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圻打开信,一字一句地读下去,又反复看了两遍,觉得蹊跷,咕咕哝哝自语道:“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呀!”沉思良久,对范顺说:“你给范老爷带个口信就行了,我跟査老爷晤面之后,商量个办法,再给你家范老爷写信,专门送到府上。”范顺连连点头。返回码头,登快船直奔海宁。江南多雨,微风推动低迷的云层,细雨时来时去,似雾似烟。回来的路上,陆圻忘了撑伞,他心潮起伏不能平静,不知不觉长衫已被细雨濡湿。
陆圻家是三进三出的房舍,前院厢房是接待病人的诊室,西厢房是六间生药铺子,一年四季散发着浓郁的药香,东跨院是花木掩映的书房。这天夜里书房门闭得紧紧的,灯光幽幽,陆圻穿一袭长衫,松散的大辫子盘在脑后,浓眉紧蹙,目光呆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妻子孙氏将沏好的茶端到丈夫面前,目光忧郁,像在期待着什么。珍宝柜边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细条身材,白净面皮,一身儒雅,略显瘦弱,这是陆圻的三弟陆堦。
陆圻叹了口气:“范文白信中所说的消息是由周亮工提供的,我是本地人尚且不知,周亮工是外乡人怎么抢先知道了此事?”
“谁先知道谁后知道这无关紧要!事情的关键是参加校阅的名单中有没有您和査继佐、范骧的名字,此书中有没有诋毁当朝的言辞。”陆堦一语中的,指出事情的要害。
“三弟的话不无道理,像这种事要多往坏处想,咱肩膀窄,担不起事呀!”妻子孙氏提醒丈夫。
“我从来不知道有《明史辑略》这部书,此事与我毫无瓜葛,难道随便就掴在我身上啦?”陆圻有点烦躁。
陆堦摇了摇头:“果真书中有大哥您的名字,白纸黑字,到了公堂上,纵然您浑身是口也难说得清楚!”
陆圻暗暗佩服三弟的见识,嘴上又不肯服输。二月的江南,春寒料峭,夜风袭来,陆圻心头紧缩,打了个寒战。
陆堦像是想起了什么:“诋毁当朝,是要杀头的。”
陆圻心里一颤,幽幽地说:“何止杀头,要满门抄斩,祸灭九族!”
这些,孙氏本来并不懂得,乍一听到,惊得呆呆痴痴,霎时流下泪来。
“在这个当口,大哥千万不能糊涂,明天就去找查兄,若事情属实,赶快到官府出首,讨个清白。”陆堦竭力打破大哥的幻想,催促他先走一步。
陆圻叹了口气:“一旦案发,牵涉太广,不但庄允城一门势必抄斩,参与其事的人个个难逃法网,为我一人,祸及一片,于心何忍!三弟你说得容易,我做起来难呀!”
“大哥,你好糊涂呀,怎么能说为你一个人呢?査兄、范兄不是人吗?我和大嫂不是人吗?咱们一家老老小小都不是人吗?庄允诚吃罪是他自作自受。他盗用大哥的名字列入校点者名单,装点门面,不论有意还是无意,都是陷害大哥。咱无辜受累还能为他着想?范兄信中说,风传有人要出首揭发,一旦别人揭发在先,大哥就成了鱼肉,人家是刀俎,到那时后悔来不及了。”陆堦的话如一阵冰雹,把陆圻侥幸过关的幻想打得七零八落。
陆圻端起紫砂壶沉思不语,倒了一杯茶端在手上。
“当机立断吧,明天就去找查继佐、范文白商议出首。不为你自己着想也得为全家老幼着想,为亲朋故旧着想。”孙氏边说边流眼泪。
夜凉如水,潮湿的寒气浸透了窗纸,书房里一片凄清凌然,这一夜陆圻没有合眼,辗转反侧心乱如麻。他觉得命运像一只颠簸在钱塘潮中的小舟,吉凶难以预卜。
第二天陆圻早早起身,用了碗米粥,更换了衣服,把妻子孙氏和三弟陆堦叫到跟前,叮嘱他们,昨晚议论的事情千万不可泄露给别人。安排妥贴,只身一人,奔赴査继佐家。
査继佐家住在黄泥团,距此不算太远,不大工夫来到査府,查家是杭州大户,高高的门楼碧瓦映着金辉,门前开阔的广场上竖着入云的旗杆,一看就是有功名的人家。查府管家正在门口给主人蹓鸟,见了陆圻忙上前请安。
“你家老爷呢?”陆圻问。
“在花圃莳弄兰花。”说着引陆圻进了院子。査继佐闻声走了过来:“丽京雅兴,今儿来得好早。”
两人在客厅坐下,管家沏上茶水,陆圻说:“大祸就要临头了,你又是蹓鸟又是莳花,还这么大兴致!”
“这话从何说起?”査继佐感到诧异。
“你参予校点逆书,诋毁大清朝廷。”陆圻说着将范骧的信递了过去。
査继佐反复将信看了几遍,问陆圻道:“这部《明史辑略》,你看过没有?”
陆圻摇了摇头:“这部书我从来也没见过。”
査继佐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前天庆云书铺的老板王云蛟见到我,说书铺新到两部《明史辑略》,给我留了一部,至今还没送来。我估计就是这部书了。”说着忙喊管家,命他去庆云书铺,把那部《明史辑略》拿来。
过午时分,管家与挑夫将《明史辑略》摆在客厅的茶几上,一函一函约有上百函,装帧工整,颇为壮观。陆圻心急,疾忙打开第一函,抽出首册,第一眼就看到李令皙写的序文。翻过序文就是参校者名录,査继佐、范骧、陆圻三个名字赫然印在纸上,而且位居前三名,姓名、别号、籍贯、功名,写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像万棒敲打一树梨花,陆圻的情绪被眼前的事实打得七零八落,几乎瘫软在椅子上。他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平息下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眼前飘乎起一线希望。他急忙翻出载述天启、崇祯一函,一字一句地细读,害怕什么竟然出现了什么,在一篇列传中,称努尔哈赤为建州都督,不称大清太祖,罗列满兵多次进关屠戮实况。陆圻心中的一线希望彻底破灭了。他将刚刚看过的两册书推给査继佐,自己两手拄着椅子扶手,无力地躺倒在椅背上。
查继佐仔细翻看了这两册书,瞠目结舌,脸都吓白了:“这……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奇祸呀!”
有人正准备出首揭发,果真那样,将是塌天大祸。伊璜(査继佐号)有何打算?”陆圻将思考许久的问题提了出来:“咱们的确没有参与其事,到官府出首并不难,问题是庄某人、李令皙这些人……将会怎样?”査继佐不无顾虑。
“庄某是自作自受,其它人是无辜受累,咱们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査继佐沉吟了片刻,意味深长地说:“凭心而论,所谓诋毁当朝的污言秽语,句句都是实话,竟然罪不容诛!世上哪有什么真理?哪有什么正义?”
陆圻皱起了眉头,变得满脸凄楚:“老弟,这一点我何尝不懂?这些书稿只能藏之名山传之后世,将来定是万金难买的珍品。庄某人不识时务,竟然刊刻发行,俗语‘光腚戳马蜂,好惹不好撑’。沽名钓誉之心太重,害人害己。”
“丽京,依你看这个案子官府将会怎样定罪?”查继佐关心庄、李等人的结局。“不堪设想!”陆圻痛苦地摇了摇头。
“哪一朝哪一代不是如此,高高的皇位是用臣民的脑袋堆起来的啊!”
两人商量了整整一天,觉得自己正卧在刀口上。为了保全身家性命,只有三人联名出首。除此之外,无路可走。连夜写信,派人送给范骧,请他火速来杭州,草拟禀承给浙江学胡尚衡,这样既可达到经官存档,又不惊动臬司,避免司法部门査办的目的,这是陆、査两人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两全之策。
两天后,范骧从宁海赶来,会见査继佐、陆圻,三人连袂至学道衙门。学道胡尚衡素知三人是江浙名流,又都有一面之识,执礼甚恭。看了三人的禀承,说:“我会尽快调查,查实后再作处置,请三位放心,无论庄某人怎样攀咬,我一定据实办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决不会株连无辜。”
陆圻等三人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也有了笑意,三人告别了学道胡尚衡,兴冲冲赶回家去。范骧不肯停留,当即登船赶回海宁,他知道家人正翘首以待呢!
2
两年前的十月,也就是顺治十七年冬天,湖州南浔镇富户庄允城家里,高朋满座,名士云集,正举办一个特别的庆典,祝贺《明史辑略》一书的刊行。庄允城满面春风,乐不可支,招待各方来的客人。
庄允城是明末贡生,家资万贯,不但在南浔镇属于富户,就在整个湖州也是数得着的人家。他膝下三个儿子,大儿子庄廷珑、二儿子庄廷钺,三儿子庄廷鎏,个个勤奋好学,温雅淳厚。特别是大儿子庄廷珑,自幼熟读经史子集,立志干一番惊天伟业,令人痛心的是刚过而立之年,突然双目失明,目盲后大志不坠。南浔虽小,却是藏龙卧虎之地,大学者朱国祯便出生在这里,朱氏官居明朝相国,死后留下一部《明史》书稿。庄允城为了坚定儿子的信心,不惜重金从朱国桢后人手中将这部遗稿买来,又聘请众多饱学之士,帮助增补润色。庄廷珑任总纂,宵衣旰食,呕心沥血,编成了《明史辑略》一书,不幸积劳成疾,中道夭折。庄允诚悲从中来,为了完成儿子的志向,雇了刻工中的高手,在镇北圆通庵刊刻这部书。日前印刷装帧完毕,即日便可行世。为庆祝这部大著的刊行,老贡生庄允城邀请了对此书作了贡献的名流学士三十余名,来庄府聚会。
坐在首席的是当年复社成员南明弘光朝礼部主事李令晳,庄允城恭谨地陪着,捋了捋漆黑的胡子:“李令翁一篇序文,可抵半部《春秋》,使此书身价百倍。李公是当代学界之冠,文笔震惊海内。”
骨瘦如铁的李令晳摇了摇头,虽两眼昏花,说话仍中气实足:“不敢当,不敢当。学界之冠当属顾炎武先生,老朽只是一介大明遗民。”
说话间,吴江、潘柽章、吴炎两位来到,庄允城忙起身出迎。
众人寒暄了一阵。
庄允城介绍说:“潘柽章、吴炎二位先生,胸怀大志,学富五车,国变后摈弃功名,闭门读书,立志完成一代史书,因二位同犬子廷珑志同道合,所以特聘请校阅此书,为这部书增色不少。”
二人忙起身谦让。
坐在首席的李令晳瞅了瞅潘、吴二位,皱纹堆叠的脸上浮起笑意:“听说二位有《国史考异》一书,连顾炎武也击节称赞,足见功力深厚!”
二人忙起身施礼:“拙作浅薄,谬误之处比比皆是,若前辈不怕玷污法眼,晚辈自当亲自送到府上,请老伯指教。”
说话间时届中午,酒宴摆齐,庄允城执杯站起:“犬子廷珑总撰的这部《明史辑略》,由于诸位鼎力相助,终于刊刻完毕,公开销行。为了庆贺此书顺利面世,为了向诸公致谢,特备薄酒,请诸位满饮。”
众人起身,一饮而尽。
庄允城接着说:“廷珑自幼好学,深受我的宠爱,为编撰此书,历经许多磨难,结果书成而命丧,每想到此,我就痛不欲生……”说着,老泪纵横,已泣不成声。
吴炎劝慰道:“老伯不必悲伤,眼前大功告成,一部《明史辑略》,足可以告慰廷珑兄九泉下的英灵。”
座中有人附和:“对对,让我们举杯共贺兄的千秋大业!,”
酒宴毕,庄允城邀宾客到书香楼品茗。书香楼建在一片碧湖中间,宾朋们在主人的导引下走上一段曲折的回廊,冋廊两边湖水碧绿,砭骨的清凉。十月深秋,芰荷枯萎,水草却丰茂蓬勃,绿茵茵的,张扬在深水中。青鲢红鲤翻波戏浪,一对白鹅发出嘹亮的强音。绕过几柱高大的湖石,一座三层的高楼巍然矗立在眼前,黑瓦粉墙,画栋飞檐,秀丽净洁,呈现出一片江南气派。庄允城介绍说,这书香楼是专给儿子庄廷钺建的书房。
众人进入宽阔的正厅,花窗精巧,光照明亮,粉壁上悬挂的是历代名家墨迹。一幅陆放翁的《示儿》悬在正中,墨迹狂放,不知是出自哪家的手笔。四周一色紫擅家具,装点着钟鼎古琴高雅名贵。侧面的两张条几上,堆满了新篆的《明史辑略》。
宾客相继落座,仆人沏上香茗,庄允城浅饮了一口,指着条几上的书说:“为了酬谢诸位的辛劳,这里给每位备了新书一套,请诸位笑纳。”
按照事先写就的名签,各自领取了自己的一部,慢慢翻阅。有的称赞纸张细腻,装帧精良,赏心悦目。有的夸奖刻工隽秀,印刷清晰,是少见的好书。庄允城自得意满,欣喜溢于言表。
吴炎边翻边看,在校阅者名单一页,发现十八名参校者中,除了自己和潘柽章之外,还有査继佐、范骧、陆圻三人,觉得奇怪。因为过去多次到庄府校阅史稿,从未见过这三位江浙名士,于是就问庄允城:“今日庆祝大著问世,査继佐、范骧、陆圻三位名士为什么没有参加贺仪?”
庄允城支支吾吾应付了两句:“三位都已外出远行,无法来此赴宴……”
吴炎有些犯疑,也不便深究。潘柽章正翻开一册,悄声对吴炎说:“写得最有锋芒的是天启、崇祯两朝,史料翔实,用笔泼辣,敢于揭发几次清兵入关抢劫的行径。”吴炎点了点头,特别缀了一句:“庄氏父子的骨气和胆量是值得赞佩的!”
庄府家学馆的先生张文通抱过一册巨大的书画褶子,绣花软缎封面,打开来足有两丈余长。庄允城指着打开的褶子说:“名家聚会,千古兴事。来,请诸位留下墨宝。”
张文通摆上提斗大笔,巨大的端砚散发着墨香。提笔濡墨,有的写“明史辑略,笔夺春秋”;有的题“目盲不坠,奇志廷珑,才高班马,气贯长虹”……
淋漓的墨迹发出幽蓝的光辉,矫似游龙,翩若飞鸿。庄允城连连点头称好,满脸飞动着笑意。
就在庄允城志得意满大张贺仪的时候,一场灭顶大祸正一步步逼近。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
3
湖州府学道胡尚衡,将陆圻、査继佐、范骧三位出首的呈子反复看了几遍,觉得这是件大事,不能不火速办理,于是写了一道官文,命府学教授赵君宋査办庄廷珑明史一案。赵君宋接到胡尚衡的公文之后,兴奋得一夜没有睡好,他觉得这是金马驹子撞到怀里来了,将有一笔横财可发。早知道庄允城是南浔的巨富,有家资万贯,暗暗下了决心,非敲他一瓜子不可。这个靠生员年例得点润泽的穷教授,这回要痛痛快快解一下渴了。他派人到叶圣基开的书店买来一套《明史辑略》,悄悄吩咐廪生俞世桢、陈旦升,详细披阅,査找诋毁当朝的言语。几天之后俞、陈二人在书中找出涉嫌悖逆朝廷的词句三十几处。赵君宋一方面让人抄录成文,通详湖州府各个衙门;另外抄写一份作文榜文,张贴在府学门外墙上,大肆张扬。这一来轰动了整个湖州,不少人纷纷到府学前观看。
正在府城办事的庄府家学馆先生张文通,得到消息急忙赶来,一看榜文吓得浑身冒汗。榜上摘引书中各款,统统被称为触犯《大清律》的十恶之罪。自知事态严重,七十多岁的老秀才张文通磕磕绊绊,连夜赶回南浔,向主人庄允城作了回禀。
庄允城听了禀报,掂量着眼前的情势,问张文通道:“这赵君宋是什么样人物?”
“这是个不安分的主儿,最好挑唆是非,从中牟利。他是温州拔贡出身,当了府学教授,经常指着书房的匾额向生员炫耀自己斯文不坠,其实他最贪最刁,是斯文扫地的无耻之徒。”
庄允城听了转忧为喜:“赵君宋张贴榜文,大肆宣扬,无非是想多讹诈几两银子。贪官并不可怕,贪官是狗,给他一块骨头他就得给咱摇一摇尾巴,真正可怕的是不贪的官。”
张文通一向胆小怕事,望着主人道:“君维(庄允城的号〉,不可掉以轻心呀!”
庄允城镇定自若地说:“他有放水计,我有筑堤法。我想只有上下其手,方可收拾这股子祸水。”
“榜文已哄动整个湖州,覆水难收呀!”面对咄咄逼人的情势,张文通战战兢兢。
“关键不在湖州,而在上边。王元祚是我的莫逆之交,现在北京通政司担任通政使,是有实权的人物。通政司管内外奏章和臣民密封申诉文件,地方申奏必须通过他这一关口,王元祚如能卡住,湖州这条小河沟里纵有几只癞蛤蟆也翻不起多大的浪花。至于赵君宋这条饿狗,无非扔出几个肉包子堵住他的嘴巴,也就不会咬人了。”
“君维果然手眼通天,但愿逢凶化吉,一了百了。”张文通独自躺在卧房里,久久不能入眠。他想,赵君宋既已张出榜文,事情不胫而走,天下之大,兴风作浪的小人比比皆是,把宝押在王元祚一人身上也难保万无一失。再说《明史辑略》已销行于世,白纸黑字,授人以柄,能隐瞒一时难隐瞒长久。自己是庄府家学馆的先生,参与了《明史辑略》的筹划和编纂工作,此案一发,难逃干系。一夜辗转,急火攻心,第二天大病不起,忽冷忽热,滴水不进。庄允城见他毕竟是古稀之人,生怕有个三长两短,便派家人用马车送他回家调养。张文通离开了是非之地,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又服了几剂汤药,病情见好,仍放心不下。
庄允城送走张文通的当天,即派管家庄信到湖州府学打通关节,送给赵君宋白银五百两,请他平息此事。赵君宋收了银子,不说长也不说短,只模棱两可地应付着,目的是静待时变,再作打算。
在这同时,庄廷钺遵照父亲的吩咐,带上五千两银子、三部《明史辑略》,乘快马进京。找到王元祚,递上父亲的托情信。王元祚不负旧交,积极从中斡旋,让庄廷钺给礼部、都察院各送去《明史辑略》一部,给打通关节的白银各千两。礼部、都察院的批文是“存查”,通政司也照此办理。事情办完,王元祚净剩白银三千两,当然满意。庄廷钺讨得司、部、院三处文书,连夜驰回南浔。庄允城一看批文,心中大喜,顿时胆壮气粗起来,见人便说:“《明史辑略》已送北京通政司、礼部、都察院审查,批复是所揭各条不实,着勿庸议。”不几天,这一消息遍布南浔和湖州。
湖州各府接到赵君宋的通详文书之后,都左顾右盼迟迟没有行动。像这类悖逆要案属刑厅査办,惟有刑厅不敢装聋作哑置若罔闻。刑厅推事李焕,一向严肃认真,办事一丝不苟,审理各类要案,机敏而有主见,又善辞令,常常是雄辩滔滔,甚得上峰宠信。李焕接到赵君宋的通报文书后,立即责成书办施鲸伯调查,施鲸伯一拖再拖,一个多月不见回报。李焕有些焦急,把施鲸伯召到签押房,寻问调查庄廷珑明史一案的情形。
施鲸伯瞥了李推事一眼,小心翼翼地说:“据说《明史辑略》经过北京通政司、礼部、都察院三处审核,没有什么不妥。听说还是庄家主动送书进京的。”
“通政司三家有批文吗?”
听说庄家拿到了批文。”
“三家批文你看到了吗?”李焕抓住不放,一脸肃穆之气。“这个……卑职还没有看到。”施鲸伯瞄一眼李焕的脸色,心里忐忑不安。
“像这种公案,似是而非不行,立即到庄家去,把批文拿来见我。”李焕说得干脆,施鲸伯唯唯喏喏。
第二天一早动身,施鲸伯赶到南浔庄府,说明来意。庄允城摆下丰盛宴席招待施鲸伯,临行时还馈赠了白银五百两。施鲸伯带着三衙门的批文欢欢喜喜回到湖州,向推事李焕交差。
李焕接过三个批复文书细看,写的均是“兹收到《明史辑略》一部,存查。”并无其它说法,心里有些怀疑:看来,三衙门并没有定论。
施鲸伯在一旁解释:“庄允城再三申述,三衙门老爷审査过了,认为没有什么问题,存档算了。预防今后有人重提此事,所以书没退回。”
李焕听了,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再看:衙门的批文,都钤有血花官印,估计庄允城不敢作假。于是就在赵君宋的通详文书上批下一行文字:“此书已呈通政司、礼部、都察院审阅,已非秘书。”李焕也来个不置可否,不了了之。至于三衙门的批文,按照李焕的意见应存档备查。
施鲸伯连忙说:“自从这件事张榜公开之后,经常有人到庄家敲诈勒索,有此文书在手庄家就好应付了,所以庄允城再三请求,文书经老爷过目后,最好赏还给他。”
李焕仔细掂量了一下,点头答应了。此时他万万不会想到,自己的一条性命就丧在这三张批文上。
施鲸伯收了批文,到南浔卖了一番人情,吹嘘推官李焕已被他说服,转而维护庄家。庄允城喜不自胜,热情款待了施鲸伯。
赵君宋接到推事李焕的批文,认为既然京中三衙门有了审批手续,自己乐得有五百两银子受用,也就作罢。写了呈文如实回禀学道胡尚衡,胡尚衡素来息事宁人,也不追究,由《明史辑略》引发的一场风波终于平息下来。庄允城独步花厅,暗自庆幸自己的胜利。
4
出乎庄允城所料,平静中并没有平静。自从赵君宋在府学门口张贴榜文之后,早已罢官的归安县知县吴之荣闻风而动,他从同窗手中借得一部《明史辑略》,如获至宝,认真阅读起来,在悖逆朝廷的词句旁边一一画上了红线,作下了记号。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他的杀人武器,依靠这些,他将获得一次大胜利。
吴之荣坐在书房里,像一条盘紧了的蛇窝在洞穴里,他歪着脑袋整整思索了三天,认定自己的好运来了,开复、升迁、发大财、赌注全押在《明史辑略》这一宝上,他的如意算盘拨拉过来数拉过去,打得滚瓜烂熟,一步一趋成竹在胸。当然这些他决不会向别人吐露半句。
吴之荣第一步棋是扩大讹诈范围,庄允城自然首当其冲,他想挂上朱佑明。
朱佑明上几辈是木匠,到他哥哥开始做瓷器生意,在景德镇、湖北一带发了大财,积攒白银上万两。崇祯初年,他哥哥病故,财产交给了朱佑明,到了明朝末年,朱家已是出了名的大户。崇祯十七年李自成逼近北京,这时朱佑明手中囤积了一批瓷货、药材、桐油、染料等,因连年战乱物价暴涨,生生翻了十几倍,朱佑明发了一笔横财,积存不下百万两,雄踞太湖沿岸。入清以后,太监卢九德负责杭州织造局,朱佑明因财逾百万当上了织造局堂长,与卢九德攀结在一起,财源大开,又披上官商的外衣,有气焰弥天之势。
朱佑明原住石桥浦,临近太湖,太湖中常有大盗出没,朱佑明心里惶惶不安,他看中了南浔镇这块宝地,花了几万两银子造了一所新宅,高墙坚壁,大门铁皮包裹,可以内外开合,以防大盗侵袭。新宅落成后张灯结彩,大摆筵宴,招待各方宾朋。亲友中有一位官僚金太傅,参加贺宴之后开玩笑地说:“走进朱家就是上了一艘大货船。”别人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金太傅说:“如果不是货船而是一艘客船,那就应该悬挂一块匾额了。”这话传到朱佑明耳朵里,难受了好几天,他知道金太傅在讽刺他没有文化。
这时,朱佑明的外甥韦甲买到相国朱国桢家堂匾一块,题名“清美堂”,是大书法家董其昌的手笔,上款是“朱老年亲台”,给朱佑明家挂上,可谓天然巧合,就像专门给朱佑明写的一样,外甥韦甲就把这块匾送给了舅舅,挂在朱佑明的客堂上。
谁能相信,就是买来的这块旧匾,送了朱佑明一家的性命。
5
湖州距南浔一百来里,吴之荣乘快船走了大半天,第二天一早出现在朱佑明雕梁画栋的客厅里。朱佑明对吴之荣的臭名早有所闻,本不愿接见他,没想到他跟着回禀的管家闯了进来。宾主坐定,吴之荣眨动着三棱子荞麦眼,环顾客厅,目光落在“清美堂”这块匾额上,摇头晃脑地称赞道:“古朴清雅,风流怡人,不知是哪家手笔?”说着欠身瞅了瞅,惊讶地喊道:“是书界巨荤董其昌的真迹,董思白与贵府有何关系?”
朱佑明正想借名人自重,自鸣得意地说:“家父与董其昌是忘年之交。”
吴之荣转动着尖尖的脑袋,心想,董其昌做过礼部侍郎,称老子是个木匠,瓜秧搭在葫芦架上,哪扯哪?还来唬我?只轻蔑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干坐了一阵,朱佑明想尽快打发这个瘟神滚蛋,便问道:“吴公,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吴之荣眨动三棱子荞麦眼:“阁下拣了个大便宜,难道还不请我吃杯老酒?”
朱佑明有些诧异:“拣了个便宜?这话从何说起?”
吴之荣品了一口浓茶,慢条斯理地说:“自从赵君宋揭露庄廷珑明史一事,庄允城花费了不下万两,才把风声压了下去,阁下不花一文小钱,安然无事,这不是拣了个大便宜?”
朱佑明越听越糊涂,如坠五里雾中:“庄廷珑明史一事,关我什么屁事?”
吴之荣翻了翻白眼,故作惊讶地说:“阁下没有听说吗,整个湖州都在风传,《明史辑略》的编纂有您参与。”
朱佑明哈哈大笑:“这是说话还是放屁?我朱佑明这等人大字不识一个,竟能参与编攥明史?”
吴之荣暗自一惊,忘了朱佑明目不识丁这一关节,留下一个破绽。他转动着尖尖的脑袋,从容地应付着:“话有三分三解,你家公子参与了就不算参与?你的门客参与了就不算参与?人家还风传《明史辑略》的刊刻,您资助了几千两银子。”
吴之荣撕下了遮羞布,赤裸裸地讹诈,朱佑明气得脖子筋涨起老高,一迭连声地骂道:“这不是拿屎盆子硬往我头上扣吗?你这个缺德鬼,专会血口喷人!”
“仁兄,稍安勿躁,空口无凭,有书为证。《明史辑略》里所有论赞都写的是‘朱史氏曰’,可不是‘庄史氏曰’,朱史氏是谁?阁下自己明白。”
好比喝了一桶浆糊,朱佑明越听越觉得糊涂,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吴之荣在给他制造罪名,借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敲他的竹杠,他大声吆喝着:“我什么也不明白,就明白你是个混账东西!”
“仁兄,何必动怒!破财免灾,对于您来说无非破上几千两银子,还不是九牛之一毛!”
朱佑明一见这个可耻的东西竟然开出了讹诈的价码,气得脑袋都青了:“你不是知道朱史氏是谁吗?找朱史氏要去!滚,马上给我滚!”
尽管吴之荣练就的厚脸皮,也不好再坐下去,只得起身告别,一边走一边回头涎着脸威胁:“仁兄,这朱史氏三个字,可关系到你的身家性命,你不能舍命不舍财吧?你好好拿个主意,过几天我还要再来。”说着,匆匆离去。
这“朱史氏”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对于不通文墨的朱佑明来说,无论如何也弄不清楚。其实这是大学者朱国祯的自谓,他在自撰的《明史辑略》一书中,凡是论赞都署名“朱史氏”。庄廷珑编攥《明史辑略》时,为了表示对原作者的尊重,仍保留“朱史氏赞曰”。谁也不会想到,吴之荣指鹿为马,把“朱史氏”三个字硬是按在朱佑明叫头上。
吴之荣回到到湖州,在家中睡了两天,他不能死心,三天之后,再次站到朱佑明的大门前。
自从上次吴之荣走后,朱佑明气得直骂了一个下午,晚上与两个儿子商量,如何应付这条恶狗。
长子朱念绍心性懦弱,胆小怕事,主张退让一步:“《明史辑略》本来与咱无干,可这吴之荣是个头上长疮脚底流脓的坏蛋,好鞋不踏臭狗屎,咱何必跟他沾来沾去?他说他改日再来,看样子他不肯善罢罢休,如果他真的再来,不妨舍给他几个,也算买静求安吧。”
次子朱彦诺心性刚强,不愿吃亏:“不能信他那个邪!吴之荣是条饿狗,三百两五百两就能填饱?他已放出口风,最少也要几千两。如果还有大狗小狗再来讹诈,咱这份家产还不被他们一口一口撕光?咱是清白的,没有什么辫子可抓,我看就给他来个硬碰硬!”
朱彦诺一毛不拔的主张得到父亲朱佑明的赞同,父子三人当晚商定了对付吴芝荣的具体办法。
吴之荣使劲敲打朱府的大门,敲了两遍仍不见动静,他想:总不能白跑一趟,你不开门我就敲到天黑。正在吴之荣使劲敲打朱家大门的时候,大街对面的胡同里急匆匆走出十几个妇女来,每人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来到吴之荣面前。为首的妇女高声说:“这不是归安县的吴知县吗?你这个天杀的,可把俺一家给害苦了!”吴之荣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女人从蓝布包袱里拽出一顶用白布缝成的官帽,足有一尺多高,猛地套在吴之荣的头上。吴之荣—边用手往下拨拉,一边大喊“干什么!干什么!”
这时,其它女人掏出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白纸条子,抹上厚厚的襁糊,“啪”、“啪”掴在吴之荣身上、头上、脸上,白纸条上全部写的“贪官!”“坏蛋!”“诈骗犯!”“坏坯子!”等字样。吴之荣两手乱抓,想把纸条扒掉,无奈大大小小的纸条太多,糨糊太粘,哪能扒得干净!他往下扒着,十几个女人一股烟儿地往上掴着,结果是越扒越多。吴之荣急得猴跳,越跳女人们掴得越有劲,身上的纸条越多,哗哗啦啦,活像个怪物。一街两巷都出来观看,似看狗熊跳圈。
人们越聚越多,吴之荣觉得不对劲儿,撒丫子就跑。女人也不认真追赶,只望着吴之荣的狼狈相哈哈大笑。
事后,吴之荣仔细回想,这是朱佑明玩弄的计谋,故意羞辱自己。吴之荣受了这番羞辱,恨得咬牙切齿,跳脚大骂朱佑明:“操你八代祖宗,非杀你满门不可!”但一时又想不到办法,只得在家里闷坐。
6
在吴之荣眼里,庄允城是蒸熟了的鸭子——飞不了,原计划留在最后再吃,前几天在朱家没有占到便宜,只好把目光转向了庄家。难堪的是在朱家受的那场羞辱,整个南浔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再去南浔未免不好见人。吴之荣有自己的信条,古今成其大事者,均离不开脸厚心黑四个字,想到这里,他一抹脸皮,又大摇大摆出现在南浔镇大街上。
吴之荣来到庄府大门,本以为庄允城会避而不见,出乎意料,管家进去不久,马上回来说:“老爷有请!”
吴之荣刹时变得趾高气扬,阔步进入客厅,自己拣了个上首座位坐了下来。等了好大一阵,才见庄允城慢腾腾地走来。
“君维,好自在呀!”吴之荣先开了口。
“我哪有吴公自在,逛遍了湖州,又逛到南浔来了。庄允诚不无讽刺地说。
吴之荣当然听出庄允城口中的意味,他不生气,笑着说:“我给老兄贺喜来了。”
庄允城心想,丧门星还能带来什么喜事?轻蔑地一笑:“说说我喜从何来?”
吴之荣摇头晃脑地讲了起来:“《明史辑略》一事,风波遍及湖州,老兄可谓手眼通天,终于压了下去,得以保全满门性命。这不可喜可贺吗?”
“官府秉公而断,才避免了一场冤狱,这是真理昭著,正义申张,谈不上可喜可贺。《明史辑略》本无什么悖逆之处,完全是奸人陷害而已!”庄允城肚里有牙,一针见血。
吴之荣怎肯示弱:“老兄说得太轻松了,真的如老兄所说,无悖逆之处?《明史辑略》我已通读了一遍,攻击当朝的言词何止赵君宋摘抄的那三十几款?你老兄可以用银子堵住官府的嘴巴,可难不住我吴某的法眼!”这句句话里都有骨头。
庄允城咽了几咽,才咽下这口恶气,放缓了语气说:“从州官到京官,难道都是吃白饭的?难道都不如吴公的眼力?怪不得吴公步步升迁,原来你如此眼高手高呀!”
庄允城的奚落好像刀尖刮在吴之荣的伤疤上,吴之荣又气又恨,三棱子荞麦眼眨巴几眨巴:“老兄,你是依仗着破鞋不怕锥扎呀!这样对你没有什么好处。就你那几个臭钱,能买通天下的所有官府?我看未必!”说着口气强硬起来,两眼露出凶光,恶狠狠地样子,“我到浙江巡抚那里告你,我到浙江将军那里告你,教你满门抄斩人头落地!”
庄允城心里格登一响倒抽了一口凉气,顿时软了下来,浙江巡抚、浙江将军两处,并没有疏通过,沉吟了片刻:“姓吴的,说吧,你想怎么办?”
“很容易,也不要你多拿,拿一万两银子,那边的事我全包了!我保你烟不出火不冒,万无一失。”吴之荣虎狼之心已和盘托出,庄允城觉得无需多费唇舌,便向门外喊了一声,七八个官差衙役应声闯入客厅,吆吆喝喝,扭住吴之荣倒剪了双臂,捆了个结结实实,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吴之荣瞠目结舌,口里咤呼着:“你们为什么抓我?我要控告你们!”
为首的官差说:“你敲诈勒索,这回是我们亲耳听到的,你还想抵赖?有理到分守道张老爷那儿说去。”
吴之荣自知落入庄允城的圈套,挣扎也无济事。衙役们拉起吴之荣便走,径直奔向湖州分守道衙门。
原来,吴之荣敲诈朱佑明的消息惊动了庄允城,心想,《明史辑略》与朱佑明毫不相干,吴之荣都想剜一刀,这恶狗岂能饶过自己!破裤子先伸腿,不如先除掉这个祸害。第二天到湖州分守道衙门面见张武烈,控告说:“吴之荣这个赃官,利用过去官场的网络,讹诈百姓,应该尽快把他逐出湖州。”并把吴之荣讹诈朱佑明的经过讲了一遍。
吴之荣出狱后为非作歹,敲诈百姓不下几万两,张武烈早有所闻,深恨不已,早想整治他,当天派了七八个差役隐藏在庄允城家中,等待他自投罗网。分守道张武烈升堂后,指着吴之荣的鼻子痛骂一顿,遗憾的是并没有把他下狱,只以赃官罢职后仍在原任境内进行讹诈鱼肉乡里罪名,判处驱逐出境。第二天又派十名衙役押解吴之荣到江苏吴县,然后释放。这种刑罚说来可笑,吴之荣是个长腿的,他在吴县呆了几天,快偷偷溜回湖州,像乌龟一样缩起脖子,窥测时机,以求以逞。
7
吴之荣缩起乌龟脖子在家呆了一个多月,这个不甘失败的恶棍,怎会善罢甘休呢?他挖空心思炮制了一份出首呈文,在第一步棋彻底失败之后,又开始了第二步行动。
除赵君宋榜文上的三十多款之外,又从《明史辑略》摘出十几款凑成五十余款悖逆言论,定为庄允城及其儿子庄廷珑的罪状,把朱史氏解释为朱佑明,定为朱佑明的罪状;把《明史辑略》硬说成庄允城与朱佑明两家合著的反叛逆书。在呈文中特别指出,正值世祖皇帝驾崩之时,刊行此书,反叛之心昭然若揭。若不严加惩处,势必动摇大清国基。
吴之荣只身一人来到杭州,将呈文投到浙江将军衙门。浙江将军松魁是满族人,吴之荣揣测,庄允城收买汉官容易,收买满官就很困难,一般说来,满官对反清逆案特别关注,势必一追到底,吴之荣将出首呈子投到松魁手里,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出乎他的意料,呈文送上去十几天,无声无息,这天到将军府上寻问,回答是三个字:等着吧!一直等了月余,得到的回答还是那三个字。吴之荣带的盘缠快花光了,他有点撑不住了。一天,在将军衙门前拦住一位文案,大声嚷嚷道:“这反清逆案,将军衙门为什么不问?请给我说个明白。”吴之荣满以为这一嚷嚷,就能惊动将军,哪想到这位文案指着吴之荣的鼻子说:“你骚扰将军衙门,是要杀头的!”吴之荣当即软了下来,又打拱又作揖,拉住文案到馆子里喝酒。文案告诉他:“你的呈文早收到了,将军也看了,没有任何说法,你先生不必等了,再等一年也不会有什么消息,当官的不问,你先生何必操这档子邪心?回家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吴之荣躺在旅店里,心如死灰,他弄不明白,这位满族将军对反清逆案为什么漠不关心?背后是谁做了手脚?他百思不得其解,躺了一日,百无聊赖,只得潜回湖州,应该说,这次吴之荣的失败是败在自己手里。那日他在庄允城面前威胁说要到浙江将军衙门和巡抚衙门控告,这话给庄允城敲响了警钟,庄允城为了弥补这个漏洞,积极寻找门路,想到了湖州一个朋友徐秩三。此人是位秀才,文笔清丽,多有才名,与江南提督梁化凤甚厚。梁化凤武进士出身,用兵果敢,足智多谋,为清廷击溃郑成功立下奇功,甚受清廷器重。浙江将军是一省最高军政长官,江南提督是江南地区最高军事长官,所以梁化凤与松魁关系十分密切。经徐秩三牵线,庄允城攀结上了梁化凤,立即送去了两千两银子,将吴之荣借《明史辑略》讹诈的经过详述了一遍,请梁化凤在松魁面前疏通化解此事,以防宵小之徒作祟。
梁化凤让徐秩三代写了一封托情松魁的信,庄允城又附一千两银子和一部《明史辑略》,这《明史辑略》是庄允城改刻了的,已没有任何悖逆言辞。松魁收了信、书函和一千两银子,命幕僚程维藩将《明史辑略》收存,不再过问什么。
浙江巡抚朱昌祚,收了庄允城一千两银子,对赵君宋的通详文书不置一辞,束之高阁。
吴之荣第二步棋又全军覆没了,他越想越恼火,特别是朱佑明、庄允城的羞辱,使他忍无可忍,他暗自发狠:“打破头扇子扇,我跟他们拼到底了!一竿子插到底,进京告状。”
迎着深秋的凉风,吴之荣乘一艘快船北上京都。他知道庄允城已经买通了通政司、礼部、都察院,他越过这三个衙门,将出首呈文直接投送刑部。刑部见是谋逆大案,连夜呈送清廷中枢。当时清圣祖玄烨刚刚继位,权力握在辅佐幼帝的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位顾命大臣手里,四位大臣对汉人的谋逆一个比一个严酷,立即责令刑部限期侦办,不论牵涉到何人,一律按典正法。
—场惨绝人寰的冤狱终于形成了。
8
康熙元年十月,刑部侦办明史一案的满官罗多已经来到了湖州,风声越来越紧。
陆圻和夫人孙氏,坐在客厅里唉声叹气,陆圻说:“昨夜我做了一个怪梦,梦中一位白发老人浑身披箭七孔流血,站在一块太湖石上,嘴里喊着:文曲星要受难了!连喊数声,转眼就不见了。醒来我一身冷汗,觉得这梦是个不祥之兆,是不是预示着明史一案?”
夫人孙氏一贯迷信,听了这番话更加心神不宁:“自从姓赵的贴出榜文,我就说事情不能算完。你说不然,三衙门下了批文,书板也劈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了。看看,这不又来了?”
“是呀!万万没有想到吴之荣这个杂种又兴风作浪,把一池子水搅混。”陆圻连连责骂自己。
“这不能责怪老爷呀!人到难处,谁不是只往好处想不往坏处想,谁不巴望平安无事?”孙氏安慰丈夫。
“也许我前生做了坏事,今世注定要有飞来之灾!”陆圻一筹莫展,一股绝望情绪压在他的心头。
“走吧,老爷,你走吧。俗话事大事小,一走就了,避过这个风头再说。”孙氏最先想到的是丈夫的安危。
陆圻摇了摇头:“你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没有犯法,他们能把我怎样?大不了一个死字,只要你走了我就放心了。”平日里孙氏胆小温顺,在这危难关头,为了丈夫和孩子,却一反常态,变得无比坚强。
—股感激之情袭击着陆圻的心头,他无法抑制自己,热泪潸然而下:“是我连累了你,连累了孩子,我哪里也不去,要杀要剐由我一人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