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八十一个字的《陋室铭》,他写过无数遍,但今天写来别有新意,有心手相师的愉快。前四十四个字写得舒缓飘逸从容不迫,后三十七个字渐渐狂怪怒张起来,笔走鬼神,满纸烟云,落款戛然而止。泼墨写意,是一幅病起初愈的抒情曲。蓝公正凝神审视自己的新作,兀自忘情,忽听外面一声女人高叫:“我就不能见见蓝大人……”
蓝公走出书斋,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闯进了衙署,门役扯住不放,女人锐声高叫,以此向别人求救似的。蓝公招了招手,让女人走进书斋:“你要见我有什么事情?”女子慌忙跪下:
“小女子姓胡名千玉,杨坝村人氏。舅父、舅母被歹徙杀死快一年了。官府一拖再拖,迄今没有惩治凶手……”
“你的舅父舅母是谁?”蓝知县问。
“舅父姓武名敦学,在郴州做巡检,去年四月告老还乡,带舅母武周氏和表弟武杰路过我家小住,万万没有想到,当天夜里就被贼子所杀。”
“被谁所杀?”
“本村杨三章!”
“凶手现在哪里?”
“去年四月就拘捕入狱。先前的知县魏大人审了几堂做做样子,不长不短就撂下了。听说蓝大人是清官,小女是特来求大人要给我舅舅、舅母报仇呀!”
蓝知县想了想说:
“照你所说,是魏大人包庇了凶手杨三章。”
“是的。大人。”胡千玉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说这话有什么凭据?”蓝公问。
“杨三章的老爹叫杨大先生,是个塾师,魏大人的公子曾跟他就读,是杨大先生的得意门生。既有这种交谊,魏大人能不偏袒他们杨家?”
蓝知县思索了片刻,又问:
“杨三章杀死巡检夫妇,是你亲眼看见的吗?”
“不是。是我小姑子廖红杏亲眼所见,去年四月红杏曾与杨三章当堂对质过的。”
蓝知县点了点头,答应尽快审理此案,命胡千玉回家候传。
2
书办姚克中呈上杨三章的案卷。蓝知县打开细看,上面写着如下的内容:罪犯杨三章,年龄十七岁,与本村女子廖红杏通奸,因而杀死巡检夫妇武敦学与武周氏。初审时他供认不讳,后来翻供不肯认罪。县令魏燕起判杨三章死刑,因杨三章拒不画押,一拖再拖,始终没有结案。
蓝知县暗想,魏县令认定杨三章是凶手,所以判他死刑,后来又有些犹豫不决,所以迟迟没有结案。看来,此案有重新审理的必要。
杨三章跪在大堂上,面色苍白,形削骨立,一双大眼睛咕噜噜打转,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浓黑的眉毛,细腻的皮肤,透出一种文弱之美。可以推断,拘捕之前,是个风流倜傥的少年。
蓝大人问道:
“杨三章,你年纪轻轻,为何不安心读书,败坏纲常,与本村女子廖红杏通奸,还心起杀机,将巡检夫妇杀死?!”杨三章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大人明察,那巡检夫妇我连认识也不认识,怎么会无缘无故将他们杀死呢?”
蓝知县甚为不解:
“既然你不曾杀人,一审时为何承认?”
“大人,我从小没吃过官司,一进大堂就浑身打颤,夹棍撂到面前,吓得头脑嗡嗡直响,还没用刑,就觉得两条腿早已断了,糊里糊涂,问我什么我就承认什么,也记不清当时承认了哪些罪行。确实我是冤枉的呀,大人。”
“魏大人对你用过刑吗?”蓝公问。
“用过,不止一次用过。”
“后来,你为何又不承认呢?”
“听说要判我斩刑,我没杀人,魏大人要拿我抵命,我慢慢明白了,我还能听他的吗?”
“你与本村那女子通奸,这可是事实?”杨三章急切地辩白:“大人,我真的没有和那女子通奸,我与她连认识也不认识。”
蓝知县感到茫然:
“既然连认识也不认识,人家一个黄花闺女,怎能硬说你与她私通?”
杨三章急得连连拍打胸膛:
“大人,小人是不认识她呀!我与她从未见过面呀!”
蓝知县命传廖红杏上堂。
廖红杏跪在堂口。看样子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瘦削俏拔,袅袅如一枝带露的杏花,眉眼间风神顾盼,颇有几分姿色。蓝知县问:“杨三章说与你毫无瓜葛,连认识也不认识,可是实情?”廖红杏满脸愠怒,嫣红充胀了双颊,更显得娇嫩和鲜美:“你这个人面兽心、无情无义的东西,与我肌肤相亲一月有余,竟口口声声说不认识我。怪我当初瞎了眼睛!”
杨三章两手扒胸连喊冤枉,依旧坚持说:“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她!”
蓝知县猛拍桌案,大喝道:
“现有活口钉着,你还狡辩吗?”
两边衙役一声堂威,杨三章缩成一团,像只瞅见皮鞭的猴子,不论怎样追问,他一声不吭。只有两只大眼睛显示他是个活物。
见杨三章像吓破胆的大孩子,蓝知县有点心软,暂且不愿对他用刑。命衙役将他带下堂去,回头细细盘问廖红杏:“你说你与杨三章有染,你们是怎样认识的?”
廖红杏回忆道:
“那天我与嫂子到花园散步,恰逢杨三章骑马从墙外边走过。便相识了。”
“隔着墙头相识,他先叫的你还是你先叫的他?”
“谁也不曾叫谁,也不曾说话。”
“两人传递了什么信物?”
“没有信物。”
蓝知县觉得蹊跷:
“只是眉目传情?”
“也没有。”
“一没说话,二无信物,甚至连眉目传情也不曾有过,怎能说你们相识了呢?”
“禀大人,确实我们相识了,从这一天起,我俩就有了来往。”
蓝知县越听越糊涂,不得不继续追问。
廖红杏羞怯怯的,低下了头不肯回话,粉脸泛起一朵桃花。蓝公估计定然是涉及到了男女私情,身为黄花闺女,自然不便启齿,只得唤来一名女牢子,命她将红杏带往密室,细细盘问。廖红杏一阵怦怦的心跳,不得不把与杨三章相识的经过,如实讲了一遍。
3
廖红杏早年死了爹娘,跟着哥嫂长大,哥哥廖进财做骡马生意,常年奔跑在外,红杏与嫂子千玉相依为命。嫂子见红杏一天天长大,前胸丰满,细腰生春,像顶着嫩花的黄瓜纽儿,水鲜水鲜地招人。嫂子很想趁她青春妙龄,为她寻一个合适的男子匹配成婚,苦的是一时找不到满意的人家。这一天,红杏与嫂子千玉在花园里散步,杨三章骑马从墙外走过,红杏见这男子风度翩翩,唇红齿白,千里万里也难挑一的标致人儿,心旌摇曳起来,直勾勾地看得呆了。
嫂子千玉说:“妹子,你该吟一首《凤求凰》了。”
红杏惊觉自己失态,两手捶打嫂子,脑袋直往嫂子怀里扎,嘴里嗔道,“嫂子真坏!”
“看这雏儿,油光水滑的,连嫂嫂这过来人见了都有点眼馋,不信妹妹就不动心!今儿我这个红娘算是做定了,我叫回他来跟妹妹说说知心话儿。”胡千玉作出一副要喊墙外人的样子。红杏羞成一树烂漫的杏花,扯住嫂子骂道,“你再胡吣,我就往你嘴上抹糖稀了!”
姑嫂笑闹了一阵,千玉正色道:
“匹配这样的美男子,还亏了妹子不成?回头我就去找他,教他今夜来会会妹子,怎么样?”
红杏扳住嫂嫂的脖子,嫩脸抵在嫂嫂的香肩上,一双水眼迷离离的,半响悄声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嫂子大声道:“他叫杨三章,杨大先生的三少爷,你相中了不是?好,我这就去找他!你这小弯弯绕儿,终于说真话了!”说着,朗声大笑起来。
红杏发觉嫂子在戏谑自己,追上去要打。嫂嫂千玉边跑边笑,花园里响起一片铜铃。
当夜,红杏久久不能入睡,胸中有一股狂潮在奔涌,她一次又一次质问自己:“这是咋啦?”她懂得嫂嫂的话只是笑闹和戏谑,本不应该当真,可这戏谑背后似乎可以触摸到什么,那个翩翩少年的身影总在自己眼前晃动,杨三章的风姿好像有一种魔力,令自己无法把持,心中有一种渴望,又像是即将到来的现实。她两眼瞪得大大的,盯住静寂的黑夜,直到亥时仍不能入睡。
“咚咚——咚咚—”有谁叩响花窗。红杏不相信会是真的,这是幻觉,自己的幻觉,也许自己胡思乱想头脑里的东西太多了……但分明叩窗声又响起来了,这是谁呢?难道是他?红杏一阵狂喜,一轱辘爬起,黑暗中踅了两步,一阵恐怖袭击了她,感到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她忽又卷缩到床上,大气儿也不敢喘,侧耳谛听着窗外。“咚咚——”叩窗声复又响起,红杏的心剧烈地狂跳,跳得比窗外的叩窗声还要惊人。这时候,窗外传来一个男子轻轻的吟诵声:应怜屐齿印苍苔,
小叩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
一枝红杏出墙来。
狂跳的心快要蹦出了喉咙,红杏禁不住来到窗子跟前,她想问一声是谁,一时激动得不能开口。窗外的男子又叩了两下窗子,小声喊道:“红杏姐姐,请开窗子!”
“你是谁?”红杏终于问了一句,马上又感到后悔,她不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声音,像是一个陌生人从遥远的地方发出的―样。
“我是杨家三少爷杨三章呀,想死我了,好姐姐!”
红杏浑身颤抖起来,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好。周围的黑夜在旋转,旋转……一阵头重脚轻,马上就要摔倒了似的。
“好姐姐,快把我冻僵了,我已经站了半夜了,快开窗呀!”
红杏摸到了窗子插销,像被烧着似的,马上又缩了回来,她手指颤抖,臂肘僵硬,木然地搁在窗台上,发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最后终于下了决心,悄悄地将插销拔开。随着窗扇的启动,一条黑影猫一样轻捷地跳了进来。红杏觉得一双有力的臂膀像铁箍一样将自己箍住,箍得她喘不过气来,同时有一股浓郁香气冲进鼻孔,红杏晕乎乎的,弄不清楚是自己晕倒在床上,还是被那男子抱到了床上。
直折腾了个多时辰,那男子起身离去。
第二天夜里,红杏又惊又怕,提心吊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直等到半夜,终于等来了那轻轻的叩击声。她不再犹豫,扑过去悄悄拔开了插销,那男人又一次将自己紧紧地抱住。
从此之后,每当入夜,红杏便紧张起来,凝神屏息,苦苦等待情人越窗幽会,直等到半夜,情人来了,更是一场疾风暴雨式的战斗,折腾得如痴如狂。情人走后,她年轻的心依旧咚咚狂跳?是喜?是惊?是亢奋?是激动?直到天明也不能合眼。
生怕嫂嫂觉察,白天还要装成没事人似的,照样帮嫂嫂洗衣做饭,说说笑笑。几天之后红杏撑不住了,眼皮像被浆糊粘住似地难以睁开,有时端着饭碗也会打盹。嫂嫂开始用疑问的眼光打量她,她害怕极了。她经常关起门来一个人在闺房里打转,眼睛时不时盯住那两扇窗子,心想:可意的人儿每夜都是从那儿进来的……无意中发现左边的一扇窗子,倒数第三根木页有点异样,细看,是木页两端的铁钉松动了。她灵机一动,用剪刀将两根铁钉撬了下来,木页脱落,闪出长长的一条缝隙。她旋风一样跑出闺房,站到窗外试了试,那缝隙正好伸进一只手去。踮起脚尖往前探身,手指刚好抠住闩窗子的插销,这样,站在窗外便可打开窗子了。她高兴极了,旋即跑进屋里,削了两根细竹条代替那两根铁钉,把脱落的木页重新钉好,与原来的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破绽。
夜里再次幽会,她充满欣喜地告诉情人百页窗上的那个小小的秘密,告诉他如何拔开竹条,如何拿下木页,如何抠开插销……从此,红杏不再久坐枯等,晚饭后便关起门来甜甜地酣睡,直到情人进来将她弄醒。那男子可以自由进入闺房,方便多了。有时来得早些,有时来得晚些,有几夜因故没来幽会,红杏也不必提心吊胆地苦等。只须注意一点,注意检査那片木页,细心将它钉好,就行了。
四月七日早晨,天刚方亮,廖红杏的表弟韩光匆匆赶来,说母亲突然中风晕倒,郎中诊断,脉象微弱,有生命危险。韩光的母亲是廖红杏的小姨,当年廖红杏出世刚刚满月,生母暴病身亡,由小姨抚养带大,小姨堪比母亲,是红杏最亲的亲人了。今日闻此噩耗,红杏嚎啕大哭,连件衣服都没来得及更换,便急急随表弟上路,奔向十里之外的小姨家去了。
四月七日下午,巡检夫妇带着儿子来了,红杏的父亲在世时,巡检武敦学是父亲的至交,又是嫂子千玉的舅舅,两家过从甚密,这次告老还乡,给红杏姑嫂带来许多衣料和绒线等东西,大家相聚,甚为高兴,当天晚上都饮了―些酒,说了不少话,因红杏不在家,千玉安排巡检夫妇睡在红杏的闺房里,闺房明暗两间,外间巡检的儿子武杰住了。红杏让出了自己的闺房,与嫂子同床歇息。
因为忙碌劳累,上床的时间又比平时晚了许多。第二天大亮,红杏和千玉被武杰的叫声惊醒,发现巡检夫妇被人杀死在床上,被褥全被染成了红色,地下还汪着一滩血,武杰睡在外间,夜里没听到到任何动静,据武杰说,他起来时,房门和窗子闩得好好的,找不到丝毫可疑的地方。
千玉心里一团狐疑。忙派人到小姨家,将红杏叫来。红杏回到家,见窗台上留有淡淡的血迹,那倒数第三根木页的两端,竹条有动过的痕迹。她立即明白了,凶手不是别人,就是自己的情人与自己幽会一个多月的杨三章。红杏感到恶心,一阵头晕目眩,倒在血泊里。
廖红杏将前后过节详细告诉了女牢子,女牢子向蓝知县复述了一遍。蓝知县觉得,察看一下廖红杏的闺房,了解凶手的行动路径,这是査清此案的关键,于是带领书办、衙役—班人,赶往杨坝村。
4
杨坝是个中等村子,杨家居村东头,廖家居村西头,中间隔着几十户人家,可以推断廖家当年兴旺过,大概后来破败了,大部分房舍已经卖掉,只剩下最后一进院落和一个大大的花园,显得有点荒凉。蓝知县察看了红杏的闺房,摆弄了窗子上的那片木页,与红杏所说丝毫不差。又传来胡千玉问话:“那天你与廖红杏在花园散步,见杨三章骑马走过,你曾给廖红杏说,要做个红娘,亲自找杨三章给他俩搭桥牵线,你到底去了没有?”
“那只是一句玩笑话,大人怎么能当真呢?我与小姑红杏相处和谐,戏谑打趣是常有的,那天我见红杏有些动情,只想取笑她一番,根本没打算去找杨三章。”“从来没找过杨三章吗?”蓝知县问。
“没有,从来也没有找过!”
“当天夜里,杨三章与廖红杏幽会,你知道吗?”
“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红杏与杨三章私通,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舅舅、舅母被杀之后,红杏才告诉我的。”
“窗子上那片木页的秘密你知道吗?”蓝知县进一步寻问。
“不知道,也是舅舅、舅母被杀后的那天中午,红杏才给我说的。”胡千玉十分肯定地说。
“你相信红杏给你说的都是真话,不会有假?”蓝知县提出质疑。
“不会,她从来不跟我说假话。”胡千玉很有把握地说。蓝知县又讯问了巡检夫妇被杀当天夜里的情形,以及第二天清早廖红杏的表现,并没发现什么破绽。回到衙署,细细琢磨,觉得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凶手是从窗子进屋的。可疑的是,作案凶手和廖红杏的情人,是一个人呢,还是另外又有一个男人呢?蓝知县再次讯问廖红杏:“在你们幽会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始终都是一个男人吗?,红杏双颊绯红,眉梢郁结一股怒气:“大人怎么能如此说话呢?小女子是个待聘的黄花闺女,虽一时有失检点,也是因爱慕而生情,怀真情而与杨三章幽会,并非天生淫邪,怎能同时跟两个男子私通呢!”
蓝知县觉得有点尴尬,连忙解释:
“本县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与你幽会的除了杨三章,会不会还有一个男人冒名顶替,乘虚而入,也与你幽会,最后杀死了巡检夫妇呢?”
“不不,不会有另外一个男人,只是杨三章一个。”红杏脸庞紫胀,像辩诬似的急于把事情说清,不再羞羞惭惭、吞吞吐吐。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一个男人而不是两个男人呢?”蓝知县顽强地揪住这个话题不放。
“没有什么证据。”显然红杏有些恼怒了,她低头沉默了片刻,“凭小女子的感觉,常言道,女孩的感觉就是神,我的感觉只是杨三章一个人,不会还有另外一个人。”
蓝知县继续问道:
“你看没看过,那男人长得什么样子?”红杏摇了摇头:“来往都是夜间,他还戴了一顶很深的帽子,从来没看清他的眉眼。”
“那男人身上的衣服有什么记号没有?”
“他一直穿一身绸衫,别的就说不清了。”
“他说话的声音呢?”
“从他说话的声音我能断定,是一个人,绝不会是两个人。”红杏回答得很干脆也很肯定。
“与大堂上杨三章的声音相比,是不是一样呢?”蓝知县大概有钻牛角尖的癖好。
廖红杏回想了许久,犹犹豫豫地答道:
“小女子无法说清,在那种夜里,他声音压得极低,说话又极少,那时的杨三章与大堂上的杨三章,声音自然不会完全—样。小女子琢磨,同是一个杨三章,时候不同,也会有不同的声音的。声音变了,杨三章还是杨三章,反正不会是别人。”
蓝知县不加可否,紧接着问:
“你曾说,你们第一次幽会时,那男子身上有—股奇香,这香味始终都有吗?”
“是的,始终都有。”
“什么香味?是不是香酥膏的香味?”
“不,不像女人用的那种香酥膏的香味,也不是香草什么的香味。好像茹桂的香味,又像是丁香花的香味,很浓很灼,小女子说不清楚。”
蓝知县换了一种口吻:
“廖红杏,你打消顾忌,道出了许多真情,给破案提供了实据,这很好!有一件事情本县还要问问你,你与那男子肌肤相亲一月有余,细细算来,不下四十几个夜晚,作为一个初次接触男子的姑娘,总能发觉那男子身上有点什么特别的东西,你仔细想想,能不能说出一点什么来?”
红杏的粉脸立即又红涨起来,垂眼低眉,一声不吭。蓝知县屏退左右,亲自搬来一把椅子让廖红杏坐下。红杏想了半天,木木讷讷地说:“小女子记得,他左边胳肢窝里有一个肉瘤,约摸花生米大小。”
“是左边?你记清了?”
“是左边,左边胳肢窝里。”红杏想了想补充说,“不会错的。”
5
蓝知县命衙役检查杨三章的左边胳肢窝,只有淡淡的几根茸毛,黄黄的,细细的,别的什么也没有。右边胳肢窝里也是如此,根本没有什么肉瘤。由此可以断定,杨三章是冤枉的,真凶依然逍遥法外。
蓝知县命衙役将廖红杏安排在衙署内休息,派两名女监严加看护,不准她与外界任何人接触。同时带领林三承、翁馗等十几名吏役来到杨坝村,将全村十四岁至五十岁的男子召集在保正的家院里,一一训话。然后命每人写—份结状,不会写字的由本人口述,保正或衙役代笔。要保证只说实情不说谎话。写完结状,将这些人全部解送到都察院。
蓝知县详细审阅了这四十七个人的结状,张张写的都是杨三章与廖红杏通奸,因而杀死了巡检夫妇。蓝知县勃然大怒,对这四十七人说道:“本县有言在先,要你们只说实情不说谎话,你们这群应声虫,附和原判,不管事实真相,信口雌黄。杨三章既是黑夜行奸,偷偷杀人,难道还会向东邻西舍通报吗?你们是根据什么说他是因奸杀人的?你们不负责任,诬陷良民,不能不予以惩处。”当即命令衙役将四十七个人的上衣剥光,勒令这四十七人举起双手,面壁而立。衙役们手执皮鞭,恶狠狠地盯住四十七面光脊梁,拉出就要鞭笞的架势。
这时蓝知县不动声色,逐一细细察看,果然见一个人左胳肢窝里有一个肉瘤,花生米大小。蓝知县将他叫过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姓菊,名十三。”
“操何营生?”
“开香料铺子,卖十三香。”
蓝知县心中已有了谱儿:
“怪不得你身上的香味这么浓酽,看来你卖的是真货。”
“是是,大人!我铺子里的丁香、木香、茹香、桂香、陈香、艾草、椒香、茴香、兰香、桔香、荷香、蓼香、蒲香,都是真的……”
蓝鼎元一直眯细的眼睛突然睁开,像猛地推开两扇巨大的窗户,硕大的白色眼仁闪射着两道电光。蓝知县怒不可遏,厉声喝道:“你确实是个真货,货真价实的杀人凶手!杀死巡检夫妇的不是别人,就是你!”
菊十三那张年轻的脸刹时变得煞白,恐慌中仍顽抗抵赖:“大人,您弄错了,杀人凶手是杨三章,怎么又变成我了?”
蓝知县轻松一笑:
“说杨三章是杀人凶手的,是你;我可没说,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还不从实招来?”
“大人,您可要明察呀,我是好人!”
知县一挥手,衙役们给菊十三砸上了脚镣手铐,将他推入铁牢。其他四十六人,蓝公一一给予慰抚,放他们回家。
当天下午,审讯菊十三。大堂口摆下一溜刑具,一片森严,蓝知县拍打着惊堂木,连声断喝。菊十三自知死罪难逃,在夹棍、拶刑面前不敢继续抵赖,只得如实交待了骗奸廖红杏,并杀死巡检夫妇的罪行。
原来,那日红杏与嫂子千玉在花园散步时,菊十三正藏在竹林中偷笋。这菊十三是个破落户子弟,从小读过几年诗书,后来家境败落,一事无成,继承了父母的一个香料铺子,也仅能糊口。二十七岁还是光棍一条。廖红杏姑嫂的玩笑话被菊十三偷偷听去,菊十三认为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当晚就冒充杨三章前去求欢,没想到一首叶绍翁的《游园不值》打动了红杏,红杏做了偷尝禁果的莺莺,菊十三做了偷香窃玉的张生。四十几个夜晚,心醉神迷。大凡偷情,好比煮山芋,越烀越热乎。那天夜里,菊十三又去偷欢,从窗子上拿下倒数第三根木页,伸进去左手抠开插销,轻轻推开窗扇,像只黑猫一样爬了进去,重新关好窗子,向红杏的床铺摸去。刚挨到床前,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个趔趄,伸手—摸,原来是一只男人的皮靴。菊十三心头一惊,他踮起脚轻轻返回窗前,又一次将窗子打开,借着窗子投进来的朦胧星光,隐约看到床上竟是一男—女,正同枕而眠。菊十三暗想:“哦,原来这贱人又与别的野男人勾搭上了!”
一时妒火烧心,胆边生恶,无名烈焰冲撞着脑门。他抽出防身的腰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杀了小贱人和那相好的男人,泄了一腔子恶气”。他万万没有想到,被他杀死的并不是红杏,而是毫不相干的巡检夫妇。
当晚,菊十三在香料案子底下挖了一个坑,把血衣和腰刀一起埋了。及至天明,得知被杀死的是素不相识的巡检夫妇,后悔莫及,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菊十三,你一直逍遥法外,内心里就不害怕吗?”蓝知县问。
“怕。刚杀过那几天,吓得很。后来逮捕了杨家三少爷,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那些日子天天盼着魏大人把姓杨的判斩,万万没有想到,您蓝大人来了。”
蓝大人释放了杨三章。
判菊十三斩刑,将其香料铺子变卖为二十两银子,判给杨三章养病。
廖红杏得知与自己肌肤相亲了一个多月的男子竟不是杨三少爷,而是浪荡子菊十三,羞愧难当,夜半悬梁自尽。
可怜巡检夫妇武敦学、武周氏,做梦也没有想到,于吿老还乡途中,竟在素不相识的菊十三刀下,做了冤魂野鬼。
云落客店私刑案
是谁私设公堂将脚夫邱子双打死?顾主李振川说,是云落关卡的守军蔡高所为;与死者邱子双同伙的两名轿夫,也证明凶手就是蔡高。但守军蔡高死也不肯承认。蓝县令审视了种种迹象,经过细致地调查,耐心地勘察,迫使凶手供出实情。此篇根据《鹿州公案》撰写。
1
蓝知县正审阅一份案犯的供词,忽然有人前来报案,蓝公细看,认出是普宁县衙门的牢子邱子书,蓝公是普宁县令,又协理潮阳县,两个县衙的吏役都很熟悉,忙问:“大邱,慌慌张张有何要事?”
邱子书“嗵”地跪在地上,眼泪扑簌簌流了出来:“小人的胞弟邱子双,被人打死了,求大人给弟弟报仇。”
蓝知县细细寻问,原来邱子双以卖苦力为生。五天前,海阳县县吏李振川从省里回来,走到普宁县葵潭地方,雇用邱子双扛行李,在去云落客店过夜时,发现丢失了四两银子,李振川怀疑被邱子双偷去,便私自用刑将邱子双打得奄奄一息,当邱子书闻讯赶到时,其弟邱子双已不能说话,半天后就含恨死去。
蓝知县连夜赶往普宁县给死者验伤,发现邱子双右耳边有被棍棒击打的伤口,两根大拇指皮肉张开,血淋淋的,显然是细麻绳捆扎过的,脑袋四周有用竹蔑戳破的伤痕,左右额角上有—个个深陷的血坑,像是木楔子紧压后留下的凹槽。脑后、脸颊、腋肢、下身,都有烈火烤烧后留下的煳焦皮肉。细看全身上下,左—条右一道,血迹斑斑,乌紫烂青,是藤条或皮鞭留下的创痕。
蓝知县见邱子双被打成如此模样,长叹道:
“是什么人如此残忍酷烈?令人目不忍睹,真有虎狼之心。不要说是海阳县的县吏,就是巡抚、总督,我也得要他偿命!”
邱子双死在普宁县城南十里铺村的祠堂里,临死之前,十里铺的保正商广银到普宁县衙门报了案,当时李振川仍想从邱子双手里追回银子,所以也一起到了普宁县衙门,普宁县县尉赶到发现邱子双已死,便将李振川连同两名轿夫一起关入监狱。蓝知县验尸后,立即提出李振川审问。李振川道:“银子丢失后,我怀疑被邱子双偷去,一时气冲两肋,便拆下床上的木桯子打他,额角的伤口是我打的,别的地方都是云落关卡驻军的管队蔡高和他带领的四个兵勇打的,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听了李振川的辩白,蓝知县如坠五里雾中,不解地问:“云落关卡距此三十几里,卡子上的驻军怎么跑到十里铺来打人?”
李振川回答说:
“发现银子被盗的那夜,正住宿在云落关卡附近的云落客店,因那块地面归云落关卡管辖,所以我就报告了卡子上的驻军,管队蔡高带兵勇来到云落客店,审问了邱子双,审了一夜,仍没结果。蔡高没有办法,对我说偷盗案归地方审理,到普宁县衙报案吧!第二天我便带着邱子双往普宁县衙来。走到十里铺,邱走不动了,只得停在祠堂里。”
蓝知县又审问了两名轿夫吴前水和林仁友,吴、林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云落关卡的领队蔡高和兵勇,确实拷打了邱子双,为了逼迫邱子双交出银子,捆,打、烧、籀,用了各种惨烈的刑罚。这都是事实,决不敢隐瞒。”
蓝知县暗想,从死者身上的伤痕推测,这些五花八门的刑具,只有捕盗的士兵才有,衙门审案绝不准使用的。从这里估计李振川和轿夫所言,可能不假。这时蓝公忽然发现轿夫吴前水的拇指,也有绳索勒过的痕迹,便大声喊道:“吴前水,你把左手伸出来!”
吴前水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喊惊住了,两只手伸伸缩缩,不知道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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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知县的咄咄目光使吴前水浑身发冷,他不得不慢慢伸出了左手。
“大拇指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蓝知县问。
“啊啊,没有什么。”吴前水说着,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
“再把右手伸出来!”蓝知县厉声喝道。
吴前水很不情愿的样子,只得慢慢伸出了右手。蓝知县细看他右手的大拇指,也有绳索勒扎的痕迹,命他把双手合起来,可以清楚地看到,两根大拇指用细麻绳捆绑的样子,使人联想到一种叫做“荡秋千”的刑罚,民间又叫“双飞燕”,用麻绳系住两根拇指,吊在梁上,整个人身子悬空,下边两人相对站立,交换猛推,受刑者如秋千荡起,“砰!”撞在左墙上,“砰!”撞在右墙上,就这样撞来撞去,直至两根拇指上的皮肉勒光为止。蓝知县再看吴前水的头上,也有被竹蔑捆扎的痕迹。解下他的上衣,两肋间焦煳的皮肉一块连一块,显然是用烈火烤过的,这使蓝知县越发疑惑不解:“你身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跟邱子双身上的相差无几?”
吴前水低头不语。蓝知县有些生气:
“为何不敢吭声?刚才发现你手上的伤口时,你还遮遮掩掩。到底怎么回事?看来,银子不是邱子双偷的,而是你偷的,不然,你为什么一言不发?究竟是谁给你上的刑?你不肯说清楚,就证明你心中有鬼!”
吴前水见隐瞒不住,才吞吞吐吐地说:
“也是管队蔡高干的。”
“蔡高如此残暴肆虐,打死了邱子双,又把你折磨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迟迟不肯说呢?”蓝知县越发觉得奇怪。
“李振川不让我讲,恐怕作为人命案的证人受到牵连,他说,为这事坐牢流放,犯不上啊!”
“不对!”蓝知县不肯相信,“此话不符合人之常理,蔡高干下的坏事,李振川不让你讲,哪有这种道理?”
吴前水皱起眉头,可怜兮兮地说:
“李振川也是一番好意,他可怜俺是出汗力的穷人,如果搅和到这桩人命案里去,就断了食路,一家老小就没法活下去了。人命案跟他有直接关系,他肯定会被蔡高所连累,没有法子避免,但跟俺轿腿子没什么干系,多连累一个不如少连累一个,把我搅和进去没有什么好处!”
蓝知县觉得似乎也有道理,便录下李振川、吴前水的口供,填写了验尸报告,向知府衙门发了通详文书。同时,传文到云落关卡,提管队蔡高和店家徐丙一到案。徐丙一因病没来,蔡高立在大堂上态度生硬,一口咬定没有打过邱子双,“接到李振川的报告后曾到云落客店去过,察看一下情况就走了”。问他所带四个兵勇的名字,他说“去云落客店只我一人,没带任何兵勇”。吴前水和林仁友仍附和李振川的证词,咬住蔡高不放。估计蔡高依仗驻军管队身份,地方官员不能对他用刑,他硬得铁橛似的不肯服气,还时不时指责蓝大人“听信谄言,诬赖好人”。
蓝知县心中气闷,一面传文到云落关卡,将蔡高革职,以便下次审讯时用刑,一面行文调取放纵士兵为非作恶的军官的名单,以便附于呈文中进行弹劾。又调集罪犯的证词,以便进一步详加审理。
3
作案地点是云落客店,店主徐丙一无疑是最有分量的证人,偏偏徐店主不肯出面,这不能不让蓝知县疑虑重重,一方面仔细推敲案犯的供词,一方面命林三承去徐丙一门上探看究竟。
徐丙一的妻子是个精明伶俐的女人,忽闪着两只大眼,满面的笑容掩盖不住心中的恐慌。林三承追问徐店主的下落,她先是说到邻村讨债去了,一会儿又说,到表舅家贺喜去了,不论是讨债还是贺喜,都应有个准确的归期,她躲躲闪闪总不愿回答。林三承将询问女店主的情况一一禀报给蓝知县,蓝公沉吟良久,命林三承封了云落客店,逮捕女店主。见林三承面露犹疑之色,蓝知县又补充了一句,“罪名就是:店主徐丙一参与私刑。”
云落客店被官府查封,人们看见店门上的白色封条议论纷纷,眼中传递着惊恐的神色。天色向晚,乌鸦的啼叫给小镇涂抹了一层寒凉色彩。一个黑影划过林三承的临时寝房,林三承定睛细看,认出是徐丙一,便笑着说,“蓝知县断定你徐店主今天晚上是一定要来的,正在客厅里等你。”
徐丙一拜见蓝知县,态度谦卑,谦卑中又含着强硬,“不肯作证是我的过错,说我参与私刑、治死人命,这是大老爷冤枉小民!”
蓝公一笑:“徐丙一,你向我问罪来了?参与私刑,这不是我给你定的,是你自己说的。你想想,邱子双受刑在云落客店,你是店主,不但不提供刑讯真情,反而逃匿隐身,这不是,明明告诉别人,你参与了私刑吗?”
“李振川不准我出面作证啊!”徐丙一急于表白的一副神情,“李振川放话,若我说出真情,他便弄死我的外甥!”
蓝公觉察徐丙一话中有话,便示意他不必急慢慢说。
“八天前,李振川带领人们住进了小人的客店,听说李振川是海阳县县吏,我便好酒好菜殷勤招待,乘机向他说出我的心事,我有个外甥名丁大牦,居住海阳县县城,三个月前,大牦与林家胡三升斗殴,两家互有小伤。胡家买通官府,硬说丁大牦打伤胡母、刀砍胡三升,判为死刑。我恳请李振川为我外甥丁大牦求个公道。李振川当时多喝了几杯,兴头上爽快地答应了我的恳求,当时我对李振川印象极好、感激不尽。邱子双死后的那个晚上,李振川专门派人把我叫到他的身边,要我一口咬定凶手是云落关卡的领队蔡高,并威胁说,若我吐露真情,他立马将海阳县监狱里的丁大牦弄死。我恐惧万分,哪里还敢出面作证!”
蓝公听了徐丙一的这番话,觉得在情在理,接着问道:“酷刑审讯邱子双是你亲眼目睹的?”
徐丙一连连点头,说出下面一番话来:
李振川有个侄子,是跑江湖的郎中,因医术拙劣,生活无法维持。在李振川来云落客店的前一天,他侄子就到店里投宿,初三那天傍晚,李振川叔侄偶然相遇,当晚就住在一起,侄子过得曰不聊生,便提出向叔叔借钱,李振川满口答应。第二天黎明,李振川发现丢失了四两银子和八十文铜钱,便对房内同宿的人说:“我带的是衙门的银子,官银被盗,非同小可,你们众人若不协助我追査寻找,将会连累到每一个人,事情就闹大了,你们都不得安宁。”店中住宿的人都非常害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盘问。李振川雇用的轿夫林仁友说,邱子双前一天晚上整整一夜没有睡觉,出去进来好几次,形迹可疑,估计银子是他偷的。李振川信以为真,直接质问邱子双,邱子双不服,大叫:“你这是血口喷人!”李振川更是恼火,说“盗窃官银打死勿论!”拆下床上的木撑,抡起来就打,邱子双的额角被砸烂了几处,满脸满头的鲜血。李振川的侄子因借不到银子,满腔愤恨都泄在邱子双身上,用细麻绳把邱子双的两根大拇指绑在一起,吊到梁上,玩“荡秋千”的游戏。他在一捆烧柴中拔了一根又粗又长的木棍,一连抽打了几十棍,每打一棍邱子双便嚎叫一声。在场的人不忍看那种惨状,劝邱子双承认,但他宁死也不承认。李振川又与侄子用竹篾扎成圆圏,箍在他的头上,再将削好的木片嵌进额角,越塞越满,越塞越紧,箍得邱子双眼珠突出老高,就要弹出来似的。他依旧咬定两个字——没偷!死也不肯服气。李家叔侄点燃山草,很烧他的脑门、脸颊、腋肢、下身,烧得满院子一股煳皮焦肉味。邱子双实在受不住了,大喊道:“吴前水和我同床,怎么不追究他,单追究我一人?”他这一喊,李家叔侄又怀疑吴前水和他一起偷了银子,立即把吴前水也捆了起来,用整治邱子双的办法,同样将吴前水整治了一番。同样,吴前水也不服气。李振川见两人如此倔强,一时难以将银子追查出来,便到云落关卡武官那里报告了这件事。把总满志云认为,此事关系到关卡的声誉,就派管队蔡高到云落客店查问。邱子双大概是怕继续受刑,便含含糊糊地信口应付。蔡高也真的相信他是小偷,就劝李振川解开他身上的绳子,押着他去搜寻被偷走的银子。但查遍了整个客店,也没有查到银子的踪影。蔡高只好报告云落关卡的武官,王把总认为,审讯盗贼是文官的事,让李振川将贼人带到普宁县,禀报县衙追查。李振川便带着邱子双、吴前水、林仁友等一起,赶往普宁县衙,刚走了几里,邱子双声称银子在店里,李振川又带着众人返回客店到处寻找,仍然没有踪影。天快黑的时候,蔡高又回到店中,他怕邱子双夜间脱逃,拖累关卡地方,令李振川用绳子捆住邱子双的手脚,然后再让他睡觉。到了初五那天的黎明,邱子双因伤势严重,已经不能走路,李振川给吴前水、林仁友买些酒肉,命他俩把邱子双担往普宁县衙,还希望从他身上追出丢失的银子。没想到,还没走到县衙,邱子双便死在路上了。
对于店主徐丙一的这番证词,蓝知县半信半疑,特别他称病拖延了五天,蔡高有可能找他串供,唆使他编造伪证。
“徐丙一,你得了蔡高多少好处?李振川、吴前水、林仁友都讲述过了,本县已查对了他们的口供,哪里是你一个人能歪曲得了的?!你想陷害无辜保住凶手吗?”蓝知县一脸严肃地问。
徐丙一指天画日:
“老天在上,请大人慢慢细审,等水落石出之后,如果不是李振川叔侄干的,那就拿我给邱子双抵命:“蓝知县命衙役抬过夹棍,把徐丙一夹上,威胁道:“你再编造谎言,我就把你两条腿夹断!”
“大人,你夹死我我还是这样说,这是千真万确的呀!”
“李振川的侄子叫什么名字?”蓝知县追问。
“我不清楚。一问李振川就知道了。”
“营兵那四个人叫什么名字?”
“禀大人,只有蔡高一人,并没有其他士兵,哪里会有四个人的名字?就是夹死我,我也编不出来呀!”徐丙一声嘶力竭地喊叫。
4
蓝知县命衙役将吴前水、林仁友提出来对质,徐丙一看见吴前水、林仁友二人,便破口大骂:“你们两个昧良心的狗才,嚼舌根说瞎话,诬陷好人,有朝一日天打五雷轰你们!”
吴前水、林仁友两个,面红耳赤搭拉下脑袋不敢跟他争辩,但也不肯说实话。蓝知县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两人支支吾吾:
“俺们所知道的……全……全说了……”
“我看你们两人是魔鬼缠身,不用重刑,你们不会清醒。”蓝知县喝道:“来人,看大刑!”
几名衙役七手八脚将吴前水架上了老虎凳,吴前水大叫:“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徐丙一所说都是实情,我们中了李振川的诡计了。他说人命关天,牵连着谁,比疯狗咬着厉害,永远没完没了。俺们家里穷,拿不出丧葬费,与其和原告和解,不如三个人一口咬定是营兵打死的。云落关卡的武官肯定很害怕,必然拿钱贿赂原告,要求和解。邱子双的哥哥邱子书得到营兵的贿赂,领回尸体埋葬,卡子上就可以免受官文通报,我们三人也免去了—场祸灾。他是县吏,熟悉官司的门道,俺们自然相信不疑,就把捆、打、箍、烧的这些罪行,都推在营兵身上。后来,看看卡子上的武官并不要求和息,人命已经报官,俺们心里着实害怕,怎么能昧着良心再陷害好人呢?邱子双的确是被李振川叔侄打死的,与营兵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