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使蓝知县想起那天审讯吴前水的情形,大声地问道:“吴前水,那天你说自己身上的伤痕也是蔡高打的,现在怎么又说与营兵无关呢?”吴前水道:“因为李振川用酷刑折磨我,还百般恫吓我,不让我说出真情,我上了他的圈套了,总想和息了事,以免牵连自己,所以,包得严严的,牙齿口缝里不敢透出半点信息。如果真的是蔡高吊我、箍我、烧我,我能做他的包衣为他隐瞒罪行吗?今天我说的才是真情,现在我才伸开舌头说话。就算把我杀了剐了活埋了我也要实话实说,不敢再诬赖好人了。”
再审蔡高,蔡高依旧不承认自己有罪。
最后审讯李振川。蓝知县先将吴前水、林仁友两人的口供念了一遍,然后命衙役摆开刑具,问李振川:“你是据实招供呢?还是再弄阴谋诡计呢?若据实招供,可免受皮肉之苦;若继续耍弄阴谋,先教你尝够受刑的滋味,最后还要判你死刑!”
李振川是县吏,当然懂得审案的规矩,长叹了一声道:“这是前生注定,我罪孽深重,只求速死,没有什么可说的。”
蓝知县问:
“邱子双到底死在谁手里?”
“死在我手里。”李振川回答得很干脆。
蓝知县又问道:
“邱子双是个脚夫,身强力壮,你身子如此瘦弱,怎么能把他治死呢?是不是跟蔡高两人一起干的?”
“不,是与侄子李显一起干的。”李振川把那天捆、打、箍、烧邱子双的实情,从头至尾备细讲述了一遍,和徐丙一的证词完吻合。
蓝知县又问:
“以前供词中为何从来没有提到过李显这个名字?他家住什么地方?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李振川说:“那时想把罪责推到营兵身上,和息了事,怕扯出了李显泄露了真情,所以不提李显这个名字。今天实话实说了,自然不能不提到他。李显家住海阳县鳄溪,是当年韩愈驱赶鳄鱼的地方。他上无父母,下无妻儿,孤身一条。名义上是个郎中,实际上是个浪子,东食西宿的到处为家。自从那天离开云落客店之后,再也没听到他的消息,可能又到外面流浪去了。”
蓝知县连夜发了传文到海阳县,专门派捕快催办,不到半月,将李显拘捕归案。一经堂审,不等用刑,他就交待了自己的罪行,把如何用酷刑害死邱子双的情形一—供了出来,与徐丙一、李振川的口供完全相符。
蓝知县合起这桩命案的案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他提笔写下了判决:一、拟令李振川偿命。
二、李显处以杖刑,并流放三千里。
三、吴前水、林仁友初供不实,各打八十大板,押赴知府衙门审明。
四、蔡高,徐丙一不加劝阻,本该治罪,顾及证词真实,坚持正义,免去刑罚。
蓝知县将案犯及众犯转送到州府,申请核复。按察使孙启雄翻看了打死邱子双一案的呈文和案卷,见当初禀报的凶手是蔡高,现在判定的凶手是李振川、李显,以现在判定与当初禀报不符为由,下令驳回复审,并明确指出,打死邱子双的凶手应是云落关卡的蔡高,应立即调取管束士兵不严的军官的名单,交付弹劾。
蓝知县仔细研究了案情,逐条推敲,心平气和地重新审理,并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仍按原判写了呈文,为了慎重起见,亲自送往潮州知府。正好按察使孙启雄驻潮州办案,看了蓝知县的呈文,气冲脑门,当着蓝知县的面说:“一个小小的县令,竟如此执拗,若再一意孤行,我就给你加上此案易结而徇私不结的罪名,将你弹劾革职。”
5
孙启雄大人一番威赫恫吓,满以为蓝鼎元必定屈服,哪知蓝公不愠不火,笑着说:“县令虽小,法重如山。一个人的性命虽小,但民心却大过天地!为了讨好上峰,保全官职,就杀无辜百姓,这种事我断然不为。我本不宜做官,常叹心为形役。削职为民,隐居山林,嚼菜根饮清泉,读书自娱,那才符合我的本性啊!”
几句话噎得按察使孙大人冒不出声来,停了半晌,才怒斥道:“狂妄!狂妄!”
蓝知县坚持自己的判决,恭恭敬敬地将案卷放到按察使孙大人的面前,转身退下。事情卡在了关节上,无法了断。大概孙启雄觉得这样僵持不是个办法,又调蓝知县到省衙复审。其实,复审是个幌子,目的是再次训斥,逼迫蓝知县就范。
“你这个人吃亏就吃在一个‘才’字上,有人说你是闽中才子,你被这虚妄的美誉弄昏了头脑,觉得自己真的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谁都看不起了,恃才傲物,目无上司。我原来的批文是怎么说的?你早扔到脑勺后边去了。你也不用心想想,如果不是营兵充当凶手,怎么会使出这种酷刑?你朝秦暮楚,先报的是那样,后报的是这样,如此办理,什么时候能报到刑部结案?此案交给你再审,不许恣意胡为。”
蓝知县深施一礼,不卑不亢:
“所谓闽中才子之说,是无知百姓的谬奖,下官从来也不这样认为,如果真的有才,怎么只做了个小小的县宰?官大则才大,官小则才小,这是个千古不变的道理。蓝某人官小才薄,从来不敢恃才傲物任意胡为。此案复审,下官按照孙大人的旨意严加审讯,罪犯和证人都一口咬定不变,我也没有什么办法。沿海的流民多,强盗多,捆贼锁盗是常有的事,人人熟悉捆、打、箍、烧这些酷刑,并不是只有营兵才懂。李振川身为县吏,难道就不懂得杀人偿命这个道理吗?李振川没等用刑就顺顺当当认了罪,那是因为人证物证具在,不抵命不行,这难道是别人能够强迫的吗,蔡高是无辜的,若硬是要他含冤抵命,不单蔡高不会愿意,就连死去的邱子双的灵魂九泉之下也不会安然。当初的通详文书是根据他们当时的口供写的,不能当作最终的判决。后来审出了实情才写成现在的判词,这只能证明案情由浑浊变得明朗了,由虚假变得真切了,这在古今公案中是常有的,也是正常的,怎能说前后不符没法结案呢?就是刑部驳回审查,我也没有办法改变。革职事小,枉杀无辜事大,下官无能,只好静听弹劾了。”
俗话,三冬的鹌鹑是爪秋,蓝知县口口咬在疼处,按察使孙启雄怒不可遏,大骂道:“姓蓝的,仗着你多读了几本书,不知道多粗多长了!难道你的脑袋是铁打铜铸的,当真我不敢弹劾你?”
按察使孙大人手下的侍从,一呼啦围上来,帮着狗馇屎,七嘴八舌地喊叫:“你敢顶撞孙大人,快快脱帽,向孙大人叩个响头谢罪!”蓝知县流露出一丝鄙夷的冷笑:“脱帽不过举手之劳,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头怎么能响?这种本事只有你们有,我还没有学会呢!”孙启雄眼见没法下台,恨恨地说:“驳回再审,十五天后本官再看你的判文。”蓝知县恭恭敬敬地答道:“谨遵台命。”
十五天期限太短,转眼就到了,鉴于这种情况,蓝知县带着案卷和人犯,赶回潮州府会审。此次以知府孟旭光主审,蓝知县坐在一旁静听,县衙的书办和府衙的文案一起记录。审讯结束,李振川、李显、蔡高、徐丙一、吴前水、林仁友等的供词和证词,与以前一样,没有任何更改。蓝知县更改了问语,补上新的供词,再将原判写进去。连夜呈给按察使孙启雄。
按察使孙大人看后,气不打一处来,召来蓝知县,指着他的大鼻子说:“好一个蓝鼎元,又来耍花招!你只改了问语,供词和判决仍与原来一模一样,你是糊弄我呢还是糊弄你自己?百姓们说,听着喇喇咕叫照样种庄稼,你是把我的话当成喇喇咕叫了?!”
6
孙启雄怒气冲天,蓝知县却平静如一潭止水,诚恳地说:“问语出自审讯的官员,当然可以更改。口供出自犯人,生死攸关,哪里是审案的官员所能任意改变的呢?口供是花,判语是果,既然口供不变,判语自然难以改变。今日的案情确实没有什么可怀疑的,请宪台亲审明察。如有差错,下官愿承担一切罪责!”
孙启雄是个意气攻心的人物,往往是为争一口气,不顾满盘输。他气愤愤地说:“蓝鼎元,你以为我不能亲自审问?我就是要亲自审问,等我找出差错,咱们再说!”
“下官乐于聆听宪台大人的教诲。”蓝知县依然十分冷静,说罢,快布走出了大厅。
潮州刑厅推官唐奥是蓝鼎元的闽中同乡,又同窗共读多年,甚为蓝公的处境担忧,连夜叩门来见蓝公,劝诫道:“宪台大人是你的顶头上司,怎么能跟他较劲儿呢?你没有牢蹲还要找个锅框子蹲吗?他是三品按察使,你是七品芝麻官,惹恼了他,撸你还不是撸一把菜叶子!高桌子矮板凳,熬个县宰也不容易,万一革职回家如何见人?”
蓝知县淡淡一笑说:
“我自幼贫贱,什么苦都受过,官职的有无,不足挂齿。当官本身不是坏事,若要杀无辜百姓,讨好上司,当这样的官就是可耻!我蓝鼎元能够做吗?”
好心的唐奥,干急躁不淌汗,毫无办法。
两天后按察使孙大人亲自复审此案。一开始便凌颜厉色喝神断鬼,要他们说出真相。李振川、李显等的口供与原来的口供一点不差,孙启雄十分恼怒:“你们受了多少贿赂,快说!如不据实招供,我将你们一个一个用夹棍夹死!”
李振川说:
“谁能贿赂我呢?是蔡高?是蓝知县?他们能给我多少银子?我在县衙任职十几年,难道不知道杀人者死这个简单的道理吗?纵然得到千金万银,性命没有了,要金银又有何用呢?我因为舍不得四两银子被人家偷走,结果打杀了一条人命,现在若再把罪责推到无辜的人身上,这不等于又杀一条人命吗?此案没有一点冤枉啊,到任何地方,我也没有别的口供。”
李显说:
“小人拒不认罪,才应该用刑,现在我自愿如实招供,不敢嫁祸于人,为什么对我用夹刑呢?如果按察使大人非要我改变口供,那很容易,要我说谁是凶手,我就说谁是凶手,无需用刑。出了差错,我可不担干系。”
徐丙一、蔡高、吴前水等人也都咬住原来的口供不放,按察使孙启雄一筹莫展,急得汗水湿透了官服,啪啪地摔着惊堂木,又不敢真的用刑,怕刑讯矫供被蓝鼎元抓住,告到皇上那儿,酿成大祸,没法收拾。
作笔录的文案看透了孙启雄的心思,急忙找个台阶让他下驴:“孙大人,下官考虑,此案跟巡抚大人商量—下如何?”孙启雄得救似地连连点头:“很好,很好。”
文案将审讯的经过向巡抚一一禀报,巡抚果断地说:“既然原判无误,可以据此上报了。”
邱子双非命一案就此审断,蓝知县闻讯非常高兴,当天去宪台府邸拜望孙大人,孙启雄借口有恙在身,闭门不见。蓝公轻轻—笑:“没想到宪台大人心胸如此狭窄。人命关天,理应吹毛求疵,慎之又慎。说实在的,孙大人的认真精神使找佩服,我从孙大人身上受到的教益匪浅啊!”
死保正害死活帮武
保正,是清代基层最小的官员,类似民国的保长。南熏坊保正郑候秩,为乡民肖帮武所逼,投河自尽,妻儿指尸告状。肖帮武的堂辩恰恰相反,控告郑候秩一贯仗势欺人,多次敲诈勒索肖家,逼得肖妻悬梁而死。双方言之凿凿,全村没人敢出来作证。蓝县令巧布迷魂阵,草蛇灰线,跟踪追击,一举将奸人逮捕归案。比篇根据《鹿州公案》撰写。
1
书僮够儿提着一只楼上楼的鸟笼子,一溜小跑跑进了衙署,冲着蓝知县的书房叫道:“大人,快来看,我给你买什么来啦!”
篮公推开堆积如山的公文,咕哝了一句,伸了伸疲惫的腰身,缓步走出书房,见够儿提了一只窝啷鸟来,忙问:“哪里来的?”够儿兴奋地说:“花十文钱买的,大人不是说喜欢窝啷鸟儿吗?我见它挺肯叫的,就给大人买来了。”
蓝公勾起了指头,拨弄着鸟儿,嘬起嘴唇打了一声唿哨,窝啷鸟扑啦啦撞着竹笼,从楼下撞到楼上。
“够儿,你知道喂什么食儿窝啷鸟最肯叫?”蓝公来了兴致。够儿摇了摇头:“不知道。”
“告诉你,喂秫秸虫窝啷鸟儿最肯叫。吃了秫桔虫,它嗓子发痒,像小虫爬似的,不叫唤就难受。可咱南方,不种秫黍,找不到秫秸虫,叫得就没劲了。据说,北方的窝啷鸟吃秫秸虫长大,能叫九十九种花腔。”
够儿不太相信,嘻嘻发笑。蓝知县呷了一口浓茶说:“这是一位鸟把式亲口讲给我的,可不是我自己编的。有一回,百灵鸟与窝啷鸟比赛,看谁的花腔最多。百灵叫什么声音,窝啷子学什么声音。百灵百灵,能学一百种生灵的叫声,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学遍了,整整比赛了一天,没有分出胜负来。百灵鸟急了,使出了绝招——学碌碡磙叫,碌碡磙压场时不是发出一种叫声吗?那声音最优雅最尖厉最狡诈最没有规矩,百灵鸟以为这一招窝啷子完了,闷缸了。万万没有想到,窝啷子憋红了脸,一挺脖子,也叽叽哇哇叫出了碌碡磙的歌声。百灵鸟黔驴技穷,只得缩起了脖子。这时,窝啷鸟突发奇想,“咪呜一”,学了一声猫叫,只听扑啦啦一声,百灵鸟一头撞在地上,气绝而亡……”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够儿将鸟笼挂在葡萄架下,蓝知县舀来一匙水,添进鸟碗里,又找来一撮米糁子,撒到窝啷鸟的面前,窝啷鸟视而不见,毫无兴趣。蓝知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几十年来,我养过百灵,伺过画眉,一个一个都饿死了!慢慢养鸟的兴致也淡了。百灵死,画眉亡,哪有闲心玩窝啷?官身不自由啊!”
蓝知县话没落音,就听衙门外咚咚响起了堂鼓,又有告状的来了。他没心思再管窝啷鸟的事儿,忙命够儿伺候穿戴,准备升堂理事。
大堂上跪着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嬷嬷,脸如火刀,黑瘦黑瘦,浑身像一截无血无肉的枯木,只有那一双大眼偶或一轮,表示她还是个活物。这老嬷嬷虽然瘦小,嗓门却洪亮尖锐:“蓝大人,给小人作主呀!小民有冤!”一边叫着一边往大堂上叩了几个响头。
“你叫什么名字?有何冤枉?”蓝知县问。老嬷嬷一边呜咽着一边说:“我是南熏坊保正郑候秩的妻子,叫郑陈氏,我丈夫被恶人逼得走投无路,投河自尽了。”
“那恶人是谁?因何逼死你的丈夫?”
“那恶人就是本村的肖帮武,他藏匿田契,抗缴地税,九月十三日领一伙人抄了我的家,将我丈夫打成重伤,无处躲藏,只得投河而死。尸体现在大坛沟边上。我命苦啊,请求青天大老爷作主啊!”郑陈氏呼天抢地,嗝嗝地昏了过去。蓝知县忙命衙役抢救,又捶又擀,才缓转过来。
蓝知县又详细问了一番,带了吏役十几个人,赶往大坛沟验尸。刚刚走出县城,有人禀报说,郑候秩的儿子郑阿北已驾船将尸首运到码头了。蓝知县一干人等折身奔往码头,—具男人尸体横躺在船上,身上不见伤痕,指甲里塞满了泥沙,看来确属投河而死。衙役揭开死者头上的麻布,蓝知县感到疑惑,整个脸面全部腐烂。蓝公心想,郑陈氏说丈夫十三日投河,今儿是十七日,仅仅四天,正值寒冬,河水冰冷,尸体为何这么快就腐烂了?
“郑阿北,大坛沟距你家不远,你父亲投河之后,你为何不及时去找,一拖就拖了四日?”蓝知县细细地査问。
“找了,全家人都出去找啦,只到亲戚朋友家寻找,没有想到他会投河自尽。”郑阿北满脸凄然的神色。
“路过大坛沟的乡邻那么多,都没有发现吗?”
“投河死的人,头几天是沉在水底的,慢慢泡胖了才浮到水面上来,后来才被乡邻发现的。”郑阿北说得真实可信,无懈可击。
“这么冷的天气,仅仅四日,面部的肉能腐烂了吗?”蓝知县一步紧似一步地追问,不肯放过任何一点缝隙。
郑阿北略一思索,从容不迫地说:
“回大人,水跟人一样,心里热皮上冷,尸体面向水下,脸上的肉自然先泡烂了。”
蓝知县突然冷下脸,厉声问道:
“郑阿北,这死者到底是谁?!”
郑阿北神情一怔,马上镇静下来,一口咬定是自己的父亲:“大人明鉴,世上有拾钱的,有拾物的,哪有拾爹的?设若不是我的父亲,我能不问黄瓜茄子,捞起来就哭爹吗?”
蓝知县点了点头,要郑阿北、郑陈氏明日大堂候审。回头忙命林三承带衙役拘捕案犯肖帮武。
2
第二天一早,潮阳县衙门前人山人海,郑阿北一家十几口人披麻戴孝,跪了白煞煞一片。郑阿北、郑阿南、郑阿东、郑阿西弟兄四人,扶住一张软床,软床上躺着父亲郑候秩的尸体,女人们锐声嚎啕:“爹呀,你死得好可怜呀!”“爹呀,你咋忍心撇下俺呀!”男人们哭得地动山摇:“爹,儿子定要给您报仇!”
—声吆喝,蓝大人升堂。左边跪着郑家一片孝子,右边跪着肖帮武一人,泾渭分明。郑家的女人还抽抽搭搭地哭着。蓝知县正襟危坐,不动声色,拍了一下惊堂木,大喝道:“不要哭了!”
郑家的孝子们收住了眼泪,大堂上鸦雀无声。郑候秩的妻子郑陈氏,头顶一张血写的状子,哭诉了肖帮武的罪行。蓝大人问:“肖帮武,你藏匿田契,抗缴地税,还纠集一伙恶棍殴打保正郑候秩,把郑候秩逼得投河自尽。你知罪吗?”肖帮武哭丧着脸说:“大人明鉴,这是天大的冤枉呀!小人虽有薄田百十亩,可几代单传,人丁稀少。郑候秩四个儿子,叔伯兄弟三十多人,又是地方保正,有权有势,明明是他欺侮小人,哪有小人欺侮他的道理!去年皇粮每亩三升,他要我每亩按五升缴纳。我跟他理论了几句,他把我捶牛似地打了一顿,带领郑家十几条大汉,打开我家的粮仓,硬是扒走了稻谷五千五百多斤。我要他书面具结,他恶狠狠地说:“还想告官吗?胆敢上告,小心砸断你的狗腿!”
“我憋得害了一场大病,这口气最后还是挺挺脖子咽了。俺势单力孤啊!
“今年秋天,我按田契一百七十亩如数纳了地税,三个月前,郑候秩带着郑家族人拥进我的家门,诬我藏匿了田契,少缴了四十亩的地税。我拿出田契请他们查对,他理也不理,只管开仓扒粮。妻子上前阻拦,他们把我妻子绑了,塞了满满一裤裆稻糠。妻子眼见扒走了—囤稻谷又受了—场腌臜,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当夜上吊自尽了。我脑袋拱地哭了一夜,天明去找黄秀才写状子,准备告官。黄秀才劝我说:郑候秩是保正,与衙门里的人都有交情,你还能告倒他?老虎鼻须拔不得,惹恼了他,半夜砸你的黑砖,谁替你报仇?黄秀才愿意出面调停,打个圆场,教郑候秩给我妻子拔个面子,赔个棺材钱。
“真的把我砸死,我只有一个傻儿子,谁能替我报仇?我觉得黄秀才说得有理,就答应了。经黄秀才调停,郑候秩愿拔一百吊铜钱作丧葬费,还愿登门谢罪。我埋葬了妻子之后,他姓郑的变了脸,一不拔钱,二不赔礼,调停成了一场骗局。人也埋了,尸也烂了,打官司也没有指望了……”肖帮武说着,又呜呜地哭起来。
蓝知县问郑阿北:
“肖帮武所说,属实吗?”
郑阿北头触地面,叩得咚咚发响:
“明鉴呀大人!肖帮武所说,纯系一派胡言,俺郑家从来没拿过他肖家一粒粮食,更没威逼过他的妻子儿女,肖帮武藏匿田契,漏交地税,褶子上写得清清楚楚。”郑阿北从怀中掏出一个帐褶递了上去。
蓝知县打开细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名字,在肖帮武名下写着两行小字:缴地税八百五十斤,隐匿田契四十亩,欠地税四百四十斤。加上前年所欠,共一千二百三十斤。
褶子上是谁的笔迹?”蓝知县问。
“我父亲记下的。”郑阿北答。
“怎么没有户主的具结?”蓝知县追问。
郑阿北沉默了片刻:
“春秋两季的地税,由保正收取后据实记在褶子上。几十年来俺们南熏坊村都是如此。这是一任又一任保正传下来的,无须户主具结。”
蓝知县一脸肃然,将褶子递给一旁的书办姚克中。
“冤枉呀!”郑候秩的妻子郑陈氏锐声大叫。
肖帮武父子披麻戴孝到俺门上哭丧,又打又闹,屙俺面缸里,尿俺饭锅里,打伤俺丈夫,逼他投河自尽……”
蓝知县问肖帮武:
“这是怎么一回事?”
肖帮武叩了一个头说:
“事情是这样的,郑候秩逼死了我的妻子,一不谢罪,二不拔丧葬费,我窝了一肚了火,夜夜做噩梦。给妻子烧罢五七纸,我教儿子肖巨才披麻戴孝,到郑候秩门上谢吊。那天看热闹的人很多,围门嘈杂,我想趁着这个时候吐诉吐诉胸中的冤屈,刚刚开口,郑家的人就把我们父子拉了进去,关进马厩里,还把我和儿子的衣服扒光,冻了半个多时辰。多亏村塾的黄秀才说情,才把我们父子放了出来。黄秀才再三叮咛,一不准告官,二不许声张。这件事一拍子压净,一巴掌抹平。那天是九月十三,黄秀才说,九月十三这天挽了疙瘩,谁也不准再提啦。黄秀才还说,他在郑候秩面前作了保的,设若我再提,不论天漏红的漏黑的,都由我兜着。”
蓝知县继续问道:
“郑陈氏说,你在她面缸里拉屎饭锅里撒尿,有这回事没有?“肖帮武急得满脸通红:
“没有,大人!这是根本没有的事。”
在一旁的郑陈氏按捺不住,大叫道:
“他屙的臭屎还在面缸里,他撒的骚尿还在饭锅里,千真万确呀!大人,给俺伸冤呀!”
“我从没干过这种缺德的事,她是血口喷人!大人,给俺报仇呀!”肖帮武也哭叫起来。
蓝知县猛击惊堂木:
“你们若再胡言乱语,定从严治罪!”蓝公似乎又想到什么,指了指肖帮武:“黄秀才叫什么名字?”
“叫黄剑书。在南熏坊村塾里教书,村里人官称黄先生。”肖帮武回答。
蓝知县想了想问:
“九月十三那天,你和儿子肖巨才到郑家门上去闹,除了黄先生,还有哪些人可以作证?”肖帮武犹豫了半天:“那天看热闹的人很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可大都是郑家的族人,作证嘛……估计他们不肯……”
蓝知县不再多问,命衙役将肖帮武关入牢房。责令郑阿北自看棺木,收敛父亲的尸体。肖帮武和郑阿北两人同时大叫冤枉。
3
当蓝知县来到南熏坊村学的时候,黄先生正习书法。他两腿叉开,双脚开成外八字型,腰板挺直,双臂斜刺里伸了一下,抻了抻长衫的袖子,提起大笔饱蘸浓墨,写下个“黄”字。蓝知县示意让衙役留在门外,自己蹑足轻轻走了进去,见黄先生在黄字下面写了“初三”两个字,结构严谨,蔚为大观,蓝公禁不住叫了声:“好!”
黄剑书忙起身颔首:“您是……?”
蓝知县答非所问:
“黄秀才不愧为书中一魁。先生写的是曹子建的《洛神赋》,我猜得不错吧?”
“哎呀,您是何方高人?请,请!”说着将提斗大笔捧给蓝公,蓝公也不推辞,立在案前,悬腕疾书了贾岛的一首《访隐者不见》。
黄剑书啧啧称赞:
“有颠狂而无乖张,得醉素而去桀骜。真草书中神品也!”
蓝公哂然一笑:
“谬奖谬奖!我是公身无闲时,注定笔墨永难长进。先生是云深不知处,自然得神韵而成书仙。”
黄剑书一愣神:
“莫非您就是……县宰蓝大人?”
蓝公点了点头。黄剑书深深一揖:
“学生不知,请大人恕罪。”忙沏茶让坐,一脸谦恭地向蓝大人讨教书艺。蓝公微微一笑:“切磋书艺,是我梦寐以求的事,遗憾的是官身不自由呀!今儿我来贵村,为的郑候秩与肖帮武两家殴斗一事,对于这桩公案,不知老秀才有何看法?”黄剑书连连摇手:“不不!郑、肖两家从来没有殴斗过。”
“既然没有殴斗,为何逼死了两条人命?”蓝知县不解地问。
“没有逼死人命。他们两人自寻短见,算不得逼死!”黄秀才咬文嚼字。
蓝知县略作沉思:
“肖帮武的妻子自尽之后,肖帮武曾请您写状子,打算告官,有这回事吗?”
“回大人,我并没给他写。学生以为,祖祖辈辈居于一村,应和睦相处,村民一条心,黄土变成金。安定和睦是第一位的,比黄金还主贵,一村一家都是如此。学生不愿意看到他们滋生事端,更不愿意襄助他们打官司告状。”
“你作了郑、肖两家的调停人是不是?”蓝知县继续査问。
“是的,我教郑家拔二十吊钱作为丧葬费登门谢罪。这样了结争端。”
“后来,郑家为何又反悔了呢?”黄剑书一脸肃穆地说:“大人,这不怪郑家,从一开始郑候秩就没答应。肖家媳妇不是他逼死的,当然他不肯赔罪。我身为调停人,觉得无法向肖帮武交待,便撒了个谎子,说郑候秩答应了,赔钱赔礼都答应了。学生我也是一番好意,想尽快平息这场风波。”
蓝知县冷冷一笑:
“你想一拍子压净,一巴掌抹平,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两家又闹起来了,郑候秩将肖家父子关入了马厩。是不是如此?”
“不不,听说肖帮武父子披麻带孝到郑家门上哭丧,我急忙赶到,见肖帮武父子正坐在郑候秩的客厅里,并没有关进马厩里,我把他父子劝了回去,从此两家没有再闹。”黄剑书说得惟妙惟肖。
“披麻带孝的是肖帮武的儿子呢,还是肖帮武父子两人呢?”,蓝知县锲而不舍地问。
“是父子两人。”黄剑书很认真。蓝知县愈觉得不解:“肖家父子披麻带孝大闹郑家,这叫做临门哭丧,是世人之大忌,既是如此,郑候秩怎么会将肖帮武父子延至客厅待之以上宾呢?这不太符合人之常情呀!”
黄剑书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慌张,咕噜了几声,仍坚持说:“大人,学生当时看到的就是这样。”
蓝知县继续追问:
“肖家父子被您劝回,郑、肖两家从此各安本业,井水不犯河水。既然如此,郑候秩为什么会突然投河自尽呢?”
黄剑书一副尴尬的模样:
“是,是,学生鲁钝,不知就里。”
蓝知县思考缜密,一路穷追到底:
“既然黄秀才是郑、肖两家的调停人,郑候秩投河之前,理应给黄秀才说点什么。他说了些什么呢?”
“没有,我没见到他,什么也不知道。”黄剑书连连摇头。
不论蓝知县再问什么,黄秀才长揖到地,口中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蓝公狐疑不解,只得告辞,临行之前告诫黄剑书:“你是郑、肖两家的调停人,自然洞悉内情,身为人师,又有功名在身,望你直言不讳以理护法。”
黄剑书喏喏连声。
回来的路上,蓝公坐在小轿里暗自盘算,肖帮武父子大闹郑家是九月十三日,发现郑候秩的尸体是十月二十日,这中间过了三十七天,郑候秩怎么会突然又投河了呢?
4
第二次审讯郑、肖两家的殴斗案,是在十五天之后。
蓝知县坐在大堂上,堂威乍起,一派凌然。肖帮武跪在堂口左边,郑家的一群跪在右边,蓝知县草草审问了几句便由书办姚克中宣读了判决:査案犯肖帮武,藏匿田契,抗缴地税,殴打保正郑候秩,逼得郑候秩投河自尽。实为刁民作恶,罪不容恕。判其斩首于市。肖帮武家产,除拨出良田十亩作为郑候秩的丧葬费用,其它—律封存,任何人不得动用。
肖帮武听了判决,脑门磕得血肉模糊,直叫冤枉。郑家老小喜形于色,连呼蓝青天为民申冤、明镜高悬。大堂外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眼神中流露出失望或愤恨的情绪。消息传到南熏坊村,有的咬着耳朵:“看来,这个姓蓝的也不是那么干净,说不准又使了郑家的银子了。”
有的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有几个好的?”也有的说,“老虎还有个打盹的时候,兴许蓝大人被郑家蒙蔽了。”当晚,蓝公请姚书办和林班头吃茶,姚书办说:“肖帮武一案判得好。”
林三承说:
“不敢恭维。”蓝公呷了一口浓茶:
“出水才看背嘟笼的!”
一个月之后,衙门里传出消息,肖帮武病死在狱中,人们听了唏嘘不已……
5
三个月后的一天,蓝知县把新来的衙役尤振夫叫来,对他说:“有一件紧要的差事交给你,要小心从事。”接着从头至尾详细交待了一遍,并再三叮咛,不可显露自己的身份。
当天夜晚,尤振夫一身商人打扮来到南熏坊村,叩响了郑阿北家的大门。一位老妈子开门,问道:“您找谁?”
“我是远道而来的商人,要见大公子郑阿北。”老妈子进去不久,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迎了出来,尤振夫施礼问道:“您就是大公子郑阿北?”
郑阿北点了点头:
“仁兄尊姓大名,找我何事?”
尤振夫向黑暗中瞅了几眼,神秘兮兮地说:
“这里不便说话……”
郑阿北把尤振夫带进一间密室,点起了灯烛,又去涮洗茶盏,尤振夫伸手拦住:“不必,不必,我姓刘,字人夫,是个丝绸商人。令尊郑候秩先生托我捎来一句话,要大公子阿北火速送银子过去,郑公那里急着用钱。”说罢,转身就走。
郑阿北急步赶来,问道:
“刘大哥,您从哪儿来?”
尤振夫伸出一只巴掌,捂住郑阿北的嘴巴,悄悄说了一句:“慎言慎言!”转身走出房门,消失在黑暗中。
郑阿北当夜打点了银钱,第二天天刚亮便悄悄赶到码头,买舟往惠来方向奔去。傍晚时分,辗转来到惠来县县城,阿北舍舟登岸。转过两条街巷,走进一家杂货铺的后院,在一间阁楼上见了父亲郑候秩。郑候秩正嚼着豆腐干饮酒,一见郑阿北猛吃了一惊:“家里出了什么事了?你怎么来了?”
“不是父亲捎信要我来送银钱的吗?”郑阿北立即紧张起来。
“捎信?什么人捎的信?”郑候秩满脸疑云。
“一个姓刘的商人,昨儿夜里到家里告诉我的。”
“哎呀!你上当了,我从来没请人捎过信,这里有鬼!”说着,从窗口探出身子往楼下搜索。院子里黑影幢幢,一时分辨不出什么。转身指着儿子阿北:“快走吧,快走!”
郑阿北被父亲异样的行动吓得脊梁沟发冷,头发梢支愣愣的,来不及卸下肩上的包袱,踅足步下阁楼,当他一只脚踮地一只脚还在楼梯上的时候,两双大手紧紧拤住了他。
原来衙役翁馗和薛顺,遵照蓝知县的命令,紧紧盯住郑阿北已经一夜一天了,当郑阿北上船时,翁馗、薛顺同时登上了另一只快船。郑阿北到达惠来县码头时,翁、薛二人早已在岸上恭候多时了。
第二天上午,郑候秩被押解到潮阳县县衙,衙门口的广场上有数千人围观,人们嘁嘁喳喳,有的说:“这是人还是鬼?”
有的说,郑家的儿子真孝顺,不管是姓啥的尸首,抱住就哭爹。还有人说,那尸首艳福不浅,走在奈何桥上又做了一回新郎。
郑候秩在众目睽睽之下,脑袋深深埋在两膝之间,郑阿北、郑阿南、郑阿东、郑阿西弟兄四个以及郑陈氏,一并被押到,他们含羞伏地,叩头请罪。
“郑候秩,你知罪吗?”蓝知县坐在大堂上高声喝斥道。在铁的事实面前,郑候秩无可狡辩,不得不如实交待了自己的罪行:郑候秩身为保正,依仗自己有权有势,多次对肖帮武敲诈勒索,村里的人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因畏惧郑家如畏猛虎,谁也不敢吭气,八月初八,郑候秩以肖帮武隐匿田契为借口,强抢肖家的稻谷,逼死肖帮武的妻子。郑候秩听说肖帮武请黄秀才写状子准备告官,生怕事情闹大了,便拿了二十两银子买通黄秀才,—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对肖帮武恫吓和欺骗,将肖帮武的嘴巴封死。过了一些日子,忽听说新来的蓝县令十分了得,专杀为非作歹的保正。郑候秩坐卧不安,心里日夜咚咚打鼓。一天,郑候秩在大坛沟边遇到了秀才黄剑书,便说:姓蓝的是个硬茬子,专杀不对眼的保正,肖家的事若出了皮,就闹大了!请黄秀才给想个法子。黄秀才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走着走着,发现沟里浮出一具尸体,细看是外乡来的一个乞丐,在水里泡了有些日子了。黄秀才一拍脑袋,低声说:“老弟,有招了,让这个死乞丐帮忙。”于是郑家就演了一场借尸哭爹的闹剧。
不大工夫,两名衙役将黄剑书拘捕归案。黄剑书跪在大堂上,左右开弓,照着自己的脸上掴了几十巴掌。一边掴,一边骂着自己:“我该死!我不要脸!……”蓝知县问道:
“黄剑书,那日我登门造访的时候,你脑子里想了些什么?”黄剑书脑袋磕着地,痛不欲生地说:“那日,从大人您的目光中我已断定,这把火捂不住了。我很想据实说出真情,又怕说出真情,给自己招来祸殃。自从那日之后,我如坐针毡,夜不成寐,这种炙心灼肺的日子总算熬到头了。一切悔之晚矣,只求大人给予严惩!”
一个月后,郑候秩一案判定,衙门口贴出了告示:案犯郑候秩,身为保正,依仗权势,为恶乡里,敲诈勒索,逼死肖帮武之妻,又借乞丐尸体,诬告肖家,罪不容恕,判其流放边陲,终身劳役。
案犯郑阿北,在其父郑候秩唆使下,多次殴打肖帮武父子,制造假象,诬告肖家,判其流放海丰五年。
案犯郑陈氏、郑阿南、郑阿东、郑阿西等四人,杖击二十,游街示众。勒索肖家的钱粮,限十日内一次还清,赔偿肖帮武之妻丧葬费白银二百两。
案犯黄剑书,贪图银钱,助纣为虐,念其能彻底悔罪,革除秀才功名,免于鞭笞。
肖帮武无罪释放。原先对其判决,纯系蓝知县设的迷魂阵,压根就没向知府呈文。
贼船落网
水盗姚绍聪被捕后,先是姚家两名“监生”带领同宗几十人给蓝县令施加压力,要求保释姚贼;继而负责普宁、潮阳两县官员考核的普潮道差员姚天明,出面情托,要蓝公放人。蓝县令不惧威胁,顶住压力,依法判案。此篇根据《鹿州公案》撰写。
1
贵屿水闸坍塌,河水泛滥,淹没良田数百亩,蓝知县闻报,亲自赶来察看灾情,调集百十名农夫筑堰拦水,忙乎了整整一天,水闸终于修复,泛水归槽。
蓝知县这才放下心来,于傍晚时分匆匆返回潮阳县城。正提缰催马赶路,忽有一人拉住马头喊冤。蓝知县滚鞍下马,大声问道:“前面是什么人喊冤?有何冤情?”
只见那人趋前几步,跪在马前:
“回禀大人,小人姓郭名元长,今早到蓼蒲集去做生意,下午从石港回来,不想船行半道,遇上伙强盗,抢走了我的铜钱八千文,黄纸和白纸四十捆,还有一只木箱,里面装了衣帽鞋袜,还有一条布袋,袋里装着些零用杂物。”
“你乘坐的是何人的船?”蓝知县问。
“船主张大头。他见群贼跃上船舷,吓得跳船逃生。同船的两名商人,一个姓李,一个姓黄,与我同时遭劫。”
“强盗都是什么样子?一共几人?”蓝知县问。
“约摸十二三个人,驾着一条有八支桨的鲇母船。手脚非常厉害,也很利索,水性个顶个的,看样子他们常在水上吃浮食儿。”
“贼船是新的还是旧的?”
“半新不旧的样子,估计也漂了几年了。”
“有什么标记没有?”
郭元长沉吟了一会儿说,记得船上有四页子帆,最前边的那页子帆好像有几个洞,看样子已经很旧了。缆绳白煞煞的很剌眼,大概是刚换的,很新的样子,船的尾部装着一捆篙枪,老远就看得清清楚楚,别的花色,小人就说不清楚了。”
说话间太阳已经坠下山去,夜色茫茫从四面八方合拢来,乡野一片黑黢黢的。蓝知县命随从就地点起蜡烛,倚马草拟公文,派当地保正杨员、李赞、苏枝青三人率领八十名壮丁,连夜沿溪追捕,缉拿强盗,并知会众人,凡能捕获盗贼者,奖赏白银百两,放走盗贼,重打—百大棍。
2
第二天上午,水保杨员来报,查遍了上游和下游,不见盗贼的踪迹。
蓝知县暗自思忖:八只桨的鲇母船,内溪中不会有,估计是隆津练江运载私盐的船只。想到这里,蓝知县即刻调集水乡保正方东升、郑纪茂、刘子宁等人讲话,命他们将练江喉咙紧紧卡住,在后溪港一带巡査搜捕。
练江上下快船络绎不绝。巡查的水陆壮丁相互呼应,到了第五天,终于在溪墩乡港内查获八桨鲇母船一只。这只船用长长的缆绳系住,潜入繁茂蓬松的水蒲中,船上有竹篙枪一捆,船头正好张着一页七窟窿八眼的破帆,水保方东升根据蓝知县的口述,按图索骥,认定就是那条贼船无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船主拿下,解至县衙。
蓝知县仔细盘查,原来船主是弟兄二人,老大叫郑水清,老二叫郑水涣,问及卓洲溪抢劫一案,郑氏弟兄茫然不知,好像根本不知道有过这件事似的。
蓝知县觉得可疑,揪住不放,穷追到底。郑水清说:“普天下同样的鲇母船有千只万只,怎么能仅仅依据几件家什相同,就断定俺们兄弟是贼了呢?说实在的,因为家中既无田又无产,水里捞食越来越难,俺才违犯禁令,私自买了多桨鲇母船,以求多捕些鱼虾水货。有时的确也做了一些不太光彩的事,运上一两石私盐,多赚几个活泛钱,贴补大人孩子的吃用。天地良心,卓洲抢劫商家的事,小人实在不知底里。俺弟兄从不做这等缺德的事,请大人明鉴。”
郑水清苦着脸,言之凿凿,听起来十分可信,不像那种耍贫嘴的人。蓝知县心想,他们的船为什么会与卓洲溪抢劫的那条船如此相像呢?从郑水清的谈话中,知道他们的确是贩过私盐,这一点让蓝知县警觉起来,他想:他们既然敢贩运私盐,私盐出手多要通过黑道,那么,他们势必与土匪有所勾连。
“不能轻易把他们放过!”蓝知县心里道:“狐狸再狡猾,难逃猎人的眼睛。”
“郑水清,常在这—带水路上游动的有几条鲇母船?”蓝知县问,“小人不知道!”郑水清听了这话,翻翻眼皮。
“我再问你,这一带船上,偷偷摸摸强买强卖,手脚不干净的,都有哪些人?”蓝知县紧追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