底也是赵大人允准的。”

“赵大人说,肉肥汤也肥,弟兄们催紧点,都弄壶酒喝喝。”几名大胆的衙役附和着林班头的话。

赵县尉不肯认输:

“回大人,林三承加上去的那一吊,他们合伙私吞了,反而把罪过推在我身上。我收取的那一吊却是公事公办,全花在大人上任这个项目上了。”

“噢,有这等事?”蓝大人装着好奇的样子。

“为了迎接蓝大人上任,赁大轿八十八抬,扎彩门十道,觅响响二十班,高跷杂耍四队,还有……还有……安排大戏三台。皆因蓝大人提前三天上任,这些都未能用上,虽说没有用上,可钱都花出去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呀!”赵县尉一条一款摆得头头是道。

蓝知县双手抱拳:

“罪过罪过,都怪我蓝某人提前三天悄悄上任,致使赵大人的安排没得实现,罪过在我。”

赵玉龙有些慌张,忙弯腰施礼: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赵大人所说姑且算作事实,咱来算算这笔账,开销出去的到底有多少?收入的到底有多少?”蓝知县示意命书办姚克中核算核算。

姚书办劈里啪啦地拨起了算盘,不大一会儿,说:“按照赵大人所报六项,以时下最高价码核计,共开销一万一千八百五十吊。全县十九万九千五百人,每人一吊,收取十九万九千五百吊,刨去开销,还剩余十八万七千七百吊。”

“赵大人,这十八万七千七百吊哪里去了?是不是你打算分一半送给我蓝鼎元?”蓝知县一脸肃杀之气。

赵玉龙软了下来,低头站在蓝大人面前:

“下官不敢!”

“我谅你也不敢!谁敢贿赂我一个铜子,我就切了他的脑袋!”蓝知县抓起惊堂木狠狠拍了一下,眯成一条黑线的眼睛突然睁开,像猛地推开两扇巨大的窗户,硕大的白色眼仁闪着瓷色的亮光,如一道闪电,将赵玉龙击得瑟瑟发抖,笔直的腰杆顷刻弯成了一个钩子形。

“下官有罪。我吞下去的,我吐出来,统统吐出来,请大人恕罪!”

“那花出去的—万一千八百五十吊怎么办?是你拿还是我拿?”蓝大人毫不客气。

“我拿我拿,下官统统拿!”赵玉龙服服帖帖。蓝知县坦然地说:“要我拿一万多吊我也拿不起呀,我那点俸银还要养家糊口呢。”转向堂下大声问道,”林三承,你怎么办?”跪在堂下的衙役一起叩头:“小的有罪,我们也吐出来,统统吐出来。”

“林三承向前跪了半步:

“罪责在我,请求大人惩罚,弟兄们有赔不上的,拿我的薪俸填补。”

蓝知县听了十分满意:

“能吐出来就好,重要的是说到做到。现在就发布告示,所收迎新费一律退还本人,收多少退多少,不折不扣。拆毁的店铺,谁拆的谁盖;砍伐的树木,谁砍的谁栽。做到百姓满意为止。再有威吓讹诈百姓者,严惩不贷!”

4

退赔的告示前摩肩接踵,人头攒动,不到半天工夫全城议论开了。有的说新上任的蓝大人已在潮阳私访一个月了,芝麻粒大的事儿他都知道;有的说蓝大人在普宁县就爱杀贪官,是贪官的对头钉。

大小店铺挂起了彩灯,火鞭劈里啪啦响成一片,扯旗放炮,真像正月十五闹龙灯。干瘪老头朱一针和店小二余七,抬着高大的匾额,匾额上赫然写着“蓝青天青天蓝”六个大字,后面挤挤压压跟了几百号人,拥至县衙要见蓝大人。此刻,蓝知县正带人在河埠街査访,留书办姚克中在衙门应酬,姚书办知会朱一针、余七等人,“蓝大人有话,拒收一切礼品。”朱一针、余七等哪里肯听,咋咋呼呼:“蓝大人说了,俺是他的明友,朋友的谊礼能不收吗?”姚书办被缠得没有办法,只是将匾额收下,付了两吊钱的谢仪,打发他们回去。

河埠街陈记绸布店遭劫一案,已经轰动全潮阳。店主陈开发是潮阳县的巨富,商号里囤积了许多绸缎布匹,不经意被贼人的眼线瞄准了,一伙匪徒大白天驾船来到河埠街对面的埠头,闯入陈记绸布店,砸开仓库,大包小裹,肩扛棍抬,将满库丝线绸缎一股烟运上贼船。那么多人眼睁睁看着,没人敢问。陈开发急忙到县衙报案。自从县宰魏公去职后,政务由县尉赵玉龙代理,赵县尉即刻派林三承带领捕快追赶贼船,贼人扬帆搅撸,早已跑出十里开外。贼子们正洋洋得意,船过林八渡正好撞上了水保方东升。连船带人全部落网。原来领头的匪首名叫胡其昌,率领一帮“阿”字辈的匪徒:马阿一、黄阿尾、谷阿丙、牛阿水、药阿草等,只有一名小匪叫刘阿芹的跳水逃生。刘阿芹跑到三马镇,向马鸣山报告了凶信。马鸣山骑了快马,连夜赶到林八渡来见水保方东升,先以钱财诱惑,愿赠白银五百两;又以武力威胁,如不通融,三曰内定灭方家满门。方东升这才知道此案的主谋是马鸣山,恐惧万分,当天将人和船全部释放。

这是一桩明火执杖的抢劫案,不难查清。蓝知县带着案情笔录和证词,天黑时分赶回衙署,吃了一碗羹汤,忙招呼书办姚克中到自己书房来商议破案办法。姚书办说:“贵屿、峡山、羊乌、黄陇一带的匪贼,多如牛毛,大都依附马鸣山这棵大树底下,受他的庇荫,要翦灭潮阳的土匪,紧要的是先除马鸣山,可是,要灭马鸣山谈何容易!自从康熙四十三年马鸣山捐钱买了个监生,他有了护身符,胆子越来越大了。县里的官吏不必说,就是抚按、道府,还有那些承差、胥役,都暗中与他来往,凡是上官差员出外访事,十有八九都寄住在他家,县里的富贾绅士、捕快、讼师,没有不与他相交的,没有不向他讨好的,人人都怕得罪他。前些年也不断有百姓秘密向县衙告发,有几次也曾计议捕他治罪,都因他依仗地势险固防范严密,捉拿不到。听说到三马镇的公干,没有不打怵的。殴打差役,抗拒传讯,简直是他的家常便饭。潮阳县先后十任县令,议论拘捕他议论了快三十年,也没能捕获他。后来只好改变策略,去笼络他。七年前,彭象升县令上任,曾三次请他赴宴,把五个乡镇的钱粮委他去征收,可他姓马的并未因此受到感化,依然固我,操他的偷盗营生,还加了一宗,任意侵吞和讹诈收缴的税款,吃黑拿黑,拒不认账,彭县令束手无策,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这十任县令就没有一个敢碰一碰他马鸣山的吗?”蓝知县感到不可思议。

“有,有那么一个。”姚书办说,“康熙五十二年,新任县令支森来到潮阳,这位支大人,听了马鸣山的不法行为,勃然大怒,传令守将借兵四百,亲赴三马镇捕贼。马鸣山传令三个村镇紧闭寨门,固守拒捕,并在十个角楼上驾起大炮,对准支县令猛烈轰击。当时我也在场,腿肚子被炸开七八处,至今还留下疤痕。营中武官惟恐伤亡重大,引起更大的争端,急忙下令把队伍调回。支县令出师未捷,窝了满肚子怒火。他哪里知道,知府、抚按身边都有马鸣山的密友,都受过马匪的贿赂。上峰不但不支持支县令继续围剿盗贼,反而追究这位县令大人的责任,说他破坏和谐形势,扰乱民心。支县令捕贼的满腔热情,像炭火丢进水盆里,顷刻化作灰烬。支森一气之下,告病还乡。至此,马鸣山更是奓撒开了,气焰更加嚣张,声威震慑潮惠各县,也没有谁敢逮捕他了。

“三年前,调来一位叫魏燕起的举人任县令,魏县令将西南各都镇交给马鸣山看守,号称总约长。这一来,马鸣山更是无所畏惧,骄横跋扈,愈演愈烈,他的黑手渐渐伸入县城,贼势如瘟疫一样到处蔓延,绒线铺、瓷器庄连连遭劫。一些青皮流氓、世家子弟,帮他穿针引线,坐地分赃,暗中成了他的党羽。”

蓝知县沉吟良久,盯了一眼姚克中:

“我想碰碰这根硬钉子,依你之见,应该采取何种办法?”

姚克中低下脑袋,一副为难的样子:

“强攻,当然不行;智取,估计他也不会上钩。依我看,不如暂缓一步,徐徐图之。”

蓝知县对姚书办的话,没有赞同,也没有否定。待姚书办退下,又招班头林三承问话。

林三承站在书案前,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蓝知县让他坐下,斟了一杯香茶递给他:“林三承,我听人说,你有个亲母舅叫马鸣山,是吧?”蓝知县先声夺人,一句话问得林班头两眼发怔,发梢支楞楞的,急忙站起来:“是!是!”

“河埠街陈记绸布店失盗,你知道作案人是谁吗?”

“匪首胡其昌。”

“胡其昌背后是谁?”

“不知道。”

“背后主谋就是马鸣山!胡其昌够不上匪首,真正的匪首是你亲母舅!有人把你给告下了,说你是马鸣山的内线,作为捕快班头,你故意放走胡其昌,因为这桩盗案与你林三承有牵连。”

林三承扑通跪倒:“大人明断,我虽是马鸣山的亲外甥,可从没干过坏事呀!”

蓝知县拖长了声音:“不能这样说吧!你伙同县尉赵玉龙,以收取迎新费为借口,搜刮民财十八万贯,虽如数退还,这桩罪行不能没有,身为官府吏役,与大盗马鸣山勾结。就这两条,按大清律该满门抄斩!”

林三承一迭连声地叫苦,吓得咚咚地叩头。蓝知县紧紧逼住不放:“林三承,你想死还是想活?”

“想活,当然想活!”

“要保你的妻子儿女呢,还是甘愿灭门绝户呢?”

“大人饶命!给我妻子儿女一条生路吧!”

蓝知县一字一句地说:

“我很想救你,只是……要看你如何做了。”

“大人尽管吩咐,只要能救我全家,要我做什么都行!”

“很简单。”蓝知县说,“你去把你舅舅马鸣山招来。如果招不来,就要你死,还要杀你妻子儿女,灭绝你的门户。”林三承苦丧着脸,吓得几乎哭出声来:“这事很难,不是靠武力所能办到的。请大人宽限几日,让我想想。”

“不行!拖延几日,一旦听到什么风声,他就不敢来了。必须在明天行动,我派翁馗、丁户光、薛顺等五人与你一起去。你先使一个调虎离山之计,把马鸣山诓出来,然后相机行动。”

“不可,不可!那样就会打草惊蛇。”林三承想了想说:翁馗、丁户光几个在家守着,作好准备。明儿一早我单枪匹马前去,这样我舅舅不会生疑。万一不成,还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蓝知县点头同意,鼓励道:

“只要你办成这件大事,以往的罪过一律豁免。另外,我还要给你嘉奖。”

5

林三承乘一匹快马,急匆匆来到三马镇。登上第一道盘梯,挽了缰绳,将马儿撒在山坡上,让它随便啃草。林三承拎起两只果盒,徒步登山。刚爬第二道盘梯,早有两名壮汉迎在“之”字拐上,说是奉马老爷之命,接林班头叩寨。所谓叩寨,即是过寨门的意思。原来林三承刚刚登上盘梯,就被放哨的小匪盯住,小匪伏在盘道的影身洞里窥视,见是熟人,便吹响哨笛。登上第三道盘梯,高大的寨门缓缓打开,两个匪徒引林三承入寨。这时马鸣山正在演武场上练武,一身白府绸衫裤,拦腰一条皮带扎得糖球似的,正玩弄一把青石锁。这石锁少说也有二百斤,抛起来旋成一只陀螺,继而伸手托住,旋转在掌上。小匪们纷纷翘起大拇指赞不绝口。玩罢石锁,又玩飞镖。马鸣山叉开两腿立在光场上,两手执定两只飞镖,口中咬住一只,静静地盯住天空。突然,一群麻雀从空中掠过,只见马鸣山双手一弹,连发三镖,扑啦啦三只麻雀坠地,周围的匪徒们连声喝彩。

练了一阵,马鸣山回到大厅,林三承上前叩头请安,将果盒献上:“这是大兴安岭的龙虎参,献给舅舅补养身子。”

马鸣山十分高兴,问了些闲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新县令上任,衙门里有什么动静?”

“没有没有。许久不见舅舅,甚为想念,特来拜望舅舅。”

马鸣山还有点不放心的样子:

“俗语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新县官有什么新举措?”

“上任三天,吃了三天宴请,衙门里的人都跟着沾点油水,挺热闹的。”林三承显得很惬意的样子。

“不对吧?这姓蓝的一夜啃二亩豆叶,是只老蚰子。在普宁时就有了名声,听说刚到潮阳就贴出了一张告示,要整治县尉和衙役?”很显然,马鸣山听到了什么风声。

林三承若无其事地说:

“不不,这告示是我们几个贴的,做做样子罢了。这姓蓝的徒有虚名,稀松一包枣,酒囊饭袋而已!”

“真人不露相,你要看准喽,听普宁的朋友说,姓蓝的软硬不吃!”

林三承淡然一笑:

“舅舅有监生身分,又是官府封的总约长,早就是台面上的人物了,从黑道走上了白道,还有什么可畏的!这些年来,舅舅镇守西南,独断一方,声名远扬,不是支森那个老混蛋当县令的时候了,不管姓蓝的什么脾性,即便再嘎咕,也不敢小觑舅舅!趁这个茬口,舅舅应该前去拜见他,也好探探口风。”

马鸣山颔首:“我也考虑过,只是……”

“舅舅何必多虑,还有您外甥我呢!我在衙门里混了二十年,大小是个头儿,衙役捕快,哪个敢不听咱的?就是县尉、县令,也得让咱爷们几分。谁敢跟舅舅过不去,我先把他的爪子抹了!”

“有外甥这条内线,自然放心。”马鸣山浅浅地抿了—口茶,“按理说,新官上任,照理该去衙署点个卯儿,也好借机观察一下他的动诤,如果他姓蓝的是个明白人,就会与咱爷们挽起手来,如果他是个糊涂蛋,也可能跟咱爷们作对,那咱也不怕!文有文韬,武有武略,该咋掰就咋掰!”

林三承手摆得荷叶似的:“不是您外甥我谅仗着破鞋不扎脚,跟咱爷们过不去,他姓蓝的还没长那个胆!他新来乍到,口袋里装牛梭头,还没摸清弯弯在哪里,巴结舅舅还来不及呢,怎敢捅老虎的鼻孔,惹舅舅您打喷嚏?再说,这会儿您去拜见他,就是给他面子,他敢怠慢?全县人眼睁睁瞅着,对舅舅的威望也有好处。

马鸣山连连点头,决定第二天拜会蓝知县,不骑马不坐轿,抄水路进城。要林三承当心迎接。林三承喏喏连声,保证万无一失。

饭后,林三承匆匆告辞。

6

第二天上午,马鸣山带四名保镖来到县衙。翁馗、林三承、丁户光早迎了上来,一迭连声地招呼:“马总约长,请!蓝大人刚刚升堂,正按十三部约保名册点名呢!”

林三承暗里用肘碰了碰马鸣山,悄悄说:“舅舅放心。”然后招呼四个保镖到茶房喝茶。翁馗、丁户光带马鸣山来到大堂门口。只听蓝知县高声问道:“未到的几个?”

“三人。”

蓝知县甚是恼怒:

“这三个人好生无礼!是跟我蓝某人作对,还是跟朝廷作对?这三个不到卯的都要査査,看看他们是不是有案在身?”

马鸣山一听有点犹豫,瞻前顾后不敢前进,翁馗催促道:“蓝大人正等你呢!”

马鸣山还想抽身,就在这时,丁户光抢先一步,高声叫道:“秉大人,马监生到。”

乌龟脑袋伸出来了,没有再缩回去的可能,马鸣山只得跟着丁户光走了进去,深深一揖,立在堂口。“你是监生马鸣山?”蓝知县问。

“对。”马鸣山镇定地答。

蓝知县满脸堆笑:“很好很好,本县正有要事跟马总约长商量。”回头对翁馗、丁户光说,“先安排马总约长用膳,待我把几件事情安排完了,再跟马总约长叙话。”

马鸣山随翁馗、丁户光走进衙署偏厅,酒席已经摆上,传话招呼四个保镖,有人回话说:“林班头给马总约长准备了两担干果,四位镖师跟林班头抬干果去了。”

马鸣山心想,弄那么多干果干什么?因是亲外甥林三承孝敬的,也并不犯疑。

酒菜十分丰盛,翁馗、丁户光等四名衙役作陪,执礼甚恭,觥筹交错,直吃到太阳平西方才散席。这时,蓝知县匆匆赶来,与马鸣山打了个招呼,正要叙谈,身后有人禀报说:“渡江的转运盐使司到!”

蓝知县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去去就来!”回头命令翁馗、丁户光等,“侍候马总约长西厅用茶。”

马鸣山随着翁馗、丁户光等转入西院,穿过一条铁皮包裹的大门,房屋变得矮小灰黯,因带了几分酒意,头脑不太清醒,并没看出什么。当走过一道镔铁栅栏,他感到不对劲儿,警觉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西客厅呀!请,里面请。”

再往前进,便看见一扇黑黢黢的牢门,马鸣山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混蛋!”马鸣山喊着,掉头就跑。

翁馗早已横身拦住,这时嘎嘎两声刺耳的锐响,刚刚穿过的那两扇铁门同时关死,马鸣山知道,不经过一场恶斗,要想逃出这牢笼,万万没有可能。于是,撕下长衫,背靠着一堵墙壁,两眼瞪得铜铃似的守住三面,拉出一副困兽犹斗的架势。翁馗、丁户光等人一个个蹲身收拳,紧紧盯住自己的猎物,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双方对峙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马鸣山率先出招,一个饿狼掏心,直奔丁户光扑来。丁户光轻风一闪,马匪扑空,单拳砸在悬挂着的名牌上,一寸厚的红桐木名牌,咯喳喳碎成几瓣。马匪离了背倚的墙壁,已被丁、翁等四人团团围在核心,有几分着急,顺手抓起一个生铁火盆,这玩艺少说也有七八十斤的分量,马鸣山力大无穷,像抓起一个菜碟,死命向翁馗头上盖去。翁馗不敢怠慢,以攻为守,一个黑狗窜档,顶向马匪的下处。马匪立足不稳,顺势来个地堂滚,挺身起来就是一招旋风腿,直向丁户光等三人扫去。

“好身手!”三个人吃了一惊,好在都有一身轻功,旱地拔葱,轻轻蹲在屋梁上。几乎在这同时,马匪双臂一抡,嚓!嚓!嚓!甩出三只金镖。

“不好!”只听一声大叫,三人翻身栽下屋梁。马匪得意,折身再扑翁馗,只觉得脚下一绊,把持不住,咕咚,栽倒在地上。翁馗、丁户光等四人同时扑上来,将马鸣山扭住。黑暗中走出两个人来,给马匪戴上手铐脚镣,将他推入牢中。

原来,前一天林三承已将马鸣山身藏飞镖的秘密告诉了翁馗、丁户光等四人,四个人早已作了准备,当马匪飞镖出手,四个人佯装中镖栽下,这时隐藏在暗处的两名捕快拉动早已准备好的绊索,一举将马匪擒获。

马鸣山被关入铁牢,脑袋全气青了,没想到小河沟里翻了大船。他大骂翁馗、丁户光等人:“孬种!是汉子咱们单打独斗!”

接着骂蓝县令:“姓蓝的,你是耍弄阴谋的小人,看你能把我马老爷怎么样?有朝一日我花钱买你的狗头。”

骂了半天,他才想到诱自己落网的关键人物是自己的亲外甥林三承,于是,他的嗓门提高了一截,骂得更凶了:“林三承你个挨千刀的,你得了姓蓝的什么好处?把你亲母舅卖到牛伙上了!我操你八代袓宗,只要我马鸣山跨出这个牢门,我先灭你林家满门!……”

牢子给他送了一碗高粮糁子糊糊,马鸣山横眉竖目:“拿狗食喂我?老不死的,你也不是好东西!我不吃!”夜幕降临。马鸣山口干舌燥,无力再骂了,兀自蹲在牢房里喘粗气。想想前一天林三承那番甜言蜜语,恨得牙根痒痒,后悔得直撞墙壁。正在暗自发狠,忽见远处飘来一盏灯笼,灯笼上端端正正写着一个“蓝”字。马匪知道,蓝鼎元来了。隔着栅栏门,蓝知县讯问马匪:“马鸣山,为什么拘捕你,你知道吗?这些年来,你作了多少案,还能记清吗?你是如何筹划抢劫陈记绸布店的?只要你能和盘托出自己的罪行,就会得到宽宥。”

马鸣山拧起脖子,梗梗的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教我拿屎盆子往自己脑门子上扣,没门!姓蓝的,别画圈子啦,你打算如何发落我,说吧!”

“这就要看你如何做了。洗心革面,可以生;顽抗到底,必然死!”蓝知县说。

“不要忘了,我是有功名在身的监生!”

马鸣山不肯示弱地说。

蓝知县轻轻哼了一声:

“不错,你是监生,更是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

马鸣山嘿嘿冷笑:

“大盗也好,小盗也罢,又能怎样?我琢磨,在潮阳这块地面上,没有咬狼的犬。”

“马鸣山,我劝你不要犟,犟到最后会出拧的!要为自己想一条后路,不能剃光了头往茬子上碰噢。”马鸣山仰面大笑:“支森怎样?梁老斜怎样?他们一上任就狠吱吱地要捉我拿我,结果又翻又跳,折腾了两年,到头来还不是丢盔撂甲滚出潮阳!你蓝大鼻子比支森、梁老斜又怎样?难道你能尿过一丈二尺高的墙头去?!”

蓝知县眯细的眼睛突然睁开,两块硕大的白色眼仁冷森森的,划下一道亮光:“孝帽子不扣到你头上,你是不会哭爹的!不管支森、梁老斜怎么样,我蓝某人一身糙皮,就要跟你马鸣山蹭蹭,就算你是块生铁,我也要把你磨明喽,要教你知道知道,婆婆也是娘!”

7

傍晚时分,林三承来书房向蓝大人禀报,马鸣山带来的四个保镖,被灌醉之后,投入了监牢。一切秘密行事,无人知道。

蓝知县十分满意,令林三承带人速去峡山,乘贼人不备,将胡其昌、马阿一、刘阿芹等拘捕。蓝公又派人去林八渡,传水保方东升来衙,务必在第二天午时前来到。

第二天午时整,蓝大人升堂,堂口左边站着马鸣山,右边跪着胡其昌、马阿一、刘阿芹等匪徒。书办高声朗读陈记丝绸店店主陈开发的诉讼状,刚好水保方东升赶到,又把当时捕贼和放贼的详细经过讲了一遍。胡其昌、马阿一、刘阿芹等供认不讳,只有马鸣山昂首不理,醉死不认那壶酒钱。

“这几年我马鸣山的名气大了,峡山、贵屿一带的蟊贼都冒我的名义作案,胡其昌我根本不认识,陈记绸布店失盗案与我马鸣山毫不相干,请蓝大人明察。”

“既然此案与你无关,胡其昌等六贼落网后,你如丧考妣,骑马赶到林八渡,威赫恫吓,逼着水保方东升放贼,这是为了什么?”蓝知县紧紧咬住不放。

“刘阿芹跑到三马镇见我,哭诉他们被水保方东升陷害,恳求我救助。我出于侠义之心,救出了他们,没料想他们狼心狗肺,恩将仇报,反而狠狠咬了我一口,诬我是主谋。贼咬一口入骨三分,蓝大人难道不懂得这个道理吗?”马匪当面说慌,毫无愧色。

蓝知县知道遇上了难磕的钉子,索性平下气来,不愠不火地说:“马鸣山,你是啄木鸟叼碌碡磙,光仗着嘴硬!你主谋此案,不但有人证,还有物证,案发三天前,你亲手交给胡其昌一张陈记绸布店的路线图,现在这张路线图还在我的手上。”蓝知县命衙役将图纸拿到马鸣山面前,让他辨认。

马匪神情有些慌乱,刹时又镇静下来:

“不!不!我从没到过陈记绸布店,更没有画过什么路线图。”蓝知县命胡其昌与马匪对质。胡其昌黑豆眼滴溜溜乱转,装出满腹委屈的样子:“若没有马鸣山主谋,我怎敢犯下这样的大案!姓马的,天地良心,你说过的话不能不认账呀!作案之前的第三天,你找到我,交给我这张路线图,要我火速动手。我们打算半夜进城,你说这是罩住的鱼,何必小手小脚,半夜不得眼目,还是白天干,出了事有你姓马的兜着。既是你马鸣山收铺,我们几个就放开了手脚,大白天停船出水……我与你马鸣山是二十年的玩友了,光屁股就在一起,你怎能昧着良心说不认识我?……”

“姓胡的血口喷人!”马鸣山拧着脖子大喊。

蓝知县大喝一声:

“马鸣山!给你脸面你不要,你仅仅主谋抢了陈记绸布店吗?申记瓷器店、汪记古玩店、顾记珠宝店等六家失盗大案,都是你的主谋,你还不知死了是鬼?”

尽管心里发虚,马鸣山依旧口瓷牙硬:

“十年前,我马某人就从黑道走上了白道,身为总约长,维持着一方治安,也是台面上的人物了,怎能做那些违法之事呢?蓝大人所说,全是刁民的诬陷。”

“胡说!你对抗县衙、炮击官兵,也是别人诬陷吗?你贪污税款、克扣皇粮,也是别人诬陷吗?你横行乡里、鱼肉百姓,也是别人诬陷吗?你不要自以为十五年的鸭子游遍江河不湿毛,这一回不是那一回,你遇上了我蓝某人就是遇上了克星!没有弯肚子,不敢吞你这把镰刀头,你就是块不方不圆的石头蛋,我也要把你挤出油来!”

无论怎样训斥,马匪闭了嘴眯了眼,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蓝知县心头火起:“看来,不给你几个盐疙瘩尝尝,你不知道海是咸的。来人,抬刑具来!”

一见夹棍、拶索撂在面前,马鸣山一屁股坐在地上,装神弄鬼地说:“我是监生,怎能随便用刑?”蓝知县气愤地说:“你是三十年的老贼,拒捕已久,残害百姓无数,太平以治定为效,百姓以安乐为福,不治你这种恶人,就是对苍生黎民的残忍。俗话说,疯老了自死,也是你活到头了,老天让你碰上了我。

“我现在审讯的是贼,不是监生。治盗贼而不用刑,天地间岂有这个道理!”

马鸣山低头不语。蓝知县喝令鞭笞,衙役照着马匪的脚踝处抽了三十鞭,将他打倒在地,又将其拽起,强制他跪在大堂上。

大清律规定:凡有功名的人物,官府不得对其随便用刑。如必须用刑,要事先呈文核准,革除功名。蓝知县心有禁忌,不敢大刀阔斧。马鸣山有恃无恐,三缄其口。堂审延续到申时没有任何结果,只得退堂。

蓝知县命林三承带领捕快速去三马镇,搜捕马匪同党。为稳妥起见,请赵县尉拨二十名兵丁给林三承助阵。同时,蓝知县邀集乡绅、商家、平民等,一起商议对付马鸣山的办法。大家一致认为,对付非常之人,要用非常之法,不可拘泥于成规,马鸣山是江洋大盗,不用重刑怎肯招供!蓝鼎元执法严谨,不敢孟浪用事,议来议去没有良策。这时候,书办姚克中过来,俯耳咕哝了几句,蓝知县听后沉吟了良久,最后点了点头。

8

牢头一声大喊,将酣睡的马鸣山踢醒。

白天在大堂上硬顶软磨,像泥鳅一样滑了过来的马鸣山,此刻正在梦中得意,不料半夜三更又被揪出了牢房,一时弄不清蓝知县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只得装聋作哑,木然不语,他深信:为人不开口,神仙难下手。

马鸣山拖着十八斤的脚撩走进内堂。蓝知县双目炯炯,盯了他好一会儿:“常言道,马不吃夜草不肥,你这匹害群之马,满肚子膘油大都是夤夜吃起来的,我要你还在夤夜晾晾膘。”

蓝知县一挥手,几名衙役将马匪推至院中,将他的长衫、绸褂、夹袄统统扒下,只留一条灯笼裤子,然后将其强行绑在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马鸣山光着脊梁抱着石碑,正值初冬,一股凛然的寒气砭透筋骨,真像拥住一座冰山,牙齿磕得“嗑嗑”发响,浑身不住地打颤。心想,蓝大鼻子咋抠出这么个坏点子,一夜还不冻成冰疙瘩了!

约摸一顿饭工夫,蓝知县端着紫砂茶壶一步一啜地走了过来:“我蓝某可不敢对你马监生用刑,不过,你马监生有点太不知趣,我出于无奈,不得不教你清醒清醒。这会儿正是丑时,我先教你晾晾丑。下一个时辰是寅时,教你洗洗寅!”

两名衙役抬过一大桶凉水来,放到马鸣山面前,马鸣山一见,下巴骨磕得叭叭响。

蓝知县扯了扯马鸣山的灯笼裤:

“到了卯时,就把你这块遮羞布拽下来,送你到阎王爷那儿去点个卯。”

马鸣山着实怕了,暗想:冻死在这里,外边的人也不知道,即便知府派人来查,浑身不见伤痕,死了也是白死,他实在不敢再撑下去了:“蓝……蓝大人,我……我招,我愿意招!”

“你马监生总算清醒了许多,愿意招就好,你说说,招什么?”

“陈记绸布店抢劫案,确实是我的主谋,眼线是河埠街的女匪大白鹅。”马鸣山将作案前前后后,以及水保方东升查获贼船的经过,如实作了交待,同时交出了下底的季矮子和韩阿六。他的交待与胡其昌的供词丝毫不差。蓝知县听后,点了点头:“这些年你抢了多少家?掠了多少钱财?”

马鸣山摇了摇头:

“很难记得了。受害者没有一个敢告我的,我就像没有这回事一样,从来不记在心上。”

“你恶贯满盈,淫威到了极点,即使没有人敢吿你,我也得治你!现在就看你能不能清算自己的罪恶了。”蓝知县肃然地说。

马鸣山瘫软了下来,装出一副可怜相:

“蓝大人,我脑袋木登登的,像个空瓶子,什么也倒不出来。求求你把我放下来吧,让我暖和暖和,等我脑子明白些了,再一铺一条地倒给你。”

蓝知县暗想,除了陈记绸布店一案,其他并无人抵实控告,万一把他冻死,无法向上边交待,那娄子就大了。忙命衙役给马鸣山松绑,仍收监让他反省。

第二天一早,逮捕马匪同伙,只有女匪大白鹅落网,其他二匪早已逃遁。中午时分,林三承带捕快兵丁返回。因县城眼线将消息提前报给了三马镇,马氏家族一千多口连夜四散逃生。他们伙同外路土匪,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离开潮阳,奔向澄海、揭阳、饶平、惠来等县,窜入深山老林中,黎明时分,林三承赶到,一无所获,只有两名小匪被捕。

回头再提审马鸣山,马匪软拖硬磨,一味耍赖:“我的脑袋冻瞎了,往日的事情想不起来了。总得让我想想呀……”

毕竟是倒过几茬子毛的,拒不交待任何罪恶。他有他的主意:只要我马鸣山不死,谅也没有谁敢抵实上告,更没谁敢出来作证。没有苦主又无证人,你蓝大鼻子纵有三头六臂,能奈我何?!

蓝知县思之再三,觉得当务之急是革去马鸣山的监生头衔,方可严加刑讯,受害百姓才敢站出来出首控告。于是命衙役将众匪下狱禁锢,待以后再审。自己动手写了呈文,上报潮州知府和学道衙门,要求立即革除马鸣山的监生头衔。呈文递上一个多月,杳无音讯。贵屿、峡山、黄陇等地百姓,顾虑马鸣山再起,出狱后行凶报复,对马氏家族及其余党,依然畏之如虎,暗中送粮送款,甚至还有人向马家通风报信,使其得以躲避官府的追捕。马氏家族放出口风:“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姓蓝的是只过山鹞子,咱马家才是长青树,谁要戗着俺的毛捋,来日灭他满门!”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马鸣山一日不除,潮阳县百姓一日不得安宁。无奈马匪的监生头衔不能革除,一时无法下手。再则,潮阳县是个积弊多年的烂摊子,百废待举,积案如山,蓝知县起早贪黑,忙得晕头转向,马匪一案只得拖了下来,一拖就是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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