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素暗笑皇上小气:“用别人的法帖也可以,但是不敢保证能拿到‘兰亭’。”
李世民无奈,只得说:“二王的真迹是我多年搜求得来,路上贼人眼尖,你千万精心保管,不可遗失。”
“请皇上放心,我不仅要给皇上钓来大鱼,连鱼饵也要一块带回来!”
李世民十分高兴,命宫人拿出黄金百两,白银百锭赏赐沙素禅师,沙素不收:“僧人即空人,财物对我何用?”
3
深秋的江南,苍翠中微露几分肃杀之气。青山披上了深黛,枫林一经霜寒的侵袭,在朝阳下明得如火。江南水乡,风光旖旎而秀丽。沙素不敢在越州逗留,直奔永欣寺而来。沿着曲折的山路艰难攀登,远远看见了永欣寺模糊的身影。太阳渐渐升高,随着一步步走近,沙素感到惊奇,惊奇的不是那威严的大雄宝殿,而是那高耸云表的青峰。青峰背阴处如刀砍斧劈,绝壁千丈,绝壁下是起伏的黄褐色、绵亘几十里的沙海。青峰的向阳一面,完全是另一种景象,蓊蓊郁郁,苍翠欲滴。古刹禅房,凝重的舍利塔,组成一个庞大的古建筑群,像远古的战阵,掩映在绿树泉溪之间。从侧面可以看到,青峰上建有点点房舍,影影绰绰,显得神秘而奇诡。绝壁上砌有石墙,墙基与石壁连成一体,更显得陡峭险峻,凶禽猛兽到此也会望而却步。
沙素沿着山路的“之”字继续攀登,近午时分登上了山门,站在这儿,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香客了。
由一名小沙弥引领,在经房见到了师弟述空和尚。述空矮矮的个子,红红的脸膛,络腮短髭围住大半张圆脸,谁见了都会觉得他不该盘腿打坐于佛门净地,而应该拧秤嘶吼于菜市屠场。述空样子长得粗俗,却有一副热肠,见着师兄抓住不放,口中直念阿弥陀佛。一方面安排沙素进斋,一方面寻问分别后的情景。
沙素将师父会明圆寂之后寺庙坍毁,僧众大半散去,自己深藏于双鹿山中,专研易理书法,后又遍访名山大川,云游八年等等详述一遍。述空高兴地说:“师兄能到敝寺来,是我梦寐以求的事,安心多住些日子,咱们师兄弟又可以朝夕相处了。”
午斋后,沙素想去拜见辨才禅师。述空却说:“必须先拜见宏吉和尚,然后才能拜见辨才师父。”
沙素不解地问:“主事的不是辨才禅师吗?”
“辨才师父年纪大了,日常寺务交给了宏吉和尚。那宏吉俨然就是永欣寺的住持了。”述空口气中流出对宏吉的不满。
“云游僧见寺便拜,不论主事者何人。”沙素只淡淡应付一句,不愿深谈什么。
念过晚经,沙素漫步在山坡幽林间,一抹夕阳余晖红殷殷的,映得大雄宝殿的琉璃瓦金碧辉煌。随着山势的高低起落,凿出的石阶一会儿高出云表,一会落入谷涧,阶梯年深日久,被脚步磨出一层层印痕。眼前是荒旷的林木,峰回路转,即现出一所古色苍苍的禅房。“静虚”、“致远”、“宁馨”,醒目的字迹随处可见,笔墨潇洒,有的如千里云阵,有的如虎卧凤阁。与古建筑相比,显得格外鲜活。
灰蒙蒙的山脊不时闪出点点灯火,天空中有一声清音,仿佛从远古就存在着,那么空灵,那么邈远。置身于这陌生之地,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他转身返回原处,黑暗中山色空阔无边,山路嵯峨崎岖,已无法找到原来的路径了。一点灯光给他以希望,他加快了脚步,一阵气喘吁吁地爬行,拼力攀登,粘乎乎的汗水搔着脸颊,也顾不得揩抹。眼见靠近了灯光,脚下的石阶一转,跌入了深涧,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大概挣扎了一个时辰,沙素才走进了一座经堂,一缕柔和的灯光从花窗里透出来。经堂的正面穿金的佛祖周身暗红,眉宇中似有火光闪烁。侧面墙上立着魁伟的金刚,金刚脚下,一个穿褐色袈裟的和尚盘膝趺坐,像一截木桩。听到脚步声,那和尚抬了抬眼皮,看不清他有多大年纪,秃顶下一张光滑的脸,面色苍白,瘦骨嶙峋,胸前摆着一双发白的手,手指修长尖瘦。他用一种吃惊的眼神,打量着沙素。好像刚从佛界惊醒,随即明亮的眼神阴沉下来:“找我吗,双鹿山的沙素禅师?”
“您是……”
“老衲宏吉恭候多时了。”
“原来是宏吉禅师,失礼失礼!”沙素躬身施礼,“弟子沙素,远道而来,求贵寺佛法,望师父指点。”
僧人云游,为了切磋佛理,增长悟性,这是佛门提倡的事。宏吉当然不能拒绝:“敝寺荒僻,修业浅薄,恐难遂沙素禅师的心愿。西有峨嵋,东有普陀,那才应是禅师向往之所。”
沙素口念阿弥陀佛:“弟子曾闻贵寺是佛门仙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更有辨才、宏吉这样的佛界长老,弟子仰慕久矣!难道禅师的佛法功德不愿施惠于弟子?”
“言重了。阿弥陀佛!”宏吉嘴角皱纹牵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笑。“善慧佛祖有四句诗: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在桥上走,桥流水不流。您听说过没有?”
“弟子听说六祖慧能也有四句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宏吉禅师肯定听说过了。”
“阿弥陀佛!”二人同时念了一声。宏吉垂着的眼帘缓缓睁开,闪出一道亮光,“沙素禅师光临敝寺,单单为了修习佛法?不会吧!”双眼直逼住沙素不放。
“不错,”沙素坦率地笑了笑,“弟子仰慕贵寺佛法书名,不远千里而来,一则修习佛法,二则学习书法。永欣寺历经数百载,佛法早已光耀四海,到了智永禅师一代,是佛国亦是书苑,佛名书名双双誉满天下。弟子不愿栖居峨嵋、普陀诸名山大寺堂上,而愿寄身贵寺檐下,正是这个道理。”
一篇赞颂之辞使宏吉喜不自胜,当即表示沙素明天即可拜见辨才禅师。
4
辨才禅师的禅房是一座古旧的小院,建在最高的青峰上,早年是智永师祖居住的地方。小院是此山的制高点,也是永欣寺最高权力的象征。小院背后就是千丈绝壁,绝壁下是沙海。小院门前是缓缓下斜的山坡,茫茫苍苍,一眼望去数十里。时令正是冬至,一株一株玉兰树依然青翠、厚重的叶片油光闪亮,大片大片的野菊盛开在檐下。整个院落笼罩在清新雅致的气氛中。
正堂上烟绕霞蔚,对着门供奉的不是装金的佛身,也不见什么画像,而是一帧巨大的《千字文》法帖,不用说,这是智永禅师的手迹了。辨才禅师趺坐在蒲团上,宽大的袈裟覆盖了周围的地面。须发斑白,形若古松。
辨才的禅房很是特别,从外面看是常见的长方形,与一般房子没有什么区别。走进房里看,却是七边形,七个房角上竖着七根碗口粗的石柱。奇怪的是,这七根石柱上端既不接梁也不接栋,只有一人来高,突兀地立在禅房里。“这禅房好古怪呀”,沙素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上前深施一礼:“弟子沙素,自双鹿山云游而来,拜见禅师。”
提起双鹿山,辨才想起了会明和尚。三十年前,两人曾在一起研读佛理,切磋书艺,情谊甚厚。沙素将师父会明圆寂、双鹿寺僧众散失各地的情形讲了一遍,辨才十分惋惜,唏嘘不已。接着,沙素讲了自己跟师父会明学书法的经过:“十三岁那年,我还是个乡间的孩子,迷上了书法,一心想要进京学书,求名师指点。翻越青龙山时,熬不住饥渴,昏死在山道上,幸亏会明禅师救了我。为了跟会明师父学书法,我入了佛门。”
也许是沙素的受苦经历感动了辨才,辨才禅师指了指面前的蒲团,让沙素坐下谈话。
沙素看了看堂上的《千字文》法帖说:“弟子从二十岁起就摹写《千字文》,从没见过一帧能有如此虬劲潇洒。曾听会明师父讲过,智永师祖在世时,苦苦习书,寒冬腊月天气,先把双手插入雪里冻僵,然后再开笔写字,什么时候写得指间冒汗什么时候罢休。真是难以想象!”
提起智永,辨才感到骄傲,以赞叹的口吻说:“智永禅师一代,佛法光大,书法精深,王氏书脉惟有他得真传。他一生写坏的笔,堆起来如同一座小山,‘退笔如冢’这句话就从智永禅师习书而来。可见他的毅力和工夫。”说着,抬眼看了看悬在墙上的《千字文》法帖,“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是敝寺的传寺之宝了。智永禅师不懈地写了五十年,据说写了近万纸,他曾选出三百纸送给江南各个佛寺。”
“烟霞露结,宁馨自然,《千字文》是天下第一真草!”沙素由衷地称赞。
“智永禅师曾说,书艺虽是小道,要有苦心,要有佛心,二心兼备才能褪尽火气,真率天然。早年虞世南跟禅师学书,曾断言《千字文》一帖空前绝后,没有谁能写到这个火候了。”
辨才禅师兴致越来越浓,沙素随声附和,抓住话茬,旁征博引,将辨才的语意加以引申。二人交谈愈加投契。辨才惊讶于沙素知识的渊博,见解的独到新颖,反应的敏捷神速,又见他勤奋好学,虚心求问,心中高兴,便沏上自己喜欢的毛尖,二人对饮,一边品茗,一边谈论起史书诗文。谈到兴奋处,辨才取出瑶琴,轻抚一曲。
沙素一边欣赏琴曲,一边审视辨才禅房里的一点一滴。所用橱柜茶几均为陈年古旧器物,足见主人的简朴无欲。一叠一叠经文摞得高高,有的摆开在那儿还没抄完,悬挂的书迹有篆有隶有真有草,还有罕见的古文字。正堂的《千字文》下面,放着一本《永字八法》,这是智永的书法论著,沙素年轻时曾听师父讲过,只是没有见过智永的真迹。《永字八法》的右边、禅房的犄角处,放着书桌高矮的一尊汉白玉石,石面上画了一方棋枰,常见的棋枰是方形或长方形,这棋枰却是七边形。沙素觉得奇怪。
一曲琴曲弹罢,沙素赞叹不已,笑问道:“禅师擅长音律,还喜好对弈?”说着,走过去细看,见棋枰上没有常见的纵横线条,却画着七七四十九个方块,其中有个方块上还压着鹅卵大的一颗红玛瑙。
“这是何种棋局?弟子不曾见过”,沙素拿起玛瑙,问道。
辨才笑着接过玛瑙,小心翼翼地放在原来的地方,扯一块红锦将棋枰蒙了:“老衲无聊时爱摆弄摆弄盲棋,消磨时光而已。”
沙素有些心疑,还想再问什么,辨才已把瑶琴按在他的手中,沙素只得抄琴弹奏起来,辨才击节而歌:天何所杳?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两人谈得投机,不觉已近中午。
沙素起身吿辞,辨才禅师约他三天之后月圆之际,来峰顶饮酒赋诗。
回到师弟述空的住处,沙素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摆开棋局,与师弟下起棋来。一边下棋,一边问道:“听说不久前辨才禅师的右腿被山石砸断,今儿我看禅师步履矫健,完全不像腿断的样子。”
“那是师父的托辞。”述空马上又补充一句,“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沉默了一会,沙素又问道:“听说皇上向辨才禅师索取一帧什么墨宝,禅师为什么不献给皇上,留在寺中何用?”
“您说的是《兰亭集序》?那可是镇寺之宝!”述空眨了眨眼,疑惑地盯着师兄,“您问这些做甚?下棋下棋!”
沙素不便多问,只好埋头下棋。
三天之后,正是月半。一轮冰盘似的月亮从东方渐渐升起,月光穿过疏枝密叶,洒在石桌上,辨才让小和尚在石桌上摆酒,浓郁的酒香沁人心脾,一轮圆月在酒中若隐若现。两人推杯换盏,喝得甚为畅快。酣热之际,沙素又弹琴助兴。清越的琴音伴着虚幻的夜色,辨才只觉得神思飘逸,如山岚一般在月光中隐现。辨才有些心动,请沙素赋诗,沙素不肯,定要辩才先作,辨才并不推辞,欣然应允,先探得字韵,凝思片刻,饱蘸浓墨写就:新酿沾襟怀/友情万里来/展卷千枝秀/挥笔万花开/琴韵多情思/素女独徘徊/禅宗挽书艺/佛门显奇才。
沙素奉和:
高人挚意邀/相会逢良宵/大江一浮萍/孤心万里遥/情浓美似酒/新知胜旧交/北望城阙黯/寒意满七窍。
两人在诗中描写了新近得一知己的欢聚场面,倾诉了知己知心的愉悦以及浮生漂泊的痛苦。两诗境界相同,遣词近似,互相唱答,其乐融融。辨才不顿年高体弱,频频举杯劝酒,乘酒酣耳热之际,沙素拿出预先准备好的钟繇的《宣示表》让辨才观看,辨才不觉一惊,赞叹不已,两人又自然地谈起翰墨之事来。沙素见辨才对《宣示表》爱不释手,便接着说:“《宣示表》虽好,却不是最佳的。祖先曾传下二王的书帖,弟子自幼以来耽玩揣摩……”
“二王真迹?现在何处?”
“存在师弟述空房里。”辨才皱起了眉头:“二王真迹是人间翰墨精华,为世间无价之宝,万不可随意放置,以免遭贼人眼目。万一有所闪失,悔之晚矣!”
沙素点头:“多谢禅师指教,弟子记下了。”
辨才踌躇再三,终于提出想看一看沙素珍藏的宝帖。沙素满口答应。
第二天一早,沙素如约而至,将二王墨宝奉上。辨才禅师净手燃香,小心展开,细细研看。一幅是王羲之的《孔侍中帖》,一幅是王献之的《十二月贴》。矫若游龙,翩似惊鸿,两幅都是真迹,两幅均为神品。辨才再三审读,赞不绝口。就在这个时候,辨才神情骤变,满脸忧戚:“这虽是二王真迹,但算不上最好的书帖,我有一帧右军的真迹,可说得上书中之冠,遗憾的是不能让你赏鉴了。”
“莫不是《兰亭集序》?”沙素不失时机地跟上一句。
辨才点了点头。
“听说皇上正在追索此帖。”
“那是智永禅师留下的镇寺之宝,我怎能交给皇上呢?唉,只有藏之深山,传之后世了。”
沙素沉吟了一下,装出十分担心的样子说:“若是官兵强行搜索,那将不堪设想。”
辨才微微一笑,流露出不屑的神情:“入楼之宝,无人可取。”
沙素本想沿着这个话题再说几句,辨才口念“阿弥陀佛”,沉默不语,流露出十分痛苦的样子。沙素生怕惹得辨才犯疑,不敢再问,说了几句闲话,携二王书帖告辞,走下山顶。
山中寒气很盛,林冷涧肃,刺人肌骨。述空生了火盆,念罢晚经与师兄聊天。谈到会晤辨才禅师的情形,沙素问:“听人讲辨才禅师有三件珍爱的宝物,师弟可曾见过?”
“玉如意,绿毛龟,我当然见过,只是‘兰亭’,我没那个福气。”言语间述空流露出几分懊恼。
“听说皇上对‘兰亭’追索甚紧,辨才禅师已经把宝帖藏入什么楼里去了。”
“你怎么知道?”述空感到吃惊。
“这是禅师亲口给我讲的,他说‘兰亭’是入楼之宝,肯定藏入了一座什么楼里。”
“是七星楼!”一句话出口,述空似乎有点后悔,瞪大两只疑感的眼睛,直盯着沙素:“上次您曾问到‘兰亭’,今儿又追问这帧墨宝,师兄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沙素微微一笑,一副坦率的样子:“说实话,师兄是奉了太宗皇上之命来寻查‘兰亭’墨宝的。这件事只有得到师弟您的帮助才能完成,我怎么会瞒着师弟呢?一时没有讲明,完全为了把事情办得更加妥贴。”接着就把奉诏渡江寻查墨宝的原委详详细细给述空讲了一遍。
述空是个直性人,又气愤又担心,连连咒骂师兄背叛佛门、贪图富贵、做出这种败德的丑事。
沙素并不生气:“《兰亭集序》是一纸书帖,对于热心书法的人来说,它是无价之宝,对于不谙纸笔的芸芸众生来说,它是—张废纸,分文不值。‘兰亭’的真实价值是什么呢?是示范后人,光大书艺。此帖奉给圣上,可假手皇权皇威,使王右军书艺恩泽天下,又有什么不好?留在贵寺,美其名曰:藏之名山,传之后世。实际呢?要么落入宏吉之流手中,要么风化腐烂变成一把灰土,又有何益?”沙素缓了口气,十分平静地说,“师弟骂我背叛佛门,佛门是什么?佛门是宗教,佛门是信仰;‘兰亭’是什么?‘兰亭’是书法,‘兰亭’是艺术。一纸法帖奉献圣上,这与背叛佛门有何干系?师弟骂我贪图富贵,我敢断言,您不会有任何证据,只能是师弟的凭空想象罢了。我沙素确实怀有私心,想亲眼看到‘兰亭’这帧宝帖,想领略一下王右军的冠世风采,仅此而已!”他亲切地拉着述空的手说:“我敢于接受王命,千里来寻墨宝,仰仗的是什么?仰仗的就是师弟的帮助。当务之急,是师弟给我指点迷津。”
述空目光茫然:“这……这……”
“皇上已下了密诏,只要师弟帮助找到‘兰亭’,永欣寺的住持之位将来就是您的。”
述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结结巴巴地说:“不,我不能……我生性愚鲁,无才无学……”
“师弟不能,难道宏吉就能?只要皇上下诏,“能也能!不能也能。”
沙素说着,从怀中捧出密诏,让述空过目。述空看了一遍,又细细端详了那血色的玉玺大印,红着脸默不作声。
“这个暂且由我保管,待时机成熟再当众公布。”又拍着述空的肩膀,“来,师弟,还是先谈谈那个七星楼。”
述空很为难的样子,讷讷了一阵,终于咂着嘴,说了下面一番情景。
二十年前,智永禅师刚刚圆寂不久,多年来一直为古刹守夜的木旭和尚喝醉了酒,泄露了一个秘密:伽南佛身后有个门户,门户通着地道,顺着地道可以走进七星楼,七星楼里藏着智永禅师留下的珍宝。至于是什么珍宝,木旭说他没见过,好像他也没进过七星楼。陪着木旭喝酒的雨一、久仁两位小和尚,好奇心强,乘夜打开了那个门户,走了进去。他们看到的不是什么七星楼,而是—群活鬼。雨一吓死在地道里,久仁没有吓死,爬出来了,当时就疯了。这事闹大了,几十年来第一次见辨才禅师气成那个样子,面色苍白,浑身颤抖,话也说不完全。当天就把木旭打发到南山去种菜,把久仁关进一间禅房里。就在那天夜里,久仁砸开花窗跑了出来,栽进石潭里淹死。
“那个吓死了的雨一的尸体呢?”沙素问。
“辨才师父派人到山下请来了工匠,当天夜里填平了地道,移动了伽南佛像,雨一的尸体大概埋在地道里了。”
“会不会还有另外出口,尸体会不会顺着另外出口背了出去?”
“那就不知道了。”述空疑感地说:“第二天,宏吉和尚跟辨才师父闹了一场,他说木旭看守古刹辛苦了几十年,不该罚他去南山种菜。雨一是佛门弟子,尸体不该埋进地道里……”
“辨才禅师怎么说?”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生气。从那时起就封了古刹,至今没人进去。事情渐渐平息了,再也没有人提起七星楼这个名字。”
沙素沉思不语,仿佛要从师弟的追述中找出某种希望来:“木旭和尚还在南山种菜?我能见见他吗?”
“木旭和尚?经过了那件事之后,他伤心透了,变得沉默不语,是恨自己呢,还是怨辨才师父呢?谁也估摸不清楚。半年后他就圆寂了。”
沙素长长吁了口气,一双深邃的眸子被炭火映得发亮,浓密的眉毛下闪着两点红光。他将脚边的一截木棍夹进火盆里,臂肘支在膝盖上,叉开手指,像是在烤火,又像不是,思绪漫游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中。
5
永欣寺的冬夜是静寂的,述空沉入梦乡,发出轻微的鼾声。沙素依然辗转反侧, 不能入睡。伽南佛像身后的那个地道是通向哪里去的呢?七星楼是个什么地方?吓死雨一的当然不是鬼,那又是什么呢?辨才为什么怒不可遏?宏吉关心的又是什么呢?……这一系列疑问搅成一团,纠缠着他,撕扯着他,使他不得安宁,一会儿激动,一会儿苦闷。身子疲惫不堪大脑却活跃异常,愈是不能入睡愈是焦灼烦躁,他不得不拉开屋门,迎着寒冷的夜风,默默在山上踱步,不由自主地向那座黑黝黝的古刹走去。
古刹在大雄宝殿的西北角,规模小,所处地势低洼,不像大雄宝殿那样居高临下。它色调灰暗,大白天也教人觉得是一座废墟,黑夜中更像肿胀的尸体一样,古怪而恐怖。
沙素沿着坎坷曲折的山间小道前行,走下两截石阶,转过一个陡弯,就见一个黑影倏忽从眼前掠过。起初沙素以为是狐狸或野羊,细看黑影且长且大,完全像个人形。这黑影异乎寻常的轻巧,像猫的脚步般没有一点声响,沙素紧紧跟了过去。距离古刹愈来愈近了,随着山道急转下坡,一个大汉猛地站在沙素面前,大汉魁伟的身躯正好遮住他的视线,那么近,那么突然,几乎贴在脸上。沙素眼睛连眨了几眨,黑,一塌糊涂地黑!沙素身子慢慢缩紧,蹲在地上,屏住呼吸,等待那大汉的惩治。那大汉一动不动,只冷冷地站着,像一堵恐怖的墙。一股寒气直指着鼻尖,沙素磨了磨屁股,大汉仍然不动。沙素伸出一个指头,指尖一阵冰冷,他长吁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原来站在面前的是一座石碑。
绕过石碑再追,那黑影已看不见了。他沿着古刹的墙根加快脚步,轻轻贴近了大门。伸手摸了摸,那把硕大的铜锁仍挂在门上,但已被打开,显然,那黑影已进到古刹里去了。沙素感到惊异,那人手脚如此利索,眨眼工夫做完了这一切,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将掩着的木门推开一条细缝,古刹里一片漆黑,死一般的寂静。他想进去,又怕惊动了那人。他是谁?他要干什么?突然眼前一亮,古刹里燃起了灯光。沙素将身子贴住窗台,眼睛凑在窗子的缝隙往里细看,有一条影子在高大的佛像间晃来晃去,一会儿粗大,一会儿细小。由于那人的身子被遮住,无法看清他是何人。从晃动的影子上推测,那人正在步量佛像与佛像之间的距离。步量它们之间的距离有什么用呢?影子收缩了一下,那人移到这一面来了。他伸出一只手,手指白晳如少女,却比少女的更细更长,沿着佛像的轮廓轻轻按摩,从手指的动作和自如可以推测,他已经按摩了许多遍,对每座佛像的每一个部位都很熟悉。它好像在寻找一种特殊的感觉,一旦找到了这种感觉,它就停下来仔细摸索。这五根指头像五条蜥蜴,在佛像的臂、肩、头、颈爬行,爬行,渐渐地,爬进一团黑影中。
现在沙素已经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宏吉。无疑他在寻找地道的入口,寻找那扇门。宏吉肯定发现了什么,才突然对这扇门感兴趣的。但他发现了什么呢?可以这样推想,遭到皇权威胁的辨才,为了保住‘兰亭’墨宝,不得不把它藏入了七星楼。辨才这一行动,恰恰是瞒着宏吉的,作为辨才继承人的宏吉,心头顿生愤恨和嫉妒,千方百计想找到地道入口,探一探七星楼的庐山真面目。遗憾的是找了一次又一次,始终没有结果。
古刹里的灯火突然灭了,沙素知道,宏吉就要出来了,他迅速地打了一个滚,藏在一块巨石背后,紧紧盯着古刹的大门。宏吉像个软体动物一样,只一伸缩,已经离开了古刹,几乎没听到响声,那把大铜锁已经锁上。他伏在一片乱石堆中,过了念完一页经的工夫,才慢慢站起来,大摇大摆地离去。沙素远远地跟着,一直跟到宏吉的卧房。
黑暗里窸窸窣窣一阵,然后亮想了蜡烛。宏吉大概刚刚更换完衣服,抖擞着袈裟在屋里转了一圈,端过一方矮桌,盘腿坐在桌前,像瞅一只泥蝉蜕皮,全神贯注地盯住桌子观看。沙素小心翼翼地贴上窗子,目光透过菱形花格,心里“咯噔”一响,原来桌上摆着的是与辨才桌上一模一样的一幅像棋谱又不是棋谱的图,想起那天辨才讳莫如深的样子,沙素更加怀疑。忙掏出炭条和纸片,按照桌上那幅图形,飞快地画了下来,藏入怀里。
沙素回到住处,叫醒了酣睡中的述空,把自己跟踪宏吉的情形讲了一遍,然后掏出了刚才画下来的那幅草图。述空不以为然地说:“棋谱。辨才师父也有这么一幅。”
“对,宏吉肯定是照着辨才禅师那幅图偷偷描下来的。”沙素说。
“描下它有什么用处?”述空不解。
“有哪种棋棋盘上画着四十九块儿呢?围棋?象棋?都不是。”沙素接着问道,“古刹里有几座佛像?”
述空默默计算了一下:“四十九尊。”
“古刹里佛像四十九尊,图纸上方格四十九块,正好相等。可以设想,这是一幅古刹平面示意图,上面标注着进入地道的入口。”述空不同意这种看法:“地道入口,辨才师父只须记在心里就行了,何必画在图上呢?”
“对,问题就在这里。”沙素说,“宏吉已经知道辨才这幅图记载着地道入口,实际上也就是地道入口的开关,所以他偷偷把这幅图画下来了。但他愚蠹地认为,开关的位置是固定的。如果是固定的,你提的问题就对了,何必画这幅图呢?十年前在双鹿山中我结识了一位暗道机关大师玲珑道人,对暗道机关略知一二。暗道入口有三种形式:一是穴位式,二是旋转式,三是魔变式,前两种位置都是固定的,但第三种位置并不固定,变幻莫测,最难把握。智永师祖年纪大了,怕记忆力不行,就把入口的魔变情形记在了一幅图上。智永圆寂时,交给了辨才禅师。这一切是可以想象的。”
“照此说来,师兄已经掌握了进入地道的门径?”
沙素连连摇着头:“不不!要实地考察才好确定。我想今天夜里咱们就闯一闯。”
述空有些恐惧:“万一碰到活鬼……”
沙素笑了笑:“师弟不必害怕,跟着我走就行了。”说罢,两人分头准备夜行衣帽、火媒、灯具等必需的器物。
6
定更之后述空就要求动身,沙素坚持丑时再开始行动。
夜阑人静,无声无息,沙素用万能钥匙打开铜锁,两人顺利地进入了古刹。
打着火媒,点亮蜡烛,述空举起烛火,沙素在众佛像间绕行了两圈,发现这座古刹的构造与辨才的卧室构造一模一样,外表是长方体,内里是不等边的七边形。把第一个七边形的边线中心点依次联接起来,形成第二个七边形。以此类推,第三个、第四个……直到第七个七边形,也是中间的一个最小的七边形。七边形的每个角上站着一尊佛像,七个七边形上站着四十九尊。根据魔变的规则,从一尊佛像出发向另外一尊佛像引出一条线,可引出共四十八条,四十九尊佛像共引出二千一百九十二条。循着这个魔变网格寻找,不论哪尊佛像作起点,都要试探二千一百九十二次,四十九尊要试探十万七千四百零八次。日夜不停地试探,三年才能试探一遍,这简直不敢想象!想到这里,沙素烦躁不安,从述空手中夺过蜡烛,高高举起朝着屋顶观察,当烛火举到算命佛像面前时,忽然有谁吹了一口气,蜡烛险些被吹灭。沙素觉得奇怪,把两根手指伸进算命佛像的鼻孔,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用手掌兜住佛的鼻孔,明显感到有一股丝丝的冷风。他再一次将手指插入那两个鼻孔,用力一戳,只听“吱哇”一响,对面十步以外的骑虎佛像动了一下,虎爪下黑乎乎跃起一个人来。沙素颤抖了一下,手中的蜡烛掉在地上,古刹里一片漆黑。述空叽里哐当朝着大门爬去,突然感到,一只凉凉的手卡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揌在地上。述空吃惊不小,当弄清楚原来是师兄沙素,他气愤极了。静等片刻,沙素重新点燃蜡烛,见虎爪处露出一方棋枰大小的洞口,沙素冷笑了一声,从洞口扯出一条黑布口袋样的东西,“洞里的风鼓荡起它,它就作起怪来。”
沙素走进地道,查清了入口的魔变规律,一一记在图纸上。第一个胜利鼓舞了述空,他端起蜡烛,信心十足地走下地道,回望那算命佛祖,嘴角现出一丝轻蔑的微笑。
步下十几级台阶,眼前出现了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凿有一排排高大的壁龛,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壁龛。壁龛中竖着黑乎乎的东西,细看是一具具死尸,很可能是风干的,堆在这儿久了,变了颜色。述空心中有说不出的恐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僧众死后的尸体被搬进这座走廊里,由于年深日久,没有一具是完整的,缺腿少脚,丑陋不堪。有的壁龛内堆着零碎的骨头,仿佛不久前才从地下挖出来放在壁龛内,丝毫没有拼凑成完整尸骨的意思。有的壁龛内只有骷髅,整齐地堆成金字塔的形状,相互扣得紧紧的,哪一个骷髅也别想滚落下来。壮着胆子,述空拨亮了蜡烛,轻轻向前移动,灯影摇曳不定,愈发令人毛骨悚然。在一个壁龛内有一堆手骨,那么多只僵化的、散了架的手交织成一团,已无法将它们分离开来,有几段脱落下来的指节,好像随意扔在这儿的器物,很难想象它们曾是人身上的一个灵活的零件。突然,在这巨大坟墓样的走廊里,有什么在走动,黑暗中传来叽叽的尖利叫声,述空打了个寒噤。
“是老鼠。”沙素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它们到这儿干什?”
“上面有香客们敬奉的各色供品,下面有陈年老味的人肉白骨,这都是鼠类的美食,这儿才是它们的天堂。”
走廊的尽头就在眼前,感谢佛祖,新的台阶又出现了。两人沿新的台阶斜斜地向上攀登,台阶很滑,越走越高,看样子是就着原来的岩洞开凿的,处处显露出风化的痕迹。沙素本能地感到石阶通向山的最高处,疑惑地问:“你能知道现在咱们前进的方向?”述空摇了摇头。
沙素认为,如果现在前进的方向是东北方,就着这个斜坡攀登,最终会走进辨才禅师的小院。
出乎意料之外,石阶急转直上,像个竖起来的圆筒,就着黄亮的烛光向上观望,仅仅一丈高处就是绝顶,再也无路可走了。光滑的石顶粘附着晶晶亮亮的水珠。
“绝顶!”述空惊叫着。
两人稍作休息,准备从原路返回,沙素看见光滑笔直的石壁上修有对峙的两排石梯,像是不久前有人走过的样子。他试着向上攀登,估计能够触到顶端的时候,他伸出右手想敲一敲石顶,只觉得脚下的石阶一动,整个人险些掉了下来。在这同时,顶端岩石咕噜噜地滑动,一扇圆形的石门打开了。两人又惊又喜,踩着石壁上的脚窝爬了上去,然后将石门关闭。
借着烛光打量黑暗的四周,忽然觉得有人照着自己的脖子脸颊摸了一把。在这同时,蜡烛被一只巴掌拍灭。
“谁?”述空吓得缩成一团,攥住熄灭了的蜡烛蹲在地上。片刻,沙素笑了:“风,是风。”
蜡烛重新燃亮时,两人置身于一座七边形的房间内,七面墙上开有四个门。穿堂风轻轻地吹着,空气新鲜而干燥,跟下面潮湿霉烂气味充斥的走廊相比,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沙素做了一个深呼吸,好痛快呀!
这房间就着自然岩洞开凿而成,四个门的上方呈圆拱状,两边雕有门柱,因没有门扇,那门柱完全成了装饰。没有门的三面墙,打磨得光光滑滑,刻着大大小小的文字,成了三块名副其实的摩崖石刻。文字的刻痕里积满了灰土,看来很久没人打扫过。
两人穿过其中的一个门,来到另一座房间。这所房间里开有三个门,还有一扇窗子,说是窗子,其实只是雕刻出的装饰性窗框,不伦不类地镶嵌着半截石板,石板上刻着人首蛇身的伏羲、女娲交合的雕像。门的形状与走过的相同,只是其中的一个圆拱上斜放着一本书,用手摸了摸,原来是雕成的,跟真实的书本一模一样。书本是打开着的,书页上像是刻着一根根线条。三面没有窗的墙制作成摩崖石刻的样子,刻写着的都是秦篆,从那画如铁石字若飞动的情状,沙素可以断定,是秦宰相李斯《泰山石刻》的摹本。这座房间比前一座小了些,估计最初这个岩洞就很狭小。
两人来到又一间房子,窗子下卧着一块巨大的石板,开凿者只把石板上面錾平,形成一座粗糙的祭坛。祭坛上没有供奉什么,雕刻着一只既像虎又像猫的东西,身上刻着篆文,从篆文上可以断定这是秦代虎符。房间有三个洞门,除了已经走过的一个,另外两个分别通向两间格局完全相同的房子,其中一个门拱上雕着一本书,打开的书页上刻有整齐的线条,不像文字也不像图画。沙素用手抚了抚书页上的灰土,想看得更清楚些,却扬起一股烟尘,迫使两人迅速离开。
进入下一个房间,引起沙素注意的是三面高大的墙壁上刻满了的铭文。铭文是周初文字,中间肥厚而尾部尖细,形状像只蝌蚪,故有人称蝌蚪文,沙素在出土的钵盘器物上不止一次见过,但如此集中地刻写在三堵高大的墙壁上,实属首次。
从这里走进另一个房间。这间房特别,没有第二个门,进来的人不能继续前进,只得原路退回。
“让我仔细想想。”沙素说,“咱们走过了五个房间,有长的、有方的,都是七边形,其中一间稍呈弧形。这五个房间似乎都环绕着一个东西,现在咱们还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也许是一座房子,也许是一条石梯,也许是一个别的什么。如果我的想法没有错的话,咱们现在已经到了山顶。假设你我正站在辨才禅师的脚底下,咱们头顶上就是他的禅房,再往前走五十步就是万丈绝壁深谷险涧了。涧谷下是几十里的沙漠,干燥的空气从山岩溶洞的缝隙中透进来,将这些岩洞吹干,一座座干燥的洞穴成了绝妙的储藏室。不知什么年代,也不知什么人发现了它,便开始实践自己的宏伟构思,将岩洞改造成一座地下藏书馆。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慢慢形成现在的规模。如果我猜得不错,现在咱们正处在峰顶的东北方向,与辨才禅师门户的方向正好相反。现在,咱们循着房间的另外两个门继续寻找,定然能找到那个被七边形房间环绕的中心。”
沙素错了,修造溶洞的人比沙素聪明得多。他们一离开第五个房间,其它房间的方位和顺序与想象的完全不同,刚才构思的图景全被打乱了。一些房间有两个洞门,另一些房间有三个洞门,每个房间都有一方窗子。有时他们从一个略有弧度的房间走向另一个房间,心想,这一次我们是往中心走去,房间里偏偏还有另一个敞开的门,无法断定它通向哪里。每到一个房间,看到的是门拱上同样打开的书,同样摩崖石刻式的墙,墙上的文字各不相同,有的很难辨认,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仔细揣摩。
第一支蜡烛已经燃尽,当续上第二支的时候,他们分明看见又回到了最初的七边形房间。然而,门拱上打开的那本石书使他们生疑,书页上刻着整齐的线条。很清楚,这些是最初的房间里所没有的。可以肯定,这并不是最初的那个房间。
他们循着左转弯方向前进,尽量向着正前方,穿过六个房间之后,一堵墙挡住了去路。他们通过另一洞门来到另一个房间,再穿过一洞门继续前进。就这样,他们又穿过三座房间,面前再次出现了一堵墙,他们走回了开始有两洞门的那间房子,通过刚才没有走过的那道门,走了好一阵,这一次真地走回到最初的那个七边形房间。
“最后那间房子还记得吗?我们是从那里往回走的。”沙素问。
述空苦思冥想了片刻,两人只得掉转头往相反的方向走去。穿过几个似曾相识的门洞,满眼还是门洞、门洞、门洞,两人眼花缭乱,无法确定自己的方位,更找不到哪一个房间为最初或最后。述空将蜡烛举在头顶,继续前进。突然,一头形状难以说清的巨大怪物,晃动魔鬼一样的身躯向自己扑来。
“有鬼!”述空叫了一声转身就跑,一下子撞入沙素的怀中,几乎把蜡烛撞在地上。沙素夺过蜡烛,把述空推到一旁,毫不畏惧地向前走去,神态显得坚定而勇敢。沙素也看到了什么东西,猛然向后倒退了一步,接着举烛把身子探向前方,他失声大笑起来:“真是想得出来。谁在这儿装了一面镜子!”
“镜子?”
“一点不错!你被你自己吓破了胆。那是一面奇怪的镜子,它把你的身子扭曲又放大了。”
两人走近对面的石壁,烛光下,眼前闪出一块表面呈波状的凸凹不平的巨大铜镜,映出两个奇形怪物。他们向前走或者向后退,两个怪物的形状和高矮就随之变化,变得荒唐可笑。
“传说京师姓胡的杂耍世家有分身术,能把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一颗脑袋变成两颗脑袋。”沙素说,“我亲自拜访过他,他说他能把一个小人国的小人,顷刻变成一个大人国的大人。看来,他玩的就是这种魔镜。”
“阿弥陀佛!”述空叹息了一声,“吓人的,说不定就是这玩艺了。”
越过魔镜,走入另一间房子,三面高大的墙上刻满大大小小的圆盘,大的像漆盘,小的像碗口。圆盘里面刻有图形样的文字,有的像蚯蚓,有的像毒蛇,还有的像展翅的蝙蝠。述空疑惑地问:“是野人的蚂蚁文吧?谁把蛮文刻在这里?”
“是瓦当。”沙素说,“弘文馆里藏着瓦当实物,有秦朝的,也有汉代的,这些应是秦朝瓦当的摹写。”
述空佩服师兄知识的渊博,不解的是在这罕有人迹的岩洞里,刻下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沙素看法却不同,他认为这是历史的积淀,是几代或几十代人所为,说不定是一个有史以来最丰富的地下书艺馆呢!
两人进入一座略显长形的房子,又穿过四所房间,这些房间都有不规则的窗子,每座房间内除了藏有各种书迹摹刻外,还夹杂着一些读不懂的文字。继续前进,又撞上了一堵墙,只得折转再往回走。
根据墙壁的弧度推断,沙素认为两人现在位于山峰的中心,头顶正对着辨才的小院,可这儿并没有通向中心建筑的门径,也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中心建筑,难道是自己判断错了?
“如何解释这些窗子呢?”述空问,“怎么有这么多窗子?这些房间不可能都面向涧谷绝壁?”
沙素想想辨才卧室周遭竖立着的一根根石柱,说道:“可以这样猜想,辨才禅师的小院内有许多孔道沟通着这些窗子,尽管这些孔道很细,一只猫也无法通过,但气流是畅通无阻的。还可以设想,在这些曲折的孔道中,装有一个一个折射镜,天气晴朗的白天,通过铜镜一截一截地折射,外面的阳光折射进下边的房子,虽然不是那么清晰,模糊的光线还是有的。从刚才的那面魔镜推测,岩洞的修造者是有这种智慧和能力的。”
走着说着,两人又回到装有魔镜的那座房间。穿过第三个洞门,也就是以前没有走过的那个洞门,可以看见前面相通的三、四个房间。两人发现最前面的那个房间里有亮光。
“那里有人。”述空压低了嗓子说道。
“假如真是这样,他早就看到咱们的烛光了。”沙素口里这样说着,还是用手遮住烛焰,两人犹豫了片刻。那光亮依然微微晃动,既不变强也不变弱。
“可能那只是一盏灯,”沙素说,“用它来吓唬闯进来的僧人的,让闯入者误以为有幽灵存在。我们必须证实一下,你留在这儿遮住烛光,我摸过去看看。”大概述空想起了刚才在魔镜面前那场丑陋的表演,羞愧之下决心挽回在师兄心目中的形象,以坚决的口吻说:“不,我去!我年轻,比你跑得快,个头也比你矮得多。探明没有危险,我会叫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