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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了了村童 当前章节:14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9

蓝公听了,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依你之见,应该什么法子能够找到桃儿的坟墓?”

“明儿上午我带几位公爷到南葬岗细细查看,狗过留蹄印,鸡过留爪痕,依照断枝残梗,总能找出那夜行动的路径。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天……”

没让邱氏说完,蓝公就连连摆手,心中暗想夜长梦多,三天过后黄瓜菜早凉了,果断地说:“不行,三天不行,两天也不行,必须今夜找到!”

沉闷了良久,邱二撂出了一句:

“那只有一个法子,把吴秀才请来。那夜吴秀才带的路,走走停停,吴秀才像是早有主意,估计吴秀才都能记得。”

如同一个匆匆赶路的汉子,已经精疲力竭,猛抬头看见的却是初始起步的原点,心中的滋味是晦暗是绝望,亦是很难说得清楚。蓝公盯住渐渐暗下来的窗格,陷入了深深的沉默。邱氏不知蓝大老爷在想什么,也只能陪着噤声,直到够儿燃起了蜡烛,蓝公眼前才升起一片明亮,面孔也生动起来,问邱氏弟兄:“桃儿的父母还在吗?桃儿病死后,娘家族人有没有说法和要求?”

邱氏弟兄回复说:

“桃儿进吴府是八年前的事了,据说当年桃儿家乡普宁县闹旱灾,一年多没见一滴雨,大旱大荒又流行瘟疫,桃儿随母亲一路乞讨流浪到这儿,住在后屯的土地庙里。一个暴雨夜刮起了龙卷风,土地庙墙倒顶坍,桃儿的母亲不幸被砸死,十二岁的桃儿走投无路,哭得死去活来,吴秀才心地善良,出资埋葬了桃儿的母亲,又收养了桃儿。这些年街坊邻居都说吴秀才是桃儿的恩人。”

蓝公听得很仔细,突然插问一句:

“这八年中有没有什么亲友来看过桃儿?”

“有过!”邱二很肯定地说,“三年前,我刚到吴府干杂活时,有一个自称是桃儿的堂叔的人,来看桃儿,要带桃儿返回老家。桃儿对这位堂叔很陌生,据他说好像见过,印象很模糊,房份很远,早年与自己的父母也没有多少来往。桃儿很坚决,死活不肯跟这位堂叔走,一口咬定他不怀好意。”

静静听着的蓝公,似乎很兴奋,盯住邱二问:“桃儿的这个堂叔名字叫什么?长得什么模样?”

邱二回复:“他本人自称黄老慢,黑黑的,瘦瘦的,有几分娘娘腔……”

蓝公又问了几句,忙屏退众人,只把邱二、邱三带进密室,悄悄叮嘱了一番。又秉笔直书写好一封信,要邱氏弟兄携着这封信速速回府。

邱氏弟兄一股烟撞入吴府后堂,见着吴秀才就说:“黄老慢来了,黄老慢把咱告上衙门了!”

吴秀才懵懵懂懂听了半天,才弄清楚是桃儿的堂叔来了,又听说告上了衙门,脸刷地变了颜色,急切地问:“官府怎么说?”

邱二将怀中的信函奉上说:“蓝大老爷也算客气,说是明儿亲自到咱府上拜访,要咱掘开坟穴,打开棺材,让黄老慢看看桃儿的尸体,只要没有明显的伤痕,也就敷衍过去了。”

吴秀才打开蓝知县的书信,只看了两眼,忙将邱氏拉入书房,一脸恐惧的神情说:“棺材是不能打开的,无论如何不能让官府看到,更不可能让黄老慢看到。”

邱氏弟兄疑惑不解,问是何种原由,吴秀才蛮横地斥责邱氏弟兄,不许他们再问。急急跑入厨房,提出一罐豆油交到邱二手中:“你们快去南葬岗,当务之急是破坟焚棺,一焚了之。”

邱氏说当夜懵懵懂懂,桃儿的坟址毫无记忆,请秀才老爷带路方可找到。吴秀才又气愤又着急,扯过一张纸,匆匆画了一幅路线图,指着路线图,给邱氏解说了几句,催促邱氏兄弟快快动身,黎明前务必把棺材焚烧净尽。

邱氏弟兄出了吴府,直奔县衙,将路线图交给了蓝知县。蓝公派出林三承、翁馗等四名衙役,由邱二、邱三带路来到南葬岗,将丫鬟桃儿的坟冢劈开,撬棺验尸。因入土不久,棺材丝毫没有损坏。打开棺材一看,邱二、邱三吓得大叫了起来,众衙役也感到惊愕。原来,棺材里并没有尸体,只有一颗人头和几件穿旧的衣服。

林三承将人头用衣服裹了,裹成一个疙瘩,匆匆赶回衙门。

蓝知县一夜没有阖眼,一直在书房里等候。当林三承将那一疙瘩衣物搁到他的书桌上时,他一把按住:“别解开,让我猜一猜。”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是人头,一颗人头!”

严冬的冷雾给后屯村笼罩上一层凄迷。

蓝知县带领众人来到了刘长岁的后院,衙役们起了灰线,将石槽打开,除去填塞的冰块,将带来的那颗人头与石槽里的尸体对接起来,丝毫不差,正好是一个完美的桃儿。

蓝知县当即下令,拘捕吴秀才。

6

吴秀才自恃有功名在身,立在大堂上不肯下跪。蓝知县微笑着看看他:“你叫吴为人,是吧?”吴秀才侧目而视,一声不吭。

“我看你不是为人,偏偏要做鬼!”蓝知县冷起了脸,嗓门也提高了一截。

吴秀才有点心虚:

“大人本是进士出身,为何对一个秀才如此凛颜厉色?”

“本县不是请一位秀才赴宴,而是审判一个凶手!”

“我吴某是书香门第,一贯奉公守法,大人,您可不能诬陷好人呀!”吴为人以攻为守不肯示弱。蓝知县单刀直入:“不要挂那些金字招牌了,你是如何杀害丫鬟桃儿的,从实招来!”

“桃儿是暴病身亡,没有人杀害她。”

“桃儿的尸体你弄哪儿去了?”

“埋到南葬岗上了。有下人邱二、邱三可以作证。”

“埋到南葬岗上了不错,那只是个幌子,你的把戏玩得不错呀!”蓝知县说着,将棺材里的一件夹袄扔在吴为人面前。吴为人一见,打了个寒颤,他定了定神,三缄其口作金人,一言不发。

“你只会割头,却不会换项呀!你把桃儿的头割下来埋了,身子弄到哪儿去了?”蓝知县再三质问,吴为人咬住牙根,死也不肯招供。

这时蓝知县一声吆喝,只见身披刑具的花满满被衙役推上了大堂。吴为人一见花满满,立时面如土色,一头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原来,拘捕吴为人之后,蓝知县命人抄了吴府,在地下室里找到了花满满。

吴为人被冷水激醒,自觉难逃一死,乖乖地供认了自己的罪行。

―年前,吴府请花满满剪迎春窗花,吴为人见满满面如艳桃,楚楚动人,又赠金银又送衣料,百般梳笼,终于勾搭成奸。从此,借口请满满剪花之便,经常与满满幽会。满满恋吴秀才有钱有财又有情有义,更崇拜他的才学,把吴秀才写给自己的诗文都剪下来,视作珍宝。三个月前,吴秀才花一千两白银买了一件墨玉宝石鸡心,送给满满。满满十分高兴,连续几日与吴秀才缠绵厮混,一日中午两人正在书房中偷情,恰巧被丫鬟桃儿撞上,两人生怕事情败露,多次密谋除掉桃儿。

半月前,乘刘长岁远走潮州之机,花满满黑夜跑到娘家,撒了一通谎言,造下刘长岁欲害满满的假象,回头潜入吴府,与吴为人一起将丫鬟桃儿勒死,用铡刀切下桃儿的头颅,把满满的衣服鞋袜穿在桃儿的尸体上,打扮得跟满满一模一样,悄悄抬到刘家,然后谎称桃儿暴病死亡,买棺入殓,乘黑夜不声不响地埋葬。自以为做得绝妙,哪料到犯在了蓝鼎元手下。

吴为人利用钱财,诱奸他人之妻,杀死婢女,手段残酷,判腰斩于市。花满满与奸夫吴为人合谋,杀死桃儿,用假尸诬陷本夫,判自缢而死,花孙氏诬告女婿,搅扰视听,处以劳役二年。后来在刘长岁的请求下,免以服刑。

刘长岁被无罪开释。他恹恹地回到家里,见满院荒寂,一片凄凉。想到满满的娇媚和婚后的柔情,想到往日家中的欣喜和温馨,不禁悲从中来,一屁股坐在堂屋的石阶上,直至第二天天亮。

秋决的那天,刘长岁端了一碗玉泉酒送到满满面前。花满满跪到刘长岁的脚下,热泪潸潸,大叫道:“刘郎,我对不起你!待来世咱们再做夫妻,我定然好好报答你!”

一夜惊变

叶家寡妇明娘,与表哥罗秀才私通,被族长叶大洪双双捉住,当晚送进了潮阳县衙门。第二天蓝县令审理此案,惊奇地发现,关在牢号里的明娘,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这变化非同小可,蓝县令反复推敲,几经查访,终于弄清真伪,以铁腕制服躲在幕后的施法者。此篇根据《鹿州公案》撰写。

1

潮阳县城北十五里有个石场村,村里住着三大姓,东头住的叶家,西头住的龚家,中间住的罗家。村里的孩子有句歌谣:站在罗门向东看,瓦屋楼房一大片,

站在罗门往西看,黄泥做墙篱笆院。

意思是东头的叶家有钱有财,大都是高门大户,西头的龚家,风扫院子月点灯,泥墙柴扉,大都是穷光蛋。这三大姓中,不论是穷是富,都出了有名的人物。叶家族长叶大洪,是康熙年间的武举,有钱有势,威名远播十里八乡。罗家户族不大,钱财不多,也出了个读书人罗文求,是个年轻的秀才,满口诗文,风流倜傥,惹人眼目。龚家最穷,贫瘠地里竟也长出了一棵壮苗,出了个讼师龚会远。此人识文断字,经常在衙门里走动,是远近闻名的刀笔,凡有打官司告状的,无不走他的门子,乡民们给他起个绰号叫赛诸葛。

叶家族中有个叶五郎,虽排行第五,前边四个哥哥都在十岁前夭折,实际上却是一根独丁。叶五郎二十岁那年娶了个漂亮的媳妇,小字明娘。这明娘削肩窄腰,斤半的鲤鱼,巧个儿,露水眼桃花面,媚骨娇态,说话如百灵鸟唱曲儿。惹得五郎神魂颠倒,日日贪恋枕席。五郎沉溺于女色,讨厌繁杂的家务,便请表兄罗文求过来,帮助记账并料理田产。尽管五郎白天黑夜勤于室内活动,拼命苦干了七八年,还是男花女花不见一个,原来明娘这个仙女,只供消受,却不能生养。不幸的是,五郎二十八岁这年染了瘟疫,一病竟成沉疴,扔下娇妻,独自步上了奈何桥。二十六岁的明娘哭得死去活来,竟日以泪洗面,一朵鲜花眼见得萎谢了,多亏了罗秀才和罗夫人日夜劝慰,奉以汤药和美食,才慢慢转好恢复了生气。

一日,明娘将罗秀才夫妇请到面前:

“五郎弃世,多亏了表哥表嫂照顾我才拣回了这条苦命。五郎在世时,叶家一窝一块,亲得像掰不开的老姜。人在人情在,五郎去了,人情也不在了,眼看着叶家族人一大片,可哪一个是我的知心换命的人呢?这偌大一份家产,我一个弱女子怎能管得过来?还请表哥表嫂看在死鬼的面上,帮我把这一片天地撑持起来。我一个寡妇,要这么多钱财何用?如蒙不弃,我愿分给表哥一半。”

罗秀才和夫人,听了这番肺腑之言,感动得热泪盈眶,罗夫人说:“若图妹妹的钱财,俺们死后怎么面见五郎?妹妹放心,你家的事就是俺家的事,家务这一摊子交给文求就行了,文求做事精细谨慎,保管妹妹满意。”

明娘脸上泛出了笑意。

从此之后,罗秀才常来走动,从耕种锄耪,到收割扬晒,从女仆长工,到买进卖出,事无巨细,都由罗秀才料理。明娘省了不少心思,精神开始好起来,屋里屋外,又响起她朗朗的笑声。

叶五郎去世之后,七八个叔伯兄弟,各怀鬼胎,盘算着如何把这份家产弄到自己手中。一天,东院的发胜嫂过来说话,要给明娘觅一如意郎君,说那男人才貌双全吃穿不愁,进门就当家。最后才知道,觅的那个男人就是发胜嫂的娘家兄弟。

发胜嫂走后,发银嫂、发利嫂纷纷上门,争着要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明娘,目的很明显,想使自己的孩子成为合法财产继承人。明娘心想:往日你们有谁关心过我们,现在急着争这份家业,一个个如同饿狼盯着这块肥肉,眼珠子快要盯出血来了。想得倒美,哪有那么多好事!

叔伯兄弟再来说过继的事,明娘便一口回绝:“你们的小儿子太小,我不善抚养,怕苛刻了他们,我不好交待,若是让那十七八的过来,我怕给人留下话柄,落下不干净的口实。我看,还是过些年再说吧。三十年后我成了老太婆,再过继儿子也不迟。”

一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悻悻而去。

叔伯兄弟眼瞅着这块肥肉不能到口,一个个馋涎欲滴,悄悄来找族长叶大洪:“大公,明娘年轻轻的,她能守住清白?若招了野汉子,把家财掏空,到那时再动手就晚了!”

“大公,你是族长,应早拿主张。”叶大洪抹了抹八字胡,一派长者风范:“咱们叶家世代忠厚传家,以亲善仁慈为本。明娘既是叶家媳妇,就是咱们的亲骨肉,怎能以恶意猜度自己的亲人!明娘出身于书香门第,尊老爱幼,知书达理,定能恪守妇道。我不允许你们对她无理,我还打算给明娘立贞洁牌坊呢!”

众人哑口无言,只得恹恹地散去。

叶大洪心里早有盘算:这二十六岁的小娘子,娇嫩得像一朵迷人的花儿,怎能恪守清白,哪会安守空室?于是他悄悄将明娘的女佣贾嫂叫到自己家中,招待了一顿酒菜,给了五两银子,要她留意明娘的一举一动,及时过来回话。若事情办得妥帖,许给重金酬谢。

自从罗秀才协理明娘的家务,骤然繁忙起来,每早五更起身,先将自家的活计安排妥当了,再到明娘家去料理。午时前后跑回自己家中,田里场上察看一遍,匆匆吃些饭菜,再到明娘家忙乎,跑罢场上再跑地里,傍晚回到家中,晚饭后又要筹划第二天活计。逢上五黄六月,割麦炸豆,像紧摇的纺车,嗡嗡直转,一刻不得停歇。半年下来,人瘦了,眼陷了,胡子也显得拉碴了,明娘看着心疼,暗暗责怪自己连累了罗秀才。一天傍晚,罗秀才指挥短工收拾利索场上的粮垛,正准备回家,明娘叫住了他:“表哥,你为我如此操劳,瘦成这个样子,明娘我于心不忍哇!我想,从明儿起,晚饭就留在这儿吃吧,我给你熬碗参汤补补身子。”

罗秀才一时拿不定主意,支支吾吾:

“这个……这个……”

明娘是何等精明的人儿:

“是怕表嫂多心吧?那好,我跟表嫂去说!”

罗文求面红耳赤,十分尴尬: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明娘深情地一笑:

“我不相信,表嫂能不心疼表哥!”

罗秀才不好再说什么,顺水推舟,从此晚饭便改在明娘家了。

明娘一手好膳食,糯米莲子羹,荷叶千层饼,或者酒酿元宵翡翠豆,荔枝菱角桂元肉。晚饭后,要么吃一碗参汤,要么喝一碗燕窝粥。偶或天气闷热,明娘手执檀香扇在一旁扇凉儿,柔情蜜意,款款生春。罗秀才虽没有饮酒,早已是醉眼迷离、心神摇曳了。他本是个风流恣肆、情满江河的儒生,此时难以把持,禁不住吐出一些挑逗性的言辞。

一天,正值中秋,明娘备了一壶玉泉佳酿与罗秀才对饮,饮了两盅,罗秀才说:“只饮酒显得干枯,何不玩耍玩耍?”于是两人便玩起了掷骰子。第一回罗秀才输在“三”点上。明娘说:“输了就做诗一首。”

罗文求思索了一下,吟出了一首《花好月圆》:花好月圆酒满盅,

踏碎斓银夜气清;

执手尽诉衷肠事,

哪怕他人隔壁听。

第二局明娘输了,输在“六”点上,罗文求也要明娘做诗,明娘半嗔半喜:“表哥嘲俺罢了,侬家只念过一本《百家姓》,斗大的字识不了两挑子,怎能做诗?”

罗秀才哪里肯放过她,执意纠缠。明娘半推半就地说:“侬家做不成诗,诌一副对子吧。”她红了脸,思索了片刻:“寸心千里,坐守老营;一日三秋,不离信地。”

罗秀才拍手叫好,为明娘饮了一个满盅。第三局果然又是罗秀才输了,也是输在一个“六”字上。罗秀才并不推却,因有了几分酒意,两眼色迷迷地望着粉脸生春的明娘,吟道:闻欢下扬州,

相送楚江头;

探手抱腰看,

江水断不流。

明娘一双桃花眼盈着水意,含笑低头,羞怯地说:“既然表哥有此美意,为何今晚不留在这儿?”

罗秀才握住明娘的手,吞吞吐吐地说:

“良辰美景,佳期如梦,怕的是……”

“你怕的什么?只怕表哥有此贼心,没有此贼胆罢了!”一句话激得罗文求如跳墙的张生,色胆包天,一把将明娘拉了过来,拥在怀里。这一夜罗文求没有回去,使尽了浑身解数,直把个旷怀许久的明娘收拾得妥妥帖帖。

明娘是淫欲旺盛的女人,与叶五郎成婚之时,是小女子嫩脸面,还羞羞答答,到了罗秀才手上已是情场老手无所顾忌了,她眉里眼里亲的肉的,撩逗得罗秀才痴痴迷迷,像喝醉了酒似的。这种事情只要一开了头,就没有个完结。罗文求是一个麻鸪油吃香了嘴,越吃越馋。起初还有所节制,多数日子回家过夜,做个样子遮遮人眼,到了后来,两人如胶似漆,难解难分,就整床整铺、同衾共枕了。两人私通早被女佣贾嫂看在眼里,悄悄过给了族长叶大洪,叶大洪安排了子侄七八个人,轮流在明娘门前监视。这—天夜里,正当罗秀才与明娘颠鸾倒凤、柔情蜜意的时候,贾嫂及时将信息传了出去,叶家叔伯兄弟在族长叶大洪的带领下,如发现了金元宝,手执火把冲入明娘的院落,撞开明娘卧室的木门,将合卧在床的一对男女活捉了。

“不知羞耻的东西,给你一张人皮披着,你偏往驴群里跑,家有家法,族有族规,今儿要用族规惩治你。”叶大洪厉声吆喝着。

罗文求像羊羔落入了狼群,蜷缩成一团,在床上打颤,只有听天由命的份儿,哪里还敢抗争!明娘则不同,她一反常态,表现出巾帼英雄的气概,她手握一把菜刀,浑身赤条条地站在床上,发疯似地叫道:“谁敢进前,我就砍了谁!”

火把一照,只见床上一片煞白。叶大洪忙用手捂住双眼:“退出来,都退出来!教这两个狗男女穿上衣裳。”

两人穿上衣服,明娘手中的菜刀仍然握得紧紧的,她恶狠狠地当门而立:“咱们一同去见官,该杀该剐由县官大人定夺,就是游街示众凌迟处死,我心甘情愿。若不如此,我就跟你们拼命!”叶大洪表示同意,明娘才把菜刀放下。

叔伯兄弟们蜂拥而上,将明娘和罗秀才绑了个结结实实,抬上太平车,拉往县衙。

叶家一伙人磕磕绊绊,赶了半个多时辰,来到了潮阳县衙门,若是白天,定然引来一街两巷的看热闹的人群。恰值亥时,一街两巷静悄悄的,连个人影儿也没有。叶大洪拍响衙署的黑漆大门,当班的衙役丁户光出来问话,叶大洪说是来报案的,接着将捉奸的经过说了一遍,要求面见县官蓝大人。丁户光说:“深更半夜,怎能惊动大人!暂将这对奸犯关入牢房,等明日再作处治。”

叶大洪指挥族人,从太平车上将罗文求和明娘拉下来,交给牢头,关入了牢房。

2

叶家一伙人在衙外蹲了半宿,又冷又饿,一个个如同冰河上的耗子,急痨痨的,天刚放亮,便捶响了堂鼓。这时,丁户光已将昨夜叶家捉奸案禀报给了蓝大人。蓝大人草草用罢早膳,匆匆升堂。

叶大洪立在大堂口,侃侃而谈,诉说罗文求和明娘如何少廉鲜耻,如何败坏门风,要求蓝大人将这对狗男女立即处死。

蓝知县命衙役将罗文求和明娘带上大堂。

昨天夜里的罗文求,像一只拔光毛的秋鸡,瑟瑟索索蜷成一团,蔫吧得没了人形。没想到的是,仅仅一夜之间,他完全变了模样,站在大堂上,趾高气扬,蔑视一切,大有登泰岳而小天下的气势:“叶大洪依仗家族势力,无缘无故绑架我罗文求,制造谣言,诬我清名。我罗某有功名在身,叶大洪绑架秀才,犯了蔑视皇恩之罪,蓝大人应拿叶大洪及其同伙治罪。”

大堂上的人们被姓罗的弄得懵里懵懂,不知道他唱的是哪—出。蓝知县心里明白,文人一旦撕下脸皮,比无赖还要无赖,这位罗秀才无疑就是这种类型的赖皮狗。蓝公冷笑了一声:“罗文求,不要再卖关子了,越卖派越没有脸面。你说你是个秀才,秀才就应该知书达理,知书达理的人还勾搭寡妇,作奸犯科?你也不撒泡猴尿照照自己,成何体统!”

“大人,您这话学生就不明白了。夫妇同室,人之大伦,有什么不可以的?”罗文求仰起脖子,大声作答。

蓝知县心中一怔,

“什么?夫妇同室?难道你与那叶家寡妇成了夫妻?”

“大人,我不知道有什么叶家寡妇,与我一起被捉来的,确是我的内人!”罗文求理直气壮地说。

蓝知县感到蹊跷,叫了一声“叶大洪!”示意要他说话。叶大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急又气,直指着罗文求骂道:“畜牲!到什么地方了,你还胡说?明明是叶五郎的孀妇明娘,你恬不知耻,硬说是你的内人。当着蓝大人的面,你还耍赖吗?你这个赖皮狗!”

这时,一直跪在罗文求身后的女人尖叫了一声:“冤枉呀!”

当这女人走进大堂时,衙役们谁不想看看这个与秀才通奸的风流寡妇,可这女人披头散发,脑袋勾在胸前,谁也没有看清眉眼。进得大堂,一直跪在罗文求身后,更无法看清了。此刻女人一声大叫,几十双眼睛不约而同地集中在她的身上。吃惊、紧张、好奇……说不清的那种复杂的心情,将人们的精神纠结在一点上,大堂上静得只能听到丝丝地喘息声,就听那女子高喊道:“明明我是罗秀才的妻子,叶大洪仗势欺人,硬说我是叶家寡妇,半夜三更绑架我和丈夫,还发虚要把我们夫妇活活打死。大人,要给小女子我申冤报仇呀!”

那女子猛然抬起头来,堂上的人们紧张地盯住她。衙役们既没见过叶家寡妇,也没见过罗家夫人,眼中充满了狐疑,回头盯住叶大洪,好像众人一一齐向他发问。

叶大洪惊得目瞪口呆,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站在大堂门口旁听的叶家族人也紧张起来,一阵窃窃私语,“哎呀,怎么回事?”“不对呀,难道出了鬼啦?”蓝知县感到惊奇,又有几分紧张,拍了一下惊堂木,好像以此来驱走鬼魂似的:“叶大洪,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不对呀!我们捆来的是明娘,怎么变了?……怎么一夜之间变成罗家媳妇了?”叶大洪结结巴巴,连话也说不成个了。

蓝知县觉得尴尬,又有些恼怒:

“叶大洪,你说清楚,这个跪在堂下的女子,到底是明娘还是罗夫人?”

叶大洪翻过来,掉过去,倒腾了半天,最后不得不承认,跪在堂下的是罗夫人。

蓝大人又急又气:

“你三更半夜跑到衙门报案,说是捉到了奸夫淫妇,结果是一对合法夫妻,这不是成心成意地戏弄本官吗?”

叶大洪躬身施礼:“学生不敢,请大人恕罪!”

“你诬告他人,搅扰公堂,犯了孶事罪。”蓝知县喝令衙役,“将叶大洪监禁起来,等待发落。”叶大洪高声喊叫:“冤枉啊!犯罪的是罗文求,反而把我关入监牢,冤枉啊!”罗文求见叶大洪被关入牢狱,面露得意之色,追问蓝知县,如何惩治这个仗势欺人的恶霸?蓝知县意味深长地一笑:“如何惩治叶大洪,那是本县的事,现在你的责任是先说清自己。你与夫人不宿在自己的家中,却宿在叶家寡妇家里,这是何故?”

“大人,叶五郎是学生的表弟,五郎生前,学生替他管账,而今仍是这样。他去世后,弟妹明娘寡居,多有不便,为了避嫌,学生让妻子与我同宿弟妹家中,不料叶家族人产生了误会,强行将我们夫妻捉到县衙。学生实在冤枉!”罗文求侃侃而谈,知道避嫌两个字,就不该住到一个寡妇家里。”蓝知县肃然地说,“你们同居一村,相距不过几百步,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家呢?再则,昨天夜里叶大洪如此无理,毁了你罗秀才的美誉,也污了明娘的清白,明娘竟如此无动于衷,到现在都不出来说话,是不敢呢,还是不愿呢?实在令人费解。罗秀才,还得委屈你一下,先在牢房里清静几天,待本县弄清了原委,再放你回去。”

罗文求大叫:

“大人,冤枉!犯罪的是叶大洪,反而把我关入牢狱,冤枉呀!”

“叶大洪喊冤枉,说犯罪的是罗文求;你罗文求喊冤枉,说犯罪的是叶大洪。我该听谁的呢?对不起,我谁的也不听,只按自己的章程办事。”蓝知县拂袖退堂。

断了十几年官司,蓝知县没见过这样的怪事,越想越觉得纳闷,他呷了一口清茶,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暗自琢磨:即便叶大洪是个小儿,也不会干出这种指鹿为马的蠢事,何况他是个有功名的人,又是一族的族长。蹊跷出在哪里呢?蓝公找来咋晚当班的衙役丁户光问话,丁户光据实禀报了一遍:“昨夜刚过亥时,叶家的族人七八个,绑来一男一女,说是他们通奸犯科。男的就是这位罗秀才,满脸灰黯,萎靡不振的样子;女的搭拉着脑袋,头发散乱,我没能看得真切。因天色太晚,不敢惊动大人,只好把人犯关入了牢房。”

“进了几号牢房?”蓝知县关切地问,

“三十三号,临时牢房。”

“看监人是谁?”

“顾小宝。”

3

蓝知县传顾小宝问话。

顾小宝十六七岁,长得单薄,像个大孩子,刚谋这份职业不久,说话有点胆怯:“回禀大人,昨夜送来的一男一女,反剪双手用麻绳绑着,确实是关进了三十三号牢房。天黑灯暗,什么模样,我没有看清。”

“他们被关进三十三号之后,有没有再出来过?”蓝知县仔细查问。

“没有。”顾小宝十分肯定地回答。

除了那一男一女,还有谁进去过没有?”顾小宝害怕碰上蓝大人的目光,慌张地低了头,垂下眼睛,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顾小宝,照实说,不必害怕!你想想,不说实话,我会放过你吗?”

顾小宝涨红了脸,吃力地说:

“自己人,是自己人,没有外人……”

“谁?”蓝知县拍了一下桌子,“到底是谁?”

“牢头简大爷,是,是简大爷。”

“只简牢头一个人吗?”

顾小宝确切地说:“只简大爷一人,就一个人,没见还有别的人。”

蓝公见小宝回复十分恳切,不像有什么隐情,便要小宝将当时的情形描述一番。

小宝说:“更漏刚过亥时,简大爷悄悄把我喊出看监室,顺手递给我一把砂壶,砂壶里盛了半壶热乎乎的米粥,要我提到耳房里去喝,号子里的事,便交给了他。待我喝完壶里的米粥,正好简大爷来叫我,我就回到了监房里。”

“你喝完那半壶米粥,约摸用了多长时间?”

“米粥很热,又没有碗筷,喝起来很烫很慢,约摸用了一寸香的时辰吧?”

“这期间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蓝公紧追不舍。

顾小宝皱起眉头:“没有呀,没有什么呀!”嘴里咕哝着,十分为难的样子。

蓝公暗自琢磨,可以肯定,简牢头是解开这个疙瘩的关键人物。若立马提审简牢头,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这个疙瘩会越拽越结实,就不好办了。蓝公丢下顾小宝,去查问昨夜在衙门里巡更的人,问了几个,都没有发现什么蹊跷,不经意间,问到一个姓马的厨子,马厨子说,“有一桩怪事恍恍惚惚,让自己疑惑不定,昨夜睡得正酣,卷毛(狗名)狂吠,生怕有贼人偷窃菜肴,我忙披衣细看,见一个人样的东西从牢房那边走来,向衙署大门走去。黑乎乎的,比一般人要粗大得多。卷毛有个老习惯,从来不咬熟人,我断定那黑乎乎的东西,肯定不是熟人。偏偏出乎我的意料,那黑乎乎的东西,发出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卷毛是我!卷毛,是我!’更让我奇怪的是,这卷毛依旧狂吠,叫得更凶更烈,我疑惑不定,睁大两眼盯住那黑乎乎的东西,说来天缘凑巧,这当儿天空划过一颗贼星,唰的一道白光,让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黑乎乎的东西不是两条腿,而是四条腿,长着四条腿的怪物是什么呢,我半夜也没睡好,反复琢磨,总也琢磨不透。”

“能发出熟悉的声音,肯定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就是人!”接着,蓝公一边分析一边追问,“仔细回忆那声音会是谁呢?”

马厨子皱着眉头拧着脖子想了一阵,犹豫不决地说:“很像看监的简牢头……”

“穿的什么衣服?颜色、样子,能记得吗?”

“黑色,像是一件大褂,比一般的大褂要肥得多、粗得多,有这么鼓鼓囊囊的大褂吗?”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别人。

蓝公觉得马厨子的话很有意思,展颜一笑,轻松地说:“不要忘了,简牢头比咱们多了两条腿!大褂鼓鼓囊囊不是很正常吗?”

马厨子好像听懂了什么,拳头轻擂着自己的脑袋,“对呀,四条腿就是两个人呀!”

“对!与简牢头并肩的还有一个人,还是一个陌生人。”蓝公十分肯定。

马厨子兴奋起来,“哦——怪不得,卷毛叫得那么疯狂!”

蓝公带人搜查了简牢头的临时寝房,在铺席下搜出一件黑色大褂,紧接着传唤牢头简志方问话。简牢头看监三十多年,经多见广胸有城府,一口咬定,“罗秀才的姑妈听说罗秀才犯案,托我传话问问要什么衣物,要不要银两,我抹不过人情面子,违犯了监规,知法犯法我任打任罚。”

蓝公一脸肃然,探手桌下,将黑大褂握成一团,扔到简牢头面前:“不要耍小聪明了,昨儿半夜,你穿了这件大褂干了些什么?这大褂记得清清楚楚,马厨子的卷毛也看得清清楚楚。你还跟卷毛说了一句话,还记得吗?”

简志方脸色苍白,一副惊恐之色。

“‘卷毛,是我!’这话是不是你说的?”蓝公厉声喝问。

简牢头跪在地上,连声说“我有罪我有罪。”却不肯交待具体案情。蓝公冷冷一笑,“卷毛是从来不咬熟人的,这一点谁都知道,听到你简牢头的声音,反而吠叫得更疯狂,这是为什么?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这黑大褂下遮着的不是两条腿是四条腿……还要我再往下说吗?”

简志方头上冒出一排排汗珠,自知无法蒙混过关,连说愿意如实交待案情,“昨夜把两人犯关进三十三号牢房之后,犯人罗秀才的妹妹来了,恳求见哥哥一面,我心慈面软,答应了她的恳求,将她带入三十三号牢房,兄妹见面,哭哭啼啼,说了些骨肉亲情的话,我怕出意外,一袋烟的功夫,便把她带出了牢房,一直送她出了衙门。”

“我想听到的不是这些,因为这些我早就知道了,我想从你嘴里听到一点新的东西,比如,你不惜违背监规,三更半夜带一年轻女人探监,这背后的力量是什么,是贿银吧?不是贿银又是什么呢?我还想知道,谁在背后出谋划策?”

简牢头故伎重演,又是一口咬定:

“没有!没收一两贿银,也没有什么人出谋划策。”

蓝知县满脸愠怒,一字一顿地说:

“简志方,你也算是本衙署的元老了,单县令你就打发了十几任。在你眼里,我蓝鼎元是个不讲情面的硬嘴鹫。不,我是讲情面的。不过,给你面子你不要那就不能怪我了,我也不是容易糊弄的。多年来,你只知拿起刑具用在别人身上,今儿你应该懂得,你手中的刑具也可以用到你自己身上!好,你回去想想,拿个主意,一盏茶之后再来见我。”

不到一盏茶工夫,简牢头又跪到蓝知县面前,满脸凄苦地说:“大人恕罪,我是收了贿银。昨天夜里,刚刚把罗秀才和叶寡妇关入三十三号牢房,石坊村的龚会远来了。龚会远是二十多年的老讼师,经常在衙门走动,上上下下没有不熟的,跟小人有些交情。龚会远口喘粗气,看样子来得很仓促,他对我说,罗秀才的妹妹想探看哥哥,要我行个方便。赶在这个茬口探看犯人,又是半夜,凭我的经验可以断定,其中必有蹊跷。开始,我没有答应,龚会远塞给我二十两银子,并说,让他们兄妹二人通通气,给两盏茶的工夫就行。

“我贪财心切,又怕出了纰漏,亲自将那女子带进三十三号,倒挂了门,又把顾小宝支开,给他们兄妹留了个说话的空子。过了一会儿,我又把那女子带了出去。”

“你带进去的那女子是谁,你知道吗?”

“只听龚会远说是罗秀才的妹子,我并不认识。”

“你带出去的那女子,与带进去的那女子,可是同一个人?”

“没有留意。”简牢头想了想说,“上身都是猩红色的夹袄,衣服似乎都是一样。模模糊糊觉得,进去的那个个头矮了点,胖了点,出来的那个个头高了点,瘦了点。这只是感觉,认真起来就说不清了。

简志方交出了受贿的二十两银子。蓝知县命他下去休息,等待发落。然后命林三承带衙役到石坊村,将讼棍龚会远和寡妇明娘一并拘捕归案。

4

龚会远跪在大堂上镇定自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蓝知县端详了他好大一阵,问道:

“龚会远,你知道自己的罪行吗?”

“我做的事我当然知道,若是大人需要,我可以从头到尾毫不保留地讲给大人听听。”龚会远像个塾师讲课,神气十足。

“很好,只要据实交待,本县可以从轻发落。”

“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龚会远要了纸笔,把自己的要求写在纸条上。

蓝知县接过纸条看了看,仰面一阵大笑:

“你想得不错呀,龚会远!让你继续做讼师?是让你继续用贿银收买我的吏役吗?让你继续制造混乱干扰刑罚吗?让你继续兴风作浪诈骗百姓吗?我要你亲口说出自己的罪行,我要你亲手在口供上画押,用意是想看到你改恶从善的行动,从轻发落你。你不要不识抬举,越架越往胳膊上屙!”蓝知县越说越气愤。龚会远一副老奸巨猾的神态:“大人不肯满足我的要求,我也无法满足大人的要求。这叫来回一般远。”

蓝知县寒起了面孔:

“你以为本县的刑具都是纸做的?”

龚会远不阴不阳的样子:

“潮阳有句俗话,绵羊绑在案板上,该割蛋的割蛋,该剪毛的剪毛。”

蓝公眯细的眼睛突然闪开,两块硕大的眼仁发出灼灼的电光,锐声吆喝:“大刑伺候!”

豆大的汗珠从龚会远谢了顶的光脑袋上,一串串滚落下来,一开始就用了夹棍,龚会远浑身衣服都湿透了,依旧绷住脸一声不吭。蓝公暗想:姓龚的不愧为一条硬邦邦的讼棍。

坐上老虎凳,龚会远疼得浑身打颤,嘴唇也咬破了。他喷了一口鲜血,大喊:“蓝大人,我死在你的刑具下,你将如何向知府交差?”

“龚会远,你真是个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义士,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为我蓝某人的前程担忧,难得呀难得!我可以告诉你,只要我有人证物证在,你龚会远死一百二也不算一份!”蓝知县命令衙役,“换拶刑!”

拶棍夹住十根手指,刚一收紧,龚会远像被夹断腿的耗子,吱吱哇哇直叫,最后不得不说:“我招!我招!”

蓝知县命衙役将龚会远扶到一把椅子上,龚会远交待了如下事实:“罗夫人听说丈夫罗文求和寡妇明娘,被叶大洪捉了个成对儿,送往县衙,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蚊,半夜三更去敲我的门,哭哭啼啼要我给想个法子。我想了个偷梁换柱的计策,给罗夫人讲了,要罗夫人换上与明娘一样颜色的衣眼,拿四十两银子给我,然后骑牲口赶到县衙。这时候罗秀才和明娘刚刚被关进牢房,罗夫人按照我的叮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明娘换了出来。罗夫人的四十两银子,给了牢头二十两,剩下的那二十两装入了我的口袋。我自以为得计,哪料到蓝大人洞若观火,眨眼工夫狡计败露,真相大白……”

跪在大堂角落的明娘,目睹了审讯龚会远的全过程,她不作狡辩,如实地交待了与罗秀才私通的经过,有一条她特别向蓝大人申明:“自从丈夫叶五郎辞世之后,叶家族人没有谁关心我,照顾我,反把我看做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立时拔掉。他们盯住的是我的那一片家业,眼珠子快要盯出血来。我恨他们!表哥罗文求给我料理家务,风里雨里,操心费力,我感激他心疼他,甘心情愿拿最珍贵的东西报答他。我知道自己犯了死罪,在我死的时候允许我给世人讲一讲我做寡妇的难处,让世人给我一个公道……”

蓝知县点了点头:

“法律涵养了两个字,一个是情,一个是理,我会据实给你合理的发落。”

5

呈文顺利批复下来。蓝大人当众宣读判决。龚会远,为牟取私利,贿赂吏役,制造混乱,搅扰官衙公务。判其流放云南边陲,终身不准再做讼师。

简志方,身为典狱长,收受贿银,违犯监规,本应严惩,念其悔罪认真,革除典狱长及其狱监职务,终生不再录用。

罗文求,身为秀才,作奸犯科,革除其秀才功名,杖击四十。明娘,不守妇道,与有妇之夫私通,判其到官马场劳役二年,就地择偶再嫁。明娘家中所有财产,一律入官。不准任何人以任何借口据为己有。

叶大洪,已无罪释放,只将没收明娘家产一款知会叶大洪及其族人,命其奉行。

四十棍打得罗文求皮开肉绽,呻吟不止。罗夫人反而喜形于色,高兴地说:打得好!只要他不再跟那小狐狸精嘎咕了,打断腿脚我甘愿养他一辈子!”

倒数第三根木页

妙龄女子廖红杏,与杨家少爷杨三章私通,廖的亲戚武敦学夫妇来此小住,被杨三章乘夜杀死。杨犯归案后,一忽儿招供一忽儿翻供,弄得案情扑朔迷离,莫衷一是。蓝知县从”倒数第三根木页”入手,一步步推进,终于揭开谜底,迫使凶手服法。此篇根据《鹿州公案》、《志异续编》等文撰写。

1

俗话,头三脚难踢,蓝鼎元来到潮阳后连踢了三脚,总算踢开了局面。可他的身子累垮了。多亏够儿悉心照料,延请最有名的郎中,煎了几副草药吃了,精神恢复了许多。煦日临窗,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晴好天气,蓝公挣扎着起来,漱口净面,打了几路太极,出了—身热汗,顿觉轻松了许多。忽然想到,因政务繁杂,久违了笔墨,疏远了颠张醉素。他来不及用膳,展纸秉笔,迎着一缕霞光,挥动了提斗大笔: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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