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实实在在不说假话,本县就不用刑罚。我说了算数的。”
“刚才在大堂招认的都是假的,没有的事,俺编造的。”巴豆两眼盯住蓝大人,闪着盈盈的泪光。
“现在说的是真话?”蓝知县严肃地追问。
“是真话。大人。如不是真话,把我的狗头砍了!”乔巴豆腿一弯,跪了下来。
蓝知县问道:
“初六那天夜里,你们三人在哪里?”
乔巴豆凝神思索了一阵:
“照历牌上的约定,初六夜里到东门会见李师爷掌门,练习三十三把鹰爪力,之后……又到稻香村吃糕团,又去……又去……又去干了什么?……容我想想……”
见乔巴豆一时说不清楚,便命他仔细想想,回头再说。然后又到了温多和尤杰的牢房,向他二人问话。温多和尤杰一口咬定大堂上的供词是千真万确的,别的一句叉话也不敢多说。
林三承和两名衙役匆匆返回,蓝知县把他们引入后堂,问寻起赃的情况,林三承回禀道:“果然在丁家祠堂起到了赃物,手镯一对,玉如意一个。”
“就这两件吗?”蓝知县感到出乎意外。
林三承说,丁家祠堂的地面全挖遍了,再没有找到别的东西,蓝公打开纸包,见那玉如意晶莹温润,通体不见纤尘。手镯是黄金镶嵌了翡翠,还撰有一个“祁”字;确实是祁明洞举人家的失物,蓝公看着这两件赃物,沉思了许久,命衙役将乔巴豆等三人带上大堂。
乔巴豆见蓝知县端坐在大堂上,忙磕了一个响头:“大人,我想起来了,吃完糕团俺三人又到西崮顶下夹子逮黄鼠狼去了。我记得那夜露水大,浑身衣服全打透了……”
“胡说!”蓝知县指着案上两件脏物厉声喝道,“睁开眼看看,这是什么?胆大包天的东两,再次欺骗本官!”
乔巴豆等三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案上的手镯、玉如意,既惊讶又恐慌。
“这是刚刚从丁家祠堂起出的赃物,你们亲手埋下的,还瞅什么,不认识啦?”
乔巴豆哭丧着脸长叹了口气:
“大人,这是老天爷教俺死,俺是在劫难逃了。死就死罢,俺也不怪别人了。”说着哭了起来。温多、尤杰也跟着呜呜地哭。
蓝知县反复追问,丁家祠堂只埋下两件赃物,这是耍的什么花招?主要赃物藏到哪里去了?乔巴豆脑袋拱地一声不吭,温多、尤杰一味痛哭,再问也不答话。
林三承凑近蓝知县耳边悄悄说:
“这个案子证物赃物俱在,可以结案了。”
蓝大人点了点头,命衙役将乔巴豆等暂时收监,明日再审,屏退左右,独自一个人踱来踱去,在大堂上徘徊……
5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有一丝游移的阴影把握不住,也不能莽撞结案,愈是在这种时候,愈要耐住性子,切戒焦躁。蓝知县将手镯和玉如意看了一遍又一遍;大脑中像捋丝瓜秧一样,将这桩案子捋了一遍又一遍。历牌和账单两件证物,可以证明贼人就是乔巴豆等人,同时也可以证明,不是乔巴豆等人,丁家祠堂起出的两件赃物,可以证明贼人就是乔巴豆等人,同时也可以证明,不是乔巴豆等。发案以来,一直按照第一种可能性推演,从来没有想到第二种可能性,也许这是审理此案中的最大谬误。假设真正的贼人一直躲在暗处,制造假证将罪状栽在乔巴豆三人身上,可以看出前后两次栽赃的手段如出一辙。这里同样游移着一个黑影:是谁把乔巴豆等人的口供在短短时间内传递给真正的罪犯的呢?难道真正的盗贼就躲在衙署之内?
蓝知县越想越烦躁,他悄悄踱回书房,展纸秉笔,写一幅虞世南的《孔子庙堂碑》帖,稳一稳不平静的心情。
第二天清早,蓝公将书僮够儿叫到跟前,悄悄地安排了一番,叮嘱他秘密谨慎,不可疏忽。接着招来班头林三承,知会他今儿堂审,只可虚张声势,不可动刑。
乔巴豆等三人被押上堂口,见蓝大人两眼眯成一条缝,似藏着深不可测的沟壑,一派肃穆,凛然不可侵犯。三人脸色大变,不知如何挨过眼前这虎狼之关,一个个浑身颤抖起来。蓝知县一声厉喝,如断金裂石:“乔巴豆,赃物还藏在何处?为什么在丁家祠堂只起出两件东西?”
乔巴豆等三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他,谁也不敢说话。
“还想玩弄花招,不用重刑,谅你们不会据实招供!两边,大刑伺候!”蓝知县话音没落,衙役们忽啦啦拖过各种刑具:夹棍、老虎凳、拶轴……一排溜摆在大堂上。
乔巴豆鸡啄米般地叩头,尤杰、温多早已吓破了胆,脑袋拱地,再也不敢睁开眼睛,只一味流泪。
“试图侥幸过关,那是妄想。快说!”蓝知县狠狠拍了一下惊堂木。
林三承和几个衙役将乔巴豆架到夹棍上,一声堂威骤起,乔巴豆两眼都吓黑了,大叫:“我招!我招!赃物埋在黄狼山。”
“黄狼山大得很,说详细地方。”
“黄琅山……佛手崖上……那棵大银杏树下边……对,银杏树下边。”
“全部赃物都在那儿吗?”
“全部,是……是全部……”
蓝大人从书办手中接过堂审笔录,要乔巴豆签了字画了押,并警告乔巴豆等三人,若再戏弄本县,就用夹棍把你们的腿脚一截一截夹断。”
乔巴豆等三人带下去之后,蓝知县依然端坐在堂上不动。县令大人不退堂,衙役们不敢散班,一个个呆头呆脑站在两边纳闷。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只见书僮够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禀大人——”
蓝公做了个手势止住了书僮:
“别说,先让我猜猜看,你追赶的那人是匹两条腿的马,不错吧?”
“对,大人!”够儿一脸惊喜,”就是咱们衙署的厨师冯杓子。”
“我估量得不错。”蓝公显出一脸狡黠的笑意,够儿压低嗓门:“大人刚一升堂,我看见冯杓子就在大堂角门偷听。后来又踩着一摞散砖、半截身子探进后窗里,还不时地回头往后瞅瞅,好像这桩案子跟他有啥瓜葛似的。审案到了末尾的时候,冯杓子蹑手蹑脚溜出了衙署,我紧紧跟在后边,直跟进香米胡同。香米胡同里有一家小酒馆,叫醉三窟酒馆,冯杓子一头扎进去,里面有个毛胡子脸,两人叽叽咕咕,咬着耳朵说了一阵,声音极小,说的什么无法听到。冯杓子离开酒馆时,还回头说了句,越快越好。我怕被他发现,折身钻进另一条胡同,跑了回来。”
“闻着骚味了,老狐狸就要露头了!”蓝知县仍下一根令签,“林三承,速将厨师冯杓子押上堂来!”
6
冯杓子三十出头,瘦瘦的,一副猴头猴脑的样子,看了看端坐大堂上的蓝大人,再看看摆开的一溜刑具,脸上早变了颜色。他咬紧牙关跪在大堂口,一声不吭。
“冯杓子,你办饭办得腻歪了,想改行当县令了是不?”蓝知县不无讽刺地说。
“小人不敢。”冯杓子眨了眨眼皮,不知蓝大人要说什么。
“若不想当县令,怎么忽然对审案有了如此浓厚的兴趣?”蓝知县陡然变了颜色,厉声道:“你偷听到了什么,蹿至醉三窟酒馆传递了什么信息?”提到醉三窟酒馆,冯杓子脑门嗡的一声,早己三魂出窍,自知隐情败露,难逃法眼,连声喊叫:“我招!我招!”不得不把犯事的经过一一说了出来:“小人三十多岁了,还没浑上个家小。晚上闲得无聊,喜欢摸几把纸牌,隔三差五到玉骨胡同逗逗姐儿,手头越来越拮据,常常是腰里冰凉,有时一月薪俸只够几天开销。一天,我无意中结识了醉三窟酒馆的胡阿三,胡阿三说我是端着个金碗讨饭吃,守着个势利衙门,还愁没有银子花?他说,只要我肯办点小事,就可得到银子。后来,他真的给我送来了几两银子。我问他办什么事,他笑而不答。三天前胡阿三找到了我,说种籽楼的乔巴豆等三个小爹犯事了,审他们时,要我留神听着,将他们的口供火速告诉胡阿三,越快越好。办妥了这件事,可以得到一大宗银子。阿三说着,又将五两银子塞进我的口袋里。我觉得这是个占便宜的差事,按照他的话做了,没料到刚从醉三窟酒馆回来,就被林班头揪住了。小人该死,看在天天给大人办饭的份上,求大人宽恕。
冯杓子一五一十地交待了勾搭胡阿三的经过,蓝知县语重心长地说:“你身为衙署里的人,吃着皇粮,拿着俸银,反而通接盗贼,搅扰公案,理应严办。念你在衙署办饭多年,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不知你能否老实照办?”
冯杓子连连叩头:
“愿听大人吩咐!”
蓝知县命冯杓子立刻去醉三窟酒馆,将胡阿三勾引出来,交给班头林三承。
“若是胡阿三不肯出来,咋办?”冯杓子有些为难。
“这就看你悔罪的心诚不诚了。”
冯杓子出了衙门,一边走,头脑一边滴溜溜打转。到了醉三窟酒馆门口,还没想出鲜招儿。他顶着一头懵懂闯了进去,见胡阿三正与几个狐朋狗友议论着什么,发觉有人进来,一个个目光像削尖的锥子。冯杓子头脑嗡嗡发响,也不知如何开口是好,抢上一步跪倒在胡阿三面前,磕了一个响头:“阿三小舅,俺娘她……她……咽气了!”
胡阿三吃了一惊,猛一愣神,忙扶起冯杓子。冯杓子给胡阿三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往外走。胡阿三跟在后边紧追。冯杓子不吭一声,直走到胡同出口。胡同口停着一顶黑布小轿,林三承等几个衙役突然从小轿后蹿了出来,将胡阿三紧紧揪住,反剪手铐了,堵了嘴,捂了眼,塞进小轿,一溜烟抬进了县衙。
胡阿三满脸黑毛,诨号叫黑毛狐,看相貌就知道是个狡诈凶残的家伙。蓝知县问他昨儿在丁家祠堂埋下了什么东西?他三缄其口作金人,一字不答。蓝知县说:“恶人不开口,神仙难下手。今儿非教你开口不可!”示意衙役用刑。
先是一番水火棍,打掉了黑毛狐胡阿三的嚣张气焰。接着拶指,俗话十指连心,黑毛狐受不住锥心裂胆的疼痛,大喊“愿招”,如实交待了作案的经过:三个月前,胡阿三搭上了祁府的看门人老米,埋下了内线。风传蓝大人缉盗甚严,生怕犯事,不敢贸然动手。五天前,同伙叫毛脚虫的,弄到乔巴豆的历牌和他在宫廷饭庄吃酒的会账单,胡阿三断定机会来了,正好将这桩盗案栽在种籽楼三个小爷乔巴豆等人身上。第二天半夜子时光景,在老米的带领下潜入祁府,做下这桩活儿,又故意将账单和历牌撂在库房,留下假证。乔巴豆等三个小爷被捕入狱,黑毛狐胡阿三暗暗欣喜。当冯杓子将乔巴豆等人的口供传给了胡阿三,胡阿三立即派出同伙到丁家祠堂埋下金手镯和玉如意。这样赃证楔得更牢,满以为乔巴豆等三人是死定了,没想到蓝大人慧眼如神,早把诡计识破,黑毛狐的尾巴被牢牢抓住了。
蓝知县追问作案同伙,胡阿三交出了胡阿六、胡阿七、毛脚虫、卢丙等四人。根据胡阿三的供词,立即将四名同伙连同祁府的老米一并缉拿归案。连夜审问,口供与案情完全相符。
真正的案犯落网,乔巴豆等三人自然被开释。蓝知县叮嘱他们:“痛改前非,幡然悔悟,做一个从业有成的人。不要再让父母痛心。”
三人走出衙门,回过头来又给蓝大人叩了三个响头。
主犯胡阿三被判为死刑。同伙胡阿六、胡阿七、毛脚虫、卢丙以及祁家门人老米,判为边陲流放。冯杓子犯下受贿通贼大罪,虽有悔改表现,仍被逐出衙门,发往军中劳役。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告别了蓝大人及衙门中的老友,背起行李,踉踉跄跄走出潮阳县城。路过醉三窟酒馆时,禁不住往门里瞅了一眼,暗自叹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魔窟探奇
妙贵仙姑登坛施法,画符咒引仙水,能使不孕的妇人怀孕,能使寡妇会见丈夫,重温旧情。为此赢得男男女女发狂一样地崇拜,一时间信徒如云。蓝县令不怕鬼,不信邪,深入神院密室,揭奇探怪,捣碎了淫乱荒唐的窝巢,使潮阳的天地为之一清。此篇根据《鹿州公案》撰写。
1
潮阳这地的老百姓,就是崇拜鬼神,喜欢谈道说佛。古时候,有个名叫大颠的高僧,在潮州的幽岭创建灵山禅院,并著有《金刚经释义》。于是士大夫便把大颠奉为祖师,官门女眷闲来无事,便成群结队到庙中烧香拜佛。通向灵山禅院的路上车马喧喧,小轿闪闪,特别是节日集会,绮罗伞扇,红男绿女,香风十里,热闹非凡。
当地的一些富户,将财产土地部分捐赠给寺庙,寺庙的僧人,坐享其成,资财雄厚,成了潮阳的首富。一些邪教看到有利可图,争相兴起,迷惑百姓,故弄玄虚。一时潮阳地界被搅得乌烟瘴气,真伪莫辨。
“后天教”便是在此时盛行了起来。
后天教由五善创立,他模仿三国时公孙述称白帝的办法,说某天深夜,正当他在山院打坐入静之时,忽然听到院中石潭内似有龙吟虎啸之声,遂见一道白光冲天而起,他急忙秉烛焚香而拜,白光垂地化作白须仙公,仙公传给他经书三卷,他日夜苦读咏诵,终得了其真传,宣称他能在瞬间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并且能上穷碧落下游黄泉,与仙人同席,和鬼魂共餐,役使魔鬼,驱遣魂灵,意念所到,神鬼皆惊。
一次,五善聚众作法,当地的县官骑着毛驴微服私访,正好从山下走过,五善指着山下骑毛驴的县官说:“诸位请看,那个骑驴的就是我用符咒拿住的瘟疫鬼。只要把这瘟疫鬼赶跑,潮州地界再也不会有瘟疫流行,人畜将从此安然,否则的话,不出三天,牛马尽绝。”
众人听了,冲下山去把那私访的县官打得鼻青脸肿,把毛驴的四条驴腿打折了三条半,县官连滚带爬,幸被随从及时抢出背回去。
县官很快査明是后天教主五善作怪,立即派兵捉拿,五善吓得携妻子儿女逃到深山老林躲藏起来。从此后天教更名为白莲教。
白莲教又称白杨教。白莲教很快在僻壤山地蔓延开来,由于各色人等的参与,白莲教的教义变得驳杂起来,较之先前的后天教,除了装神弄鬼的部分没变之外,又穿上了一件惑众的外衣,宣称“礼拜光明,相信光明定能战胜黑暗”,并有佛教、弥勒教,明教等各种色彩,形成了一个非驴非马的怪教。
雍正初年,潮阳县狮子岭的猎户詹星,极力宣扬后天教能够救世,詹星的妻子林妙贵,九九重阳节那天,忽然说她得了白莲真经,能看见异象,不久成了白莲教的教主,自称“妙贵仙姑”。在岭下筑起高坛,夜夜端坐神坛作法,宣称她能呼风唤雨,役使鬼神,捉妖拿邪,医治百病。
与妙贵仙姑联手的另一个教主姓胡,叫胡何秋,家住笔峰山下,自称“笔峰神公”他辅佐妙贵仙姑画符咒引仙水,给人治病求子,专治不孕之症特别灵验,不孕妇女一旦经他的手之后,总能很快怀上一儿半女。更奇的也更具诱惑力的是:寡妇能在夜间与死去的丈夫相会,重温鸳梦,柔情缱绻。对这一现象,妙贵仙姑和笔峰神公解释说女子为阴,鬼魂亦属阴,因此,女与阴鬼云雨交欢,便如同与真人交合一样的感觉。如果倒换一个位置,女人死了,阳世男人则万不可与女魂交合,男人本身为阳,女人阴体消失,阴鬼若与男人相遇,则魂魄可在刹那间分崩离散,永不复原,这就叫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他们的这些言论和法术,将各村各镇的老百姓们迷住了,甚至连外县的百姓也都远路迢迢来求告他们。信徒们发疯一样地崇拜他们,成百上千的善男信女心甘情愿地拜倒在他们的脚下,尊他们为仙师。澄海、揭阳、惠来、海丰等县,几乎每天都有人跋山涉水而来。有的挑着山珍海味,有的抬着整猪整羊,有的举着烫金的柬帖,有的捧着鲜花美酒,自称是妙贵仙姑的弟子,登门求见,一时间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雍正五年,潮阳北关建起了一座轩敞的院落,院中大殿高耸,坐北朝南,青砖红瓦,琉璃脊檐。阳光下闪闪烁烁,金碧辉煌。
大殿内布置得十分讲究,豪华非常。上方有白莲教鼻祖五善的仙像,下面是妙贵仙姑作法施蛊的浮雕,开阔的院落中红砖铺地,玉柱擎坛。三丈高的门楼上镶嵌着大理石匾额,上书“妙贵仙姑神院”六个大宇,在整个北关,可谓高屋建瓴,气势非凡。
妙贵仙姑和笔峰神公在这里开坛讲经,拜神说教,每当讲经之日,院里院外便聚集成千人,香烟缭绕,气接鸿蒙。他们还约来义和班彻夜奏乐唱戏,大摆酒宴,庆贺妙贵仙姑巍巍功德。
2
这天,正是妙贵仙姑开坛的第十天。北关的于进士来到县衙,求见蓝大人。于进士康熙四十年及第,不愿为官,一生致力教育,办义塾数十年,可谓弟子满潮阳,在乡民中很有威信。
蓝知县闻报,忙迎入客厅,刚一落坐,于进士就气哼哼地说:“这些日子,北关闹腾得不成样子了!”
蓝知县忙问缘由,于进士便将妙贵仙姑和笔峰神公的事详说了一遍,最后他说:“他们打着教义的幌子,大摆筵宴,醉生梦死,大唱淫戏。那是唱的什么戏?作孽哟!听听戏码就知道了,什么《十八摸》,什么《红绣鞋》,什么《桃花庵》、《豹头山》……淫词滥调,不堪入耳,仙姑和神公楼抱成一团,喝得醉眼迷离,公然在大殿上宣淫,而那些愚昧无知的乡民,匍匐在仙姑神公的脚下,诚恐诚惶……”
蓝知县听后十分气愤,急忙招来班头林三承,命他带领丁户光、薛顺等衙役,前去拘捕,林三承听后唯唯喏喏,心里却嘀咕,有一种亵渎圣灵的感觉。
薛顺、丁户光二人,一路上嘟嘟囔囔,害怕得罪了神仙会遭报应。林三承一行五人来到妙贵仙姑讲坛前,由林三承宣读了蓝知县的命令,没等林三承讲完,满大殿的人立即炸了锅似地喧嚷开了,群情激奋。
林三承瞪着眼正要说话,这时忽见人群中有两个丫鬟搀扶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太太走上前来,林三承认识她,是商会会长金耀祖的夫人。
“林班头,给百姓攘病消灾,犯得哪条哪款?官府怎能如此蛮横,随便滥抓无辜呢?”金太太劈头问道。
“神仙住在天上,碍着官府什么事?”
“百姓敬神,官府捣乱!吃饱了撑的!”
众人一闹腾,乱喊乱问,金太太腰杆子更硬了起来:“林班头,要逮就逮我好了,谁敢碰一碰妙贵仙姑一根毫毛,叫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怎么样?敢不敢较量较量?”这金太太娇小玲珑,说出的话却威武雄壮。
“揍他个小舅子!”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顿时提醒了众信徒,有人拿起贽敬仙姑的桔子、香蕉、菠萝等水果,向林三承等人摔了过来,边砸边喊:“捣乱的,滚蛋!捣乱的,滚蛋……”
一时间,水果、木块、鞋子、砖头,如飞蝗骤至。林三承头上顶着烂香蕉烂桔子,转身往殿外夺门逃窜,五名衙役在众人的喊打声中逃之夭夭。
3
林三承等五人狼狈不堪地回到衙署,蓝知县见了,心中不悦,但并没有责备他们,只在心里暗暗骂他们糊涂。
蓝知县将书办姚克中找来商量,姚克中说:“妙贵仙姑和笔峰神公,皆打着神仙的幌子,不少人相信他们,更何况,他们的确撕掳得神乎其神,让不育者怀孕。对这种现象你作何解释?他们说是给民众治病消灾,连一些官家的女眷都迷信他们。你没见那金耀祖的女人,对那个妙贵仙姑,崇拜到了极点。我以为,作为官府,不问情由无端抓捕他们,恐怕触犯众怒,惹得乡民起来闹事,那就不好说了。这件事,我认为不可操之过急!”
“那仙姑神公,真的能攘病去灾吗?”蓝知县问。
“据说,多年不孕的妇女,喝了她的符水就真的怀孕生儿子,有的寡妇亲自告诉我,妙贵仙姑请来娥女娘娘,把她带到阴曹地府与死去的丈夫一夕幽会,她们说得活灵活现,千真万确,让人不得不信。”
“你信吗?”蓝知县眼中闪射出两道烁烁的亮光。
姚书办疑疑惑惑嗫嚅着:“这个……说不清楚!”
“这是个骗局。”蓝知县一针见血地说,“肯定是个骗局。你应该用脑子想想,自古至今哪里有什么神仙?既然没有神仙,林妙贵的呼风唤雨必定都是骗人的把戏。寡妇能到阴曹地府与丈夫相会,阴曹地府又在哪里?是个地窖子吗?去了还能回来?纯属发热烧的胡话!既然是骗局,就要生法子揭开她的骗局。”蓝知县瞄了两眼姚书办,半天又说:“我想,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
“大人,我不行,我真的不行。”姚克中急得火烫似地说。
“为什么你不行?”
“妙贵仙姑治病,治的全是女人,没有男人。我怎么能行?再说,我在衙门里当差多年,潮阳城里哪个人不认识我的这张丑脸?”
“不要顾虑这个问题嘛。”蓝知县笑了笑说:“我叫你去,又不是要你非拿热脸去焐那妙贵仙姑的冷屁股。我要你去,自有要你去的道理!”
“大人有什么高招?”姚书办问。
“你去勾栏院中叫一名姑娘来,这件事交给那姑娘去办。记住,一定要找一个伶俐有心智的,为的是把妙贵仙姑的家底儿给她抄出来,看她究竟玩的什么马猴。至于那姑娘,事成之后,多给她几两银子就是了。”
4
所谓勾栏,就是一般人们所说的妓院。姚书办从一家妓院中很快挑出一个合适人选,带给蓝知县过目。
蓝知县了解了一番之后,便放手让姚克中具体说明意图,行动起来。
姑娘名叫米婧儿,早年是一位姓米的犯官的女儿,识文断字,还能画一笔淡墨山水。姚克中先拿五两银子给了她,叮嘱她要小心谨慎,事成之后,蓝大人还有重赏。
米婧儿收拾打扮了一番,装成良家妇女的模样,进了妙贵仙姑神院,在丹墀上摆开香烛供果,双膝跪地,请仙姑神力护佑。这时便有信徒过来问话: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何时入教,有什么要求等等。
米婧儿一一回答之后说:“三年前,侬家与李郎大宣成婚之后,二人恩恩爱爱,情意深厚。不料半年前,李郎中了蛇毒,一命呜呼,侬家日夜思念郎君,请仙姑带我与李郎一会,至死不忘仙姑的恩德。”
女徒告诉米婧儿,要先给妙贵仙姑开光,仙姑才能施法。
“什么叫‘开光’?怎么个开法?”米婧儿问。
女徒告诉她:“将活鱼四条,整羊一只,猪头一个,活鸡两只奉献到妙贵仙姑的讲坛前,仙姑作法施蛊,用鱼眼照明,羊血开道,才能带你到阴曹地府,让你们夫妻二人相会,这就叫‘开光’。”
米婧儿拿过桌案上记录花名册的纸笔,饱蘸浓墨,挥洒勾挑,不多时画出活蹦乱跳的鲤鱼和一只膘肥肉壮的山羊,恭恭敬敬供在祭坛上。女徒压低嗓子训斥道:“你想用画饼给仙姑充饥吗?”
米婧儿为难地说:“侬家不懂仙姑的规矩,万望原谅。侬家身为一寡妇,没有个进项,生活结结巴巴,实在一时难以凑足四样大供,侬家仅有二两压腰的银子,献给仙姑,算是给仙姑开光吧。”
女徒一见银子,转怒为喜道:“其实仙姑也并不计较开光的供物多少,有就办得好一些,没有就照没有的办,主要是利用这种形式,探究一下你的心诚不诚。俗话说心诚则灵。”
女徒将米婧儿领进了大殿,在正面的教祖像前拜了几拜,然后走过一扇巨大的屏风,好像走进了一座城池。大理石柱搭成的高台上,红毡铺地,周围高插七色牙旗,烟雾缭绕,一片雾气腾腾。一根高大的白烛像小孩子的手臂,在香烟中忽明忽暗。
妙贵仙姑身着团花旗袍,脚登蓝缎子套靴,面向法坛。只见她长发披肩,手执宝剑,头上飘起一股一股的黑烟,周围响起呼呼的风声。浓烟中滚动着一个个人形或兽形,大概这就是妙贵仙姑在役使鬼神,唤来了风云。
米婧儿只觉浑身凉气浸骨,一个个毛孔收缩着,上下牙齿磕碰着“得得得”发响。
这时,只见妙贵仙姑冷不丁一个大转身,手舞足蹈,声音震震颤颤,不知说的何种方言,米婧儿一个字都听不懂。妙贵仙姑舞着舞着忽然僵直立住,眼往上翻,口吐白沫,“扑通”直摔向地面,僵尸一样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米婧儿在黑暗中见有一道白光一闪,定睛看时,只见一年轻漂亮的仙姑飘然而来,白衣白裙,在烛光中依稀见她容貌艳丽,面如桃花。
这白衣仙姑来到米婧儿的面前,牵起米婧儿的衣角,缓缓走进一个幽暗的彩门。光线越来越暗了,路曲曲弯弯,似乎是个曲廊,又像是一个幽秘的山洞。慢慢地,可以看见里面有一点一点微弱的光亮。有的发绿,有的发暗红,有的发紫红,分不清到底是灯光还是毒蛇猛兽的眼睛。
在微弱的光亮映照下,米婧儿模模糊糊分辨出有一间又一间的卧房重重相隔,像一串精美的糖球穿在弯曲的走廊上,门窗精巧细致,门上的雕花玲珑剔透,室内幽暗难辨其人,即便白天挑着火把进去,人对面相撞,只要侧身一转就不知去向。
白衣仙姑将米婧儿领进一个宽大的房间,搬过一个绣缴示意让她坐下。
米婧儿不知所以然地坐下之后,白衣仙姑一闪不见了。再一闪,眼前立着一个全身黑衣黑裙的仙姑,手拎两条长长的绢,在米婧儿的脸上拂过来,拂过去,绢帕上散发着奇异的香气,那黑衣仙姑围着米婧儿绕了七圈一扭身,又不见了。
米婧儿正在发愣,背上被谁拍了一巴掌,惊得米婧儿“哎哟”一声,回身一看,一个身穿淡绿色衣裙的仙姑正立在她的身后,两手拎着两只绿色的布袋,布袋里装的似乎是槐花米,那两只布袋在米婧儿的鼻前绕来绕去,拂动着花蜜似的气息,紧接着又闪出一个穿红衣裙的仙姑,手中拿的是一根长长的雉尾,雉尾像是用麝精浸过,有一种穿透骨髓的香气袭来,米婧儿眼花缭乱了,看不清究竟有几个仙姑,一个浑身紫衣裙的仙姑拿着似乎是花椒树上的树叶,那些绢子、袋子、雉尾、树叶之类,无不透着一股股异香,闻了身子麻酥酥的感觉。米婧儿在白衣黑衣绿衣紫衣红衣等众多的仙姑的拂拭下,那些仙姑身轻如飘忽的彩云,转悠得米婧儿一阵恶心晕眩,她赶紧闭起了眼睛稳了稳神,她想,这是要干什么的呢?她的神思有些迷离了起来,身下的绣墩似乎正轻飘飘升起,悠忽忽,驾了云似的。
米婧儿再睁眼时,见那五个仙姑也好像脚踏云雾升起在半空中一样,只见她们突然双手合十,轻飘飘地叫了一声“娥女娘娘请!”
随着叫声,从云雾中飘下一位黄裙黄衫的黄衣仙姑,粉脸红唇,朦胧着眉目不甚清楚,那五六位仙姑齐齐匍匐在这位被称作娥女娘娘的黄衣仙姑面前,将手中刚刚点燃的檀香递在她的手中,娥女娘娘接过众仙姑递来的檀香,一束一束栽到米婧儿面前,在烟雾迷蒙中,米婧儿被一股股浓郁的蔷薇花般的腻香侵袭着,那香中似又夹杂夜更花的尖峭,她马上意识到,她们使用的实则就是迷魂香,谁嗅了谁就要哈欠连天,鼻眼流泪,困倦欲睡。想到这里,她不禁冒出一身冷汗,她想,果然不出蓝知县所料,她装作身体醉软地倒在八砖地上,脑袋抵着地,将袖中事先准备好了的醒魂帕掏出。那帕是用一种醒魂药水浸泡过的,过去在妓院,鸨母为了掏嫖客的腰包,经常暗中指使她们使用这种熏香。
米婧儿将醒魂帕捂住嘴和鼻子,耳边响起一个仙姑尖锐轻飘的声音:“一纸相隔生死,黄泉千里茫然,阴曹地府相见,夫妻相见交欢……”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远,最后变得寂然无声。米婧儿缓缓睁开眼睛,周围已不见了众仙姑的踪影,只有那玉柱高香吐出的浓烟像群蜂一样,在她的周围嗡嗡地鸣响着。
米婧儿清醒多了,她刚要坐起来,忽然有一双蛇一样的大手蠕动着,正悄悄解着自己的钮扣,解开束腰的红带,然后强力褪下自己的彩裤,米婧儿悄悄将眼睁开一条细缝,见微弱的光亮已经熄灭,借着闷香的殷红,只见眼前黄乎乎的,估计就是那个蛾女娘娘了,只觉得娥女娘娘沉重的身子猛然压了下来……
米婧儿做了五年皮肉生意,对这一切太熟悉了。她十分不解的是,这个花容月貌的娥女娘娘,怎么突然变成了一个淫棍了呢?
娥女娘娘来势凶猛,容不得米婧儿再犹豫,她伸手将那根东西一把握住,狠狠地拧了一圈,大声喊:“捉活鬼呀,捉淫贼!”
那娥女娘娘被她这一拧,杀猪般惨嚎了一声“娘哎”随即从米婧儿身上滚下来,疼得一蹦一跳地往外疯跑。米婧儿也顾不上整装,情知多呆一时便多一分危险,趁着都还没瞬过眼来,也在娥女娘娘身后跑了出去。
5
米婧儿从“妙贵仙姑神院”跑出来之后,将这一天的亲身经历讲给姚书办和蓝知县听。两人瞠目结舌面面相觑,姚克中拍着大腿说:“骗局,惊人的骗局!蓝知县真是未卜先知呀!”
蓝知县奖励了米婧儿白银一百两,并夸她勇敢机敏。
米婧儿大闹娥女娘娘之后,妙贵仙姑害怕发生意外,窝起尾巴在密室里蹲了几天,气焰稍稍收敛了一下。
蓝知县对此,采取守株待兔之势,并不急于行动。
一个月,两个月,妙贵仙姑紧缩的心又慢慢舒展开来了,重又出来兴风作浪。蓝知县抓住这个机会,带领所有的捕快吏役,突然包围了仙姑神院。
众妖徒一见官吏来捕,转眼转入密室,不见踪影。衙役砸开暗门,沿着弯弯曲曲的环形走道搜索,只见暗室密密麻麻,一间挨着一间,好像鸟笼,挑着马灯照路,一时也难找清路径。
人们在暗处乱躲乱窜,默不作声,衙役们很难辨清哪是妖徒,哪是良民。在一间密室的顶棚上捉住一个穿红戴绿的女妖,摘下帽子一看,竟是个男人。
“妙贵仙姑在哪?”蓝知县问他。
那男人眨动着小眼睛,瞅啾这个,又瞅瞅那个,一言不发。蓝知县命令林三承:“给我打,打这个鸟不鸟乌不乌的东西!”
水火棍刹时抡得呼呼直响。小眼男人乖乖告饶说:“妙贵仙姑在太白密室里,笔峰神公在娥黄密室。”
原来仙姑和神公的密室都是以颜色命名。小眼男人带领衙役们走过一段悬梯,放下一道吊桥,摸进了太白密室。
密室的门上贴着碾盘大小一轮白色的太阳,推门进去,见房间阔大,隔了三层,全部漆成白色,床铺温软,衣饰华贵,日常用具多用白银白瓷做成,拉开立柜,全是金银铜钱,妙贵仙姑藏在风棚上,被林三承捉出来时她还装神弄鬼,疯疯癫癫地说:“我——是——神——仙——”
林三承大声喝道:“住口,林妙贵!你这条骚狐狸,还想骗人!”
妙贵仙姑跪到蓝大人面前,吓得浑身打颤,往日的神风仙骨,也不知哪儿去了,连连叩头,求蓝大人饶命。
在太白密室里,还搜出了沙河星、杨光勤、彭士章等三名妖徒。林妙贵供认,这三个人都是她的姘头。
衙役们冲入娥黄密室,密室的布置一律杏黄颜色,如皇帝的后宫。从抽屉里搜出了娥女娘娘的木印,从立柜里搜出了妖经和闷香,在壁橱里搜出了女人华贵的衣裙和假发,查找所有地方,就是没找到笔峰神公胡何秋。
蓝知县责问林妙贵,林妙贵叩着响头说:“我实在不知他藏在什么地方,我真的不知道呀!饶了我吧!”
“听说你与胡何秋奸情已非一日两日了,这可是真的?”蓝知县问。
妙贵仙姑沉默半天,不得不说:“是的。”
“你丈夫詹星知道吗?”
“知道。”
“把自己的老婆送给别人,詹星能心恳吗?”
“仙姑与神公相交,那是神交,不是人交,这是理所当然的。詹星自然同意的。”林妙贵理直气壮地说道。
“荒唐!”蓝知县骂了句。
在查寻中,有人发现,胡何秋在几名女信徒的掩护下逃出了神院。
蓝知县命人当天贴出告示,张榜悬赏,捉拿这个恶贯满盈的家伙。官府追捕的风声越来越紧,包庇他的豪门大族有些害怕,有人悄悄给官府送信,第五天夜里,终于将笔峰神公胡何秋拘捕归案。
胡何秋跪在大堂上,两腿抖抖索索,浑身好比筛糠,这个往日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家伙,眼前像条断了脊骨的癞皮狗,不住地骂自己该死。
蓝知县将从娥黄密室搜来的闷香、发髻、女人衣饰等扔到胡何秋面前,喝问道:“用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
“骗人的!”胡何秋只得承认。
“是如何行骗的,据实招供!”蓝知县紧追不舍,胡何秋面色煞白,见无法逃脱,结结巴巴地供出了行骗的伎俩。
其实胡何秋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既非神仙,更非懂什么妖法,只是凭借闷香、女装骗人耳目罢了。他在脸上涂抹厚厚的一层脂粉,描眉点唇,画成一张漂亮的女人面孔,戴上发髻,穿上华贵的女装,打扮成珠光宝气的高贵女人,身边的五名女徒,用黑白绿红紫装扮起来,装扮成五色仙姑,个个妩媚动人,围绕胡何秋周围,娇声嘀嘀,香喘微微,谁也不会认为他是个男人,真的相信他就是娥女娘娘了。再说,那些信教的男男女女,愚昧无知从心里上早被仙姑神公的威望所屈服,崇拜得五体投地,连头也不敢抬一抬,听凭娥女娘娘施展道法。当信女战战兢兢地走进秘密的阁楼,来到娥女娘娘的卧房,卧房昏暗只有一两道幽幽的紫光,信女双手合十,拜神求仙,五色仙姑念起宝光经咒,五束闷香点燃,烟雾迷漫密室,信女即刻陷入恍恍惚惚之中,飘飘然有成仙得道之感,昏昏然睡去,进入一个长长的梦魇中。娥女娘娘胡何秋有醒魂水的保护,自然不会被闷香所迷。每当看到地上的信女困得东倒西歪酣睡无知觉的时候,娥女娘娘便恣意发泄他的兽欲,给不能怀孕的女人怀上孩子,让寡妇见到自己的“丈夫”。等事情做定,胡何秋穿戴停当,画符念咒,给信女灌下一碗冷水,昏昏迷迷的信女缓缓醒来,千恩万谢娥女娘娘的大慈大悲,诚惶诚恐地沿着曲折的楼阁走出去。
在蓝知县的审讯笔录中,留有胡何秋交待的一大串年轻妇女的名字。
按照胡何秋、林妙贵的滔天罪行,理应斩首,将他们的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但蓝知县考虑,参与其事的人很多,不忍心许多乡民因被牵连而被押受审,如一意追下去,势必牵涉到许多大家旺族的女眷,闹得一些妇人投井上吊,寻死觅活,不好收拾。
蓝知县为平息此事,安定民心,对审讯记录中牵涉到妇女名字的一律烧掉,不予追究,而将林妙贵、胡何秋依法杖打后,戴上大枷,拉出府衙,听任愤怒的乡民割、咬,以至用砖头、木棒将脑壳砸碎,送这一对害人的仙姑神公成道归天。
对放任妻子行淫作恶的詹星,以及沙河星,杨光勤、彭士章等十几个人,戴枷杖打,严厉惩治。对其他从犯,包括胡何秋身边的五色仙姑,都不予刑罚追究,只要立下字据,从今改恶从善就行了。
籍没白莲教的全部财产归公。毁掉林、胡等罪犯行奸作恶的洞穴,将妙贵仙姑神院改建成绵阳书院,书院供奉周敦颐、程颍、程颢、张载、朱熹为五位先生,招示潮阳百姓来书院读书识字,明理知道,洗刷妖言邪教给地方留下的污秽,书院交给于进士掌管,呈文府衙委任于进士为绵阳书院训导。
蓝知县每逢初一到书院讲学,与地方文人墨客研讨诗文,切磋书艺。带头捐款捐物用作祭祀孔子、津贴书院师生的费用。一时间,邪教驱除,新风树立,乡民们在一场混沌的噩梦中苏醒过来。
庄廷珑冤海喋血
明史案发生在康熙元年,是清代文字狱中受难者最多、杀戮最为惨重的一桩。因一部无可质疑的《明史辑略》,逮捕两千,斩杀七十,像朱佑明那样不通文墨与案情毫不相干的人,竟也惨遭杀身灭族之祸!历史淹灭了多少真理和冤情,悲夫!本文根据《庄氏史案本末》、《顾炎武文集》、《庄廷珑明史案》等撰写。
1
康熙元年初,杭州昭康寺人群熙来攘往,寺门外高挑一方黄色绢帘,上书“义诊”两个大字。原来是钱塘名医陆圻借空阔寺院,义务给贫苦百姓治病。
有的骑驴,有的坐车,有的由家人搀扶着,哼哼唧唧的病人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寺里院两排长凳上坐得满满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陆圻精湛的医术。有的说:“姐姐受了风寒,肩膀疼痛难忍,衣服也穿不上,陆先生一针下去,立时好了。真不愧陆一针的美名!”有的说:“陆先生的乌凤膏药真是神药,我爷爷铡草时四个指头齐齐铡掉了,用乌凤膏药贴上,七七四十九天四个指头全长上了。”一个小伙子说:“有人试过,用陆先生的乌凤膏,砍下鸭子的腿能接到鸡身上,砍下鸡腿能接到鸭子身上。您说神不神?”
说话间,陆圻来了。他五十多岁年纪,长方脸,浓眉亮目,颌下一绺漆黑的胡须,白皙的面皮,一脸书卷气息。长长的手指长长的指甲,给人一种忧郁多思的感觉。他拱手向诸位问候,然后走进东厢房换了衣服,开始诊病。他诊治的第一个病人是个孩子,孩子躺在母亲怀中昏迷不醒,喉咙里发出重浊的声音。陆圻撬开孩子的嘴巴看了看,说是白喉。
“孩子还有救吗?陆先生。”母亲流着眼泪问。
陆圻没有作声,拿起一把镊子,夹一团棉絮,探进孩子的喉咙使劲一搅,孩子哇地大叫一声,吐出一滩脓血来。陆圻拿起一根芦筒,戳了半筒粉红药面,吹入孩子的喉咙,然后递过一包药面说:“一日吹药三次。记住不能吃糖。三日后可愈。”
陆圻正招呼下一个病人,忽见从门外急匆匆走进一个人来:“陆伯伯!”
陆圻仔细一看,原来是王于一的儿子王继诗,忙问:“你怎么来了?”
王继诗说:“办完了父亲的丧事,就专程来看望陆伯伯,这是父亲临终时的交待呀!”
王于一,福建诗人,名满江南。去年深秋来杭州游历,不幸病倒在路上,陆圻给予多方照顾,诊病配药,送汤送饭。王于一病逝之后,陆圻又集资给他购买了棺椁,雇船送灵柩回乡。王于一临终前写了一首诗交给儿子。儿子找上等绣工将诗绣到一幅长卷上,专程来杭州送给陆圻,陆圻打开长绢,见是一首五绝:歌哭无济世,诗心天地荒。
丽京仁德厚,情谊似钱塘。
诗中的丽京二字是陆圻的号。陆圻收了长绢,命家人带王继诗到陆府休息,又忙着诊治几个急迫的病症,不觉日色正午,忽见海宁范骧的总管范顺步入寺院。因陆圻和范骧是密友,两人常来常往,并不觉得稀奇,递了杯茶,让范顺坐下歇息。范顺抹着头上的汗水说有要紧事告诉陆老爷……”吞吞叶吐不肯说下去,眼睛一个劲儿地左顾右盼。陆圻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忙将范顺领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范顺从怀中掏出一封来:“我乘快船赶来,范老爷说事情紧迫,要我亲手交给陆老爷,要我拿了回信才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