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历史上那些奇案(出书版)》作者:了了村童【二册完结】 > ★书香门第★历史上那些奇案.txt

第 29 页

作者:了了村童 当前章节:149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9

东邻西舍一拨一拨前来贺喜,直到夜深人们方才散尽。

病势垂危的陆桂躺在后厢房床上,已经不能说话,陆圻紧紧靠着他坐着,攥住那一双枯瘦的手,将自己毛乎乎的脸贴在儿子干瘪的脸上,老泪如泉涌流。

深夜,陆圻和孙氏都很疲劳,又都不肯入睡,脑子里像有一条涌动的春江,滔滔不息。陆圻说:“我反复琢磨,这回死里逃生,能从鬼门关走回来,靠的是什么,是舅舅的银子?是吴六奇的实力?还是我医世救人的功德?”

孙氏说:“几次做梦都应验了,我看靠的是菩萨的保佑。”

陆圻沉思了良久,感激地说:“还要记住一个人,那就是周亮工,如果没有他的恫吓他的催促,我们就不会抢在其他人前面出首,势必有灭门之祸。没有周亮工的警示,我早成了刀下之鬼了。”

孙氏口里喃喃地念着周亮工这个名字。

17

康熙二年五月二十六日至二十七日,杭州巡抚和臬司主持了一桩又一桩血腥的大屠杀。

朱佑明被官兵押出旗下营时,他的妻子给他送了一碗参汤,想让他受审时提起精神:“老爷,挺住些!”哪料想没有提审,竟是宣判。

钱塘门外法场围观的人成千上万,个个脸上有片凄苦苍凉,谁也不说一句话,钱塘江口大潮汹涌澎湃,拍打着青山,拍打着古城,拍打着每一个人的心……法场上腥风阵阵,血雨横飞。

朱佑明被剐,三个儿子杀头。消息传到妻子耳朵里,柔弱贤慧的妻子当即倒在地上死去。

庄允城的两个儿子庄廷瑬、庄廷钺,全是凌迟处死。庄廷钺的儿子才四岁,一个娃娃能犯什么罪,也被斩首。庄廷钺的妻子二十四岁,发配边陲,这一家全完了。

吴炎不愧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刀压在脖子上还破口大骂。吴炎和潘柽章全被剐了,真是惨不忍睹。

李令晳的小儿子才十六岁,有人告诉他少报一岁就可以免死充军,这孩子说:“我亲眼看着父亲哥哥都被砍了头,还能忍心活下去!”结果被斩首。李令晳的长孙李书垂二十四岁,应当处斩,李令晳的表弟陈紫松使了钱,把李书垂改名为王纶,又花钱买通了一个不怕死的金佩源,冒充姓王,说王纶是自己的侄子,李书垂被释放,李家保住了一条根。

新上任的湖州知府谭希闵,死得更冤枉。刚接任湖州知府没几天,书版的事他根本不知道,最大处分也不过是罚俸,竟也被活活绞死了。府学教授赵君宋本来最早公开此案,应当有功,结果判为私藏禁书,砍了脑袋,临死时却说了一句:“我恨我自己!”

刻书工、印书工、钉书工,甚至卖书的,一律处斩。一个刻工张书怀,家住钱塘门外,押到法场时他大声哭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十八的妻子,我这一死她们靠谁养活?”刽子手一刀将他的脑袋砍下来,那脑袋竟轱辘糠滚到他的家门口去,化为个大旋风,绕着他家的房子,旋踅了七七四十九天,旋得黄尘触天,阴云四合,人们都说是冤魂不散哪!

死过一年多的庄廷珑被挖了出来,尸首完好如初,面孔白里透红,鲜鲜亮亮,跟活人一样。刽子手拿刀砍他的脑袋,脑浆崩到到眼里,剑子手疼得嚎叫着倒地打滚,从此双目失明。行刑的那天,钱塘江口浪涛徒涨三尺,轰轰隆隆,整个杭州摇摇晃晃,天昏地黯,日色无光。人们心里都在慨叹这场今古奇冤啊!

百姓们眼含凄楚,窃窃私语,各种消息不胫而走,陆圻呆呆地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情绪像钱塘江潮一样,汹涌翻腾,拍打着心胸。一阵痛苦袭来,他咬住牙握紧拳,浑身颤栗不能自已。

孙氏坐在桌子对面陪着丈夫,直至更深人静。陆圻拿出白天备好的冥钱,研墨濡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大字:“庄廷珑《明史》案七十余名死难者千古!”下署陆圻泣奠。与妻子一起来到后院佛堂,摆上冥钱,点燃三炷高香,跪在堂前含泪为死者祈祷,愿他们的灵魂升天。叩拜后,把冥钱焚化。

五天后,大儿子陆桂病殁,陆圻舐犊情深,痛彻肺腑,紧紧搂着儿子陆桂的尸体,半痴半呆地说:“爹爹害了你……”

18

康熙二年深秋,朝廷的使臣乘快船抵达杭州,在总督衙门宣读圣旨。吴之荣因首发逆书有功,恩准开复,并授右佥都御史。没收朱佑明和庄允城两家的财产,一半赏给了他。这个少廉寡耻的家伙,一夜之间升官发财,名利双收,一块冷铁骤然热得烫手,摇头摆尾不可一世,与总督、巡抚并肩齐步走出大厅。

陆圻、査继佐、范骧三人,因是明史一案的最初出首者,圣上恩赏,将朱佑明、庄允城两家财产的另一半,赏给他们三人。

陆圻不愿收受这笔财产,又不好直说,幸好主事的知府丁浴是熟人,壮着胆子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皇上恩赏,我应当千恩万谢。只是,我受之有愧,我……不能接受这笔赏赐。”

丁浴脸拉得老长:“怎么能这样说,抗旨不遵是要治罪的。”

陆圻急忙掩饰:“我能安然与家人团聚,已是深感皇恩,至于出首之事,说实在话,完全是为了洗刷自己,不能与吴之荣相比!吴之荣是功不可没,我是不足挂齿。我的意思是……请大人成全!”

丁浴懂得陆圻内心的痛苦,体谅他的不可名状的心情,于是就想了个巧妙的办法,赏给陆圻的一份财产由査继佐、范骧代领,倘别人知道,就说是转赠。

陆圻十分高兴,请查、范二人帮助。查、范二人知道陆圻心情抑郁,难以解脱,为了走出眼前的困境,也就答应了。

当晚,陆圻将拒绝恩赏的经过讲给了妻子孙氏,孙氏连连点头:“那些沾满血腥的财产,咱怎么能要呢?要了,会一辈子心里不安的。咱不是吴之荣那种恶人,他坏透了良心。”

陆圻痛苦地捶着头:“我不会干伤天害理的事,苍天可鉴,这回出首,是为了全家活命,是没有法子呀!”

在这场劫难中,尽管有许周父那种以怨报德、丧尽天良的人,但更多的是侠肝义胆、大仁大义、救助自己的人,有的支助钱粮,有的通风报信,有的冒死保护陆家子女。陆圻对这些有恩于自己的亲友,一一登门拜谢。

从此之后,陆圻深居简出,息交绝游,虽有笔墨字画可以消磨时光,他一直心悸多思,郁郁寡欢。一个又一个惊恐的场面,经常在他梦中出现,一些问题时时在他心中翻腾,他常常想,如果自己不率先出首,也许不会有这场大祸。当然,吴之荣这条恶狗不会放过此事,就算大祸在所难免,自己为什么首发此事呢?不论怎么说,这么多人家破人亡,与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受害者的亲友,天下善良的人们,会不会谅解自己呢?良心的谴责使他朝朝暮暮不得安宁,他知道这笔良心债,今生今世也无法还清。

陆芰行的公公吴锦雯调任广东司理,邀请陆圻到他署中做幕僚,年俸二百两银子。陆圻为了排遣愁闷,欣然答应。陆圻在广东南雄逗留了三年,然不能自我解脱,拜别吴锦雯,只身北上云游。路经韶州丹霞寺,与高僧澹泊相会,二人谈得投机一住就是半年。后来离开丹霞寺北上黄山,出家之心日益坚定。路经徽州齐云山齐山寺,终于剃发为僧,取法名德龙,号栖闲僧,开始了经卷蒲团的生涯。

陆圻宛若黄鹤,杳然而去,究竟走向何方,始终无人知道,只有他的《威风堂集》遗留人间。陆圻的弟子著名戏曲家《长生殿》的作者洪升,为陆圻写过一首诗:君问西陵陆讲山,

飘然一钵竟忘还。

乘云或化孤飞鹤,

来往天台雁宕间。

金枪鱼腰斩赵县尉

县尉赵玉龙骗杀农夫一案惊动了上峰,原来此案背后大有文章。潮州知府孟旭光当面将案卷焚毁,严令撤销此案。按察使孙启雄更是泰山压顶,声言若蓝公不听招呼,就莫怪挥泪斩马谡了!在巨大的压力下,文人品格撑起了他的腰杆,最终做了不肯回头的”“金枪鱼”,向密密的权势之网冲去。此篇根据《鹿州公案》撰写。

1

潮阳县西南有座神农山,神农山上有座神农庙,神农庙里供着神农像,每年二月初二有神农庙会,轰动几十里买的卖的,吃的喝的,挑挑的担担的,锢漏锅的卖蒜的,应有尽有。更引人的是祭神农大典,神农庙前搭起戏台,锣鼓喧天,红角儿登台,呜呜哇哇,顺着山谷声震几十里,闹得人心发痒,放下手中的活计,几十里赶来听大戏瞧角儿。入夜放烟火更吸引人,五千个头的火鞭缠在一名叫作龙头的壮汉身上,爆竹炸响,龙头拖着火鞭满山满谷风跑,烟花火气十几里,活活是一条大火龙,闹得人心激奋,彻夜不肯入眠,所有的晦气苦闷全都烟消云散了。积攒一冬天的浮钱要在这三天庙会上大把大把地花光,为的是图个兴头招个吉利。

按照习惯,神农会主祭由县宰担当。蓝知县对此十分重视,提前知会本衙署吏役,并知会县尉和县学,一并上山参祭。

二月初二黎明,各衙署署员已在跑马场齐集。蓝鼎元生性落脱。逢上这种民众的喜事便不坐轿子,骑马或骑毛驴行动不用仪仗,只有几名衙役在前面开路。这样便于看景,也便于跟百姓搭话。

辰时到达神农山,香案从山下一直排到山上,烟雾缭绕,人头攒动,祭祀台上红的黄的青的紫的,各种鲜果如一座座小山。巫师给神农像开光,百名童子向神农献了寿桃。本县的秀才、举人、监生等有功名的人物,躬身两旁恭请县宰蓝大人主祭。蓝公向神农像长揖施礼,秉笔疾书,在早已备好的长绢上写下祷文。只见蓝公左手提住右边的长袖,饱蘸浓墨,激情贲张,摇首振臂,洋洋洒洒,淋淋漓漓,两丈长的白绢上风涛骤起,挥下一篇龙盘凤仪样的文字。蓝公掷笔拈香,高声诵读:太初有灵,

炎帝神农;

人身牛首,

玉体玲珑。

为陶为斧,

穿石凿井;

为耒为耜,

助耨躬耕。

赭鞭鞭草,

含辛茹苦;

平毒寒温。

百草显性。

朱雀献穗,

化雨播种;

人兽兴旺,

五谷丰登。

风兮雨兮,

帝兮神兮;

圣魂如盖,

护佑众生。

一队红男一队绿女,头顶酒坛跪倒在主祭人面前,蓝公从坛中舀出美酒,撒向空中,撒一碗,喊一声:“人兽兴旺——”

“五谷丰登——”

鞭炮鼙鼓长号唢呐,呜呜哇哇响彻天地,祭礼达到了高潮,未时下山,虽是早春,大家觉得浑身热烘烘的。蓝知县今天分外高兴。一路上与县尉赵玉龙并辔而行,讲了他年轻时游历太原神釜冈,谒见神农尝药用的铜鼎,后来在阳山中见到神农鞭药处的情形。赵县尉不以为然地说:“神农尝药,纯系臆造,若中毒能够自解,人还会有死的—天?”

蓝公道:

“神农尝百足虫入腹,一足成虫,遂千变万化,因而致死凡世间毒者,必定在千变万化中为恶作祟。古人云,常山有草名神农,置之门上,每夜叱人。我深信不疑。”

说话间,路边高大的石墙院子里跑出一个妇人,披头散发浑身脏兮兮的,身后扬起一股股烟尘。跑过来忽地跪倒在赵县尉马前,高喊:“老爷,你不能杀他!不能杀他呀!……”

赵县尉和蓝知县都没有提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叫惊呆了。

“你不能杀他呀!……冤枉……老爷,俺冤枉呀……”

赵县尉看了看马前蓬头垢面的女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厉声喝道:“滚开!快滚开!”

两名兵勇揪住女人乱草般的头发,拖起来就走。跟在后边的蓝知县指了指那女人问:“怎么回事?那妇人为何喊冤?”

县尉赵玉龙立即凑过来说:

“大人,那是个疯子,会伤人的。千万不要理她!”说着,催促兵勇快快赶路。

蓝公犯疑,忙命林三承把那疯妇带来。疯妇跪在蓝知县马前,蓬乱的头发上挂着些草屑,浑身七窟窿八眼,破烂的地方露出衬褂,灰暗而肮脏。

“你叫什么名字?有何冤枉?”蓝知县问。

妇人抬头望着蓝公,一声不吭。她面色蜡黄,唇齿间没有一丝血色,一双大眼好像两口干涸的石潭,潭底似乎埋葬着什么可怕的东西,目光干涩,如一缕枯焦的野草,飘忽不定的是一缕惊悸?一缕恐惧?或者是一缕无助的哀嚎?

“你有什么冤枉?不必怕,说出来本官给你作主。”蓝知县口吻特别温和。

妇人依旧呆呆地盯住蓝知县,一声不吭,像是在记忆的深并里捕捞那难以捉摸的东西。忽然锐声冷笑:“格格格格——你给我作主?格格格格……”赵县尉忙纵马来到近前:“疯子,皮肉痒痒了不是?看我用马鞭抽你!”说着举起了手中马鞭。

那妇人见鞭影闪动,一跃蹿起老高,杀猪般地嚎叫起来:“不喊冤啦,老爷!再也不喊冤啦——!”边嚎叫边跑,一溜烟跑回石墙大院去了。

蓝知县望着那妇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衙署,蓝知县招来林三承,寻问路上所见那个石墙大院和那个疯妇的情形,林三承说,石墙大院是大善人罗开立办的慈善堂,收养了一些疯子、癔症,潮阳人又叫它疯人坞。无人养活的魔叼、残疾,也常被送到这里。罗善人有万贯家私,全花在这片石头房子里了。至于那个疯妇,林三承呜噜了半天,没有说出什么,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他说:“这些请大人寻问姚书办,他能说得清楚。”

2

书办姚克中走进蓝大人的书房时,见蓝公手持骰子,正往碗里投掷。脖子伸得如一条黄鳝,长脸几乎压在铜碗上,眼盯住那枚在铜碗里旋转的小玩艺,撮起嘴唇:“六六六六……”

蓝公是福建人,闽音说六要撮起嘴唇,类似“露”字口型。

“六六大顺,肯定大人有顺心的事要告诉我。”姚书办兴致勃勃地说。

“错了错了,恰恰是不顺心的事。”蓝公收起了骰子,给姚书办沏了一杯茶,将路遇疯妇拦路喊冤,县尉行动诡谲等情形讲了—遍,最后说:“我想知道那疯妇是真疯还是假疯?她拦路喊冤到底有什么隐情?”

姚书办像被蚂蜂蜇了一下,连连摇了摇手说:“这件事大人不必多问。”

“为什么?”蓝公不解。

“不为什么。”姚克中凝神思索了片刻,

“不必问的则不问,是久安长乐之道。”

蓝知县越发感到奇怪。这些年来,他养成了一种怪癖:越是棘手的事情,越要碰一碰;越是蹊跷的案子,越要审一审。他盯住姚书办:“假若我一定要问呢?”

“我只能这样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姚克中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真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3

蓝知县打扮成郎中的模样,独自一人来到离城五里的慈善堂。一幢幢石墙瓦顶的房子掩映在绿波浩瀚的树林中,一片松风竹语夹杂着旷达荒凉的野气。在一个花匠的引领下,找到了慈善堂的管事罗善人,罗善人将蓝知县延至楼上,客气地问道:“高人尊姓大名,到敝处有何贵干?”

蓝知县谎称姓甄名妙手,是个江湖郎中:

“昨天行医从贵处路过,见一疯妇,从眼神可以断定她害的是痰迷症。我很想见一见她,治好她的病症。”

罗善人领着“甄妙手”来到后院,这里拘禁着几十名疯子。疯人的世界是个无法解释的世界,蓝公一见,大为吃惊:一个年轻的女人四肢着地,龇牙列嘴,“汪汪汪汪”学着狗叫。罗善人介绍说,这就是疯狗症。一名二十来岁的姑娘,浑身脱得精光,一根布丝不挂,挺胸凸肚,像个大儒,旁若无人地走来走去。五十岁的老妪喃喃自语,“哥哥,你今儿就来娶我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指头伸进炉火里,烧得兹兹啦啦发响,直到燃起明火,还嘻嘻嘻说,“蜡烛,我的蜡烛。”惊心动魄,令人目不忍睹。在一片竹林里,蓝公终于找到了那个拦路喊冤的疯妇,她正把一柄又一柄木刀插在一个稻草人身上。

蓝公掏出一包银针,不容分说,照着病妇百会穴扎下一针。

接着又照准人中穴扎下一针,疯妇像一堆烂泥慢慢瘫在了地上。罗善人吓得手忙脚乱:“这……这……”

“稍安勿躁!”蓝公做了个手势,止住了罗善人。然后,捻动百会穴和人中穴上的两根银针,不大一会儿,那疯妇哼哼叽叽地苏醒过来,两眼木痴痴的,看看蓝公,看看罗善人,不知自己置身何处的样子。

蓝公拔下两根银针,将那妇人扶到一块石头上坐下,问道:“你叫什么?家住哪里?”

“俺……家住鹿店村,丈夫姓柴,民妇姓柳,俺叫柴柳氏,俺是连夜赶到衙门来的……”很显然,疯妇已清醒了许多。她在使劲回想着什么。

蓝知县小心翼翼地问:“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柴大肩。”说着眼眶中溢满了泪水,呜呜地哭出声来,“他被杀了呀,被赵县尉杀了呀!……我的男人,他冤枉呀!他冤枉呀……”叫着喊着,大放悲声。

蓝知县抓住柴柳氏的手,努力使她安静下来,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过了好大一会,蓝公轻轻地问:“赵县尉为什么要杀你的男人呢?”

“我男人,他冤枉呀!……赵县尉一个铜子也没给呀!赵县尉杀了他呀!……冤枉呀……俺是连夜赶到衙门来的!……”无论如何引导和启发,柴柳氏反复喊着这几句话,再也说不出别的。

蓝知县寻问罗善人:

“柴柳氏说她丈夫被赵县尉冤杀,这是怎么回事?”罗善人沉思了片刻,似是而非地说:“据传说,三年前出了一桩六月初六案,被杀的是柴大肩和另外一位姓季的农夫,这柴大肩就是柴柳氏的丈夫。有的说两位农夫是冤枉的,有的说不冤,详情我就不知道了。”

罗善人的几句话引起了蓝公的兴趣:

“六月初六案的详情,有谁能够知道呢?”

“衙门里的人。只要在衙门里的人,个个都知道!”罗善人说得十分恳切。

“那,姚书办也知道?”蓝公追问。

“肯定的,他知道得最清楚。”

4

书办姚克中一阵脊骨发冷,自从蓝知县协理潮阳以来,冲着自己发这么大的怒火还是头一次。他尴尬地笑了笑说:“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大人……”

“胡说!”蓝知县截断姚书办的话,不让他说下去,“明明是欺瞒我,偏偏说是为了我……”

直到蓝大人消了火气,姚克中才缓缓地说:

“六月初六案,说到底是六月初六误杀案,被杀的柴大肩、季丰秋两名农夫,无疑是冤枉的。我想说的是,这桩命案已经过去了三年,跟大人没有丝毫瓜葛,我不明白大人您为什么非要这盘破磨不可呢?如果不见怪的话,我可以说,大人心胸太狭窄了。”

“什么,我心胸狭窄?”蓝知县大为不快。

“是的。”姚克中一本正经地说:“大人总把天下看得太干净,容不下半点污浊和罪恶,心里怎么会安宁呢?其实天下是个罪恶的天下,哪朝哪代没有冤死的好人?哪朝哪代没有放纵的坏人?哪里有什么公平正义可言!下官知道,大人立志要做个清官,其实真正的清官是没有的。”

“不!”蓝知县断然地说,”照你的说法,世上压根儿就没有清明和昏慵之分、没有正直和奸邪之分了,狄仁杰和来俊臣半斤八两,海瑞与严嵩一模一样。晋代主管刑狱的李离,因错杀了别人,自己下令把自己杀死,在你看来,李离是个不通事理的蠢驴:秦朝的腹吞,为了护卫法律的公正,逼着秦惠王下令杀死他的儿子,在你看来,腹吞是个十足的混账。你的这种说法,百姓们能服气吗?”

姚书办见蓝大人红涨着脸,动了真气,轻松地一笑:“大人何必动气?既然大人执意要插手这桩案子,我就无须再三劝阻了。”接着姚克中将三年前六月初六冤杀案,从头至尾讲了一遍。

5

三年前四月初的一天,县尉赵玉龙派两名兵勇阮龙和闫月军到西惠山去买草药,二十多天没有回来。潮阳的风俗,端午节阖家饮酒消灾,阮、闫两家的妻子见不到自己的丈夫,觉得大不吉利,就向赵县尉要人。赵县尉老大不悦,将两家的妻子训斥了—顿,并说十日内定然回来。拖到六月初一仍不见人,阮、闫两家的妻子儿女拥进赵县尉府上哄闹。两条人命不好交待,赵县尉也有些害怕,便带领侄子赵大犊到西惠山去寻找。六月初六这天,在鹿店村抓来了两名农夫,一个叫柴大肩,一个叫季丰秋,说这两个人是强盗,图财害命杀死了阮、闫两兵勇。当时的县宰魏大人曾与赵县尉联手会审此案,两名农夫供认不讳,令人感到蹊跷。审讯很快结束,经知府大人和按察使大人核准,判柴、季两位农夫斩首。快到秋决的时候,两位农夫忽然头撞牢门大喊冤枉。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说根本没有杀人,也没做过强盗,口供是县尉赵大人教给的。赵大人答应给他们每人八千文钱;要他们假装成强盗,应付一下差事。

经刑部核准的死囚犯,突然反供翻案。魏县令十分害怕,束手无策。这时赵县尉要求把此案交给他审理。县尉代替县令审断公案,过去是常有的事,魏大人巴不得卸掉这个包袱,便顺水推舟交给了赵县尉。县尉哪里容柴、季两人反供,严刑拷打,又割去了两人的舌头,使其不能呼喊,坚持原来的判决,将柴、季二人斩首。季丰秋的媳妇闻讯上吊自尽,柴大肩的妻子喊冤告状,被监禁拷打,逼得疯疯癫癫,从此没人敢于再提这桩命案。

听完书办姚克中的述说,蓝知县提起的一口气轻轻吐了出来,他以征询的口吻问道:“您对这桩命案有何看法?”姚书办郑重地说:“两个农夫,又黑又瘦,赤手空拳;两名兵勇,健壮魁伟,身带武器。两个农夫怎能轻而易举地将两名兵勇杀死呢?再说,兵勇被杀应该有尸体作证,此案从始至终没见兵勇的尸体。很明显,这是一桩指鹿为马的冤案。难就难在柴、季两人均已斩首,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呀!”姚克中沉默了片刻,“本人有一种不确切的感觉,这桩命案根子扎得很深!”

蓝知县觉得姚书办剖析得甚有道理,想从两位农夫身上撬开此案的盖子,已没有可能。他思索良久,认定査清阮,闫两名兵勇的下落,是解开这桩命案的第一个关节。

“阮龙、闫月军到西惠山购买药材,是头一次吗?”蓝知县忽然想到什么似地问。

“不,在这之前已去过几次,每次都是二十天左右回来,没听说出过什么闪失。”

“我不明白,一个县尉购买那么多药材干什么?自己用?给士兵用?都不是。难道送给驻扎在屿山的绿营兵?”蓝知县眼睛眯成一条缝,瞅住姚朽办,“难道赵玉龙偷做药材生意?”

姚克中觉得蓝大人头脑里有一团火球在扑扑跳动,忽儿照亮前方,忽儿照亮后方。

第二天一早,蓝知县派谨慎细心的翁馗去两惠山査访阮龙、闫月军的下落。临行时再三叮嘱:行动要隐蔽,不准走漏一点儿风声。

6

蓝知县査阅了柴大肩、季丰秋两人的供词和笔录,出奇的简单,只说六月初六那天,柴、季二人见财起意,将阮龙、闫月军两名兵勇杀死,见的什么财?怎样杀的?用的何种凶器?甚至阮、闫两人的尸体置于何处,也只字未提。判决呈文是县令魏燕和县尉赵玉龙签署的,潮州知府和广东按察使的批复也十分简单,看不出任何破绽。这份案卷的最后是一张附页,只写了“附记”两个字,其实是一张白纸。想必是怕记上有妨碍的话,会引出麻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供思索的材料。

半月之后翁馗回来,一无所获。没有査到阮龙、闫月军的任何下落。只是在西惠山南侧阮家客店落脚时,听店老板阮中益说,三年前一张吿示上,好像有阮龙这个名字。因同是姓阮,所以还有印象。是一张什么告示,他说不清了。阮家客店属惠来县地界,老板所说自然是惠来县衙门的告示。

蓝知县认为,这是一条不可多得的线索,急忙招来书办姚克中合计:“听说您与惠来县书办熟悉,查访此事,非您莫属,望您不必推迟。”

姚克中连夜备了官文,悄悄起程。

姚书办的惠来县査访,可谓不虚此行,揭开了六月初六误杀案的真实面目。不是误杀,实则骗杀。为什么要骗杀两个无辜的农夫呢?原来是要掩盖一桩更大的罪恶。惠来县衙门的案卷有清楚的记载。三年前的四月十八日,西惠山卡子拘捕了两名走私福寿膏的案犯,自称是朱敦文和朱敦武,严刑审讯,才招供是潮阳县县尉手下的兵勇阮龙和闫月军,两人先后走私三次,共贩卖福寿膏一千九百二十两。因案情重大,惠来县呈文到潮州知府,按察使孙启雄批下文书:“经查,阮龙、闫月军走私案,与潮阳县县尉赵玉龙实无干系,不得牵连无辜。此案重大,切戒罪犯恶意攀咬。”后边附有赵玉龙为自己辩白的呈文抄件。

按察使孙启雄的第二份批文同样简洁果断:“经査,阮龙、闫月军与众多盗匪勾连,为防不测,火速就地正法。”

令人不解的是,潮州知府孟旭光在这份判决呈文上只签了一个“阅”字。不知这位孟大人心中藏的是什么鬼主意。

拿到惠来县衙的实据,蓝知县觉得行动的时候到了。命姚书办去慈善堂找柴柳氏,要她速来衙门击鼓告状。同时发一张帖子,请县尉赵玉龙过来议事。赵县尉并不戒意,快马来到县衙,到客厅拜见蓝公。蓝大人也不让坐,只轻轻叫了一声:“两边,把赵大人请了!”

两边蹿出五六个衙役,将赵玉龙按倒,砸上脚镣手铐。赵玉龙还蒙在鼓里:“蓝大人,您这是……”

蓝公拿过一张纸,纸上写了两行小字:

赵玉龙骗杀柴大肩、季丰秋一案,今曰开始审理。

赵玉龙恍然大悟,气急败坏地喊道:

“姓蓝的,我抱你孩子撂井里了咋的?你一次又一次往我头上拉屎。咱丑话说头里,把老爷我逼急了,可别怪我心狠手辣!我翻一翻手,灭你满门!”

蓝知县并不答话,挥一挥手,衙役们将赵玉龙关入了监狱。这时,林三承按照蓝知县的安排,已将赵玉龙的侄子赵大犊拘捕归案。蓝知县命对赵氏叔侄严家看管,不许任何人探监。

次日清晨,衙门口鼙鼓震响。蓝知县穿戴升堂。告状人自称叫柴小力。原来姚书办见柴柳氏疯疯癫癫,时好时歹,怕她在大堂上闹出笑话,连夜将柴大肩的侄子柴小力找来,并给他写了状子。蓝知县细看这柴小力,面黑如炭,瘦骨伶仃,约摸十五六岁的年纪,头顶一纸,状告赵玉龙和赵大犊叔侄二人,骗杀无辜百姓,人虽瘦小,却声若蛙吼。

蓝知县一声断喝,衙役应声将赵大犊押上大堂。赵大犊肥头大耳,一副福态模样,一看就是个享清福的主儿。只是两颗绿豆小眼,滴溜溜打转,如同刁狡的老鼠。柴小力边哭边说:“三年前的六月初六,我和大肩伯、丰秋叔三人,在山根歇晌,有两个穿绸缎的人走过来打招呼,后来才知道这两个人是赵县尉和他的侄子赵大犊。赵县尉问大肩伯,‘你们想发财吗?’大肩伯说,‘谁不想发财,做梦都想发财。’赵县尉说,‘给你们个发财的机会,你们假装成强盗,图财害命,杀死了阮龙、闫月军两名兵勇,应付一下差事,每人便可得到八千文赏钱。’大肩伯、丰秋叔都不答应,‘没有命了要八千文钱有啥用处?’赵县尉骂我们真是猪脑子,他说‘这桩案子就攥在我手里,归我主审,还能让你们抵命吗?定案时名义上处斩,实际上受几下杖责就行了。’赵县尉还对我们说,‘你们穷得这么可怜,现在轻而易举得八千文钱,又没有任何风险,这样的好事到哪里去找呢!到了公堂上问你们杀人了没有,你们只说杀了人,不必多说什么,就可以吃饱肚子,天天躺在监狱里睡大觉,不要干活受累了,安安稳稳享几个月的清福,就放你们回家了。’大肩伯和丰秋叔觉得是个便宜,绊倒拾个银娃娃,天上掉下来的福气,就答应了。那年我才十三岁,要回家跟娘商量,待我见了娘回来,大肩伯和丰秋叔已经走远了。我没有赶上,却拣了一条命。”

蓝知县质问赵大椟,柴小力讲的可是实情。赵大犊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一双老鼠眼滴溜溜打转,只说“记不清了。”

“不给点颜色看看,谅你也不会老实回话。”蓝知县声音不高,但却十分威严,“两边,大刑伺候!”

衙役们抬起肥猪似的赵大犊,上了夹棍。赵大犊养尊处优,哪受过这种酷刑,两边一声吆喝,大犊疼得厉鬼般嚎叫:“老爷,饶命!我招!我招!”

蓝知县命赵大犊将六月初六哄骗柴大肩、季丰秋的经过详细述说一遍,与柴小力所言大致相同,又命他在笔录上签了字画了押。

蓝知县命姚书办将口供、证词等备齐,亲自撰写了呈文,由林三承乘快马报给潮州知府。

潮州知府孟旭光看完了呈文,不再往下翻看别的,就发起了牢骚:“这个蓝鼎元吃饱撑的!放着好日子不过拉枪攮牛不是?”当他得知县尉赵玉龙已被蓝知县拘捕入狱,他气得拍起了桌子,”姓蓝的恃才傲物,胆大妄为,非栽大跟斗不可!”拔笔写了一封短信,令林三承携带驳回的案卷,速回潮阳。

蓝知县细阅知府孟旭光的手谕,额头浸出细密的汗水,信中写道:“所谓六月初六骗杀案,根本不能成立,所有口供、证词、抄件一并销毁。着即释放县尉赵玉龙,官复原职。”词语明确,口吻无可置疑。

孟知府的这封信虽短,给蓝知县的压力却很大,他直直坐了—夜,思绪一圈又一圈打转。蓝公暗想,若遵从孟知府的意思办理,只能是放虎归山,不但柴、季两家永沉冤海,自己也永无宁日。现在是弓在弦上,不能不发,只有一条路走到黑了。

蓝知县将衙门的公务托付给书办姚克中代理。带上原告柴小力、被告赵大犊以及所有案卷,亲自去潮州面见知府大人。临行前叮嘱姚克中说:“没有我的亲笔信,任何人说话也不能释放赵玉龙。这一条至关重要,望你牢牢记住!”

7

蓝知县下榻在知府公馆,原告和被告转送到刑厅班房关押。当晚蓝知县便去拜见知府孟旭光,孟大人十分热情,开门见山地问:“本府的便函看过了?事情都照办了吧?”蓝知县起身答话:“下官仔细谨慎地推敲了案情,认为赵玉龙不单骗杀了柴大肩、季丰秋,还有走私福寿膏的嫌疑。这么重大的命案,下官不敢随便撤除。”

孟大人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拍着桌上的案卷说:“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你为什么固执己见呢?如果你一意孤行,我只能以忤逆罪弹劾你,革除你的官职。”

“古人云,见天下之有冤抑沉郁不得其平者,必为忿之。为了保住自己的官职权势,要我放纵残害百姓的恶人,这种事能是我蓝鼎元干的吗?我出身贫寒,本来就是闽东盐硷地上的一棵苦苗,生性同情下等农夫百姓,这是无法更改的呀!”

孟知府气得双手打颤:

“蓝鼎元,你真是个榆木疙瘩拐角头,死钻牛角尖。我是为了你好,只要你听从我的安排,我会禀明按察使孙大人,共同保举重用你。”

蓝知县淡淡一笑:

“那些不必多说了,我只想请知府大人指点迷津。阮龙、闫月军走私福寿膏,已被惠来县斩首正法,这已是不争的事实。既然如此,阮、闫二人怎么会被柴大肩、季丰秋杀死在鹿店村呢?赵玉龙不择手段骗杀柴、季两人,到底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掩盖另一桩更大的罪恶吗?下官已经拿到阮、闫两名兵勇当年的口供,供词中说得明明白白,赵玉龙就是那桩福寿膏走私案的罪魁祸首……”

满脸惊慌的孟旭光伸手止住蓝鼎元: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口气中分明有几分哀求的意味,”素有闽中才子美誉的蓝鼎元,做了几年县令,怎么变得如此不可理喻了!”孟旭光轻轻拍着蓝公的肩膀,“事到如今,有些话我也不能不说了,你也用脑子想想,惠来县与潮阳县同时属于潮州府管辖,所有命案均须呈请广东按察使孙大人批复,同一个阮龙、闫月军,怎么会被在两个地方杀死两次呢?孙大人再粗心也不会粗心到这种地步。何况这两桩命案都已报刑部备案,个中情由,不言而喻了。就算你蓝大人是个孙悟空,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心!何必剃光了头往茬子上撞呢!”蓝鼎元深鞠一躬:“感谢知府大人的训导,只是原告的讼词、被告的供词,都赫然写在白纸上。下官不才,不敢任意纂改当事人的讼词和供词,我宁肯辞官不做,也不干那种昧良心的勾当!”

孟知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觉得很不是意思,气哼哼地说:“闽人有句俗话,叫作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姓蓝的,你就是这种货色。”

8

回到公馆,蓝知县心里十分痛快,在知府大人面前挺住了腰杆,自己为自己感到高兴。胸中有一股阳刚之气窜动,顶撞得喉头发痒,想放开喉咙唱一出闽州大戏。刚一开口,脑袋顶在了花窗上,他拍着脑门笑骂自己:“乐极了生悲!乐极了生悲!”

第二天早膳刚过,门头传话,刑厅推官唐奥拜见。蓝知县与唐奥同是闽东人,又是同窗同科,相见自然高兴。蓝公执手将唐奥拉进房来,沏茶叙话。唐推官对六月初六日骗杀案早有所闻,忧心忡忡地说:“大概鼎兄的牛脾气又上来了,听说您跟知府孟大人牴上了,跟按察使孙大人牴上了。这是何苦来呢!”

蓝知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在奥兄看来,我蓝鼎元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肉头了。其实,我不过说了两句实话而已,哪里敢跟上峰大人顶牛呢?”

“哎,鼎兄还不明白?官场就是骗场,真话能是随便说的吗?听说鼎兄将赵玉龙走私福寿膏的勾当也抖搂出来了,潮阳土话说,这不是专照人家蛋上踢吗?你也不想想,一个小小的县尉,没有京官大员作后台,敢走私福寿膏这种要命的玩艺吗?”唐奥关切地说,“鼎兄,不可引火烧身,这件事千万不要再提了。”

蓝公没有想到,自己的同窗好友,做了游说自己的说客,心中老大不快,只顾低头啜茶,默不作声。这使唐奥产生错觉,以为蓝知县已被说服,从怀中掏出两只黄灿灿的元宝,放到桌案上。

“吃点喝点,如果有雅兴,不妨到青楼妓馆逛逛,轻松轻松,何必成年累月苦自己呢?”唐奥半真半假,说得十分轻松。

蓝知县绕着两只元宝瞅了一圈,又拿起掂了几掂:“我蓝某人活了大半辈子,第一回亲手摸摸这玩艺儿,听说一个就是四十八两,这两个不就是九十六两?这九十六两黄货,怕是两年的俸银也难以抵上,我是花得起还不起呀!”说着,将元宝推还给唐奥。

唐奥笑着将元宝塞入蓝鼎元的衣袋:

“这是按察使孙大人的美意,只要鼎兄心中有璜就行了。”

“按察使孙大人?”蓝鼎元感到奇怪,“孙大人也在潮州?”

“就住在知府衙门。”唐奥说,“孙大人知道咱是同窗密友,特命小弟前来劝阻鼎兄,赵玉龙一案不必再提了,不要逼着按察使孙大人动刀。孙大人说得清楚,若鼎兄不识时务,他只得忍痛割爱挥泪斩马谡了。”

蓝鼎元沉吟良久,心中暗想,一手是收买,一手是威吓,铁打的脊梁也得弯腰。阮龙、闫月军已死,赵玉龙走私案已没有活口作证,上边层层铁幕,看来无法撕撸清楚了:“我蓝某生性耿介,在公案上从未向任何人低头,今天看在按察使孙大人的金面上,我退下半步,赵玉龙走私福寿膏一案不再提了,柴大肩、季丰秋两位农夫不能白死,赵玉龙骗杀案我要—追到底!我蓝鼎元辜负了按察使孙大人的厚望,无功不得受赏,这两只元宝暂且借给我,我有用处。”说着,提笔写了一张借据交给唐奥。

唐奥十分尴尬的样子:,

“鼎兄,你……你……”

蓝公一本正经地说:

“这张借据,你一定要送到孙大人手上,如有差错,那就是唐奥贪赃犯科了。”

9

天近午时,知府文案章仲达来访,说孟大人要审阅赵玉龙—案的案卷。蓝知县有些纳闷,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怎么知府大人又公干起来?忙收拾案卷随章仲达来到知府内堂,内堂摆下—桌华宴,知府孟大人已等候多时。蓝鼎元再三谦让方才入席。酒过三巡,知府孟旭光问起赵玉龙一案,蓝公起身回话:“下官愚钝,给大人增添许多麻烦。有关赵玉龙骗杀农夫一案,案卷全部带来,愿听大人指教。”蓝知县双手将案卷递上。

孟旭光打开案卷,从第一页至最后一页翻了一遍,并没有细看,然后问:“都在这里吗?”

蓝知县点了点头,说:

“都在这里。”

孟旭光与蓝鼎元碰了一杯,说:

“本府与按察使孙大人议商过了,赵玉龙一案今日就在此处了结,从此不再提了。蓝大人,你不能驳我这个面子哟!”转身叫了声:“来人!”

屏风后走出两名衙役,孟大人将赵玉龙一案的案卷交给衙投,衙役一页一页撕开,在内堂前点火烧毁。

孟知府语重心长地说:“蓝大人,我已派出快马,到潮阳县宣读我的手谕,即刻将县尉赵玉龙开释。估计这会儿已经到了。赵玉龙一案就此了结,这是按察使孙大人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最终一句话是为蓝大人您的前程。有什么想法,您尽量提出来,如果赵玉龙不便在潮阳任职,我即刻把他调出来另作安排。您本人的擢升嘛,孙大人和我已有了想法,请放心,本府说话是算数的。”

知府孟旭光的这番表演出乎蓝公所料,蓝鼎元又气又恨又觉得十分可笑,在这种场合下又不能发作,呆呆地坐着,许久默不作声。知府孟大人再三追问,半天,蓝鼎元道:“听说按察使孙大人就住在孟大人府衙中,下官请求当面聆听孙大人的教诲,不知可否?”

“很好很好,”知府孟旭光高兴地说,“今晚按察使孙大人设宴,请蓝大人赴宴如何?”

“请也好,罚也好,我都乐于接受。只是有一句话我不能不说,柴大肩、季丰秋两位农夫不能白死,他们是无辜的百姓呀!”

蓝鼎元拧起脖子,死不回头的样子。

孟旭光立即拉下脸来:

“蓝鼎元呀蓝鼎元,你还要折腾?我看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到了黄河还心不死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