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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了了村童 当前章节:149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9

“这个……”郑水清犹豫了一下,斜眼瞥了瞥郑水涣,“这事儿大人问得太宽泛,我们弟兄一向安分守己打自己的鱼,做自己的事,与自己无大关系的,一概不多问,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人实在不知道这些。”

蓝知县见郑水清说不出什么来,又转过去盘问郑水涣,郑水涣一问三摇头,也不多说什么,只说“不知道”、“不了解”,“没见过”之类的话。二人守口如瓶,像个攻不破的堡垒,蓝知县将面孔一板,喝道:“来人哪!将这两个软硬刁憨的家伙给我拿下!”

四名衙役闻听此言,上来将郑水清、郑水涣弟兄二人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

“你们说,你是良善百姓,从不做违法的缺德事,我来问你,私买多桨鲇母船,强行捕捞,这是不是违法的事?”

“这……大人,私买鲇母船的大有人在,并非我们一家。”郑水清还在企图狡辩。

“我再问你,你们偷运私盐通过黑道销售,这是不是违法的事?”

“我们偶尔运点私盐都是直接在码头卖给老百姓的,并不知什么黑道白道,大人明察。”郑水涣也附和着说。

“住口!”蓝知县越说越气:

“你们已经违法犯科,今日仍然不老老实实交待罪行,串通贼人,蒙骗糊弄本官,实属罪上加罪,给我将郑氏二人拉下去重打!”

郑水清、郑水涣一见蓝知县动怒,要来真格的,战战兢兢,心里着实害怕,还是郑水清转得快,连连喊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小人不敢对蓝大人撒谎。抢劫商船的事虽没亲眼所见,倒也有所耳闻。”

“先放下他们来!”蓝知县听说此言,命衙役退至—边道:“说清楚!”

“我听同乡郑水芹吿诉说,二月二十三日,水芹在下尾桥头卖蕃薯时,看见范合协、范合义驾着一条八桨鲇母船,飞一般地穿过下尾桥驶入贵屿,船上有十几个人,但他叫不出名字,眼熟面花,船尾有一捆竹篙枪。二十三日那天,正好卓洲溪上发生了抢商船的事,依照这个时间推算,偏巧就是他们闹动静的曰子,很可能是他们干的。”

3

蓝知县虽不能判定郑水清的话究竟是真还是假,还是命保正将郑水芹传来问话,果然郑水芹说的与郑水清所说一模一样。

蓝知县传令释放郑水清、郑水涣二人,同时命人火速缉拿范合协、范合义二人归案。

衙役们有的驾船有的骑马,査遍了附近的河道港汊,就是不见那条八桨鲇母船,更无处缉捕范合协、范合义两名案犯。

整整一天,衙役们马不停蹄,累得精疲力竭,眼见天色向晚,蓝大人急得团团打转。正在这时,范合协、范合义二人驾着一只舢扳大摇大摆地投案来了。

这令蓝知县大为惊奇,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再看他们本人很像是奉公守法的良民。正在疑惑的当口,忽听门外有人用当地土语对话:“范合协、范合义是老实百姓,若是强盗,还会来这里送死?”一个说。

“贼咬一口入骨三分。”

“这一准是被贼人攀咬住了。”另一个说。

“知县大人哪里能知这里的内情哟!”

蓝知县听了此话,忙推门走了出去,却并不见是谁说的。他怏怏地退进来,暗自琢磨,大概是有人做下了圏套,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这使蓝知县更加怀疑,怀疑范氏二人很可能是强盗。愈是这样,愈是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蓝知县详细询问,范合协、范合义都说从没干过坏事,根本不知道卓洲抢劫的事。郑水清、郑水芹两人都说害怕报复,不敢跟范合协、范合义二人对质。

这时候,保正郑茂纪为蓝知县提供了一条线索,悄悄对他说:“我看这范合协与范合义二人,所以前来自首,声称自己清白,实则是破裤子先伸腿,来个先声夺人,扰乱视听罢了。据他们邻居们反映,说他们二人是惯偷,偷鸡摸狗拔蒜苗,周围人家没有不防备他们的,范合义是个青皮琉璃头,地无一垅,瓦无一片,死了连块放棺材的地方都没有,平时窜东窜西,指望吃浮食过曰子,近来两人都住在姚绍聪的鲇母船上。除了这条船,他们再也没有栖身之地了。”

蓝知县听了,脸上露出很兴奋的神色来,认为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线索。他问道:“这姚绍聪往日有无劣迹?”

“只知道他家住姚寨,是个旺族,有钱有势。别的没听到什么。”

“姓姚的若是个良善百姓,为什么招两个惯偷在自己的鲇母船上呢?”蓝知县问。

保正郑茂纪沉默不语,似有所顾忌的样子。蓝知县心想:树怕刨根。不刨根还就不行,立即发签拘捕姚绍聪。

姚绍聪跪在大堂上,装作与范合协、范合义不认识的样子,“我们姚家从来没买过鲇母船,大人不信,可派人前去査向,我姚某愿驾船一同前往,若査到我家有鲇母船,当场就可以乱棍将我打死。”

讯问范合协、范合义二人:“认不认识这个人?”范氏二人也只摇头说:“并不认识!”

正准备传保正郑茂纪出来作证,忽听大堂外熙熙嚷嚷,为首两人站在台阶上,后面跪下—大片,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为首的两人自报姓名,一个是监生姚勋,一个是监生姚品,都是姚寨人,与姚绍聪同宗。

姚勋说:“姚绍聪以耕种打渔打猎为生,一向安分守己,从不做出格的事。现有我们四十户联座保释他,免得好人受刑狱之苦。”

“请大人开恩!”身后几十口人异口同声喊道。

所谓监生,是最高学府国子监肄业的儒生,在当时,颇受官府重视。他们也深知自己的分量,因此,时常出现干预地方诉讼刑审等政务。

“蓝大人,有我们这么多人作保,还不放人吗?再说,大人平白无故,―没人证二没物证,随便拿人,怎能让人心服口服呢?请大人开恩!”

“请大人开恩放人!”几十口人又喊了起来。

4

蓝知县见两位监生带领几十口子来到衙门,给自己施加压力,断定这个姚绍聪在地方上,必是有钱有势能够行动风的人物,并且早有防备,已经做了某些手脚。

看来此案不可操之过急!蓝知县心想。他命将姚绍聪、范合协、范合义三人暂且收监,礼让两位监生进入后衙,命吏役将跪在堂外的众人赶散。

蓝知县说:“二位监生本意是好的,官员是民之父母,理应爱惜苍生。只是有一桩抢劫案牵涉到姚绍聪,我不能不问呀!”

“说姚绍聪参与抢劫,迄今并无真凭实据,凭空捕人,恐怕不妥吧!”姚勋像只好斗的公鸡,向蓝公发难。

蓝知县心平气和,不瘟不火地说,“办案有办案的规矩,有时拘捕是为了取证,有时拘捕纯系对本人的保护,并不一定被拘捕的人都是有罪的,而是根据情况灵活行动,目的就是便于查明事实真相,没有丝毫个人的好恶羼杂,这一点你放心好了,大清律上有明文规定,本官更不会任意胡为的。”

“被捕的人是姚家的族人,我们是姚家的监生,不能不出面过问。两名监生还有几十家良民保释一个并无罪过的姚绍聪,难道大人还不允准吗?”

姚品说得语气委婉,目光却咄咄逼人。

“姚绍聪有罪还是无罪,眼前谁也不能说定。既然二位是姚绍聪的同宗,就应该回避才好。难道这简单的道理二位监生也不懂了吗?”蓝知县说话态度坚决,寸步不让。

姚勋、姚品一时语塞,威胁地说:“若查不出姚绍聪有抢劫商船的实据来,诬良栽赃,我们姚家可不是好欺侮的!”

蓝知县道:“悉听尊便!”不再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显然意在逐客。

姚勋、姚品两人气哼哼甩袖而去。

5

蓝知县与书办、班头等人正在商议案情,忽有人投帖求见。细看名帖下方落款是:普潮道差员姚天明。

“又是一个姓姚的!”蓝知县自言自语道。但不知此人来意,心中毕竟憋闷得慌,有心传见,又怕无端生出许多枝节出来。蓝知县吩咐看门人说:“回这位客人,就说蓝某公务繁忙,不能接待。”

哪只看门人刚一转身,姚天明便贸然闯进内堂来,一见蓝知县,深施一礼道:“姚某冒昧,做了不速之客,万望蓝大人见谅!”

蓝知县只得欠身还礼让座,客气一番,陪这位官员叙话。

“蓝大人自任县宰以来,潮阳县民风大变,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政声甚佳,可喜可贺。”姚天明恭维了一番。

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蓝知县轻易不想开口,只应付着:“谬奖了,谬奖了!”

姚天明终于将话题引到了卓洲溪抢劫一案上来,蓝知县便将所知情况复述了一遍。

姚天明道:“贫苦百姓缺衣少食,互相抢劫只能算作小事一桩,不能作为大案申报到洲里或省里,那样一来,对蓝大人的政绩审核极为不利!”

普潮道差员是具体负责潮阳等几个县的官员考核事宜的。蓝知县一听这话,明白了这又是姚姓家族对他使用的另一种钳制手段,分明姚天明是以考核相要挟,逼蓝知县就范。

蓝知县心中气愤,表面上却又不好发作,只微笑着说:“姚公英明。潮阳一带连年灾荒,民风尚未完全好转,大事也当化作小事处理。我只求得那些有罪者伏法认罪,不会让受牵连的人,在事实真相不明时吃任何苦头。若是申报州衙,势必牵连到许多人,我是不忍心那么做的。至于政绩考核,蓝某相信潮阳百姓自有公道,这也不是哪一个差员说好就好,说坏就坏的。”

姚天明哈哈大笑:“蓝大人确实是耿介之士,可惜这种耿介恰恰对自己的前程不利。也许潮阳百姓是公道的,但蓝大人必须明白,潮阳百姓的公道是没有用处的。查遍历朝历代,哪有老百姓说了算数的?只有当权的人说的话才是真理。说你好你就好,不好也好;说你不好你就不好,好也不好。这道理蓝大人难道不明白?”

“姚差员的话也许是对的。我不明白,大小官员心中想的不是如何把老百姓的事情办好,而是光想着逢迎拍马,如何讨好上司,那将是一幅什么样的图景啊?这样的官员还要他何用!”蓝知县冷冷地笑着,嘲讽地说道。

“古人云:直如弦,死道边;弯如钩,得封侯。从古到今都是如此,蓝大人还想改变这个小人当道的官场吗?”

蓝知县轻轻摇了摇头:“蓝某做官,实在是误入歧途。我天生不会曲意逢迎上司,只会遂着法律办案,所以永远也不会有腾达升迁的那一天喽!不过,我总相信,政绩好的官员,肯定是能得到好评的,也应该能够得到好评的。考核别人的人,同样也要受到别人的考核。官场是个大圆环,你扣住我,我扣住他,一环扣一环,任何人也不可能任意颠倒黑白,胡乱摆布别人的!”

蓝知县这番软中带硬冷嘲热讽的话,让姚天明心里十二分不痛快,他强压住心中的邪火,说道:“像姚绍聪这样的人,以往并无前科,怎么突然就成了强盗了呢?很显然拘捕他是不对的。”

“没有天生的坏人,也没有天生的好人,坏人往往就是从好人变化的。姚绍聪虽没有前科,只能说他过去可能是个相对来说的好人,不能断定他永远都是好人。只要他做下了卓洲溪抢劫的案子,那他姚绍聪就是个强盗,是个坏人,任何人说话,都改变不了事实。”

姚天明见蓝知县软硬不吃,毫无办法,只得自寻台阶自下驴,说道:“姚某今天前来,没有别的意思,完全是为了蓝大人的声誉和前程而来提个醒的,蓝大人应该能够理解姚某的良苦用心。”

篮知县点头,一语双关道:“谢谢,我懂,我全懂!”

姚天明故作套近乎的样子,低声说:“昨天我听姚勋、姚品他们议论,扬言如若蓝大人不能破案,他们就要率领姚姓男女老少,到衙门前长跪恳请。真要闹到那一步,对蓝大人您的政声可就不好了!”

蓝知县果决地说:“任凭他们闹上天去,我蓝某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谁也阻挠不了我勘察此案!”

6

潮阳县人谁都知道,姚家是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大姓宗族。他们家族中的人,有的在上边有的在地方,盘根错节,势力强大。公堂上刚刚讲出一句话来,外面马上就知道了。真是百足之虫,扶之者多。蓝知县看透了,若按以往旧例审理此案,很难弄清事实真相。

蓝知县支开左右,将审讯移至内堂,并下令将—切闲人都驱赶出去,不让任何与此案无关的人听去被审者的供词和审讯的意图走向。

候审人一个个全被隔离关押,这样一来,他们便没有串供的机会了。蓝知县将姚绍聪的近邻聂麻子、蒋大柱两人找来。开始他们不敢开口,经过反复引导,聂麻子说:“姚绍聪确实有一条八桨鲇母船,早些天他还看见泊在港汊的蒲姜棵里,后来就不见了。范合协、范合义被官府抓捕的消息传到姚寨,姚绍聪用二两银子,在和平港买来一条小船,也不知他的用意如何?”

蓝知县问:“估计他会把鲇母船藏到哪里去了?”

众人都说不知道,问及有什么迹象可以找寻,蒋大柱说姚绍聪与哥哥姚绍贵分家另住,去年因争夺家产,弟兄们不和。前几天,姚绍聪与他哥哥又突然热乎起来了,姚绍聪一早二晚往他哥哥家里跑,送米送面,还抬了一篓子豆油过去。后来再没见过姚绍贵,至今也没见他冒影,不知是不是与鲇母船有关?”

蓝知县又顺便了解了别的一些情况,仔细分析了一番,认为有必要迅速查清姚绍贵的下落,便命保正郑茂纪带领衙役丁户光、薛顺到姚寨巡捕。

天黑之后,郑茂纪悄悄进了姚绍贵的家,说衙门来了人,在村塾等着,传姚绍贵问话。

姚绍贵的妻子徐氏说:绍贵到山里看望舅舅去了。”

郑茂纪问:“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徐氏吞吞吐吐:“也许要三五天后,不知道具体什么时间,临走也没说定。”

郑茂纪要徐氏到村塾去一趟,向衙门来的人当面说清楚,徐氏初始不愿去,但经不起郑茂纪一再相劝,便去了,徐氏刚进村塾的院子,就被丁户光、薛顺锁住,扶上一头毛驴,连夜带到县衙。

蓝知县坐进内堂,责问徐氏道:“你丈夫姚绍贵到哪里去了?实话实说,不许撒谎!”

徐氏道:“听说绍贵是到他舅舅家去了。”

“听说?听谁说的?是不是姚绍聪说的?”蓝知县厉声喝道,“打开窗户说亮话,姚绍聪聚众抢劫,犯了大罪,姚绍贵的出走,与他弟弟有关,老实交待!姚绍贵到底做什么去了?现在哪里?如不老实交待,我就教你尝尝受刑的滋味!”

话音刚落,两名衙役将一付夹棍先扔到了徐氏面前。

徐氏哪里经过这种场面,早吓得手脚乱抖,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大人容禀,六天前,姚绍聪到了俺家,他说官府正在查他的鲇母船,若被查到,就要被定为违禁捕捞罪将八桨鲇母船充公,求绍贵驾鲇母船躲一躲。他还说,躲过这阵子风头,他愿送小船作为报偿。他们是亲弟兄,一个娘肠子上摘下来的,姚绍聪苦苦相求,绍贵就答应了,哪里知道他作恶哟!”

“姚绍贵现在在哪里?”

徐氏说:“十五日夜,他去南塘乡池,听说八桨鲇母船停在那里,当夜驶出海门,打算停在猷湾近处。万一出了意外,他就驾船远走高飞。”

蓝知县又问了其它一些情况,凡属徐氏知道的,她都一一作了回答。蓝知县将徐氏暂时关进女牢,安排牢头好好善待。接着传范和协到内堂受审,蓝知县屏退左右,心平气和地对范合协说:“表面上看,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被姚绍聪给骗了?甘愿拿父母给的血身子替他受刑,你不觉得不值吗?”

见范和协低头不语,蓝知县又说:“姚绍聪才算是真聪明,他自己主动交待了,承认那条八桨鲇母船是他购置的,先前藏在蒲姜棵里,继尔隐藏在南塘池里,案发后见官府追得厉害,托他哥哥姚绍贵驶出海门,现在这只船已在猷湾被官府截获了。那只双桨小船,是他在和平港内用二两银子买来的,目的是敷衍搪塞官府的。他本人都不隐瞒了,你还替他掩盖隐瞒吗?我也知道,你是光棍一条无家可归,只可在别人的船上挨日子,说来也是够可怜的。只要你据实出首,哪怕你本人干过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那也是贫穷所逼,本官也是可以宽宥你的。何必再为他人作护皮呢?”

范合协忙叩头说:“大人说得极是,句句说在我心窝里。是啊,谁又愿意做贼呢?我确实想当个良善守法的顺民啊,只因在姚绍聪船上干活,端人家的碗,服人家的管,有些坏事不能不随着一块儿干哪!大人,还不都是小人穷,混碗饭吃?”

“不对吧!”蓝知县说,“姚绍聪出首在先,他说你这个人是做贼成癖,偷窃成性,不偷不抢手就痒。他可怜你无家可归,把空船借给你住宿,不料是你暗中勾结土匪,与范介义等十余人,偷偷驾了八桨鲇母船去卓洲溪抢劫商船。他说他恨你们欺骗了他,以致受了你们的连累。他还说,你们都是些吃里扒外转脸无恩的人,不可与之交往之徒。他先已将你推到油锅里去了,你们却还蒙在鼓里,一味讲义气,咬紧牙关不吐口,不肯供出他的罪行,一旦定案,你再反悔怕是也晚了。再说,你在夹棍下受苦,他又领你什么情吗?”

范合协仰天长叹一声道:“大人,我们又有什么本事呢?不过听从姚绍聪的指使,当当他的走狗罢了。卓洲溪抢劫一案,确实是姚绍聪主谋,一起去的有范和仁、马共林、马相、辛凤岑、辛白岩、邱加、邱朋、陈伯荣、陈伯周等人,抢来的银钱,都是由姚绍聪作主分发的,怎么能把这些罪责推到我的头上呢?”

“共抢了多少钱两?”蓝知县问。”

“共抢了一万二千七百五十文钱。”范合协回答。接着审问范合义,口供与范和协相同。

最后审问姚绍聪,姚绍聪百般狡辩,还用大话蒙骗:“若査实小人我与卓洲溪抢劫有关,把我揍扁了我一声不吭!”

蓝知县冷笑道:“难道你是钢打铁铸的不成?来呀!”蓝知县一个手势,两名衙役将水火棍抡得呼呼直响,只打了二十棍,姚绍聪就撑不住了,杀猪般直嚎。

蓝知县将范合协的口供念了一遍,姚绍聪两眼眨动,将信将疑。蓝知县又将范合义的口供也念了一遍,姚绍聪煞了气似地耷拉下了脑袋。

蓝知县大喝道:“姚绍聪,你招还是不招!”

“小人愿招!卓洲溪抢劫商船案,确实是我的主谋!”姚绍聪不但乖乖交出了抢劫的全部钱物,还多交出了猪肝和猪肺两样东西。

据遭抢人郭元长说,被抢去的货物中确实有猪肝猪肺这两样东西,在写失物清单时漏掉了,现在姚绍聪连这两样东西也都供了出来,证明他是此案的真贼无疑了,水乡保正方东升说,邱朋是他派出的哨丁,并不是强盗,保正郑茂纪、杨员说,陈伯荣、陈伯周过去与范合协、范合义有仇,范氏二人诬良栽赃,把他们给攀咬上了。只有马共林、辛凤岑等人形迹可疑,似应追究。

种种情况使蓝知县想到,若稍加深究细问,本案可能牵涉到富厚良民,如果一定究追到底,恐怕会有无辜百姓受到牵连。于是对范合仁、马共林、马相、辛凤岑、辛白岩、邱加等人,从宽惩治,一一训话,以示警戒。对姚绍聪、范合协、范合义三人,各按律拷打,令他们戴上木枷示众三个月,期满后各责打四十大板,把他们列人盗匪名册,每逢初―、十五,教他们前来具结。追回的赃物,还给郭元长等三位商人。那八桨鲇母船和双桨小船,都折款抵偿。责令姚绍聪额外交出十两银子,分别赏给各保正、壮丁。

从此之后,溪河上盗匪敛踪,夜间往来船只不受阻拦抢劫,百姓颔首称道,只有普潮道差员姚天明不大高兴,常在背后非议蓝鼎元恃才傲物,固执己见。

巧捉黑毛狐

天一楼失盗,根据楼主齐明洞的举报和现场拿到的证据,拘捕了恶少乔巴豆等三人。酷刑下三恶少服法,交待赃物时却疑云横生。蓝县令及时调整思路,去刑罚用心智,引诱黑毛狐出洞,终于掏了贼人的老窝。此篇根据《鹿州公案》撰写。

1

潮阳县城东南角有一座翡翠山,又叫翡翠屏,方圆百十亩一片,齐墩墩地比平地高出三四丈。名义上是山,实际上只是个岗丘。山上花草青翠,树木蓊郁,苍翠油绿中掩映着一幢幢红楼,红砖红瓦,琉璃脊檐,幽雅而肃穆,透着些圣洁气韵。这里住着的都是袓上有功名的人家。一是尤家,祖上做过礼部尚书;一是温家,祖上做过都察使;一是乔家,祖上是京都通政使。世代官宦,血统高贵,加上翡翠山地势高蹈,一旦大水泛滥,全县遭灭顶之灾,惟有红楼区的三大家可以安然无恙。为此,民众给这片红楼起了个不无讽刺意味的名字,叫种籽楼,意思是专门给潮阳县留人种的地方。

大凡血统高贵的人家,最易出些贼骨头,如八旗子弟,他们自视高贵,不学无术,不务正业,当然难以世代为继,好比马铃薯,撑不了三代就要变种,于是良种变成了劣种。

雍正初年,种籽楼里出了三棵奇苗:尤家出了个尤杰,温家出了个温多,乔家出了个乔巴豆。这三个浪荡子恰是同庚,都是十七岁,拜成把兄弟,乔巴豆生于正月,为老大,温多为老二,尤杰为老三。三人伙同潮阳县城的地痞流氓,喝酒赌博,卧烟馆玩姐儿,东街撞到西街,白天逛到夜晚。每人腰里别着一本历牌,历牌上写着本月初一海棠楼饮花酒,初二洋鸟窟打麻将,初三缥缈岛品海鲜,初四明武台听丝弦……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按历牌聚会。俗话,坐吃山空,立吃地陷。不多时日,家里的积蓄偷偷花光,只好在外边挠食吃。他们从小娇生惯养,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唯一的本事就是欺骗。乔巴豆常常骑马在衙门前走来走去,温多和尤杰扮作随从跟在马后,故意向打官司告状的人散布,说马上坐的是通政使的三公子,与知县大人是莫逆之交。一些对簿公堂的人急于投门子通关节,不惜赠送金银和珠宝,托请这位高官显宦之子。乔巴豆等轻而易举地骗得许多钱财。一次,乔巴豆对一个马贩子说:“我是本县令的大公子,要买一匹良马,先骑上蹓蹓,看好了立即送钱来。”又指了指温多,“把我的随从留下作为人质。”这时温多双臂撑地,屁股蹶得老高,让乔巴豆踩着上马。

马贩子见乔巴豆穿着华丽,风度翩翩,随从如此驯顺,深信不疑。

乔巴豆骑马来到绸布庄,诈称衙门里要买两匹上好的团花锦缎,以马作抵押,送钱时再来牵马。仅仅两袋烟的功夫,骗得了两匹锦缎。

一天晚上,乔巴豆等几个浮浪子弟,扛着一坛酒,钱已赌博输光,囊空如洗,无钱买菜下酒,天已甚晚,也难以诈骗,实在无计可施,见有客人的一头毛驴拴在院子里,乔巴豆用尖刀在驴腚上剜下五斤鲜肉,拿去烤了下酒。那驴疼得“嗷嗷”直叫,浑身打颤,不断尥蹶掀蹄,跌断脖子,气断身亡。

种籽楼的三恶少劣迹昭著,声名狼藉,提起来人人唾骂。因他们祖上是京官,历任县令怕惹出麻烦,不敢深究。

2

彤彤朝暾在茫茫烟波中探出头来,潮阳县城如在浪摇波荡中,蓝鼎元有早起散步的习惯,他呼吸了清凉新鲜的空气,神志清明,意气振奋,正准备升堂理事,忽然薛顺来报,文房胡同天一楼失盗,这天一楼是举人祁明洞修建的珍籍馆,宋元时代就以刻印珍籍闻名海内,因声名远播,康熙年间呈皇命营销《四库全书》,连同一些古籍偷偷销往琉球和英伦等海外各国,大大赚了一笔,创下了殷实的家底,成为潮阳县三大家之一。到了祁明洞手上,虽无大的发展,依旧生意看好,财源茂盛,很自然贼人盯住了这块肥肉。蓝知县正向薛顺寻问天一楼失盗的详情,天一楼的主人祁明洞匆匆赶来,长揖施礼后,禀报了失盗的经过:“昨夜子时,我在院子里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库房上锁,安然无恙。清晨起来,见库房窗子有松动的样子,有开启过的痕迹。开门一看,立柜被人用尖刀撬开,盗走珍珠十五串,金镯子六对,翡翠项链七挂,珠玉花钿和金银首饰两盒,还有一方盘龙端砚,龙眼是一对鸽卵大的宝石。这是我祖上传下的珍品,只此一件就值白银万两。另外,还盗走玉如意三柄,玉佛像两尊,共折合白银十万两以上。”祁举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牌页大小的小册子,递到蓝知县手上,蓝公打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歪七扭八的小字:初三,宫廷饭庄品御宴:初四,大山馆掷骰子;初五,嫣红楼玩姐儿;初六,东门口会拳师;初七,多宝斋合局斗鹌鹑……册子的封皮内页还写着“吞回”两个字。蓝知县抬眼看了看祁明洞:“祁公的意思是……”

“这是我在库房里的窗下拾到的,据下人说,这叫历牌,只有种籽楼的恶少身上才有。内页上写着的是个‘乔’字,是乔巴豆的标记。这桩案子显然是他们所为。”祁明洞说得十分确切。

蓝知县带领衙役来到天一楼,见祁家院墙高约两丈,库房的窗子距地面也有一丈多高,不见梯子,也不见挠钩的痕迹,看样子是搭人梯进去的,肯定不是一人所为。库房里叠箱架柜,箱子上有脚踏的痕迹,从鞋印上推断,贼人穿的是千里福鞋袜铺售的皂靴,年龄接近成年。整个案情与失主所说基本相符。在查对失物时,从箱子缝中意外发现一张宫廷饭店的会账单,日期正是初三,与历牌上的日期正好相吻合。

回到衙署,蓝知县传宫廷饭庄的老板席勒问话,席勒说,初三那天,乔巴豆、温多、尤杰三人确实在宫廷饭店摆了一场酒。蓝知县拿出祁家库房拣来的那张会账单,教席老板辨认,席老板说,正是初三的那份账单,款项也一文不差。

经过反复推敲,蓝知县终于发了令签。一个时辰后衙役们将乔巴豆、温多、尤杰三人拘捕归案。这三个瘟神的父母听说此事,又是恨又是气,不知做什么才好。三家祖上虽然显赫过,有官官威在,无官官威败,没有不散的宴席,哪有荫福永久的道理?到了爷爷这辈上,已经是家境败落,一日不如一日,所谓通政使乔老爷,都察使温老爷,礼部尚书尤老爷,不过是一个甜蜜的回忆,自欺欺人的把戏而已。原指望儿子成龙成虎,重振家业,没想到他们整日寻花问柳,饮酒作乐,气得老子死去活来,恨不得一棒子把这不肖子孙打死。如今眼看他们犯事了,三家父母无脸面找人说情,只坐在家里自言自语地诅咒:“家败出野物,破庙单招骚乎子神。这孽种自作自受!”

衙役拘捕乔巴豆等三个人的时候,三个瘟神正骑着借来的白马,在草场上兜风呢。锁链套在脖子上,三人浑然不觉,抖着绸衫子,吆吆喝喝,吵吵嚷嚷:“嗬!给咱三位爷小鞋穿的,还没出生呢!衙役?衙役咋着?”

到了大堂上,三位爷硬是不肯下跪,班头林三承气不过,劈腚一脚跺倒一个,连着三脚跺倒三个。两排黑衣红帽的衙役,束腰炸肩,虎生生一声堂威。蓝知县要三个人报上姓名来,乔巴豆脖子梗拧拧的:“爷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爷姓乔名巴豆,翡翠屏人氏……”他学着《水浒传》上梁山好汉的口气,铜盆里撂豌豆,锵铿有声。温多、尤杰也模仿他的样子,报了姓名。蓝知县喝道:“休耍贫嘴,本县不是请你们来品大菜的,是清算你们的罪行的!你们干了哪些坏事,从实招来!”

“坏事?没干过坏事,从来没有!”乔巴豆瞥了瞥两边的温多和尤杰,耸了耸肩膀,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蓝知县冷冷一笑:

“说得轻巧,也不怕闪了舌头!你们年纪轻轻,不求上进,逛妓馆,嫖娼妇,玩姐儿,这不是坏事难道是好事?”

“蓝大人作为一县父母,这点小事也值得大惊小怪?咱潮阳有句俗话:牤牛犊子爬俱,不算材坏。青春年少不玩几个姐儿,哪显得风流潇洒?”乔巴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混账!”蓝知县提高了嗓门,“你们祖上做尚书的,做都察的也是这样潇洒的吗?你们冒充京官的少爷、县令的密友,骗吃骗喝,骗财骗物,这也是风度潇洒吗?”

乔巴豆嘿嘿一笑:“玩玩而已!吃点喝点,没钱花了就随便要点。骡马行里那么多骡马,弄一匹骑骑有何不可?绸缎庄里那么多绸缎,扛两匹使使有何妨碍?等爷发了,赔他银子就是了。看人家宋江、李逵,断皇纲日娘娘,那才是真正的英雄,咱跟他们相比,连根小拇指头也不如,这算什么!”蓝知县深深颔首:“在你看来,翻墙穿户,砸锁撬箱,偷金偷银,窃取财物,这都是玩玩而已,难怪你们夜半作案了。”

“不不!”乔巴豆瞪大鸡蛋般的眼睛,“咱从来不背地偷人家的东西。英雄好汉,要钱说在当面,从没有撬过箱砸过锁,从来不偷不抢!”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蓝知县命衙役把三个人的靴子脱下来。衙役们将三个人按倒,一个个脱下皂靴,递给蓝知县。蓝知县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又用手拃量了量,“不错,你们就是穿着这种靴子进入祁家宅院的,温多、尤杰搭了人梯,乔巴豆攀着人梯钻入祁家库房,对不对?”

“不对不对!大人,俺从没到过祁家库房,连祁家宅院也没进过!”乔巴豆矢口否认。

蓝知县不急不忙:

“桌面上留着你的鞋印,一拃零一指,还会错了?”

“天下一模一样的靴子多的是,怎能说一准就是我乔爷的?”乔巴豆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两个衙役上前几脚,把他跺倒。蓝知县不再多说,把靴子扔还给他们,缓了口气:“听说你们身上都别着一册历牌,有这回事吧?”

“有,那是俺们聚会的打算,玩玩,并不犯法。”

“既然不犯法,拿出来本县瞧瞧。”

温多、尤杰从腰里抠出历牌,交给衙役。乔巴豆懒洋洋地说,他的历牌丢啦。

“什么时候丢的?”蓝知县问。

“大约五六天前。”

“在什么地方丢的?”

“记不清了。”蓝知县笑了笑说:

“你记不清了,我可以告诉你。”说着,拿一本小小的历牌在空中摇了摇,“乔巴豆,你细瞅瞅,是不是你的?”

衙役将这份历牌拿到乔巴豆面前,乔巴豆眼光定定地瞅着,嘴里咕哝道:“怪事,咋会弄到这里来了?”

“看准了吗?这历牌是不是你的?”蓝知县问。

“是我的!”乔巴豆十分肯定地说。

“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乔巴豆似笑非笑的样子:

“您跟我开玩笑不是,蓝大人?我若知道丢在哪里,还能不去找吗?”

“放肆!谁跟你开玩笑!”蓝知县敲了一下惊堂木,“明说了吧,在你翻墙穿户偷窃金银的时候,丢到库房里去了!”

“这这这……”乔巴豆急得嘴唇哆哆嗦嗦。

“不必惊慌,”蓝知县从容不迫,“再问你,历牌上写着,初三在宫廷饭庄品尝御宴,到底去了没有?”

“去了。”

“花了多少钱?”

“五吊五。”

“饭庄老板发给会账单了没有?”

“记得给了。”

“拿来我看!”

“当时随手丢了,谁会收留那玩艺!”

“你丢了,让我拾来了!”蓝知县举起一张账单,衙役拿到巴豆面前,乔巴豆细细看过了,正是初三那张,款项五吊五,一文不差。

“你把它丢到哪里了,还记得吗?”蓝知县提高嗓音问。

乔巴豆眼中空空洞洞,茫茫然的样子,连连摇头。

“我可以告诉你,你在撬柜砸锁,偷盗珠玉首饰的时候,丢到箱子缝里了。”

“不不不……”乔巴豆极力否认,只是说不出任何实据。大概觉得他们还是孩子,蓝知县想规劝几句:“你们年纪轻轻,自甘堕落,父母痛彻骨髓,不为自己的未来,也要想想自己的父母呀!古人云,毒蛇蜇手,壮士断腕,只要你们能与恶习一刀两断,痛改前非,本县定然法外施恩,给予宽宥。就看你们有无诚意了。”

乔巴豆点了点头:“愿听大人教诲。”

温多、尤杰面露愧色,垂下了脑袋。蓝知县觉得他们有所悔悟:“能悔改就好,先说一说,是怎样偷盗祁明洞家的珠宝的?”

“没有呀!俺从不行窃,更没偷盗祁家的金银珠宝。”乔巴豆一叠连声,温多、尤杰也跟着叫起来,”你不能诬赖好人呀,大人!”

蓝知县意识到上了一个大当,心头涌起一股无名怒火:“小小年纪,如此冥顽不可教化,两边,给我掌嘴!”

3

衙役们见这三个泼皮无赖如此胡搅蛮缠,早气得像鼓肚的蛤蟆,使足了狠劲,一顿巴掌,掴得乔巴豆等三人鼻口出血腮青耳肿,尤杰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俺们是官宦人家出身,怎么能行偷行窃!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说着,一口血水啐在衙役们的身上,“哪里像你们这些乌龟王八蛋,只会打人。你们的子子孙孙只配做衙役!”

尤杰骂得越凶,脸上的巴掌掴得越响,一时鲜血溅了满身。大概乔巴豆以为自己是头儿,站起来为尤杰打抱不平:“姓蓝的,不要打他们,打我好啦!丑话咱先说在前头,我祖爷爷的学生的孙子,眼前正在通政司做官,内外申诉一律归他承办,你把我惹恼了,我找到他那里,说几时要你的好看就几时要你的好看!摘你的顶戴是小事,还要抽筋扒皮问你个死罪!”

蓝知县气得手指打颤,指着乔巴豆喊:

“你这个狼羔子,没扎奶牙就想吃人!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你不知道蝎子有娘!”狠狠拍了一下惊堂木,“大刑伺候!”

三根鞭子游龙似的在空中飞舞,衙役们都是专门练就的好功夫,鞭不虚发,结结实实抽在细皮嫩肉上,刹时三个肉身暴起一条又一条血痕,有几鞭抽在脖子上,割下几条皮肉。三个瘟神东倒西歪躺在地上,牙齿咬得格巴巴响。

“祁家的金银珠宝是不是你们三人偷的?从实招来!”蓝知县问。

温多、尤杰脑袋搁在地上,闭起眼睛一声不吭。乔巴豆翻起白眼恨恨的,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不招!”

“顽抗到底吗?好,上夹棍!”

衙役们一声吆喝,刑具咯嘣嘣发响。三个瘟神本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公子哥儿,哪受得了这种酷刑,一个个呲牙咧嘴,像被夹住钩子的蚂蜂,温多先撑不住了:“招,俺招!”

尤杰大叫:

“巴豆,招吧,快招呀!”

“俺招,俺招啦!祁家的金银珠宝是俺偷的。”乔巴豆终于软了下来,不得不老老实实招供。

“你们是如何行窃的?”蓝知县问。

“搭人梯进去,又搭人梯出来。”乔巴豆答。

“柜子是如何撬开的?”

“用尖刀撬开的。”

“偷了哪些东西?”

“正值黑夜,看不清楚,觉得箱里柜里的东西都是贵重的,只管装进口袋里背了出来。”

“你大体上总该有个数吧?觉得有哪些东西?”乔巴豆眨了几眨眼睛,冥想了一阵,小心翼翼地说:“大概有项链、玉镯、金银首饰、珍珠玛瑙之类,凡是贵重的值钱的,我都拿走了。”

“那把撬柜子的尖刀呢?”蓝知县继续追问。

“扔了。”

“扔到哪儿了?”

乔巴豆思索了片刻:“扔到大街上了。”

“偷窃的赃物搁到哪里了?”蓝知县一追到底。

乔巴豆看看温多又看看尤杰,尤杰和温多也看着乔巴豆,三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肯开口。蓝知县见他们三个互递眼色,不知他们又要抠什么坏点子,耍什么新花招:“贼是贱虫,不打不行,难道你们还要逼我动大刑吗?”

“别别,大人!别动刑了,俺招,俺招!”乔巴豆惊惊诧诧。

尤杰小声说:

“埋在丁家祠堂了。”

乔巴豆大声重复着:

“对,埋在丁家祠堂了,这是个僻静的地方。”

“是真是假?”蓝知县大声追问道。

“不敢欺骗大人。”

蓝知县的面孔软和下来,安慰了他们几句:

“只要好好悔罪,交出所有赃物,本县不会让你们再受皮肉之苦。好,带下去。”

乔巴豆、温多、尤杰三人被分别关在三个牢房里,牢饭是一碗烂米粥,与宫廷饭庄的山珍海味相比,真有天壤之别了。三个人受了这场酷刑,不论什么饭也吃不下去,一个个躺在稻草上哼哼叽叽。牢房里浓烈的霉料味一股一股直冲鼻孔。木桩上爬着急不可待的臭虫。三位爷往日的豪气全斩得一干二净,苦在心里,悔在心里,疼在皮肉上,谁也不肯说话。想想往日干的那些混账勾当,父母跪在自己面前恳求,自己仍毫不理睬,依然胡作非为,那些荒唐行径,伤透了父母的心,父母哪里还会花银子来给自己说情!想着想着,一任清泪往外流淌,一滴一滴落在稻草上。

4

祁举人失盗一案有了着落,蓝公心情舒畅,中午饱餐了一顿,饭后在园子里散步。顺着花径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了什么,匆匆走回书房,拿起乔巴豆等人的口供反复推敲,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幽灵样在自己脑子里打转。是什么东西?一时说不清楚,他招来林三承,命他领人到丁家祠堂起赃,自己踱到牢房,去看乔巴豆等人。

乔巴豆远远看见蓝知县来了,两眼离鸡似的吃惊不小,怕得是又要审问什么,待细看知县背后并无衙役跟随,才定下神来。

“乔巴豆,嫌牢饭不对口味,是吧?”显然,蓝公的口气比在大堂上温和多了。

“俺不嫌,大人,是俺不饿。”乔巴豆不敢喘大气儿。

“这会儿你在想什么?”

蓝知县看了看他脖子上的伤势,“这番皮肉之苦,完全是你们自己找的。刚才在大堂上招认的都是实情?”

乔巴豆点了点头,默然无话,两行热泪滴滴嗒嗒地流了下来。

蓝知县若有所思:

“你内心里若有冤枉,就大胆说出来。”

“没,没有。”乔巴豆呜呜地哭了。

“乔巴豆,不要哭,你说句实话,刚才在堂上招认的是真还是假?你实说了,本县不怪罪你。”

乔巴豆哭得更厉害了:“大人,小的怕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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