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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了了村童 当前章节:149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9

孙氏抽抽噎噎,夫妻二人对泣了一阵。

“想我陆圻,一生慈善为本,忠厚待人,以医救助天下,从没做过坏良心的事情,怎么就得到了这样的报应呀!”

孙氏泪如泉涌,一把抓住丈夫:“你是个好人,老天是有眼睛的!”

这时五岁的小女儿陆莘行走过来,他见父母亲都在哭泣不敢多问,伏在母亲膝上,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看着,孙氏怕伤了孩子幼小的心灵,擦了擦泪水说道:“你大哥的病又犯了,走,咱去看看你大哥。”

这一夜,陆圻坐在藤条倚上,无论如何不能合眼。

9

从南浔镇传来一个可怕的消息:庄允城被捕了。陆圻坐卧不安,忙同三弟陆堦出门打探消息。迎面碰上几个官差模样的人,为首的一个说:“司理老爷有请,请陆老爷去给他看病。”

陆圻看了看面前的四个差役,心里明白了,点了点头说:“委屈四位,到我家略略小坐,今儿是十五,容我祭奠一下我的母亲。”

司理纪元,在没中进士时就与陆圻是莫逆之交,想必临来时纪元有了交待,所以几个差役十分温和,并不难为陆圻。

陆堦飞速返回家门,连声喊着:“出事了,出事了!”接着,陆圻背后跟着四个差役走进家门,全家人都明白了。

陆圻将差役让进客厅,家人沏茶伺候。陆圻同妻子孙氏走进后堂,来到母亲的灵牌前,点燃三炷线香插入香炉里,倒身下拜,连叩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孙氏嚎啕大哭,惊动了整个院子。

陆圻的大儿子陆桂,二儿子陆寅,慌忙赶来,小女儿儿陆莘行紧紧跟在后面。刹时间全家男女老幼三十多口,纷纷来到后堂,哭声叫声震天动地,好像一场大殡丧。

陆圻聚族而居,兄弟六人,陆圻是长房,其它五房分住在东西跨院,同在一个门出入。兄弟相处和谐!手足情谊深厚,一时各房老幼拥到后堂,围住陆圻夫妻痛哭流泪。

陆圻跪在母亲的灵牌位前,暗自祷告,请母亲原谅自己不孝,保佑自己平安无事。站起身来对家人说:“哭也无济于事,我是清白无辜的,又出首在先,只要允许说话,我定能安然回来,与家人团聚。”回头转向夫人孙氏:“家中的事全托给你了,你要坚强起来,遇事多跟几个弟弟商量,最重要的是保重身体,千万不能倒下。”孙氏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捂住涌泉般的泪水,连连点头。

陆圻会同四位差役从容走出大门,二儿子陆寅紧紧跟在身后,叔叔安排他跟到官府打探消息。全家人拥在大门口哭送陆圻。一街两巷邻居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痴痴呆呆地看着。

来到刑厅,司理纪元早已站在门前迎候,纪元屏退差役,拉住陆圻的手进入签押房,坐下后,纪元两眼蓄满泪水,凄楚地说:“大哥,原谅我人微言轻,实无回天之力。”陆圻镇定地说:“请小弟告诉实情,我犯了什么罪?”纪元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公函,送给陆圻,陆圻拆开一看,是刑部的指令,上写“着即将参校逆书《明史辑略》案犯査继佐、范骧、陆圻立即逮捕归案,听候审理,不得贻误。”

大祸临头,陆圻反而镇静了许多:“想必查继佐、范骧也已逮捕?”

“已押在钱塘县监狱。”

“谁都知道我们三人早已出首,辩诬在先,为什么还要逮捕我们?”

“除了刑部公文上的一句话,小弟什么也不知道。”

“庄允城怎样了?”

“庄允城是首犯,岂能不逮!刑部另有公文,想必更加严厉!”

“什么人进京控告的?”

“小弟也摸不清底细,我想除了吴之荣这条恶狗,还有谁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我想问一句,你打算把我怎样处置?”

“如果让我审理,我当然会尽力为大哥洗雪冤枉。可刑部公文上并没有让地方审清楚上报。可能刑部专门派人来审理,也可能把大哥解往北京。不过,大哥尽可以放心,确实没有参与其事,又出首在先,不论吴之荣这条恶狗怎样滥咬,也无法定罪。现在的关键是在北京打通关节,地方上不会有什么问题。”

陆圻深深叹了口气,没有作声。

“家里的事情我托人去尽力照顾。小弟能力有限,对于大哥面临的境遇,实在无能为力。”

“官身不自由,贤弟已尽到力了,我是时蹇命乖,贤弟不避风险,百般维护,愚兄没齿不忘。”陆圻说着流下泪来。

康熙元年十二月一日,陆圻才与査继佐、范骧两人见面,是在杭州知府衙门里。知府丁浴出衙门迎接,见三人都披枷带锁,忙吩咐公差宽刑。

卸了枷,砸了锁,三人顿觉轻松了许多。丁浴引他们走进后宅一间密室,让三人上坐,说道:“三位名满江南,我素来敬慕不已。伊璜是我多年的旧交,情同手足。弟官小职卑,不能解救三位,惭愧不已。现在刑部有令,要解三位进京候审,我看这是好事而不是坏事,三位可以亲自为自己辩白。当务之急是寻找疏通的途径,伊璜速救助于吴六奇,他是平南王手下的水师提督,撑着南天半壁,朝廷不能不分外施恩。”

査继佐连连点头。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查继佐在雪窝里发现一个冻僵了的乞丐,他就是吴六奇。查继佐将吴六奇救回家中,见他相貌异常,印堂有一股雄气,给换上簇新的衣服,每天好酒好菜,畅谈了一个多月,临别时赠了许多盘缠。清兵攻入两广,吴六奇投在尚可喜标下,为清兵效力,闯关夺隘,所向披靡,官升至水师提督。吴六奇对査继佐感恩戴德,送来了不少珠宝珍玩,还经常派牙将前来慰问。

这次査继佐遇到劫难,首先想到了吴六奇,已派家人飞速去了广州,向吴六奇求援。

“进京前,三位还有什么困难?”丁浴问。

“北方寒冷,要添些棉衣,手无分文,也要备些盘缠。”陆圻说着低下了头,禁不住悲从中来:“此去京都,千山万水,生死难料,我还想回家向母亲的灵柩告别,不知……”

丁浴说:“这样吧,既然长行,总有许多事情,三位仁兄都回家一趟跟家人告别。”三人哽咽无语,向丁浴道谢。重新戴上刑具,在公差押解下回家。

陆圻回到家中,跪在母亲的灵柩前放声大哭。他知道,这次拜别,也许永远不能回来,回想多年来母亲的慈爱,愈觉得自己愧对母亲,愈是悲痛伤怀。

男女老少几十口围住陆圻哭泣。孙氏抱住女儿,呼叫连声。三弟陆堦叫过孙氏,嚷道:“大哥就要上路了,大嫂,快快准备东西!”

孙氏典当了自己的首饰,家中所能打兑的银子全都打兑上了,加了亲友们支助的,总共三百六七十两,全部作进京费用,又拿了些衣服、丸药之类,以备不时之需。

10

康熙元年十二月十日凌晨,陆圻继范骧、査继佐之后,被解押逬京,各家亲友到监狱送行。陆圻手捧镣铐含泪向亲友告别,除三弟陆堦之外,夫人孙氏,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随行来到杭州码头。孙氏安排大女儿芰行带领妹妹莘行先回家,孙氏和两个儿子再送一程。小女儿莘行抱住陆圻的腿嚎啕大哭:“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陆圻心如刀割,老泪纵横,眼望芰行说:“兄弟姐妹中你为老大,我知道你一贯贤孝,弟弟妹妹全靠你了,你要多给妈妈分心。”

芰行垂着两行泪水,连连点头,拉着妹妹:莘行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回头,一路走一路哭泣,恋恋不舍。陆圻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待两个女儿走远,他对妻子孙氏说:“莘行这该子,我最钟爱,你要好好带她,让她好好成人。”

两名差役和一名解官押着陆圻上了—只船,仆人张煜背着个包袱紧紧跟在后面,夫人孙氏和两个儿子也上了这条船。三弟陆堦和仆人褚礼上了另外一只船。两船解缆,沿着运河艰难地向北行驶。

时值腊月,运河的水冷凝冻冽,天空堆积着浓黑的冻云。大地笼罩着沉沉的寒烟,船像半僵的爬虫缓缓地爬着,两岸的昏鸦茅舍时隐时现,挣扎了一天,船靠了嘉兴码头。

陆堦登岸,叫了一桌酒菜,摆在陆圻乘坐的船上,陆圻、孙氏和两个孩子围拢来。陆堦说:“大哥大嫂,相聚时日不多了,和孩子们饮一杯团圆酒吧!”

一句话说得孙氏泪水断线珠子似的,轱辘辘滚在酒杯里,陆桂、陆寅也忍不住掉下泪来。陆堦为了冲淡这悲凉的气氛,端起酒杯:“嫂子,喝杯酒吧,祝大哥一路平安!”

孙氏强忍住泪水,浅浅饮了一口酒:“此去京都,千里迢迢,你大哥生性懦弱,多愁多思,你要多多开导大哥,让他放宽心胸,他的衣食起居,都托付给三弟你了。”

陆堦连连点头:“请大嫂放心!”

陆圻挨着妻子坐下,深情地说:“你带孩子回去吧,不要再教我心里难受了,你们走了,我心里会平静些。我遭此一劫,几弟兄都跟着受苦,我总觉得对不起他们。不论什么事,要为他们着想,你是长房大嫂,吃亏包涵都在你身上。”转脸握住两个儿子的手说:“我不在家,一切听从母亲的安排,要孝顺,要仁爱,处处谨言慎行。以后不必读书,不要学我这样……”

孙氏在陆圻的再三催促下,带着两个儿子离船登岸,依依不舍地上了码头,回望站在船头的陆圻,四双眼睛蓄满了泪水。船徐徐离岸启航,人影渐渐消失在灰黯的夜色中,母子三人楼抱在一起,哀哀痛哭。

三天之后,船到镇江码头,停泊在金山脚下。陆圻走出船舱,一立船头,悠扬的钟声响彻云天,朝日的霞光笼罩着金山寺的姿影,楼亭殿阁忽隐忽现,像是云天仙境。陆圻闭目凝神,暗自祈祷。耳中有庞然的嗡嗡声,像天风、像古雨,涌动着无边无际的轰鸣。此时陆圻胸中蓬勃着的,是一个虚无的世界。

11

康熙二年一月十九日,陆圻被解赴北京三十四天之后,官兵抄了陆圻的家。

这天一早,孙氏带女儿到后院佛堂收拾神像,见神像个个愁眉苦脸,与往日迥然不同。孙氏将自己的感觉说给了女儿,女儿却说不出有什么两样。各房小婶们陆续来到佛堂帮助收拾祭器,也都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孙氏惊疑不定,心里恶恶怏怏,忙叫来小儿子陆寅,教他到奎山庵求签问问吉凶。

孙氏和妯娌继续收拾佛堂,忽然有人高喊:“纪老爷到!”一个衙门里的小官,拿着一纸书简正站在院子中央,一百多名官兵和差役一拥而入,为首的一名官员并不是纪元。孙氏正惊疑不定,二太太对孙氏说:“官兵来抄家了,北京的事,坏了!”

几十名官兵把房门一个个推开,高喊:“女眷,到院子集中,听总捕毛老爷点名!”

众人不敢怠慢,东西两院各房的女眷和丫环婢女都挤在院子中心,官兵差役团团包围如临大敌。

孙氏极力把持住自己的慌乱心情,把身旁的小女儿莘行交给二太太,冒称二太太的孙女文姑,如果死刑只限直系,这样就可以保住一条性命。

毛总捕挨个点名询问,让书办登记造册。陆家近邻许周父,往日陆圻经常周济他们一家,在这个紧要茬口,他端着一碗浆子,在各个门上遍贴封条,而且不断向毛总捕告密:某某是某人的儿子;某某是某人的仆人,意思是不能放过他们。这个势利小人,向官府大献殷勤,以为陆家已彻底翻了船,万劫不复了。毛总捕见他自愿效忠,就把陆家的两匹白布、三石大米赏给了他,让他作向导赴京,去捉拿老三陆堦。许周父二话没说,高高兴兴上路了。

陆家三十余口被关押在总捕班房,男人垂头丧气,女人孩子拥挤成一团,个个心惊肉跳,默不作声,一天水米未进,谁也不觉得饥渴。二太太的孙子禹川,点名时藏在奶奶的身后,没被官兵发现,人犯名单上没有写他的名字,可是也被裹携着捉来了,一名小吏带两名差役送来了一桶米饭和一桶菜汤。二太太问:“您老爷贵姓?”

小吏说姓朱,二太太说明原委,求这位朱老爷积德,把孙子禹川救出去。

朱某皱起眉头,沉吟了半天,瞅着眼前的孩子:“花名册上真的没有他?”

“真的没有,朱老爷看看册子就知道了。”

朱某进了后院,大概去看名册了,过了很大工夫才同一名差役回来,看着四周无人,把一领稻草帘子铺在地上,让禹川躺到上面,卷了个结实。差役弯腰抱起,挟在腋下。二太太讲清了送的去处,当即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朱某并不吭声,带领差役快步出了总捕房。

陆家男女老少无不称赞朱某人的侠肝义胆,痛骂许周父落并下石,丧尽天良。当夜更深,班房窗外有两个人轻轻呼叫,孙氏辨出了声音,一个是长女芰行的公公吴锦雯,另一个是自己的弟弟孙字台。吴锦声悄悄说:“大嫂,千万不要难过,眼下陆寅还没有被捕,我想把他藏在朱进修家,给你们留条根。”

孙字台从窗棂缝里伸进手来,抓住姐姐,哭泣着说:“兄弟是个无用之人,不能拯救姐姐,就让寅儿藏在我家吧,我会保护好他的。”

孙氏连说不可,“官府正在追捕陆寅,应该催促他赶快投案自首,千万不可因他一人连累大片亲戚。”二人无奈,只得连连点头,挥泪而去。

一月二十日,也就是陆圻家出事的第二天,官兵抄了查继佐、范骧的家,逮捕了一百四十余口。

因去奎山庵求签躲过逮捕的陆寅,主动投了案,母子见面抱头痛哭。有人报怨陆寅不该自投罗网,陆寅流着眼泪说:“全家都被杀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按照刑厅规定,女子被送羁候所监禁。长发被剪掉。裤带、钗环被收缴,以防自尽。男子被发送按察使监狱。一进监狱,狱卒就给人犯一一戴上镣铐。

由于惊吓和劳累,刚刚躺在墙角的陆桂,哇哇吐了两口鲜血,他抓住弟弟陆寅的手说:“你这一来,咱长门绝后了。”

12

康熙二年正月二十日,在湖州、吴江等地进行大逮捕。刑部派来的满官吴努、戴肃哈带领旗兵和绿营兵几百人来到湖州,进城后立即关闭城门,会同城内文武官员分头密拿。

官兵悄无声息前进,突然包围了李令晳的家。李家父子兄弟男女主仆几百口全部被捕,还有拜年的亲戚和串门的邻居,也都被捆绑登记押往杭州。年前庄允城被捕押往北京,李令晳胆战心惊,赶紧把表弟陈紫松找来,让他火速进京找吴之荣疏通,请求他把序文撤去。李令晳与吴之荣有旧交,自以为吴之荣会讲点情面。陈紫松到京送给吴之荣一千两银子,吴之荣满口答应,李令皙自觉已经化解,高枕无忧了,殊不知像吴之荣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哪里还讲什么友情?

湖州府学教授赵君宋,是第一个将《明史辑略》案公布于众的,这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家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全家十几口被捕。为他将案情处理经过申报给学道的两个学官也同时被捕。

湖州新任知府谭希闵,刚接前任陈永命印,没有几个月,也全家被捕。去年冬初,刑部派满官罗多来调已劈的《明史辑略》书板,潭希闵根本不知道此事,罗多找来库吏周国泰询问,受庄允城贿赂的周国泰说,陈知府交盘册上已写明有庄允城家《明史辑略》书板一副。其实,官场中主官交接时,都是属员亲手办理验看,主官只让人在交盘清册上盖印,并不详知具体情况。当时罗多申斥他知情不报。谭希闵觉得罗多是上司又是满官,忍气吞声没有申辩,认为不是大不了的事,出乎意料,这竟招来一场大祸。

湖州推官李焕,曾在赵君宋的通报文书上批写了“这部书虽呈通政司、礼部、都察院,已非秘书”的话,罗多来调查案情,申斥李焕捏造三衙门文书。包庇罪犯。李焕是个严谨认真的人,据理力争,说亲眼看到三衙门文书。罗多没话可说,不再往下深究。孪焕认为情由已辩解清楚,与己无关。其实,罗多要掩盖三衙门批文实情,官官相护,杀人灭口。这一来李焕也全家被捕。

分守道张武烈曾痛骂吴之荣,并把他驱逐出湖州。吴之荣恨得咬牙切齿,当然不会放过。这次也全家被捕,罪名是包庇谋逆犯庄允城。

庄允城被解往北京之后,他的儿子庄廷钺也被捕,并未解往北京,让县学收管,县学没有监狱,县学训导王兆祯让庄廷钺住在县学里,由门房看管。庄廷钺心系父亲安危,觅保请求释放。出头具保的五个人都是参加校订《明史辑略》的有功名的人士,县学要求增加一名没有功名的人。有一个叫戈明甫的,出于对庄允城感恩,主动愿为庄廷钺作保。县学将庄廷钺释放,庄廷钺连夜进京。到京后庄允城已在年终死于狱中,庄廷钺收尸后又回归本县投到。这次训导王兆祯以纵放要犯罪名被逮捕,作保的六个人也全部被捕。

庄允城家老老小小、家奴婢女全部被捕,包括庄廷钺二十四岁的妻子、四岁的儿子。

庄允城父子被捕时,同在南浔居住的朱佑明心里惶惶不安。过了一段时间自己仍安然无事,认为此书既然与自己毫无瓜葛,不可能无端株连,于是放下心来欢度新年。哪料想这次天降横祸,全家被捕。朱佑明仔细琢磨,诬告自己的只能是吴之荣,一连打了自己几个嘴巴:“老奴才,太吝啬,才落得如此下场。”对大儿子念绍说:“我不听你的话,害了你。”又对二儿子彦诺说:“你也和我一样,是个吝啬鬼!”

家住南浔的书商陆德濡,这天正办喜节,打发女儿出嫁,亲朋熙熙攘攘,旗兵突然闯入宅院,陆家和贺喜的几百人全部被捕,割工汤达甫、刷匠李祥甫也被捕。

吴江县县官和司理亲自率官兵来到江村吴炎家搜捕。吴炎毫不畏惧,把妻妾子女一一招呼出来。县官悄悄对他说:“你的小儿子可以藏起来,何必送死呢?”吴炎说:“我为真理而死,全家为我而死,没有什么遗憾!”

距吴炎家不远的潘柽章,也同时全家被捕。

原来在湖州任知府的陈永命,年前冬天被罢官,行至山东台儿庄,听说吴之荣出首逆书,因自己包庇庄允城,劈毁书板,自知其罪难逃,畏罪自缢,死在旅店里。他的尸体被砍成三十六块。他的弟弟陈永赖,任江宁知县,也罪在不赦受哥哥株连,全家被捕,押至杭州监狱。

在山西朝邑县,县官茅元铭上任不久,因参校逆书,全家被捕,解至杭州。

苏州阆门里一家书铺主人因卖《明史辑略》被捕。浒墅官货栈主事李尚白,曾派差役到该书铺买《明史辑略》,正赶上书铺主人不在,差役坐在书铺邻居朱某家等候。书铺主人回来,朱某为他们商定书价。李尚白和七十多岁的朱某都被逮捕,押送杭州,德高望重的督学两浙的黎博庵,因《明史辑略》提到他的名字,同一天,也全家抄没。

大逮捕在同一天进行,以杭州为中心,共逮捕了两千多人,集中关押在旗兵兵营内。

13

康熙二年正月二十四日,陆圻被押解到北京,和査继佐、范骧等分别囚禁在刑部牢房里。三弟陆堦及时到京,在刑部牢房近的旅店住下,借探监的机会给狱卒使了银子,求他们多多照顾。

为了寻找关系和门路,在外跑了一整天,这天傍晚回家,发现仆人张煜席卷了三百多两银子和衣物,逃之夭夭。这一棒打得陆堦头昏眼黑,瘫软在地上站不起来。褚扎大骂张煜无情无义,要上街寻找张煜,将他扭送官府。陆堦连连摇头:“到哪里去找,岂不是大海里捞针?”

主仆二人胡乱吃了点东西,垂头丧气地过了一也,第二天清晨,陆堦亲自去找舅舅裘信甫。裘信甫做官多年,岁数大了,养尊处优轻闲无事。陆堦直接走进裘家客厅,见舅舅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脸肃穆,客庁里笼罩着严峻的气氛。陆堦向舅舅请了安。

裘信甫问:“什么时候到京的?”

“前天。”陆堦说着,流下泪来,哽哽咽咽,泣不成声,“大哥……他犯案了……”

裘信甫用手按了按陆堦:“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停了一停,又说“家已抄了,全家被捕,你还不知道吧?”

陆堦一听,像五雷轰顶,摇摇晃晃,坐不住位子:“我离家二十多天了,家里的事一无所知,舅舅是怎么知道的?”

“刑部有人把消息透给了我。你大哥怎样?”

“我随他一同到京,前天已关进刑部牢房,吉凶未卜。”

“丽京一贯谨言慎行,怎么参与了这种事情?”

陆堦心想,舅舅只知道大哥犯事,并不知道内情,于是就将庄廷珑、庄允城编纂刊行《明史辑略》,陆、查、范三人到学道衙门出首,吴之荣乘机敲诈勒索等前后情况,详述了一遍,最后说:“请舅舅想个法子。”

裘信甫长长出了一口气:“真是莫须有,真是莫须有!”沉吟了片刻,“据刑部的人说,吴之荣这个恶魔一口咬定是反清逆案,谁也不敢延宕,案情已经直达中枢,四大臣一口同音,令刑部严查重办,庄允城已供认不讳,他不久前死在刑庭监狱,被戮尸寸磔。现在想推翻吴之荣的诬告,已没有可能。只有千方百计把你大哥扒拉出来,别的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依舅舅看,该从哪里入手?”

“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别进来,历朝历代都是如此。这种事就要从钱入这个你还不明白?”

陆堦听了,将仆人张煜卷走三百多两银子和财物,现已两手空空的情形讲了一遍。裘信甫摇了摇手说:“三百两银子算什么,不够打发衙役门人的呢!花在关节人物身上的少说也得几千。你们读书人只懂得讲仁讲义吟诗清谈,哪懂得官场黑暗?钱的事不必多提,由我一手包揽。”

陆堦连连咂舌:“眼下身无分文,怕是旅店店主也要撵了。”

裘信甫命陆堦赶快搬往家里吃住。

陆堦根据舅舅的吩咐,连夜写了申冤的呈文,裘信甫写了托情的书信,拿出五千两银子,一并转给了刑部要员。

吴六奇营救查继佐的信及时抵达中枢,送到四大臣手中。信中要求削去自己的官职,保释查继佐出狱。四大臣考虑水陆师提督吴六奇是平南王的台柱子,在南国边陲动荡不安的情况下,对藩王手下大将的请求不能不再三掂量,这时刑部及时送上陆圻的辩白呈子,四大臣不得不重新审议,批复陆圻等三人回浙江听候审理,即日出京。

陆堦得到消息,请教舅舅有什么看法,裘信甫说:“一时难以摸着底细。不过可以肯定由坏向好处转机。”

陆堦心里稍稍宽慰了一些。辞别了舅舅一家,随哥哥返回杭州。

14

朱佑明和赵君宋关在巡抚统辖的绿营兵牢房里,两人从未谋面,素不相识,作了囚徒才互相了解,成了知音。两人同样垂头丧气,大发牢骚,一个说:“《明史辑略》这一逆案是我张榜揭露的,论道理我是第一功臣,现在却抄家坐牢,天理何在?!”另—个说:“我根本就不知道有《名史辑略》这部书,更何况我大字不识—个,硬说我参与了编纂此书。这不是天大的笑话?我才是今古奇冤!”

赵君宋惊异地问:“说你参与其事,他们有什么依据?”

朱佑明懊恼地说:“吴之荣这条恶狗,说书里的朱史氏就是我朱佑明。”

赵君宋认真思索了一阵:“《明史辑略》我全看过,没有朱史氏就是朱佑明的话。”

朱佑明眼前闪出一片亮光,觉得活命有门,恳求地说:“赵老爷,你救救我吧!”

赵君宋摇着头说:“我有什么法子?”

“法子很简单,赵老爷肯在大堂上作证,一说不就清楚啦?”

“这……”赵君宋不置可否,引而不发。

朱佑明保命心切:“赵老爷是有德之人,只要您肯救我,出狱后我把家产分给您一半。”

赵君宋知道朱佑明家中殷富,有二三百万两的家产,其中的一半是多少?他心里明白,想到此处,心中一阵狂喜,表面却不露声色:“较到真上,物证还是可以拿出来的。”

赵君宋愿意为自己辩证,朱佑明激动万分,当即叩了一个响头。很快两个人成了朋友。

朱念绍的大舅子王羽,几天来一直为朱佑明奔走,寻找门路。这—日王羽买通旗兵来牢房探监,对朱佑明说了两件事。第一件,“通过武进士龚廷元,搭上了巡抚朱昌祚,要你出五万两银子,保证一不杀头,二不连累家口,三不没收财产,只把你发配边陲,两年就可以回来。”第二件,“通过满官图赖,搭上刑部派来主审此案的吴努、戴肃哈,只要你花两万两银子就行。满官说话硬棒,朱昌祚也得看他们的眼色行事。”王羽问朱佑明,“不知大伯选择哪条门路?”

朱佑明听了这两条消息,喜不自胜,当时就精神了许多。他毕竟是个生意人,小九九拨拉得滚瓜溜熟,心想花五万不如花两万,忙对王羽说:“就走图赖这个门子吧!”

依照朱佑明的吩咐,王羽联系了图赖,断了龚廷元这条路子。朱昌祚等候了几天不见回音,有人透话说朱佑明走了图赖的路子,脑袋都气青了,当时去找吴努、戴肃哈,恫吓说:“整个杭州都传开了,说朱佑明拿出一百万两银子贿赂二位老爷,请二位开恩。要知道这事非同小可了,若被吴之荣知道,他狠咬一口,我们三个休想活命!”朱昌祚说时,眼光冷冷的直逼吴、戴二位满官。

吴、戴二人知道这件事的分量,如张扬出去,有杀头的危险,十分害怕。当着图赖的面发誓赌咒:“谁若收朱佑明一个小钱,教他五雷轰顶!”吴、戴二人眼见得朱佑明这块肥肉吃不成了,干脆推脱得一干二净。为了避嫌,朱佑明一案推给朱昌祚主审,“朱抚台主审朱佑明一案,免去许多嫌疑,这样对大家都好。”朱昌祚欣然答应,他正想抓住这个机会整治朱佑明。朱佑明着实高兴了几天,他觉得胜算在握,苦难就要到头,跪在大堂上颇为镇静。主审的是巡抚朱昌祚,吴奴、戴肃哈两位满官分坐两边。朱佑明辩白道:“这部书原来是前朝朱相国所写,所以叫朱史氏。他的后人家境贫寒,将稿本卖给庄允城,庄家请了一班有学问的人编纂成书,刊刻出来,小的大字不识一个,怎能编纂史书?”

朱昌祚紧追不舍:“你没有参与其事,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与庄家同住南浔镇,常听邻里说及此事。

朱昌祚吹毛求疵:“你既已知道得一清二楚,为什么不到官府出首?”

“我不识字,又不知道书里写的什么。”

朱昌祚一拍惊堂木,大骂道:“刁民,还想狡辩!”于是命衙役带出庄廷钺对质。庄廷钺已被打得血肉模糊,站立不稳,但他顽强地为朱佑明辩冤:“朱佑明从没参与逆书的编纂,小人不敢血口喷人!”

朱昌祚冷笑了一声:“你想保住同伙,同谋来日?大刑伺侯!”

两边衙役吆喝一声,庄廷钺上了夹棍,即刻昏死过去,冷水激醒后他仍咕咕哝哝地说:“小人不能昧了良心……”

朱昌祚见庄廷钺死不作证,就传吴之荣出庭。吴之荣大大摇大摆地走上公堂,说:“朱佑明是茅屎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逆书上明明写着宋史氏就是朱佑明,他还嘴硬!朱佑明就是保佑明朝的意思,他编写逆书,攻击当朝,自在情理之中。”

朱佑明见吴之荣出庭,心里打了个寒战,这个坏胚子不知什么时候蹿回来了,看来自己又要倒霉了。他据理力争,把早已想好的理由摆了出来:“小的今年五十六岁,生下来就起了这个名字,跟本朝没有丝毫牵连,逆书《明史辑略》中没有朱史氏就是朱佑明的话,如果有,也是吴之荣做了手脚添上去的。”

“你有什么证据?”

“湖州教授赵君宋可以作证。”

朱昌祚让赵君宋出庭,赵君宋走进来说:“我是最早审读《明史辑略》这部逆书的,书上并没有朱史氏就是朱佑明的话。”

出乎朱昌拃所料,赵君宋竟为朱佑明说话,他气急败坏地喝道:“拿出你的证据?”

赵君宋说:“下官学署里有逆书一部,可以验看。”

衙役押赵君宋回湖州府学取出逆书;送到巡抚衙门,朱昌祚和吴努、戴肃哈翻遍了全书,没有找到朱史氏就是朱佑明的话,三人暗暗吃惊,知道是吴之荣这个坏蛋在搞陷害。指着吴之荣质问:“你玩的什么把戏,据实回禀。”

吴之荣不慌不忙地打开书页,指着骑缝说:“这里明明印着清美堂,三个字,清美堂,是朱佑明家的堂号,至今他客厅里还挂着‘清美堂’三个字的匾额,所以朱史氏就是朱佑明,白纸黑字他能赖掉?!”

庄允城父子买了朱国祯的稿本,为了装点门面,刊刻时还把朱国祯的堂名刻在书页骑缝上,这一点是朱佑明和赵君宋都没有想到的。更巧的是,朱国祯的堂匾恰恰正挂在朱佑明家的客厅里,怎能不使朱佑明害怕,浑身是口也说不清楚。

朱昌祚命差衙去南浔朱佑明家起匾,两天之后匾额送到大堂上,朱佑明知道情势不妙,仍力争辩白说:“清美堂,是朱祯家的堂号,这匾额是外甥韦甲从朱国祯的后人手中买来的。清美堂,并不是我家的堂号。”

吴之荣一口咬定:“朱佑明亲口说的,写匾人董其昌与他父亲是忘年交,亲笔写给他家的,怎么又说不是?这分明是在耍赖!”朱昌拃抓住了把柄,喝令动大刑,把朱佑明打得死了几个死,朱佑明坚持喊叫冤枉。连过三堂,朱佑明挺不住重刑,终于被屈打成招。

一阵夹棍,夹碎了赵君宋的发财梦,这个败德的书生,忍受不住皮开肉绽的痛苦,终于承认了隐匿逆书、包庇案犯朱佑明两个罪行,自己将自己送上了黄泉路。

15

审讯吴炎、潘柽章是惊心动魄的一幕。

主审官是吴努、戴肃哈,两人都是满官。吴炎、潘柽章大步走进巡抚衙门大堂,方巾大袖,一派明朝的打扮。

吴努高声喝道:“刁民,还不下跪!”

吴炎、潘柽章直挺挺地立在大堂中央,毫不理会。戴肃哈一挥手,十几个衙役如狼似虎,将吴炎、潘柽章按跪在地上。吴努高喊:“逆犯,报上名来!”

潘柽章冷冷一笑:“我堂堂大明子民,有名写在大明朝的户籍簿上,为什么向你们这些狗官通报!”

两位满官气得暴跳如雷,喝令狠打。几个衙役围上来一阵嘴巴,抽得吴炎、潘柽章鼻口出血。

戴肃哈喝道:“你们编撰逆书,叛逆朝廷,该当剐罪!”

吴炎朝两位满官喷了一口鲜血,朗声道:“你们才是真正的逆贼!你们拥兵作乱,夺了大明江山,还拿一部史书作借口,屠杀无辜,残害百姓,人神共怒,天理不容!”

两位满官气得坐不住了,跑下堂来,操起大棍,照着吴炎、潘柽章头上身上,砰砰打了几棍,还用脚踢他们的嘴巴。吴炎的满嘴牙齿全被踢掉,潘柽章的鼻子打歪了,眼睛打烂了,但两人仍然高声大骂。

戴肃哈喝令衙役:“用夹棍夹起来!”

吴炎、潘柽章二人顷刻间被夹得昏死过去,用冷水激醒再次用刑,一连昏厥数次。

两位满官气得直喘粗气:“反了反了!不必再问,一并处死!”血肉模糊的吴炎、潘柽章被暂时收监。

继审讯吴炎、潘柽章之后,三月中旬,杭州又起风云。浙江将军松魁,他的幕僚程维藩,浙江巡抚朱昌祚,浙江学道胡尚衡,江南提督梁化凤,湖州秀才徐秩三等人全部被捕,奉旨押解进京。

这些人被捕,同样是吴之荣在作祟,他是条疯拘,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咬的人。他控告徐秩三、梁化凤、松魁、程维藩收受贿略,包庇逆犯庄允城;他控告朱昌祚接到赵君宋的通详文书,不加深究,放纵逆犯;他控告胡尚衡收到陆、査、范三人的出首呈文,不向督抚回禀,蓄意掩盖案情。吴努、戴肃哈知道吴之荣的厉害,不敢包庇。再则,因朱昌祚揭露朱佑明行贿一事,断了吴、戴二人的财路,两位满官怀恨在心,又在朱昌祚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将以上诸人的材料做成详文,一并密报刑部,请将这些人解京,由中枢直接审处。

刑部尚书主审此案,松魁辩白自己不识汉字,无法辨识《明史辑略》是不是逆书,交由幕僚程维藩处理,结果被削职发回旗下,程维藩成了替罪羊,判为斩刑。松魁交出梁化凤的托情信,梁化凤不承认曾写信给松魁,查明是徐秩三手笔,出乎意料,清廷对梁化凤这个武官特别偏袒,判为受奸人构陷,立即释放,返回松江防地,不得贻误军机。而徐秩三成了替死鬼,脑袋抛在了菜市口。

朱昌祚、胡尚衡两人使足了银子,又把责任推给了部下属员,仅受罚俸处治,保住了官职。历史绝不同情弱者。杀掉的是小民百姓,保住的是军政权臣。

16

陆堦从北京返回,就到巡抚衙门投案自首,同样被关入羁候所牢房。因天气渐渐炎热,陆、査、范三家眷属无论男女老少,都迁到吴山脚下小井巷官房。臬台衙门管文案的刘竹青,往日与陆堦有交,四月二十二日夜,刘竹青悄悄潜到小井巷,找到陆堦,耳语了一阵,匆匆离去。三家家属将被释放的消息,很快传播开了,大家着实欢喜了一阵,有的说是念经敬佛菩萨保佑,有的说是祖上行善积下的阴德,大家高兴得流下泪水。可是过了三天,仍然没有动静,大家唉声叹气感到失望。四月二十六日清早,刘竹青来到小井巷,宣布三家家属暂行释放,听候传讯。孙氏牵着陆莘行,边走边抹着眼泪,四处打听,才知道丈夫和査、范两位关在杭州旗下营牢房,心里又是一阵惶恐。

回到家里,孙氏见门口仍有衙役把守,走进院内,见自己和二太太的房门上仍贴有封条,其余各房均已打开,只得借住三太太的房子。生病的大儿子陆桂,一月前被保释,住在芰行的公公吴锦雯家里,听说陆桂的病情更加严重了,孙氏悲从中来,心头豁豁地疼痛。

五月二十五日清晨,陆桂挣扎着回到家里,向母亲报告说:“吴伯伯打听到了一个消息杭州府给朝廷的奏本批下来了,父亲的案子很快就要宣判。”

孙氏急着问:“怎样判决?”

陆桂说:“还不清楚。”

孙氏一颗心忽的又提到喉咙眼上。过了一会,忽有一队官兵衙役拥进院子,给男女老少戴上了刑具,两个官兵看守一个人,如临战阵。大家揣测,这回北京批下奏本,全家杀头无疑。孙氏悄悄拿了一把尖刀藏在身上,准备必要时自裁。

在这同时,旗下营牢房里增加了官兵,陆圻、查继佐、范骧和其它犯人一样,受到官兵的严格检查,情势骤然严峻起来。三个人躺在牢房的草铺上,一会儿绝望叹息:“唉,咱们的日子就在今明两天,大去之期不远了。”一会儿豁达无羁:“该着三枪死,躲不过一马锸,要死就死个痛快!”

第二天早晨,囚饭与往日不同,大大改善。各牢房一片骚动,哭的,叫的,骂祖宗的,闹成一锅沸水。陆圻等三人和别的囚犯—样,也受到优待,三人知道死在临头,呆呆望着铁门外灰黯迷蒙的远天,听着钱塘潮浪的呼吼,一言不发。

狱卒一声高喊,臬台衙门来人点名提审。一张张苍白的脸贴在牢门的栅槛上,惊惊诧诧,没有人色。陆圻盘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听着点到的人都是与《明史辑略》有关的人犯,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心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这时窗外传来呜呜哇哇的哭声,陆圻坐不住了,跐着几块砖头向窗外观看,见几百名人犯黑压压的,有的滚成一团,有的抱头痛哭,在官兵衙役喝斥下走出旗下营。陆圻别了头不敢再看,一股热泪涌满了眼眶。

一名狱吏引领一群官兵走入牢房,点过了陆圻等三人的名字,宣布:“总督提审!”

三人知道时候到了,反而心头平静了许多,挺胸昂首,神态自若,缓缓步出牢门,跟随官兵走去,哐啷哐啷,每走一步镣铐发出一阵沉重的响声,显得步履壮观,让人望而敬畏。三人走得很慢,官兵并不催促,走了好大一会儿,陆圻忽然发现,既不是走向巡抚衙门,也不是走向臬台衙门,他心头激灵灵一颤,心想肯定是去钱塘门外法场。急乎乎问道:“押我们去哪里?”

官兵回答:“去文庙。”

陆圻这才想到,人犯几百名,巡抚臬司两衙门都无法容下,只有在文庙设立特别刑庭了。

远远看到文庙周围有重兵把守,三人来到指定的地点,静候了许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能从对方脸上得到一些鼓励和安慰。这时文庙中传出话来:“传陆圻等三人进见!”

陆圻脑袋嗡嗡直响,来不及辨清衙役喊的是什么,跟着官兵走进明伦堂,三人一齐跪下。堂上坐的是新来的总督和巡抚,庭审时见过两次。赵总督说:“三位请起!”

陆圻听得清清楚楚,觉得奇怪,还没反应过来,赵总督又喊,“来人,除掉刑具!”

衙役们七手八脚将三人的刑具除下,总督挥了挥手:“宣读判文。”刘竹青朗声读道:“经査,陆圻、查继佐、范骧三人与逆书《明史辑略》案无关,着即释放。”

陆圻等三人连连叩头,起身站在一旁。

总督和巡抚安慰了三人一番,说三人无罪,不但释放,还要给他们请赏。嘱咐他们要记住皇帝的圣明,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三人倒头又拜,感谢两位大人。

总督和巡抚一改往日如狼似虎的威严,像慈母一样的可亲,催促三人赶快回家与亲人团聚。三人感动得流下泪来,再次跪倒谢恩。

出了文庙,三人分手各自奔回家去。陆圻入狱之后,食量日渐减少,身子虚弱,四肢无力,这会儿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健步如飞,脚下如腾云驾雾。许多乡邻们迎上来向他祝贺,他千恩万谢,一一回拜。

回到家中,见门上还残留着没有刷掉的封条纸,墙根长满了萋萋青草,一片凄凉破败的景象。各房老少正在吃饭,忽然有人喊:“老爷回来了!”

各房男女老幼全都拥了出来,围住陆圻,唏嘘不止。陆莘行扑上来嚎啕大哭,陆圻紧紧搂住心爱的小女儿哽咽抽泣,不能成声。

孙氏见丈夫满脸乱槽糟的胡须,走时为老母穿的孝服已污成黢黑,她抓住丈夫的手,泪珠滚滚而下,落在襟上,打在手上,只是说不出话来。

陆圻满脸凄苦,盯住老妻:“连累你受苦了。”

孙氏讲起几个月来家里发生的情形,说着哭着,断断续续,讲到昨天官兵又来给全家重上刑具时,想起有一把尖刀还藏在怀里,陆圻不解其意,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孙氏放声大哭:“我准备跟老爷一起走了。”

陆圻也陪着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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