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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了了村童 当前章节:149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9

一天,蓝知县正在衙署用膳,门役送上一封信来,蓝知县看后,命门役速将送信人带来。门役出去好大一会儿才回来,说那送信的汉子早已无影无踪。原来这是马家送来的一封密信,信中许给蓝知县一千两黄金,请求开释马鸣山。蓝知县兀自冷笑了一阵:“狗杂种,贿赂到我蓝鼎元头上来了!”当即写下一封信函,命书办姚克中带着马匪案卷和书信,去潮州面见知府,催促革除马鸣山功名一事。姚书办奔波了十几天,一事无成。知府的回答是,革除功名归学道衙门办理,知府不便插手。学道的回答是,学道只管办理注销手续,能否革除功名应由知府审断。蓝知县获悉以上情形,气得直拍桌子,只好再写呈文,上报广东巡抚。不料呈文报上去三四个月,依然石沉大海。是马匪的黑手伸到了巡抚身边,巡抚将呈文压下了呢,还是呈文批给了潮州知府,知府从中作梗呢?始终不得而知。

夏去秋来,蓝知县像只陀螺,始终在忙碌中旋转。一天,蓝知县查看牢房,正值监狱放风,马鸣山挪步走出监牢,瞥了蓝知县一眼,满脸不服气的样子,向蓝公示威:“嘿,听俺唱—出《拽镣》。”

《拽镣》是潮阳民间的一出大戏,表演的是一位英雄豪杰遭陷入狱,身披镣铐,依旧正气凛然,怒斥奸臣贼子的情景。蓝知县停下脚步,心头忐忑一跳,才想起马鸣山一案拖了快一年了。

马鸣山旁若无人,脚步拖得铁镣哗啦啦作响,昂首挺脖放开嗓门一声撕天裂地的雄嚎:“十八斤大铁镣磨得我筋骨寸断

复仇心似烈火海水烧干……”

“你这一身马膘养起来了,又想尥蹄子了!”蓝知县不阴不阳地丢了一句。

逃入山林的马匪通过暗线,已将外面的情况透给了马鸣山,马鸣山心中有了底,一度收缩的贼胆又支奓开了:“蓝大人,咱两人蹭了快一年了,还不知谁把谁蹭亮呢!我劝你,吹灭灯多看我几眼吧!”

蓝知县满心怒火,终因马匪头上的监生桂冠没法去掉,不能随便用刑,只好再照他的脚踝处鞭笞,直打得两脚红肿,马匪始终也没有服气。

9

林三承单膝跪在蓝知县面前,呜呜地哭起来。蓝知县问他为何伤心,林三承止了泪答道:“谁不知道我是马鸣山的外甥!我林三承出卖了亲母舅,已为世人所不齿,现在知府、学道,都站在马鸣山一边说话,马匪难得翦除。近日马家已放出口风,来日先杀我林三承,诛我林家满门。蓝大人,您要为我一家老小作主呀!”

蓝知县扶起林三承,安慰了几句,心事重重地说:“马鸣山一案,搅得我夜不成寐,看来,贼人的根子扎得很深。有些事不是我蓝某一人所能扭转得了的呀!”蓝公思索了片刻,问道:“林班头,你有什么想法?说给我听听。”林三承掂量再三说:“早就听说三马镇有一所私设的监牢,里面关押了一些马家的仇人,实际上是遭了马匪抢劫不肯服气的苦主,马家怕这些苦主上告,就把他们抓来关进私牢里。我这样想,若能把这些苦主救出来,他们肯定敢于控告马家的罪恶。即便不革除马鸣山的监生头衔,也可以给马匪施以重刑,没有办法的时候,也可以把他乱棍打死。若上边追究下来,有罪证在握,官司打到皇上那儿,咱也不怕呀!”

虽然不能算作上策,也不失为可行的办法。蓝知县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带领林三承等一班吏役,骑马飞奔三马镇。

蓝公离开了喧闹的县城,打马穿行在田陌林荫之间,乡野的风徐徐吹来,使他禁不住有些沉醉,烦乱的头脑一时净洁了许多。进入了贵屿地界,山是苍青的,水是碧绿的,天是湛蓝的。柔和的空气经绸绢过滤了一般,那么清新,那么甘甜,—颗心慢慢地融化了。马儿缓缓行进,转过一堵丘壑,见一坡野菊,黄黄白白,如撒金,似堆雪,杂树丛生,郁郁葱葱。蓝公不禁想起陶潜的佳句: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

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

羡万物以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

想想自己步入官场,匆匆十几年,心为形役,为五斗米而折腰,从没有纵情舒心过。常想拂袖而去,辞官归隐,登东皋而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这才符合自己的本性。可惜总被俗念所累,不能如愿以偿。

马踏黄陇,影影绰绰,三马镇蓊蓊茏茏,矗立在烟霭中。再向前进,便见三寨踞壑依势,鼎足而立,危楼高耸,气势如矫龙飞腾。蓝公暗自惊叹,难怪官兵屡屡受挫,马匪据险固守,靠武力实难攻破。

系了马匹,沿“之”形小路逶迤登山,山虽不高,由于七拐八绕崎岖难行,足足走了一顿饭工夫才登上山顶,山顶平坦如砥,青石灰瓦的房舍密密麻麻,簇拥着雄伟的“聚义楼”,给人固若金汤之感。

马鸣山被拘捕之后,马氏家族中的精壮男女,一哄而散,留下的全是些老弱残疾。将他们邀来问话,他们个个木讷,问了半天,没有一个人开口。好容易找到给马鸣山掌厨的九公,林三承跟他熟悉,问起三马镇的私牢,九公连连摇头,十分肯定地说:“没有!”

林三承并不死心,砸开聚义楼的铁锁,独自钻入地下室,用一根铁棍敲敲打打,到处试探,终于找到一个石门,打开石门,发现一个幽闭的隧道。里面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林三承忙向蓝知县禀报,蓝公命四名衙役高挑火把,陪林三承进洞探个究竟。五个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摸索前进,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出洞口。原来只是条普通隧道,什么也没有发现。迎接他们的是山前明朗温润的秋色和依然臻绿的园林。五个人丢下火把,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粗气。

林三承正在垂头丧气,忽听一阵吱吱哇哇的声音,园林深处走出三个儿童,待来到面前才知道根本不是孩子,而是三个怪异的小矮人,个头三尺,满脸皱褶,看下身是稚童,看五官是老头,身上的衣服旷旷荡荡,给人以怪里怪气的感觉。林三承满心狐疑,他多次来过三马镇,却从没见过这几个怪人,再听他们说话锐声锐气,潮阳土话叫娘娘腔,林三承愈感到蹊跷,问他们是哪里人?在这儿干些什么?他们满脸恐惧,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林三承带着三个怪人来见蓝知县,蓝知县招待他们一顿酒饭,然后将他们隔离开来,逐个审问,其中的一个弄清楚了坐在自己面前的是潮阳县令,扑通跪倒,呜呜痛哭起来。他讲得不清不楚,颠三倒四,令人难以判断。蓝知县循循诱导,细细描摩,终于洞悉了如下事实:原来马鸣山秘密设下一个地牢,牢中装了二三尺深的烧酒和酒槽,将捉来的仇人投入牢中,每天只给二两米团子充饥。二两米团子哪能活命?牢中的人饿急了就抓酒槽吞食,这样在牢中浸泡七七四十九天,捞上来之后,浑身骨头绵软,躯体萎缩,连声音也变得又尖又细,像个太监。面孔怪异,像个丑陋不堪的怪物。从地牢中出来的人,心胆俱裂,自惭形秽,哪里还敢再作反抗?再者,经过酒牢浸泡的人,多半记忆模糊,思路不清,失去了辨别是非的能力,只能老老实实受马匪的欺凌,做马家的奴隶,这三个小怪人就是经过地牢浸泡的苦主。

蓝知县要小怪人带路,探看地牢的情形。众衙役各执火把,重又进入隧道。隧道中段靠左上方藏有一个机关,按动机关就有一扇石门訇然打开。进了石门,向前约二十步,里面出现一片开阔的广场,有打谷场那么大小,平平整整。看样子早年这儿是一个巨大的溶洞,广场就着溶洞开凿而成。走进来就闻到一股冲鼻奇香,像是浓酒,又羼杂着某种异味,分辨不清楚。广场中心凿了一口井,井口比碾盘还大,用火把一照,黑洞洞的,看不见井底。这就是马鸣山秘密设置的地牢,呛人的奇香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衙役们找来一根长长的缆绳,四个人挽住绳子,将林三承送下牢底。牢深足足五丈,装进去的烧酒和酒槽三尺来深。借着火花细看,发现酒糟里有—种长长的青草,虽经多年浸泡,藤蔓和草叶依然青绿青绿,跟活着的一样,根部结着拳头大的疙瘩,与何首乌十分相像。吊上来几株,众人看了许久也认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牢底还泡着一具尸体,不知什么时候死在里面的,肤色鲜亮,一点也没有腐烂。据小怪人说,常常有人死在牢里,那些尸体弄到哪里去了,他说不清楚。

蓝知县命将尸体打捞上来,装入麻袋,绑在一匹马上,连同三名小怪人,一起带往县衙。

10

再次审讯马鸣山,马鸣山依然是立而不跪,看样子不是蓝知县审讯马匪,而是马匪审讯蓝知县。蓝公也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命衙役将三个小怪人带上堂来。

蓝知县指了指马鸣山,对三个小怪人说:

“你们看看他是谁?还认识吗?”

三个小怪人围着马鸣山转了几圏,瞅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扑了上去。原来木讷不语的小怪人,这会儿变成三头疯狂的野兽,抓住马鸣山又撕又咬,有一个薅下马鸣山的一绺头发,忙揣进怀里,另一个咬下马匪一截指头,嘎吱嘎吱咀嚼。看样子他们要将马匪一口一口吞进肚去。蓝知县忙命衙役拉开,把三个小怪人拦在一边。

“马鸣山,你知罪吗?”蓝知县问。

马鸣山奓撒着一只血手,脑袋勾在胸前,蔫了下来。

“跪下!”

随着蓝知县一声厉喝,衙役将马鸣山打倒在地上。”这回我蓝某人开了眼界了,你马鸣山的地牢修得不错呀!地牢里你搁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酒槽和烧酒。”马匪答。

“还有呢?”蓝知县揪住不放。

马鸣山一双贼眼滴溜溜打转,眼神流露出内心的慌乱。蓝知县拿起一根藤状青草扔到他的面前,喝问道:“这是什么?”

马匪支支吾吾,很不情愿的样子:

这是三马镇附近山顶生长的一种野草,名叫大蓇葖,浸入酒中,发出奇异的浓香。将人泡进去七七四十九天,骨头软得如面块,见风之后,骨节凸起变成大蓇葖,身子缩成小矮人,再精明的人也变成憨子。”

蓝知县为官十几年,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怪异的东西,问道:“这大蓇葖,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上有吗?”

“没有,古今药书上都没有。”

“你用这种药物害死了多少人?”

“没有……没有害死过人!”

蓝知县示意,衙役们将地牢里的那具尸体抬上大堂,马鸣山狡辩说:“我不知道呀!”

“胡说!你私设地牢,用邪物残害无辜百姓,只此一条,就该凌迟处死。来,大刑伺侯!”

一声堂威,衙役们给马匪上了夹棍,在严刑威慑下,马鸣山供认投入地牢的九人,死了三人,另外三人不知哪里去了,可能随着马氏家族逃到深山老林中去了。

书办将笔录念了一遍,要马鸣山画押,马鸣山死活不肯。马匪怀有幻想:只要我不画押,就没法革除我的监生,只要不革除我的功名,就无法判我死刑。

蓝知县顾虑重重,既怕马匪负隅顽抗,又不敢真的把他打死。俗活贼有贼胆,匪有匪骨,若把马匪逼到墙根前了,他打破头扇子煽,反而不好收拾。此番堂审仍是不了了之。

审讯马鸣山已经到了节骨眼上了,衙署上下无不关心此案,当天晚上蓝公书房里聚集了许多人,围绕审马一事议论纷纷,有的说:马鸣山一日不死,乡民们一日畏惧,马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的说:他不是虫,是虎,若放虎归山,会更加凶残地伤人。现在人赃俱在,为啥不能把他处死?有的说:先斩后奏,让他重刑下丧生!有的说:把他绑在衙门前,让苦主一口一口将他咬死!蓝知县一言不发。最后摆了摆手,让众僚属散去。夜凉如水,寒气穿窗而入,蓝知县浑然不觉,一直坐在那把檀木椅上,一动不动,如木雕泥塑一般。可他内心热血翻腾,一刻也不能平静。回溯风风雨雨十几年,官场上的虚伪,官员们的腐败、倾轧和丑行,他希望过,奋斗过,痛苦过,也一次又一次地绝望过。他宵衣旰食,勤勤恳恳,见天下有冤抑沉郁不得平者,必忿之。忿是忿了,但真的给百姓解除了多少疾苦呢?百姓会怎样看待自己呢?……他越想越痛苦,越想越绝望,不觉一线晨曦跃上花窗,天已大亮,他呆呆地,才意识到自己枯坐了一夜啊!

书僮够儿端一壶早茶进来,蓝公如梦方醒尴尬一笑,像是告诉别人又像是自言自语:“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我活得不自在呀!”

“老爷,这样苛刻自己又有什么用呢?要爱惜身子才是。”够儿关切地说。

蓝公感激地瞥了书僮一眼:

“是的,我太痴、太傻、太认真,活得太累,这也是本性使然,一生难得轻松自如。不除马匪活得不自在,除了马匪恐怕也活不自在呀!”

“怎么会呢?除了马匪,千千万万百姓得到安宁,难道老爷还不自在?”够儿没头没脑地撂了—句。蓝公放下茶杯,一拍桌子:“对!够儿比我聪明,看来马匪非除不可了!”

11

蓝知县派林三承、翁馗将马鸣山悄悄运回三马镇,投入地牢中,严加看守,不让任何外人发觉。像炕房孵小鸡似的,静等他的变化,蓝公暗想:我不杀他,也不剐他,把他投入自己布下的地牢,让他变成三尺半的小怪人,看他如何再偷?如何再抢?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蓝知县派书办姚克中偕林三承、翁馗去三马镇验看,正如预期的一样,成了三尺半高的小矮人。膝关节、肘关节、椎关节凸起一个个大疙瘩,周身像长满松嵒的老树。表情木讷,行动迟缓,打开水牢时,他已爬不上三尺高的台阶,看守人将他背上打谷场,他盯着林三承、翁馗一个劲地傻笑。姚书办指着林三承问:“你外甥林三承,认识吗?”他点头重复了三个字”林……三……承”。林三承看到马鸣山变成这般模样,毕竟是自己的亲母舅,两股热泪溢出眼眶,忙扭转脑袋,不忍正眼看他,姚书办命看守搀着他走了一圈,他两腿如拌蒜,步幅仅仅有三寸,时时有栽倒的危险。临走时,姚书办叮嘱看守人,每天要把马匪背出水牢,搀着他在打谷场上走三到五圈。

返回县衙后,姚克中等三人将马鸣山的情形向蓝知县禀报,说一头恶虎已变成了一只褪毛的山羊,只有一缕眼神还有点马匪的影子,他再也休想为非作歹了。

马氏家族的匪徒们,眼见没有东山再起的希望,纷纷到衙门自首。蓝知县一律给予宽大,只要没有人命的,不惩不咎。三马镇很快恢复了平静,各从本业。

蓝知县亲笔写了呈文,报给知府。呈文中说:“大盗马鸣山,虽罪恶累累,入狱后交待彻底,并自愿洗心革面,脱胎换骨。鉴于以上情形,特别给予优容:放回原籍,保留监生功名,只革除总约长职务……”

知府看了呈文,当即核准。三个月后,才知道马鸣山蜕变成小怪人的实情,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几经周折,终于除了马匪,贵屿、峡山、黄陇等地的百姓扬眉吐气拍手称快,不但,潮阳县可以夜不闭户,连邻县的盗贼也相互告诫纷纷逃遁。

两年后,蓝公奉调离开潮阳,临走之前,专程赴三马镇看望了马鸣山,马鸣山正在果园里施肥,见了蓝知县嘻嘻直笑,笑了半天,喊了一句:“大……大鼻子!”

蓝公十分高兴,问:“大鼻子姓什么?还记得吗?”

马匪眨了眨眼皮,痴痴地愣在那儿,似乎在苦思冥想。

“蓝、绿、红、黑,这几个字中,有我的姓。想想看,能记得起来吗?”

“哦——蓝,蓝……大……鼻子……”马鸣山终于想起来了,像得胜的孩子,笑得十分天真。

蓝公笑着连连点头,笑着笑着,陷入了沉思,一个沉思许久的问题再一次跳上自己的心头。法律是什么?是一张网吗?这张网能网住天下所有的恶人恶行吗?马鸣山一例证明法律的软弱和失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样处置是人道的吗?可以肯定地说是不人道的!那又该怎么办呢?法律应该是初春回旋在大洋上的暖流,能吸引一切生命和灵魂,向着繁荣向着神性运行,而不应该是以制裁百姓为目的的工具。这样的法律能诞生吗?即便诞生了,握着权柄的统治者又愿意承认它吗?……蓝公越思索越感到无奈,无奈中提起笔来,在粉墙上写下两句话:一地牢,良才遭殃丧命;

三马镇,监生脱胎换骨。

百虎图与百凤图

温柔可人的少妇花满满,突然被杀,凶手还狠心地劫走了她的头颅。满满的母亲根据女儿生前的言语及迹象断定,凶手就是满满的丈夫刘长岁。刘长岁大叫冤枉,不肯招供。蓝县令于别人不经意处入手,层层剥去假象,直捣黄龙,拿住真凶。此篇根据《鹿州公案》、《冷庐杂识》撰写。

1

刘长岁从潮州回到家里,见庭院冷落,门户紧闭。才离家七天,怎么甬道边长出了那么多青草,石阶上也泛起些盈盈的绿色?一只乌鸦站在屋脊的兽头上,“啊——啊——啊——”叫了三声,头发梢支奓奓的,教人骨节寒冷。这是怎么回事?往日亲切的小院,今日荒寂寂的,隐藏着某种不祥之兆。

“满满!满满!”长岁喊了两声,听不到妻子的回应。他预感到发生了什么,猛力撞开了房门,就着室内黯淡的光线,见妻子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床熟悉的蓝缎子棉被,迎着他的是那双并排竖在床上的两只小脚,瘦瘦小小,穿着那红色的软鞋,那么可人!他蹲下来轻轻握住了它,刚才的紧张和恐惧全消失了,顿时一股温暖的热流涌上心头。他转到床的另一边,推了推妻子,满满,我回来了!”推了两把,妻子一动不动,刚刚松弛的心弦立刻又绷紧了。他使劲掀开缎被,啊了一声,一屁股楔在地上,许久没能爬起来,妻子直挺挺地躺着,脖子被齐刷刷地砍断,断处殷红,黯紫,脑袋早已无影无踪。这意想不到的凶杀场面,可把长岁吓坏了。冲出房门,也不知道肩上的包裹甩到什么地方去了,狼似的嚎叫着满院子乱跑,顺地打着滚儿。东邻西舍闻讯赶来,看到花满满无头的尸体,个个惊诧不已。有位年长者安排人速去满满的娘家报信。

满满的娘家住前屯村,距此三里之遥,一袋烟的工夫通了信息,噩耗震惊了前屯村,花家是旺族,花姓占了半个村子,满满的母亲花孙氏带了一大群族人,一路哭着叫着冲进刘家,抓住刘长岁又撕又打,不容分说,一口咬定杀害女儿的凶手就是刘长岁,当场把刘长岁绑了个结结实实,拉到县衙见官。

2

蓝知县升堂理案。问花孙氏道:

“你说你的女婿刘长岁杀死了你的女儿花满满,有何证据?”

花孙氏未曾开口先流出两行热泪:

“女儿十七岁嫁给刘长岁,姓刘的一直没把心交给女儿。刘长岁有个相好的女人,住在潮州。八天前他又去与那小娼妇相会,满满正好在这会儿被杀了,一准是他与那小娼妇合谋而为。大人,给我可怜的女儿报仇呀!”

“刘长岁去潮州会他的相好,你是如何知道的?”花孙氏揩了揩泪水,想了想道:“七天前,也就是刘长岁走后的第二天晚上,女儿满满慌慌张张来到我家,对我说刘长岁走了,几年积攒的存项也一包袱包走了,又到潮州会他的小娼妇去了。我问女儿,你为啥不拦住他?女儿说,拦了,拦不住呀!刘长岁把女儿打了一顿,拔腿就走了。”花孙氏说着又哭起来,”想起女儿那两包包泪水,我就后悔,都怪我呀,当晚为啥不把她留住!”

蓝知县追问道:

“刘长岁的相好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花孙氏摇了摇头:“不知道,听女儿说,那小娼妇跟刘长岁是姨表亲戚。”蓝知县沉吟了片刻:“你女儿被杀的时候,有谁看到过没有?”

“杀妻灭子,自古是丧伦败德的事,他怎能让人看到呢?这是他与那小娼妇老早就筹划好了的,谁也不会知道的。”

蓝知县转过来审问刘长岁:

“花孙氏说是你杀害了自己的妻子花满满,这可是实情?”刘长岁急得面红耳赤,一副有口难辩的模样:“不是的,全不是的,大人!我没有杀花满满,我怎能狠心杀我的妻子呢?我也没有相好的,从来没有!”

“八天前,你是不是到潮州去了?”蓝大人问。

“是的。小人多年来以贩草药为生,常去潮州,每年总要跑上十几趟。八天前我带了两箱草药又去潮州,临行前满满打了酒,做了鲜笋肉片给我送行,欢天喜地。她问我最快要几天回来,我说最快也要七八天。她叮嘱我,路上吃好住好,不要亏了自己。如遇上卖花样子的,拣些上好的带来。万万没有想到,花样子买来了,满满她……”长岁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

蓝知县想了想又问:

“满满要你买花样子,有什么用呢?”

“满满喜欢剪花,也喜欢绣花,她剪子上的工夫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刘长岁说这话时,脸上现出骄傲的神色。

“你买的花样子在哪里?拿来本县看看。”蓝知县说。

“在包袱里,”刘长岁忽然想到了什么,包袱一直背在肩上的,看到满满惨死的模样,心里一急,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蓝知县命一衙役速去刘家寻找刘长岁的包袱,然后问道:“花孙氏说,潮州有你一家姨表亲戚,这是真是假?”

“不错,是我表姨家。”刘长岁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一件事情,“老母亲在时,跟她家有过来往。母亲很想把表姨家的女儿翠翠聘为儿媳,据说是翠翠不情愿,也就算了。母亲过世之后,两家断了来往。”

“你表姨家现今住在哪里?”蓝知县细细盘问,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小的环节。

“估计仍旧住在潮州。十几年不通音讯,我又从未去过,详细的就说不清了。”

“你的表妹翠翠出嫁了没有?”

“我从来也没见过翠翠,只是听母亲说过,那时我还很小,已经过了十几年了,她如何了,我就不知道了。”

“你做草药生意,常跑潮州,为什么不到你表姨家看看呢?”

刘长岁沉默了一阵,觉得没有什么理由可说,只摇了摇头:“没有去过。从来也没想过。”

蓝知县眯起眼,暗自琢磨了一阵:

“你到潮州,都是住在什么地方?与哪些人来往?”

“住老潘家客店,就是旯旮巷的老潘家客店。店主潘大胡子,待我是最好的。广济堂的老板杨百督是老主顾,与杨老板来往最多……”刘长岁说得十分坦然而又亲切。

“有关翠翠的事,你妻子满满知道吗?”

“我给满满讲过。不过……我说过翠翠长得俊,比满满俊,这是玩笑话,我胡诌的,满满也没当真过。”刘长岁说这话时,显得不好意思。

蓝知县又转换了一个话题:

“满满对你怎样?你觉得她好吗?”

“好,她对我好,我对她也好……只是……”刘长岁若有所思,好像他心中有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这些日子,满满有什么心思似的,她说话少了,也许心思都用在了剪花样上了。我问过她,她说没有什么。我估摸,她两年未孕,有点害愁了。这事我不在乎,男人心大,与女人不同……”

这时,去刘家的衙役已将刘长岁的包袱找来,呈给蓝大人。蓝公将包袱打开,见有七吊铜钱、几件衣服,还有一包花样。并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蓝知县总觉得,这些零乱的现象背后还隐藏着什么,必须查访更多的人和事,才能抓住隐藏在背后的东西。于是将刘长岁暂时收监,亲自带领吏役、郎中到刘家去验看尸体。

3

刘长岁家住后屯,距县城八里,不大工夫来到。衙吏早已封锁了现场,不准闲杂人等靠近。看热闹的人们远远站在周围,一疙瘩一块,窃窃私语。

刘家是中等人家,堂屋是青砖青瓦,给人殷实浑厚的感觉。

东西厢房卧了三圈青瓦,中间是稻草,当地人叫穿马褂子,说明并不是积存丰厚的老户。

打开堂屋,室内整洁,窗明几净,床铺置在西间。揭开罩被,花满满的无头尸体端端正正地躺着,脖子的断面殷红,呈现出凹凸不平的血痂。褥子上一片血迹,已经凝固,床下也洇了碗口大—片。经花孙氏证实,死者身上穿的正是八天前穿的那身衣服,脚上是陪嫁的那双红缎子睡鞋。细小颀长的手,白白嫩嫩,像透亮的葱白儿,指甲如素洁的玉片,给人一种美的诱惑。手腕上的那对银镯子,正是满满出嫁时候母亲在银匠铺子订做的。睹物伤怀,花孙氏抚着手镯抽泣起来。

妆奁好好地摆在条几上,橱柜里放着满满陪嫁的全部头饰,金的银的,一件不少。

郎中采集了几处不同的血样,姚书办将现场绘了详细图形,蓝知县亲自写下了验尸报告。然后,命人将尸体扣入两口大型石槽里,放置最阴冷的地方,保正派人日夜看守。

是夜,蓝知县召来郎中、书办和几名衙吏推演白天验看的尸体。

郎中从医道着眼:

“血色发紫,凝成烙饼状,可以断定,花满满被杀是在三天之前;脖子的断面十分平整,可能是用铡刀或利斧所杀。动手前,先将花满满捆绑结实了,或者有人将她按住,使其不能作任何反抗或挣扎,不然脖子的断面不会那么齐整如切菜一般。”

蓝知县提出疑问,在他看来,死者的脖子断面凹凹凸凸,并不平整。

郎中笑道:

“凹凸起伏是淤血所致;刮去淤血,断面如砍瓜一样平整,大人不是郎中,当然看不到这一点。”

蓝知县连连点头。郎中继续说道:

“褥子上虽结了袼褙样的血片,仅仅盆口大小一块,洇到床下的就更少了,只有碗口大小。罩在死者身上的缎子被,好像没有沾上血迹,只擦上了少许红痕。这与一个人身上的血量是不相符的。一只公鸡可取血四两八钱;一只山羊可取血三到五斤。一个活人的血脉难道不如一只小鸡兴旺?设若花满满在那张床上被杀,不但被褥会全被鲜血浸透,墙上也要血溅三尺。可以断定,花满满是在别处被杀,而后又移尸到床上的。”

郎中的推断有根有据,干脆利索,不容置疑。

书办姚克中精明谨慎,他不推断凶手是谁,只推断凶手不可能是谁:“腕上的银镯子没被抹走,匣中的金银首饰完好无缺,橱柜中的衣物绸锻没有翻动的痕迹。从以上几条可以断定,此案不是盗贼所为;身上的服饰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没有撕破也没有皱褶,浑身皮肤洁如凝脂不见伤痕,可以推断不是强奸杀人。再说,不论因盗杀人或因奸杀人,凶手都没有必要把人头带走。”

蓝知县听得很专注,一边静听一边沉思,此时也插上两句:“剩下两种可能,一种是仇杀,一种是情杀。”吏役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的说花满满是个二十岁的女子,跟谁结下了血海深仇?有的说,据花孙氏所言,八天前花满满就有不祥的觉察,凶手很有可能就是她的丈夫刘长岁。

蓝知县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一时抓不住要领,心里乱糟糟的,他请众人退下,独自踱到院中。

整个衙署一片静悄悄的,一刀弯月挂在西天,荷塘淡雅宁静,蓝公步上水面的曲桥,穿过凉亭,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停下了脚歩,他轻轻地屈下双膝,跪在青石上,两手撑持着,将脑袋插入湖水里,一股清新的凉意走遍全身,昏热的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仿佛每个毛孔都灌满了清香。他用衫袖揩了揩湿漉漉的头发,镀回书房,浑身轻松多了。此刻,他胸中形成了一个念头,从笔筒里拔出狼毫,来不及研墨,沾了沾茶水,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分兵两路。

第二天一早,蓝知县命姚书办去潮州,自己带林三承等人到后屯村,分头查访刘长岁和花满满的情况。蓝公相信,从他们两人的行踪里,定可得到某种端倪。

蓝知县将刘长岁的几家邻居召来细细讯问,得到的第一个印象是,花满满是个俊美可人的小女子:“那小娘子可是没说的,高挑个儿,细细腰身,粉嘟嘟的脸儿像花瓣儿,走起路来一汪水儿,腰是腰腚是腚的,百里挑一的人才,谁见谁爱,谁见了谁疼,也不知刘长岁哪辈子烧了高香!”

问到两人相处的情形,得到的印象是平平静静,没有多少波澜。

“刘长岁本该捧着满满过日子,可他是个粗心汉子,不会甜言蜜语,说不出什么。满满倒是多情多意,碰上这种木墩子男人,情意再多只能装在心里,平时少言寡语,一门心思用在手艺上。”

“两人没打过也没闹过,平平静静,也算是好夫妻。”

问到刘长岁有没有相好的女人,邻居们个个摇头:“能梳笼住满满这个俏人儿,他刘长岁就向北磕头了,还敢打野食?”

问到满满的为人行事,众人点头称赞:

“文文静静,典雅端庄,从不张张狂狂,没有大言大语。”

问到满满的手艺,大家的话就多了:

“剪纸、绣花、缝荷包、编彩穗儿,样样都会,样样都精。百伶百俐,是百里挑一的巧人儿。都说她长了一双仙女的巧手,剪花是花,剪鸟是鸟,剪虫是虫,剪鱼是鱼,十里八乡没有不知道的。谁家姑娘出嫁,儿娶媳妇,剪窗花剪喜字儿,少不了要请满满,吴家秀才还送给满满一句诗文。”

邻居们这句不经意的话,引起蓝公的注意。

蓝公问:“吴秀才也喜欢剪纸?”

“据说,很是喜欢。吴家秀才常常差人来请满满。”邻居们异口同声地答话。

蓝知县对此颇有兴趣:

“吴秀才送给花满满的诗文是什么,能记得吗?”

众人连连摇头。因为都不识字,对于诗文一窍不通,自然很难记得。不过大家都说,满满曾把吴秀才送的诗文剪在一幅《百虎图》上。

蓝知县追问这幅《百虎图》,邻居们说,半年前见过,后来不知放到哪儿去了。

蓝公命衙役到花满满屋里去找,翻箱倒柜找了好半天,找出剪纸数百幅,就是没有那幅《百虎图》。蓝公焦灼不安,邻居中一个叫崔大脚的说,满满收过一名女徒,名叫换换,心性聪颖,满满所有的剪纸,换换都有仿作。找到她,兴许能看到那幅《百虎图》。

蓝知县命保正速招换换,保正去了半天,回来说,换换到山里姑妈家去了,保正已派人到山里去叫,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回来。蓝知县只得带领众人返回县衙。

4

早餐后,蓝知县将牢房中的刘长岁提出来问话,刘长岁说,他从未见过《百虎图》,更不知道吴秀才的诗文。刘长岁无意中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三个月前,他从潮州卖草药回来,见满满脖子上挂了鸡心形一块墨玉,墨玉的心尖上嵌着一粒血色宝石,闪闪发光。他知道这是件贵重的东西,便问满满。开始时满满说是拿一幅剪纸换的,长岁不信。再问时满满说是结亲时娘家陪送的。据刘长岁回忆,结亲时并没见过这件珍贵的东西。从那之后满满一直戴着它。满满被杀后,这件墨玉宝石不见了。刘长岁怀疑,窃贼为了夺取这块墨玉宝石,杀害了满满。

蓝知县仔细听了刘长岁陈述,当即命翁馗到前屯讯问花满满的母亲花孙氏,花孙氏证实,花家并没陪送墨玉宝石,更不知道满满有这件金贵的饰物。蓝公眼前一亮,仿佛有某种警觉在心中跳动。

两天之后,姚书办从潮州返回,刘长岁在潮州除了做药材生意,没有什么不轨行为,本人大堂上的供词并无虚假。蓝知县暗自点头,似乎眼前出现了某种闪烁不定的征兆。

5

三天后,蓝知县再去后屯村,由保正带领直接来到换换家里。换换十五岁,长得白白净净,一副天真未琢的样子,看见县官大概有些害怕,一双大眼睛咕噜噜乱转。蓝知县道:“你跟花满满学剪纸吧?学了几年啦?”

女孩静静地盯着蓝知县,一言不发。保正忙上前回话:“忘了禀明大人,换换是个哑巴。”

见蓝知县有些急躁,换换的母亲跪下道:

“女儿不幸,从小是个哑巴,大人有什么话要问的,说给我就行了。”

蓝知县只得先问换换的母亲,由换换的母亲用手势转告给换换,换换再一条一款地回答。换换虽是个哑巴,思路却清晰,表述简捷,可以看出,她确实聪慧过人。她说:从十三岁跟花满满学剪纸,已经两年,师傅所剪过的花样,她都有摹本。《百虎图》上确实有吴秀才赠送的诗文,她还跟花满满到过吴秀才的家,吴秀才是个好人,用菊花茶招待了她们。

蓝知县要看换换的剪纸,换换从床下拖出三大箱,足有上千幅,蓝公细细检看,终于看到那幅《百虎图》,画幅有八仙桌面那么大,用竹绵罗纹纸剪成,更衬托出了虎势的遒劲和生动。仔虎吮奶,憨然稚拙;母虎舔犊,温柔慈爱;饿虎捕食,目突齿张;猛虎长啸,松风疾雨,百虎百态,栩栩如生。更精妙的是配在群虎两边的两行字:剪虎不剪晴,剪晴就伤人。

问花不问满,问满就摄魂。

大笔行草,率意而作,风骨烂漫,神理超逸。笔势龙盘凤仪,满纸走动着烟云。不难看出有明人祝枝山的韵味。蓝公自忖,这位吴秀才原来是书中高手,功夫不错。像这样趣味高雅的秀才,喜爱花满满的剪纸和花满满本人,也是情理中事。不像自己,经年累月周旋于公案之中,爱美之心早已迟钝了,感情也磨出了一层老茧,不禁为自己慨叹了一番。

篮公独自思索着,继续翻捡着,忽然翻捡到一幅《百凤图》,画幅与《百虎图》一样大小。画面一百只凤凰,疏疏密密,洁然如一群仙女,神情高蹈,风姿翩翩。两边配了两行行草,细看是李义山的诗句: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气韵如《百虎图》两边的题字一模一样,无疑也是出自吴秀才之手。

“这幅也是从花满满那儿摹剪的?”蓝知县急切地问。换换回答说,师傅最珍爱的这《百凤图》一共剪过两幅,一幅挂在吴秀才书房里,一幅藏在师傅的奁盒里。这一幅是换换背着师傅偷偷摹剪的,她自觉剪不出师傅那种神韵来。

蓝公夸赞了换换一番,提出要将《百凤图》带回去欣赏欣赏。县太爷看中了自己的剪纸,换换感到荣耀,自然十分高兴。换换的母亲却不安地说:“大人,换换是个孩子,只跟花满满学剪纸,从来没做过坏事,满满的死不会跟这孩子有啥干系吧?”

蓝知县笑了笑说:

“花满满被杀这件事,看来换换还不知道,那就别告诉她了,不必惊动这个无辜的孩子。”

十天之中,蓝知县三下后屯,这一趟总算有了些收获。他心里感到轻松,回到衙署痛痛快快喝了二两老酒。饭后,把一名叫六娥的女监招来,命她扮成裁衣匠人,到吴秀才家査访。

三日后,六娥从吴秀才家返回,向蓝知县禀报说,吴秀才书房里确实挂了一幅《百凤图》,与蓝大人手上的这幅一模一样,丝毫不差,据吴府的女佣说,往日常请花满满到府上剪窗花,最近两个月没再去过。吴秀才是个宽厚和善的人,对花满满如同至亲,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六娥还访得,半月前吴府死了一名年轻的丫鬟。

“年轻的丫鬟?怎么死的?”蓝知县流露出急不可待的神情。

“据吴府女佣说,是急病死的。”

“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宇?”

“名叫桃儿,只听说很年轻,详细没敢多问。”

“桃儿的尸体现在哪里?”蓝知县紧紧逼问。

“埋啦,据说十天前就埋了。”

“埋到哪儿啦?”

“当时没有打听,埋到哪儿就不知道了。”

可以看出,蓝公情绪陡然激昂起来,像是一阵骤来的喜雨,不给人们以喘气的空隙。他命六娥立即返回吴府,问清埋葬桃儿时抬棺材的佣人是谁,请他们来县衙一趟,就说有一宗活计要他们做做,加倍赏给银子。

已是熟门熟路,六娥重返吴府,很快将抬棺材的佣人邱二、邱三带来。

蓝公仔细打量邱二、邱三,见二人均是粗壮的庄稼汉子,问了几句闲话,知道他们是堂兄堂弟,已在吴府做杂活三年,深得吴秀才的信任……言语间平平淡淡、实实在在,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蓝公令够儿给他们打坐上茶,不失时机地把话切入了正题。

“是你们将丫鬟桃儿的尸体葬埋的吗?”蓝知县问。

邱氏弟兄点头称是。

“埋到什么地方了?”

“埋到南葬岗上了。”

“吴府距南葬岗有多少路程?”

“约摸五里路光景。”

蓝知县思索了片刻,继续问:

“—口棺材有多少分量?”

邱二想了想道:

“回大人,丫鬟仆人,用的都是薄皮匣子,也就是一百五六十斤的样子。”

“一百五十斤重的棺材,再加上一具尸体,少说也有二百四五十斤重。邱二、邱三,你们两人抬上二百五十斤重的分量,走五里多路,能受得了吗?”

经蓝知县这么一问,邱二、邱三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自言自语地咕哝着:“对呀,这棺材比往日轻了许多,怪哩!”蓝知县又问:“桃儿的尸体你们见过没有?”两人摇了摇头。邱二说:“记得那天夜里,俺们睡得正香,吴秀才将俺弟兄叫醒,要俺去葬埋桃儿。吴秀才催得火急,俺俩懵懵懂懂,抬起棺材就走,路上歇了一歇,也没觉得太累。吴秀才一直陪着俺们,回来的时候东天边才麻麻放亮。桃儿的尸体是什么模样,俺们没有看到。”

蓝知县不再多问,安排邱氏弟兄吃饭休息。眼见天已擦黑,命邱氏弟兄带领林三承等四名衙役,到南葬岗去找桃儿的坟墓。出乎意料的是,邱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折身跪在蓝知县面前,“不行呀,老爷。桃儿的坟墓在哪条沟坎上,俺记不清呀,实在是找不到呀!”

蓝公又惊又气,悔恨自己眼力不济,看他们是两个老实头,谁料到是两个老实旋,眼珠没转圈就跟我玩起点子来了。强压下满肚子的火气,温和地问:“刚才,你们清清楚楚告诉我,棺材埋在南葬岗,这会儿为何又说记不清、找不到了呢?这不是分明地耍刁使蛮吗?”

邱氏弟兄急得面红耳赤,连声呼叫说,“大老爷十有九成还不知道南葬岗是个什么去处,南葬岗不是个常见的小土岗,它方圆少说也有四、五十里,长满了荒草野荆,最浅处也到腰窝深,步步有沟,步步藏坎,一个活人扔到里面,一天两天也不一定能走出来,更何况埋桃儿时是深更半夜,俺俩懵懵懂懂没有星点儿记忆,这会儿哪儿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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