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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了了村童 当前章节:151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9

“孟大人没听说吗,我蓝鼎元是条‘金枪鱼’,撞破脑袋不回头!”蓝公转身来到办案的条桌前,秉笔展纸,立身悬腕,洋洋洒洒写了起来,胸中的气韵,顺着五指化成一行行文字,不多时便将赵玉龙一案的证词、口供、抄件写了一遍。蓝知县放下狼毫,指着那一片淋淋漓漓的文字说:“知府大人,这是我呈给您的赵玉龙骗杀无辜一案的案卷,您可以再烧,我可以再写,案卷就装在我的肚子里,是永远烧不尽的!知府大人若不受理,下官接着呈给按察使大人,按察使大人若不受理,下官便呈给刑部尚书大人,刑部尚书大人若不受理,下官只好上呈当今皇上了。”

知府盂旭光气得直拍大腿:

“好话孬话说了一大片,我的牙都磨去了半截,你把本府的话当成狗叫了!”说罢,拂袖而去。

站在一旁的知府文案章仲达无可奈何地说:

“好好的事情,弄到这步田地,蓝大人,你……你……”

蓝知县回到公馆,一夜没有合眼,他知道摆在面前的将是—场多么深重的灾难!是贬官?是流放?是受刑?甚或是抄家杀头?一切都在面前潜伏着,一切都有可能,像藏在黑暗中的猛兽,时时眨动绿色的眼睛,窥视自己,伺机扑上来一口将自己吞掉,后退一步,天高地阔,此刻回头还来得及。但他不能后退,他的良知不允许他后退!他秉笔展纸,一口气写下三份呈文,第一份呈给广东总督,第二份呈给刑部尚书,第三份留作备用,有必要时呈给皇上。三份呈文收拾妥当之后,已是黎明时分,蓝知县觉得应该写一封家书留给母亲大人,他用冷水抹了把热昏的头脑,振笔疾书:母亲大人膝下敬禀:

蓝鼎元自幼倔犟,顽劣乖拗。不惑之年仍无长进,屡屡冒犯上司,最终酿成大祸。儿万死不足惜,只念慈母,含辛茹苦,年逾花甲,还要遭此伤痛,儿罪孽深重,痛心疾首,含泪东望……

蓝公再也写不下去了,掷笔长叹,两行热泪涌出了眼眶……

10

放下知府衙门的封帖,蓝鼎元将夜间所写的呈文、家信等匆匆收拾妥帖,密封之后交给跟随的衙役翁馗保管,并作了相应的安排,然后跟随知府派来的差役来到孟大人的客厅。

“蓝大人,昨儿晚上你我都是戏言,可不能当真哟!”孟大人劈面第一句话,使蓝公感到愕然。孟旭光接着说,“赵玉龙骗杀无辜一案,就照蓝大人您的意思办理。法重如山,决不允许徇私舞弊!”

“孟大人的意思……”蓝知县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孟旭光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我的意思,是按察使孙大人的意思。孙大人还称赞你呢!赞你蓝大人聪慧清正,难怪有闽中才子的美誉。本来孙大人已安排妥当,设华宴招待蓝公,可惜总督大人有事急招,孙大人快马赶往广州去了,只能有待来日了。”

蓝知县渐渐悟出其中的奥妙,心头一阵高兴,朝着知府大人深施一礼:“下官谨遵台命,即刻将赵玉龙解至府衙,交给大人审断。”

“不不不,赵玉龙一案,由蓝大人您主审,就地判决,无须解来州衙。为便于审讯起见,赵玉龙的官职、功名一律革除,公文即日到达潮阳。蓝大人尽可以放心。”孟旭光着重加了一句,“这件事是按察使大人一手裁定的,希望你不要辜负孙大人的美意。”

蓝知县带着原告、被告、衙役等匆匆赶回潮阳县,潮阳县衙署吏役一片欢腾。书办姚克中讲了如何智赚知府衙吏、俾使释放赵玉龙的阴谋没有得逞的情形,蓝知县抓住姚克中的手感激地说:“谢谢您的援手,蓝某让您受惊了。”接着,将三见孟知府、一斗唐推官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姚克中笑着说:“蓝大人是打破头扇子煽,他们怕了,不得不退让三分。”

“俗话,官大袍主贵,倘若我的颈血溅污了他们的官袍,他们能不怕吗?我敢说按察使大人肯定想到了,万一逼得我狗急跳墙,闹到皇上那儿,将他们走私福寿膏的黑底抖搂出来,打翻了瓶瓶罐罐,就不是那么容易收拾的了。为了保住一个小小的赵玉龙,他们值得吗?山东人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我蓝大鼻子就是要跟他们拼命!”

“我伺候了十几任县宰,蓝大人的智慧和勇气,没有哪一任可以比的!下官五体投地,佩服佩服。”姚克中朝着蓝知县深鞠一躬表示由衷地赞扬。

蓝知县连连摇头:

“溢美之词,于我毫无用处。现在,我倒相信了姚书办的那句话,真正的清官世上是没有的。就说我蓝某本人吧,揭出了赵玉龙骗杀无辜的罪行,走私福寿膏大罪就不敢再揭了,做清官也仅清了半截,还有半截是混浊的。”长长叹了一口气,“做人难,做一个真正的人更难!”

审讯赵玉龙那天,潮阳县各界民众聚集在大堂内外,挤得满缸满瓮,开始时赵玉龙气势汹汹,大喊大叫:“蓝大鼻子,你是个耍阴谋的小人!我是朝廷命官,你个小小七品无权审我!我要见按察使孙大人!”

“有朝一日你姓蓝的犯到我手上,我把你撕成一条一条的,吃你的肉也不嫌腥!”

蓝大人冷冷一笑:

“没有那一天了,没有了,你想跟我再斗法,只有等到来世了!”

“不!姓蓝的,你不能杀我,我要见按察使孙大人!”赵玉龙声嘶力竭地喊叫。

“好,让你听听按察使孙大人是怎样说的。”蓝知县肃然屹立,宣读了按察使孙启雄的手谕:“査潮阳县县尉赵玉龙,无故骗杀柴大肩、季丰秋两位农夫,实属罪大恶极。着即褫夺赵玉龙一切官职和功名,交潮阳县令就地正法。”

“不!这不是真的!”赵玉龙绝望地嚎叫。

蓝知县将按察使孙大人的手谕举到赵玉龙眼前,赵玉龙瞅了半天,一屁股坐下,瘫倒在地上。恨恨地说:“我被孙启雄这个孬种卖到牛伙上了!”

蓝知县盯住赵玉龙说:

“你现在是无职白人了,我随时可以对你用刑,不过,我不愿看到你再受皮肉之苦。”

赵玉龙无路可走,长叹了一口气,只得一条一款地招认了自己的罪行。

赵玉龙骗杀无辜农夫柴大肩、季丰秋,判腰斩于市。赵大犊因协从杀人罪,判为终生流放。

行刑的那天,刑场上人山人海,柴、季两家的族人挖出了赵玉龙的心肝,祭奠冤死的亡灵。

蓝知县命柴大肩、季丰秋的后人,各写一张借据:“XXX被赵玉龙冤杀,所遗孤儿寡母无有生计,特借按察使孙启雄大人元宝一只。此据。XXX”

蓝知县将两只元宝分别交给柴、季两家后人。再将两张借据与呈文一并漆封,同时写一封便函,声明原来的借据作废,派人快马送往潮州府衙。

和尚诈尸

崔万财发觉女儿与长工私奔,带家奴穷追不舍,至寡居的大女儿处,不问青红皂白,认定大地箱中藏的就是那两个“畜生”,抬到家中一看,竟是个死和尚,为保全脸面,崔万财将错就错,将和尚尸体打扮了起来。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他的心愿发展,却从此怪事丛生,一错再错。此案发生在清代,本文依据《清野史大观·太原张玉姑之狱》等文撰写。

引子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一伙人气喘吁吁地抬着一只硕大的黑箱子,行走在凹凸不平的山道上,匆匆赶往山外的崔家寨。崔万财上了年纪,原本就有气喘病,加上又急又气,走起夜路来磕磕绊绊趔趔趄趄,一路栽跟斗似地,咳嗽气喘不止。那只大黑箱子像一只紧闭着的嘴巴,缄默无声。只有扁担“吱吱呀呀”呻吟着。山风呼呼地吹着,丛林和谷底发出的啸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掩藏着什么。偶或一两声被惊飞的鸟的啼声,刺弄得人头皮发麻,瘆人兮兮的。

一路上,崔万财越想越恼,越想越恨,恨得牙根痒痒:“心都被狗吃了不成?我忙里忙外不舍得吃不舍得穿,都为了谁?”

想着不自禁地骂了句:“我看你们还跑不跑?”他被自已的声音吓住了,忙捂住嘴,心想,家丑万不能外扬,不能图一时痛快把事情闹大了,张扬出去,自己的老脸没处放不说,对江家也不好交待。唉,养儿育女,都是罪孽哟。我崔万财瞎忙活一辈子,儿子的影子都没照着面,养了两个赔钱货,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箱子在子时被抬到了崔家大院。崔万财再次叮嘱家奴千万别弄出声来,以免惊动四邻。老伴王氏见抬回个大黑箱子,急切地拉着崔万财的胳膊,想问个究竟,被崔万财忙摆手止住,吩咐让找锤子来。

接过锤子,崔万财叫大家站远些,只见他怒不可遏地高举锤子,只两下子,便将那箱子上的黄铜大锁砸开了。这时,所有人都敛气吞声,睁着一双双探奇猎怪的眼睛,等待着箱子被打开的时刻。那箱盖在崔万财缓慢地启动中“吱呀呀”沉重地响,声音十分刺耳。就在箱子被掀起还不到一半的时候,只听“嗵”地一声,箱子被崔万财猛地又盖上了,像不小心滑掉了裤子急于掩羞的样子,崔万财一屁股坐在箱盖上,“呼哧呼哧”大喘起来。在场的人尽皆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1

崔万财与老伴王氏,一辈子盼儿子盼干了心血,几十年辛勤劳作,种子撒了倒不少,就是没收成。五十岁那年,崔万财已心灰意冷,不料王氏枯枝上竟突然绽放出来一朵鲜艳的花蕾,老树逢春,生了个俊美秀丽的闺女,起名叫春妮。崔家院从此时来运转,随着春妮的成长,家业也逐渐丰厚起来。春妮十岁那年,奇迹再度出现,崔万财与王氏又意外地生了比春妮更美貌的二女多妮。这名字是邻人们跟他们打趣时想起的,老头老太抱着花朵般香艳的多妮,在一片道喜声中竟如少女少男般羞红了脸,一个个刻薄鬼调侃道:“哎,我说老崔伯呀,真看不出你有这么大的后劲呀!”

有人接话:“生姜还是老的辣啊!没听说么,六十八还捞个渣哩!人家老崔伯腰间别着的那什么知道吗?不倒的金枪哟……”

“人家老崔伯一不小心多划拉一道,这一多不就多出来了吗?”崔万财与王氏等人们散去后,都指着对方的脸相互取笑了:“你个死东西看你那德性,让你下地干活你浑身软,就那事行。”王氏指戳着崔万财的鼻子。

“你这个娘们家,拿我跟吸大烟枪似地,人说三十如狼四十虎,岂不知我炕上仰着的是个母狮子……”说着逮着王氏鼻子亲了一口。怀中的娃儿“哇”地一声哭了,老俩口不约而同看着她,心中涌出不尽的羞愧来,都发誓从此收了心,刀枪入库,免得再被晚辈们笑话,这女孩就起名叫“多妮”吧。多出一片春意,多出一份不尽的欢乐。

八年前,崔万财发现春妮与穷光蛋陈虎子的私情后,快刀斩乱麻,将春妮嫁给了双灯山下的富户孙德金的儿子孙有贵,春妮出嫁吋哭得泪人儿似的,寻死觅活就是不肯上轿,硬是崔万财指使了几个壮汉连推带抱塞进轿,将双手反捆在坐椅上抬了走。花轿到山谷口附近的路上,陈虎子正吊在道旁的一枝树杈上,伸着品尝过春妮的舌头,炫耀似地死去,以他特殊的方式参予了送亲行列。喇叭声中,花轿不动声色地从陈虎子身边走过,这时,轿中的春妮哭累了,浑身放松地将身体交给椅背上的绳子。

稀里糊涂的春妮嫁了过去,哪知孙有贵短命,贪恋春妮娇艳之体,房事频繁引发肝病,猝然死去。春妮独守空房已七载有余。

多妮已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今年十七岁,其俊美俏丽是方圆千里难挑的。她是崔万财掌上明珠,捧在手上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因此养成多妮任性使乖开朗活泼的性格。五岁那年,父母为了给她缠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因她哭闹绝食而作罢。多妮一双弹性如弓的天足,使她行走如风,动作敏捷,她像个野小子似的,喜欢跟在父亲的身后,漫山遍野地疯跑,从不做针线之类的女人活计,对田地里的一些活儿倒很感兴趣,但她从不认真下功夫干一样活,她只是图新鲜好玩罢了。崔万财继承祖上留给他的一份丰厚的产业,加上他善理财,开源节流,故十分富足。但他却非常吝啬,一年四季吃咸菜,他自己吃饭和家奴们都一样,从不准多出点花样的。有一次,王氏见他饭量减少食欲不振,为他烙了几张白面单饼。他一看,气得追里追外乱骂:“拿着白馍当饭吃,什么日子吃不穷?一个铜子儿不赚,败坏起来倒比谁都能!”家中粮食再多,也得粗细掺和着,用他的话说:“心里踏实,这样过日子才叫过日子,顾头不顾腚地穷吃,过日子哪叫过日子,那叫日过子。但对他的心尖子多妮,吃什么他也不心疼。多妮喜欢吃烧饼油条,他每天一大早赶集给她买。有时剩下半根油条,多妮乱扔,他便悄悄拣起,夹到黑煎饼里,咬一口,油条往外拽一拽,半根油条吃三个煎饼还剩半根,边吃边说:“沾点香味,沾点香味”。

崔万财有近百亩田地,一套三进院子的住宅,雇有长短工六人,女佣吴妈专门伺候王氏。多妮在家里举足轻重,父亲问得着的事她就能问得着,母亲做得主的事她就能做得主,家奴们背地称她崔姑奶奶。

崔万财要给多妮挑个如意的女婿,一要人才出众,二要门当户对,三要乐意做上门女婿。最重要的一条他心里先搁着:将来多妮无论生男生女生多生少,都要姓崔。老头儿如意算盘拨弄着,四处托媒人,背着女儿悄悄地挑拣着未来女婿。他又哪里知道女儿的心事呢?

崔万财万万想不到,他的多妮心中装着的意中人竟是他家的长工刘二牛。就在他挑挑拣拣选女婿时,多妮正与刘二牛频频钻着高粱地,麦桔垛,穿行于山林幽谷之中,互阅着两个人合成世界中的新奇和神秘,崔万财的外孙正在酝酿构想之中,不久将要被制造出来,不论他接受不接受,他或她都将理直气壮地生活在这片上地之上。

刘二牛是个体魄健壮的小伙子,今年十九岁,个头高高的,一身疙瘩肉,有使不完的力气。刘二牛家远在山东五莲县,父亲早逝,母亲守寡拉扯他,到他十四岁那年,由于家境贫寒母亲多病,他便瞒着母亲外出打工,怕母亲着急,他托小伙伴狗臭照看母亲。留下话说赚点钱也好为母亲娶个儿媳妇,孝敬她。刘二牛几易其主,飘流了很多地方,终于十六岁那年辗转到了崔家寨,在崔万财家一住就是三年。刘二牛沉默寡言,一副憨实模样。他做活拼命,从不惜力,不论分派干什么,从不拖泥带水。因此,崔万财特别喜欢他,每年除了吃喝,给他的工价是五两银子,这五两银子几乎是二牛舍命钱。两年后,二牛要走的时候,崔万财将价银翻了一倍留下了他,崔万财虽惜财如命,更懂得二牛每年给他创造的价值。俗话说:“借来的牛不累”,崔万财使唤二牛从不心疼,重活累活脏活全派给他,二牛从不计较,只要吃饱肚子,干什么都行。二牛的食量大得惊人,比拳头还大的杂面窝窝,一顿能吃十八个,外加三碗地瓜糊糊。经常将崔老头心疼得眼珠子要滴出血来。为省粮食,崔万财曾暗中吩咐,不再每顿饭给他半碗红辣椒酱,咸菜也减去了三分之一,多妮知道后,将父亲说了一顿:“爹呀,你把二牛还当人不?干活你使唤人家像使牲口似地,就差没给脖子上套啦,你那眼睛盯人干活时是鞭子,看人吃饭时是铲子,恨不能从人嘴里抠出来才罢休。爹,女儿看你脸红哩。”

“多妮呀,这家奴们粗汉子们吃啦喝啦的事你少管。我儿,爹这样做还不是为你吗,家业不是爹一点一滴计较,能有今天吗?”

“爹,人只能活一辈子,爹这辈子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不值!”

多妮这句话触到崔万财的痛处了。

“什么,你也这样说我?你也跟别人一样笑话你爹?”

多妮见爹恼怒,忙满脸冰糖碴儿甜笑道:“女儿心疼爹,女儿想让爹想开了,吃点穿点享受点。”

也就从这次谈话后,多妮有意无意注意起刘二牛来了。崔万财一生算账精明,就是算不到,半碗辣椒酱没省掉,反赔了自己的女儿。起初多妮总是在二牛他们吃饭时,在饭桌左右转转,漫不经心的样子。她被二牛吃窝窝蘸辣椒的劲头吸引住了,狼吞虎咽之后,大汗淋漓,不知为什么,这样子竟让她起了莫名的怜惜。多妮没想到黑窝窝也会被人吃出无尽的香甜来,自己也便馋了,拿窝窝狠咬,只是到了嘴里就不是那滋味了,想咽咽不下。多妮不再每天早晨叫嚷着吃烧饼油条了,似乎这样心里舒服些了。崔万财见多妮胃口粗了,很是诧异,心下暗想:这闺女到底一天大似一天了,懂事了,知道柴米贵了。

有一次,二牛无意中看见多妮暗中盯住自己吃饭,身上顿时不自在起来,像针刺般难受,饭吃得不香甜了,还没吃到九分饱,就搁碗走人,走到大门拐角处,冷不丁被多妮拦住:“二牛呀,你今儿个存心要给我爹省粮食呀。”

二牛一见多妮一脸调侃的表情,脸顿时发烧似地红到脖根,他还从未和这位俏小姐搭过腔,自尊心与羞惭交织在一起袭击着他,头一低便要走。

多妮的心被伤了一下,但脸上依旧带笑,伸出两臂往门上一横:“哎哟,我又不是老虎,怕吃了你不成?”

二牛进退不得,站在那儿一时没辙,对多妮真像是豆腐掉进灰窝里,吹不得打不得,又怕被崔万财看见,反赖他欺负了二小姐,他深知这二小姐是惹不得的,砸了饭碗不说,污了清白的名声事大。老实人一急说老实话:“二小姐开恩,别拿咱穷开心啦!”

多妮把腰一叉道:“真稀罕,哑巴开口说话啦!”

二牛脖子一拧,半天从厚厚的嘴唇中挤出二个字:“烧包!”

多妮说:“你说什么?”

“烧包!二小姐,别欺人太甚!”

多妮两眼满含泪水,心里委屈嘴上还装不在乎:“我这是欺你吗?我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多妮以千金小姐的优越感,伸出一指头照着二牛的鼻尖划了过去,她要赚回面子。

哪知气急了的二牛出其不意,一把逮住多妮的手道:“我二牛在你家凭力气吃饭,人穷志不短,你别仗你爹有几个臭钱,欺人太甚!”

二牛话没说完,只见多妮俏脸苍白,连连呻唤:“哎哟,疼死了,疼死我了!”

二牛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讲理,手里却死命抓住多妮的一只手,他像欣赏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件,盯住这只纤纤玉手,顺着这手往上看,多妮哭了,正在流泪,红红的小嘴蠕动着,楚楚可怜地道:“谁欺负你了?跟你闹着玩,你当真格的……”

多妮抽开手,一跺脚,走了。二牛愣怔地站在那里发呆,他想不到二小姐是跟他开玩笑,闹着玩,但她开玩笑怎么跟嘲笑人差不多,他摇头,想不通。往山脚下的那块花生地里干活去了,一下午心中忐忑,神情恍惚,眼前一会儿是多妮纤细的手,亮亮的指甲扇贝样闪着温和的光;一会儿是多妮流泪的眼睛,半嗔半怒地望着自己,耳边总是她的那句话“谁欺负你了……”

一连几天,二牛在吃饭的时候没再见到多妮,饭量依旧,但无香甜的感觉。吃过饭依旧是下地干活,眼前总是多妮的身影在晃动,都是肢肢节节,多妮白晳丰腴的脖子上,银项圈闪闪烁烁,多妮细细的腰肢律动如蛇,翡翠的耳环仿佛是她密不可分的小伴,在她晃动那俏丽的脑袋时,不停地颤着……二牛很烦躁。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多妮,那双半嗔半怒的眼睛总像在向他暗示着什么,“……跟你闹着玩儿,你当真格的?”二牛一惊,幻影消失,为自己的想入非非而悲哀起来。多妮是谁?是你二牛可以随便想的吗?她是天上的月亮,是山涧旁的灵芝,是瑶池的仙女……然而多妮的身影挥之不去,多妮的声音将二牛撩拨得烦躁不安。

一天傍晚,太阳已经落山了,山野上轻吹着凉爽的风,暑热难熬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夜正悄然来临。远处传来一声吆喝:“二牛,回去喽。”

二牛抬头,楞住了,地的那头,站着多妮。他觉得自己看花了眼,这时响起了多妮的声音:“二牛,这儿还剩有绿豆汤,不喝吗?”

多妮在夕晖之中像一尊神,竖立在二牛的面前。二牛如痴如呆,多妮递给二牛一只蓝花瓷碗:“拿着,我给倒。”二牛机械地接过蓝花碗,多妮弯下腰去,双手去捧地上的红泥陶罐,这一弯腰便亮出了一处风景,短小的上衣卡腰处,肌肤白闪闪亮了一下便随着她身体的立起又骤然消失了。这一亮让二牛的脑中訇然如闪电雷鸣的震撼,多妮的一双玉臂半裸,那饱满的乳峰散发着诱惑。刹那间,仅穿一条短裤的身子火辣辣膨胀燃烧了起来,羞得二牛“唿通”蹲下身去,蓝花瓷碗无声地掉在松软的土地上,绿豆汤泼了一地。二牛双手捂肚,低头躬腰,喘息如牛。多妮望着蹲在地上的二牛,涂了一层釉样的胴体闪着幽幽的辉光,一股温情满溢了她的心房。她见二牛蹲在地上,以为二牛还在生她的气,她不想让他有被取笑的印象,她要抹去他对自己的成见,于是她轻轻走到二牛的面前,与二牛面对面蹲了下去。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喜欢他。最初她给自己的这种念头吓坏了,这太有点像姐姐了,她恐怖极了,她忘不了陈虎子吊在道旁的模样,尽管那年她才八岁,但这记忆却是无法抹掉的。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自己的眼睛。二牛热突突的男人味无刻不在撩拨她去寻找,去体味。他让她坐立不安,寻找种种借口与他接近与他搭讪。她喜欢他的沉默寡言,喜欢他的牛劲,但二牛的头为什么低得这么深,她要二牛抬起久头来正视她,她是善意的。想到这儿,多妮用手去板二牛的下巴。

二牛此刻正千方百计想让自己尽快地平息下来,让自已体体面面地在多妮的面前挺直了身了,充满男人尊严地站立起来,不至于在多妮面前丢人现眼,吓着她如何是好。

多妮不懂这些。她毕竟是一个不知男人为何物的少女,二牛却先一步理解了多妮,正如背靠背捉迷藏,忽然两人中的一个敏锐地一转身,便率先捉住了另一个。二牛理解多妮是用了这么多天心思的,多妮的温情,多妮的触碰在瞬问证实了他的猜测,一经触碰,二牛身体便啸叫喧腾了起来。多妮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早已被二牛鲁莽地推倒,仰躺在松软的土地上,星星迷乱如蜂,在她的感觉里“嗡嗡”地响着,高远的蓝天一下子贴近了,覆盖下来。

二牛将多妮推倒在地……

两个人一步跨入一个包罗万象的世界,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合成的一个圆满的世界。

很久很久,二牛从多妮的身上抬起身,轻轻地,生怕惊动了她。她微闭双眼,眼睫毛如花蕊轻颤着,仿佛正传递着另一种语言。二牛哭了,眼泪滴落在多妮的身上,二牛说:“我这辈子完了!”

“怎么个完法?”多妮叹息般地问,不等二牛搭话:“不完,我做你媳妇”。

二牛说:“我养不起你,你是千金小姐!”

一句话没落,“啪”一声脆响,二牛的脸上火辣辣一片。多妮的话冰雹一样砸了过来:“养不起?刚才那劲哪去了,我找的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响当当的男人。”

“多妮,你会受苦一辈子的,你会怨我的。”二牛捧着多妮的脸说。

“我自找的,我心甘情愿。二牛,这是命中注定。懂吗,命,你就是我的命。”

多妮与二牛不约而同地对面跪着,光裸着一黑一白的身子,感恩似地发着感概,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山盟海誓,只知道这些话已定了终生。

从此,他们便是不可分割的了。多妮认定二牛的人品和一身牛劲,跟这样铁打的汉子走到哪都心里踏实胆儿壮,二牛的长工身份在多妮的眼里从不存在。但她深知父亲的秉性,这事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知道,父亲疼爱她,但在这样的选择面前,父亲会要了他们的命。自从与二牛野合后,她的耳边经常响着姐姐临上轿时绝望的哭嚎声,陈虎子的舌头总晃动在她的眼前。有时她会在想象中将这舌头安在二牛的脸上,使她心惊肉跳,脊梁沟寒气溜溜地吹。

多妮与二牛多次商定,摆在他们面前的路横竖只有一条,那就是一走了之,要不动声色一次成功。他们决定秋收之后再行动,这段时间多妮悄悄准备一下,尽可能多攒点私房钱,以便路上用。他们决定去商丘投奔二牛的姨妈,过一年半载再回五莲老家,那时,生米煮成熟饭,名份已定,即使崔万财找到他们,也于事无补了。

谁知由于他们的频频相会,被长工贺老六发觉了,跟踪了几回,看到了那惊心动魂的场面。长工贺老六心想,这二牛凭什么能把仙子般的蛮小姐搞到手,都是一样的粗人,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他愤愤不平,妒火中烧,不顾头青脸肿将事情捅给了崔万财。崔万财一听,头“嗡”地大了,但为了镇住贺老六,将贺老六臭骂了一顿,并命他从今往后不准胡说。

第二天一大早,崔万财推开多妮的房门,劈头就问:“多妮,你爹我对你如何?”

“大清早,爹问这话懵头懵脑的做甚?”多妮警觉了。

“有人看见你和二牛……”崔万财话没落地,就被多妮截住话头。

“哪个嚼舌头根子的人,我找他撕碎这臭嘴!爹,你告诉我,谁这样污辱我,亏这人想的出来,哪个二牛?……噢,就那个一顿饭吃十八个窝头,三棍子擂不出屁的闷葫芦二牛呀?爹,你信么?你要信,今天你就治死我,你要不信,就是你还相信你闺女不是糊涂虫。爹,我这还没成人几天哩,就闲话追着说,让我没法活了呀!”说着就哭,穿衣下床,拉着架子非让爹交出那“嚼舌头根子”的人,跟他拼个死活不可!

崔万财原本就疑惑,经多妮这一哭闹,一颗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长出了一口气:“我说呢,定是那人看错了人,要不就是他跟二牛有过结。算了,你也别嚷嚷,就算爹没说。”

父亲走后,多妮瘫软在床上,心狂跳不止,从此与二牛往来谨慎小心,次数减少,不能因小失大。

虽然多妮说是那样说,但崔万财老觉哪个地方不太对。细想,哦对了,多妮是个大姑娘家了。崔万财经这一折腾,心里暗想,女大不可留,赶紧给她找婆家。

崔万财打着灯笼找女婿了。正巧,前村的大腚媒人花婆闻讯赶了来,给多妮提了门亲。

大腚花婆腚没沾板凳,先就大呼小叫起来:“我说崔哥崔嫂呀,你们的福份来喽!”

崔万财一听来精神了,故意问:“啥福份?”

“哎哟哟,我来是做什么的?我是专为你的宝贝闺女提亲来的!那么个俊闺女放家里,时间长了,不怕生事端哪!我说你们这么不开窍,一句话,说吧,想嫁闺女不?想将闺女嫁个好人家享福不?……想,这不结了么。告诉你们吧,我也不跟你们绕圈子啦。你们知道武家庄乡绅姜祈昌么?”

“知道,谁不知他是数一数二的乡绅,有钱又有势……哎,咋回事?”崔万财说了一半打住,心想,既是提亲来的,他再有钱有势,也得他巴结咱,咱可不能长他的威风,叫自己先掉了价。

“他家的二公子姜帅武看上你们家多妮啦,武公子说,他愿意做上门女婿……”

“等等。他愿意,那是他一厢情愿。这人长得如何,都有啥能耐,说出来听听,我崔家闺女不是谁想上门就能嫁的。”

“哎呀,人不经敲打我花婆也不敢登你这高门台呀,人家武公子一表人才,没说的,高鼻大相的,除了眼小点儿,牙大了点儿,皮肤黑点儿,挑不出一点别的毛病,花婆我替你多妮相中了。多妮嫁给这样的人,保准不吃亏。”花婆一腚拍在那里,满嘴唾沫星乱崩,说了个天花乱坠,眉飞色舞。

“花婆呀,我们家底子你也是知道的,崔家寨要有强过我的,我就不姓这个崔了。我就还这么一个闺女,定要挑选个板正人家,俗话说‘笆门对笆门,板门对板门’。我多妮人好,家境好,能随便就娶了她?你去和武家说,是真心实意与我崔家做亲,你就让他准备水牛一头,山羊两只,绸缎两匹,白银一百两做为聘礼送到我家门上,这门亲事就算成了,不然的话,拉倒!”

崔万财一口气说完,从怀里掏出长烟袋,摁上一锅烟丝,吧嗒吧嗒抽了起来,再不打算开口了。

大腚媒婆听了,眼直勾直勾的,愣了好半大,一拍大腿:“好哩”,我豁出去了,我这就跟他们说去。不过,崔老哥,嫂,我可是丑话说前头,这门亲啦说成了,给我什么好处?”

“事成之后,给你十两白银,外加四条红鲤鱼,两只大公鸡,怎么样?”

大腚媒婆一听,喜得直晃脑袋,笑得“咯咯——咯咯——”母鸡下蛋似地,然后起身,一摇一摆,好象腰上按个转轴,风风火火往武家庄去了。

姜家听说这些条件,虽骂了一通崔万财拿女儿卖钱,不是个东西,但考虑多妮的美貌在这方圆百里内是再难找出第二个的。结婚后,这些东西迟早还是儿子的,连同崔家所有的家财,最终还得姓姜。

隔不几日,大腚媒婆涂脂抹粉满头插满花花朵朵,一脸得意,七扭八扭朝崔家寨走去。在她身后跟着一支闹哄哄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着。一路上,大腚媒婆逢人便说:“崔万财嫁闺女,人给送聘礼来喽!”直让崔家寨老少妇幼那个羡慕劲:“瞧人家崔万财,人也是嫁闺女,到底跟别人不一样。”

这伙人畜一进崔家大院,便使偌大的院子拥挤起来,多妮闻风出来,见这景象十分纳闷,这是干什么的。这时大腚媒婆一眼扫见了多妮,忙凑到跟前,讨好地说:“多妮二小姐,花婆我做事漂亮不?你爹说要多少聘礼,人家就给多少聘礼,一点不含糊。我替你说的这门亲哪,包你二小姐满意啊……”

多妮一听这话,差点没昏过去。崔万财一眼瞥见满院阵势,明白是送聘礼来了,只管清点聘礼,然后吩咐家奴将两只篮子拎给大腚媒婆说:“我崔万财向来说到做到言而有信,看,这是应许给你的东西,白银十两,四条红鲤鱼,昨天就买好了,放在鱼缸里养着,还活蹦乱跳哩,这两只大公鸡你看肥不肥?你对姜家回话说,从今往后,咱两家便是亲戚了。”

崔万财这才想到多妮,忙喊:“多妮,多妮。”多妮泥塑般立着没听见。崔万财走上前去,推了她一把:“多妮,还不谢过花婆!”

多妮这才有了知觉,把脚一跺:“爹爹,女儿不愿意,女儿不要这些东西,都赶走,赶走。”多妮来到大腚媒婆面前大吼一声:“滚!”

转身跑回房中,闩上门,放声大哭。

崔万财心慌慌地,一边却劝媒婆:“你别生气,孩子不懂好歹,害羞,说说罢了,都这样,闺女家上轿前都要哭几场的,心里高兴着呢。”

大腚媒婆巴不得成就这门亲事,一手拎鱼一手拎鸡,白花花的银子揣进衣兜,满脸是笑:“没啥没啥,闺女家都这样。姜家有个要求,你要的聘礼人家如数送了来,喜日子那天新娘子非要坐了花轿去那边,三天后再回来,你看可好?”

崔万财打了个愣,说:“也行。我寻摸着,这十个手指头不能都含在自己嘴里,三天后,我崔万财正式办喜事,他办他的,我办我的,他娶他的儿媳妇,我迎我的上门女婿。”

大腚媒婆忙问:“你打算喜日子订在哪一天?定个日子,我好回话。”

“下月初二是好日子,照我看就这么订了吧,到时候花轿来抬新人就是了。”

送走了大腚媒婆,崔万财来敲多妮的门:“多妮,我今儿把话与你说透了,姜家的二公子名叫姜帅武,人家看上你了,聘礼也送来了,这门亲体体面面有花有炮的,爹也就在这儿说,咱哪,是高攀了人家的门台了。下月初二迎娶,过那边热闹三天,人家养儿一场不易。三天后咱这边正式办。爹答应人家了。多妮,你快开门哪,开门!”

“爹,你不声不吭就把我给卖啦?”多妮在屋里声音冷硬硬的。

“咳?我卖了你?我养你这么大容易么?噢,就这么白白让人家说抬走就抬走了。不错,我是先向他们要的彩礼,我为的啥?还不是为你们好,这些东西我又不要。我得让崔家寨的人看看,要娶我崔万财的闺女,就得扒着我的下巴晃,他得巴结我,求我!谁家有粉不往脸上搽,偏往腚沟里抹?再说,我是你爹,婚姻大事,我不替你做主,谁替你做主?嗯?”

“我姐姐不是你一手包办的吗?你不顾姐姐死活,硬逼着她与那短命鬼成亲,让她年轻轻守寡,你这哪里是嫁闺女,分明把人往火坑里填哪!”多妮隔着门,高声反驳着。

崔万财最怕人提春妮,一提就心虚,但从不口软:“我往火坑推你们?天地良心!你姐姐福小命浅,孙姑爷那也是命该如此。我说,是你姐命硬克的。哪次算命打卦不说你姐命里犯克,行背时运三十年,她倒霉早着哪,这都是命定的。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各人有各人的局路,你和你姐姐能一样么?再说,姜家这一家人谁不知道,都是有头有脸儿的,辱没不了你,嫁给他也算你前世修的福。”崔万财拿烟袋杆儿连连叩门,气得直喘。

多妮就是不买账:“谁不知道那个姜公子,仗着老子有势力,整天与一群狐朋狗友横行乡里,胳膊上架着黄鹰,身后跟着恶犬,无事生非胡作非为。那次我在街上行走,他瞧见了,冲着我吹口哨,勾手指头,被我唾了他一口。这样的人我宁死也不嫁!”

“反了你了,聘礼都收了,嫁不嫁由不得你。都是我平日把你惯坏了。你不瞧瞧你自己,还有个女孩儿的样子没有?针线活一点不摸,成天野小子似的疯跑。就你这德性,手笨脚大,除了脸蛋儿长得好点,哪一样省心?也就姜家稀罕你,把你当人待,你又上脸了,不知自己吃几碗了不是?你不开门正好。”

崔万财转身对呆立一旁犯愁的老伴王氏道:“去,把锁拿来,给我把门锁上。”见王氏不动,他又转身对吴妈道:“快,把锁拿来!”

吴妈拿来锁,一把大铁锁便将多妮的房门锁上了。多妮听到锁门声,醒过神来为时已晚。多妮的娇纵劲又上来了,抓着紧掩的门“咣当咣当”乱推乱拉一气,一边不顾一切地说:“不嫁不嫁,死也不嫁!”然后哭嚎起来。

崔万财气得脸色紫涨,又咳嗽又气喘,说不出话来,王氏忙扶他回房去了。

这天晚上,待大家都睡下后,二牛悄悄来到多妮窗外,喊了声“多妮”。多妮一听是二牛的声音,顿时精神了,在里面低低地说:“事不宜迟,到了这一步不能再等了。东西我已准备好,现在就走。”

二牛二话没说,在多妮的提示下,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将房门往上端了几端,门便给端开了。多妮挎着个不大的包袱,二牛来到牲口棚,一人一头骡子,悄悄打开门,朝着山东方向扬长而去。

崔万财平息了怒气之后,及早地躺下了,但他左右都睡不着,天太热,蚊子在帐外哼哼叫。他又心疼多妮被自己锁住,晚饭也不吃,不知哭成什么样了。多妮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都怪没先和她透个气,这下惹恼了她,无论如何还是应该好言好语劝劝她,实在劝不通,只好强行花轿抬起,春妮当年闹得比她还凶,结果还不是被绑着去了,到了人家,还不是该行礼的行礼,该拜天地拜天地了么?只要圆满将人嫁过去,必要时该狠心还是要狠心的。崔万财来到院中,转到前院想着怎样和多妮开口说合。忽然一股风把大门吹得吱呀一声,他过去一看,门没上闩,心里便犯嘀咕:吴妈今晚怎么连关门也忘了?边想着边关了门,先找多妮聊聊当紧,便往多妮住房走去,路过牲口棚,习惯性地点着马灯照了照,看槽中饲料短缺不。这一看不要紧,发现少了两头骡子,心一沉,联想到大门没关,忽地一股热血涌上脑门。慌着去多妮处,一看门被端开,腿便软了,明知枉然,还是抖着噪子连喊几声,不见多妮回应,也不知哪来一股劲,蹿至家奴住的下屋,直着嗓子喊“二牛,二牛。”

长工们干了一天活早睡死了,被他好一阵吵,才陆续醒来,灯亮了,不见二牛,崔万财顿足捶胸,照自己的脸“啪啪”两下,边骂:“老糊涂虫,你个老混蛋!二牛,我操你祖宗八代……!”崔万财绝望地叫了一通便哭了起来,可怜兮兮像个无助的孩童。

家奴们不明底里,王氏在吴妈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全身一个劲打哆嗦。崔万财见老伴来,哭得更凶了,对王氏道:“多妮这对头星没良心的……”王氏明白了,前几天老头叨唠这事,王氏就预感不妙,她见人堆里没有二牛,知道事大了,也抹泪哭了起来。崔万财恨多妮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抓过来掐死她。白天张张扬扬,没人不知姜家订亲送聘礼,赶明儿姜家要人不好交待不说,在崔家寨让他一张老脸怎生见人。想到此,他命家奴们和他一起追人去。老伴王氏说:“深更半夜,往哪儿追去?”

“双灯山下,春妮家,他们没别的地方好去。就算远走,也得天明。现在去,准能追上。”崔万财说完,带着一伙人打狼似地,怒冲冲直奔双灯山下。

不大工夫,便到了春妮家。家奴上前敲门,敲了半天不见动,崔万财气得直骂:“人死了吗?”自己上前对着大门连踢几脚,这时才听见春妮的声音:“谁呀?”春妮嫁过来时,由于孙家有兄弟五人,都相继成家,为免生口角,做老的便给他们分开,一家一个四合院。孙有贵死后,春妮便一人寡居。生活给养由公婆提供。

崔万财见春妮久不回应,便认定多妮和二牛躲在这儿无疑了。这会儿听见春妮问话,没好气地说:“是我,你爹,快开门哪!”

春妮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在崔万财的怒斥声中,犹疑地问:“爹,什么急事,深更半夜来?”仍是不开门。

“多妮和二牛这狗杂种在你这儿吗?”

“没有啊,爹,他们怎么啦?”

“多妮被二牛这个驴日的拐跑了,怎么,没在这儿?”崔万财道。心想,春妮连老爹来了也不开门,肯定是妹妹求她这样做的,便气急败坏地说:“少废话,快快开门,让你老子进去。”

春妮却说:“既是妹妹让人拐跑了,还不赶快追,不是越发耽误时间了吗?”

崔万财见春妮如此固执,肺都气炸了:“再不开门,就给我把门砸了。”

春妮听说要砸门,只好把门开开了。崔万财直直往里闯了进去,身后的贺老六低声劝春妮:“大小姐,千万别再招惹老爷啦,他正在火头上。”

崔万财领着一伙人抄家似的将整个宅院翻找了一遍,不见人影。回到春妮住房外厅堂,崔万财呼呼大喘坐在太师椅上休息。春妮一言不发,两眼直勾勾望着父亲,费力地坐在半尺高的黑箱子上。

崔万财想来想去不对头,刚才敲门春妮三番五次拒不开门,不是他们躲在里面,她是无论如何不会这样做的,春妮的举止太异常了。当爹的一年半载不来一次,虽说夜里来有些唐突,但哪有闺女不给娘家爹开门的道理。究竟她把人藏在哪里了呢?

崔万财边想边察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春妮坐的箱子上,这才发现春妮的神态不正常,眼中分明有惊恐之色流露出来。她坐的那种箱子,这个地方几乎家家都有,专用来盛被褥衣服的大地箱。春妮个头不大,坐在这个箱子上样子显得古怪,看着别扭的慌。崔万财眼睛一亮,这箱子装两人是不成问题的,其中必有文章。便出奇不意地喝道:“春妮,把这箱子打开来让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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