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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了了村童 当前章节:152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9

“爹,这箱子里装的都是女人用的东西,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不太好吧。”春妮说话时,气都喘不匀了。

崔万财把眼一瞪:“你快给我打开!”

“不,爹!”春妮恳求的口吻说道:“爹,没法开!”

“怎么没法开?你怎样锁的就怎样开。”

“钥匙不知放哪儿去了,开不开,爹,不能开。开了对你对我有什么光彩呢?”

“还光彩,爹将这两个畜生治死就光彩了。”崔万财一听春妮的话基本上就算挑明了,越发来气:“你没法开不是,我不让你开。来人,把箱子给我抬走。”

春妮一听,吓得面无血色,不顾一切地扑向箱子,被崔万财一把推倒在地。这时家奴正七手八脚穿绳子抬箱子。春妮爬起又去抓绳子,哀哀地说:“爹,抬回去你会后悔的,传出去,我崔家的脸还要不要?”

崔万财道:“正是要脸面,我才要抬回去的。”

“爹,你这样会害了自己的,抬走吧,倒霉吧!”春妮对着爹的背影低诉似地说:“我恨你,你死了,我不掉一滴泪。我们姐妹俩,都要被你害死的。”

2

箱子被崔万财打一半忙又盖上,春妮的怨诉声在他的耳边响起:“……你会后悔的……脸面还要不要……倒霉吧……”

崔万财虚汗淋漓,坐在箱上手足无措,王氏嗫嚅着:“老爷子。”

崔万财忙摆手止住了老伴,令家奴们退下,也不说话,抓住王氏的手拉到箱子边,打开了箱盖。那王氏一看,“啊哟”一声险些跌倒,被崔万财一把扶住。

箱中一丝不挂地躺着一个胖胖的汉子,一动不动,细看光头上有两排亮亮的戒疤,是个和尚。崔万财用手一摸,无一丝气息,已经闷死了。崔万财扶着老伴,嗓子沙哑地说:“你看看你闺女行的好事哟!”

崔万财心似在油锅里煎着,把个死和尚抬回家来,传到官府,人命关天的事,如何说得清,崔家真是到了败景了。一辈子养了两个闺女,到头来,一个守寡偷和尚,一个和穷光蛋半夜跑了下落不明。姜家要人怎么说,这个老脸怎么放?崔万财像输光了万贯家财的睹徒,绝望地捶打自己花白的脑袋,一筹莫展。王氏反倒比老伴理智清醒,情急之中想了一个三全其美的主意,既可以巧妙地躲过一场人命官司,又能使多妮的事情有所交待;既掩盖了春妮多妮的丑行,又护住了面子。

崔万财听了王氏悄悄耳语一番后,心中顿时豁亮了许多,也不顾多妮究竟如何,先顾好眼前是真。于是,将吴妈和贺老六喊了进来,把和尚的事对他们毫不隐瞒地说了,并叮嘱对任何人只说死的是多妮,不许走漏风声。并说,既是底细兜给了你们,你们也就参予了这事,一旦事发,都不利索。

王氏让吴妈找来多妮所用的上好衣服,为了让人相信死的真是崔家千金,崔万财一咬牙,让把多妮准备出嫁用的头饰也拿了过来,四个人一起将和尚抬到了板床上,给光身和尚穿戴起来。他们把一个假发髫扣在和尚头上,戴上簪环首饰,穿上鲜艳华贵的女服,又将脸进行一番涂抹。王氏吩咐:“对外人,一概说小姐患病猝死。”然后他们在前院西厢房,搭了个灵床,将和尚尸首停放起来。崔万财吩咐挂帏幔点香烛,派人速去庙里请和尚来念经,超度亡灵,同时还派人到姜家报信,就说多妮猝死,因天气太热,又因时辰不利,须尽快装殓,亲家与姑爷要来看尽快来。崔万财一心想将一切事做得滴水不漏瞒天过海,越拖延越不利,必须尽快盛殓尽快入土,还要表面上划过这一道,做到礼节齐全,少留话柄。

一切都安置妥当,便让贺老六与另一个长工将后院存放的“喜材”抬过来放在前院灵堂旁边,准备天亮装殓用。

三更天,七八个和尚来到了,他们一来便绕着灵床,围着穿红着绿艳丽无比的尸体,边走边敲打着法器,睡眼惺松地念起经来。其中有一个小和尚,刚来寺庙不久,门楼头,细长眼,十二、三岁模样。他第一次离死尸这样近,又是深更半夜刚从睡梦中醒来,身上总瘆瘆的,鸡皮疙瘩起起落落,头皮一个劲发紧发麻。虽和师兄们一起哼唱经文,精神总是集中不起来,老是将经文唱错,每走到尸体头前,总不免要朝死尸看。越看越怕,越怕越不由得要看。忽然,他看见盖在死尸脸上的黄表纸动了一下,他的心一缩,打了个寒颤,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转了一圈,不由地又往那纸上看,只见那黄纸紧贴着死尸的脸,原本鼻子高纸是凸在脸上的,现在那凸的地方忽地凹下去,仿佛在吸气儿,在昏黄的烛光下,死尸的手也一勾一勾在动,小和尚吓得大叫一声“死尸活了!”

另外几个半闭着眼的和尚这时全都齐刷刷睁大了眼,瞧看尸体,并不见任何异样,便责怪小和尚“惊惊乍乍的,看惊了魂魄”。遂又照旧合手晃头,边挪动脚边唱着经文。小和尚心想,刚才肯定是自己太害怕了,才产生那些幻觉的,都怨自己使劲看的缘故,师兄们经了那么多场子,也没听谁说死人活了,想到此,他决心不再往死尸身上看,也学着师兄们的样子,半闭着眼专心诵经。走着走着,他的光秃秃的大脑袋被谁“呱叽”抡了一巴掌,这响声惊动了大家,念经的和尚全都停了下来,定睛一看,刚才打小和尚光头的正是死者的手,只见蒙脸的黄表纸随着有节奏地吹气声“噗嗤,噗嗤”上下起落,那手脚一勾一蹬动作逐渐大了起来。和尚们魂飞魄散,鬼哭狼嚎丢了法器往后院人多的地方钻,边跑边喊“诈尸喽,诈尸喽,了不得啦,诈尸喽——”那声音没个人腔。只有一人没跑,就是那个小和尚,早吓破了胆,口吐白沫昏死在灵棚的停尸床下。

听到灵棚和尚喊诈尸,所有在灵棚附近活动的人全都跟着往后院钻,三五个人扎着堆挤在一起浑身乱颤。

3

双灯山孤岭寺和尚云净,从小多病,后因久病不愈被父母送进寺庙做了和尚。说来也怪,到了寺里不久,云净的病便不治自愈,人都说是佛爷显灵,借此使他皈依佛门,乃是天缘。从此,云净在孤岭寺落发修行,每日随师兄们一道诵经练功。但云净练功不灵,身体偏胖,只练练普通功法,一些花架子而已。也是他天生六根不净,对女色非常感兴趣。每有香客到寺院烧香还愿,他总是偷偷盯着大闺女小媳妇看,哪儿高往哪儿看,哪儿圆往哪儿看,哪儿幽秘看不见,就是他闭眼琢磨的地方。

随着年龄增长,云净越发耐不住煎熬。

终于机会来了。也就在这年初夏的一天,寺中方丈和尚们都被附近一大户人家请去做法。只云净一人留守寺庙之中。正当寺内清静无人百无聊赖时,有一个年轻的女香客独自一人来寺中上香还愿。云净一边敲磬念经,一边却拿一双饿眼偷看。那女香客由于天热,衣服穿得宽松单薄,跪着磕头时,那女香客五体投地,缓缓磕了几个头,云净及时地将目光从她宽大的衣领中钻进去,蓦地瞥见了那白亮肥美的两团鼓凸的肉,像有两根线伸出来,云净的眼珠子都快拽出来了,不由得舌底生津,胳膊发硬,手底下也乱了点儿,真正是“胡打碟子乱敲罄”了。

那女香客不是别人,正是崔万财大千金,孙家俏寡妇春妮。春妮自夫婿孙有贵去世后,经常独自嗟叹自己命苦,顾影自怜,以泪洗面。春妮是个风姿绰约的少妇,孙有贵死后,曾引得一些有头脸的男人们动她的心思,但每逢有媒人进孙家门,都被公婆婉言谢绝,说进了孙家门的女人,祖辈没有哪个出去“走路”的。崔万财也早撂过话:“闺女我是嫁给你们孙家的,从今她只姓孙!”明摆着,改嫁的门被孙崔两家几道门闩栓了个死紧。

春妮虽独守空房,却也没有想再嫁的心思,陈虎子的死,早已斩断了她对全世界男人的眷恋。她的心早已成灰,每到夜深人静之时,便是她离魂时刻。在她丈夫的灵位背面,她用针刺下了“陈虎子”三个字,除了她自己能看出那针刺的点点,谁也想不到那是字。白天她将灵位正过来,夜里她便翻过去,她几乎能感觉到陈虎子灵动在她的周围,眼前晃动着陈虎子的影像。她侥幸自己没看陈虎子死时的样子,因此,也就永远不知道他搭拉着舌头的丑且恶的嘴脸。每当不眠之夜,她点上香思忆着出嫁前与陈虎子偷偷相会的一幕幕往事,她坚信孙有贵是被陈虎子的鬼魂掳的,肯定是他及时截住了色鬼孙有贵,不能容忍自己所爱的女人被一个“名份”占有一辈子。春妮相信有鬼魂,相信有来世,她每隔一段时间便要进寺庙烧香,但愿洗却一身罪过,不求今生富贵,但求来世安宁。起初,她什么也没发觉,更没在意一个和尚在身边,一个正暗中侵扰她私处的色中饿鬼。是那七零八落的敲击声敲醒了她,她寻声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了敲击者。这一看不要紧,差点失声叫喊出来,这和尚除了头是光的外,活脱脱就是她朝思暮想的陈虎子。

春妮一时竟糊涂了,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是陈虎子没死,出家做了和尚?还是自己死了,魂魄游离在阴曹地府中?春妮愣愣地盯着云净,又似什么也没看见,她的异常的神志使她曼妙的容颜如妖似仙,她的成熟丰满的身体仿佛锁住春色的花园,透着神秘的魅惑,那双闪烁迷离的痴情风流的媚眼挂着珠泪两串。这一切,都令云净心旌摇荡,意乱神迷,恨不能将这位多情地凝视自己的女香客抱个满怀。

烧香行礼毕,春妮有意无意地上前与云净搭讪,无非问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什么转世轮回呀,什么因果报应啊,嘴上说着一种话,眼睛里却传递着另一种语言,哪含义是表达得再明白不过了,那是一种相互的询问、试探和占领。嘴唇在动,说的什么并不重要。云净前言不搭后语辞不达意地说着话,实际在等待时机,而春妮却一味地在云净脸上研究着,寻找陈虎子的影子。

云净见寺中无人,正是晌午时分,施主都各归各家,而方丈与众师兄最早也得天黑才能回来,机会难得。他不再与春妮捉迷藏,他再也忍耐不住燃烧的欲火了,出其不意抓了一把春妮胸前的衣襟,手在上面一揉一搓。春妮下意识地以手推拒他,左右看看无人,这才半嗔半怒地骂了句:“你这个色和尚。”嘴上是骂,脸却顿时容光照人,声调反倒成了调情的了。春妮冷却的心火热起来,她不知这是怎么回事,竟这么冲动,眼睛里全是陈虎子在动。云净受到鼓动,也不觉放松了言语,色胆包天地说:“我不是四和尚,我是老大……老大,你懂么?”云净做着下流的手势,逗春妮。

春妮明白他的意思,却佯装不懂,问道:“老大?老大管做什么的?”

“哈哈哈……”云净见春妮如此情状,心花怒放,压低声音:“女施主,你是来讨债的吧!”说着,将春妮一步拽入神堂幔子后面。

春妮顺从了云净,当她被云净一把按倒在蒲团上时,她甚至愉快地哼了一声。

俗话说,旷男怨女,干柴烈火,春妮半合着迷离的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与陈虎子交合的那些幽密而热烈的时刻,云净将春妮拾掇得服服贴贴,寻死觅活。

从此,云净经常借机下山,于夜深人静之际钻入春妮家中。春妮与云净相识以来,恰如久旱禾苗喜逢甘霖的灌浇,整个人舒展了,越发美妙光鲜了起来。她再也不彻夜不眠,守着两个男人的灵位了,她不要那虚无缥渺的形式,她只要实实在在的陈虎子。

每当云净到来,她总要给他做几样好菜,与云净对饮几杯。

没想到这天晚上倒霉,却碰上崔万财半夜砸门捜查多妮,情急之中,钻进大地箱中躲避,不想竟被连人带箱抬走。由于天气太闷热,箱子封闭严实,加上棉被在身下,时间一长,给闷死过去了。及至停在灵棚之中,夜风一吹,逐渐又醒转过来。这醒转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因众和尚没看出来,等他坐起来时,人早跑光了。云净又蹬胳膊又踢腿,坐在灵床上,一脸迷惑不解,心想,这在哪里呀?他环顾四周,穗帐低垂,烛影绰绰,是他熟悉的丧棚。再看自己穿着一身华丽的女人衣服,正是躺在灵床上面。云净不懂,何以自己一身怪模样坐在这鬼地方?莫非是死了,一掐手背,疼,再一抬脚,脚上一双女鞋箍得骨头疼,更是惊诧不已。忽然,他记起来了,双灯山下春妮家里的情景,又发现灵床旁躺着一个小和尚,原来是自己寺内的圆觉,幸亏刚才脸上盖着纸,他马上想到了另外诵经的和尚们,吓得冷汗直冒,赶紧把脚上女鞋甩掉,赤脚跳下灵床,一路狂奔,跑出了崔家大院,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了。

4

这天中午,天气阴沉,浓云密布,暑热难耐。双灯镇地保尤锦龙正在家中冲冷水澡,突然有人来报,在柳家坟地出了件怪事,柳益正媳妇中暑身死,暂埋在柳家坟地浅土中,三天后娘家来人见闺女最后一面,开棺后,女尸不见,另有一个秃头光脚男人死在里面。

尤锦龙赶紧与来人一起赶至柳家坟地,许多看热闹的人正围在坟的四周,议论纷纷。他拨开众人往前一看,被打开盖的棺内,一具男尸俯卧在里面,后脖项被利器砍得血糊淋拉,结成块状,苍蝇嗡嗡乱飞,臭气熏人。尤锦龙见状,忙赶散围观众人,他召呼几个熟面孔,吩咐看住现场,自己赶紧带上两个现场目击者一起去县衙报案。

县官徐新通听后,随即与他得力助手蔡昂带领仵作差役一干人马亲赴现场勘察验尸。他们来到柳家坟地,差役在蔡昂的指挥下,将男尸从棺中抬了出来,一见秃头上面的印记,早有人在旁惊呼“是个和尚!”待翻转尸身,蔡昂让大家辨看,几个胆大的过来一看,几乎同时叫道:“这不就是这山顶寺庙里的和尚云净么。”

县官徐新通忙命差役上山,将寺中所有和尚全部带来!

忤作很快验过尸体,确认云净乃他杀,脑勺的致命伤是被利器所砍,下手凶猛,云净是在毫无防范之下被人突袭丧命!

徐新通与蔡昂围尸仔细察看,对这和尚所穿衣服大惑不解。和尚穿着一身俗家衣裤,上身是一件脏兮兮几乎看不见颜色的蓝布褂,下身是肥腰黑裤子,还打着补丁。一根麻绳搓成的腰带打着死结系在腰胯处,赤着脚。

说话间,孤岭寺的一干和尚被带到现场,徐知县忙让他们上前辨认,都说正是云净。徐知县又问云净所穿衣服可曾见过,和尚皆摇头说没见过。

这时,一阵哭声自林中路上传来,近前一看乃一对翁妪和两个壮年男子。这几人见到县太爷,齐刷刷跪倒,老头哭道:“县太爷,你要为小民做主啊!”

“你们是何人,为何啼哭?”

“我姓黄,名叫黄为厚,这是我老伴和我两个儿子。我女儿黄秋菊半年前嫁给双灯镇柳益正为妻,不知何故忽然死去。柳家派人前来报丧,说是中暑而亡,因天气炎热怕尸体腐烂,收入棺中浅埋在这柳家坟地,我们从百里之外赶来时,女儿已死去三天了。尽管如此,我们都还想看她一眼,不料开棺之后,闺女尸首不见了,却躺了一个血糊淋拉的男人。大人,你千万要替小民做主,闺女是死是活不知道,闺女啊,我的苦命的闺女哟……你在哪里呀?”

“你女婿他人呢,现在哪里?”

“成亲后不久便外出跑生意了,不在家。”

“她与什么人住在一起?”

“与婆婆柳李氏住在一起。”黄为厚道:“柳李氏早些年丧夫,是个寡妇。”

徐新通忙命差役传柳李氏前来现场听审。不大工夫,柳李氏被传到,由于连日有病卧床,不能行走,差役将一把木椅捆两道绳,让柳李氏坐在上面,抬了来。

经过一番询问,黄秋菊的婆母柳李氏涕泪交流,哀哀哭诉了原委。

柳李氏多年守寡,拉扯着儿子柳益正,靠替人缝缝补补度日,儿子长大后便与黄秋菊完婚。黄秋菊为人贤淑勤快,念过四书五经之类,识书达理,性格温婉,与夫婿柳益正俩人脾气相投,夫妻十分地恩爱。丈夫外出做生意,她对婆母殷勤照料,百依百顺,深得婆母欢欣。

这些日子,柳李氏由于惦念外出半年未归的儿子,精神忧郁,染病卧床,不思饮食。这可急坏了秋菊,给婆母变着法,做些好吃的饭菜,都不合婆母口胃,只想吃白斩鸡。秋菊听说后,忙将家中饲养的一只大母鸡杀了,做白斩鸡。整鸡沸水煮熟后,她便斩切。

柳李氏一直卧在床上,听着媳妇又剁又切忙里忙外,天那么热,一动一身汗,衣服硬往肉皮上贴,心里非常不过意,便喊秋进屋歇会儿,娘俩说会儿话,凉快凉快再干活。谁知连唤几声,没回应,不一会儿只听“咣当“一声,切菜刀掉地的声音和扑倒个面口袋似的声音,连带着一系列撞击声。柳李氏忙从床下来,到外屋厨房一看,秋菊躺倒在地,脸色灰白,手都凉了,情知不好,急忙招呼左邻右舍,请来郎中急救,不见任何动静,再一号脉,没有了。郎中道:“这人是没得救了,赶快准备后事吧!”

柳李氏一听,如天塌地陷般绝望:“好好…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我怎么跟儿子交待,怎么跟黄家人说呀。”

她不相信秋菊能死,追问郎中,秋菊究竟得的什么病,不吭一声人就没气了?郎中也说不出什么缘故。秋菊的死对柳李氏刺激太大,想着秋菊对自己的孝顺,数念着她的种种好行为,哭得死去活来。邻居们劝她说人死不能复生,哭死也没用,天气太热,尸体不能久放,还是想办法买口棺材盛殓起来,通知秋菊娘家人。柳李氏却哭道:“秋菊家远在百里之外,怎么告知他们呢?”

有一位三十来岁壮汉,是她的东邻,热心地说,他负责前去秋菊娘家报丧。只是路途遥远,这一去一回最快速度也得两天,担心这么热的三伏天里,等上两三天非腐烂不可,还是应该赶紧盛殓,送到地里暂时浅埋起来,他娘家人要想看也不难。大家都认为别无更好的法子,柳李氏却又为买棺材的钱为难起来,儿子不在家,又没多余积蓄。还是邻居人多主意多,到棺材铺,赊了一口薄棺材,把秋菊尸体盛殓起来,当天便抬到柳家祖坟地里,暂埋在那里。

黄为厚一家听到柳家来人报丧,秋菊猝死,如万箭穿心,当即与老伴及儿子随同报丧的邻居一起来到双灯镇,见过柳李氏。

刘李氏躺卧床上,见黄家人失魂落魄来到面前,哭作一团。柳李氏哭着说:“亲家,咱都是当老的人,虽说我疼爱秋菊苍天可以作证,但人命关天,儿子又不在家,为了对大家有个交待,我将秋菊并未深埋,你们骨肉见上一面,我也就交待过了。”

黄为厚没有一言半语的责怪,默默与老伴及儿子在邻居的引领下,带着开棺用的斧头锤子以及钉子之类,准备看完后正式掩埋秋菊。来到坟边,但见黄土一抔,小小的一堆坟包,他们一家就俯伏在坟前,呼天抢地哭了个够,这才掀土开棺,待露出棺众人都愣住了,那棺盖并没盖严,一角老蓝布褂露出棺外,打开棺盖一看,全傻眼了,装在棺中的是具俯卧的男尸,并不见秋菊。

县官徐新通陷入重重迷雾之中,这桩命案实属罕见,节外生枝,藤蔓缠绕,今人费解。徐新通的得力助手蔡昂在勘验之后分析道:“从棺盖开启情况看,有利器砍撬痕迹,可以断定撬棺之人目的在于藏匿和尚尸体,但棺材打开后,如果这时候没有异常现象发生,那人没有必要将女尸拖出再藏和尚,再说棺材虽小,装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撬棺之人为何要杀和尚,杀了和尚又为何扒秋菊的坟,为何又将女尸弄出来,而弄出坟来秋菊的尸体又哪里去了?实难破解。”

蔡昂见徐新通沉思不语,继续说道:“从表面现象看。还有这样一种可能,即黄秋菊与这棺中和尚有染,撬棺之人乃黄秋菊另一个情夫。这人见秋菊突然不明不白死去,认定秋菊为情所缠,自杀身亡。撬棺之人知道黄秋菊与和尚之间有暖昧关系,又见秋菊死了。对秋菊又恨又爱,一时悲愤至极,因此杀了和尚,以平息妒火;偷走尸体另葬。”

蔡昂的这番推论很快便被众人推翻,理由是黄秋菊从百里之外嫁到一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地方,时间不足一年,夫妻感情甚笃,丈夫外出,与婆婆形影不离。秋菊怕黑,便与婆母共寝。再说秋菊为人十分坦诚,行为端正,从不随便与异性搭讪。

秋菊父母兄长深知秋菊为人,黄为厚上去给蔡昂磕了个响头,额头上鲜血直流道:“我闺女人都没了,请积点德别再往她身上妄泼污水,使她死后不得安宁。我宁愿不追究女儿死因,也不许别人这样编排她。”

案情越分析越糊涂。

徐新通与蔡昂议论了一会儿,决定先将孤岭寺的和尚们带回县衙细审,吩咐随从将方丈等十二名和尚悉数带走。

方丈法缘硬是不走,他手捻佛珠道:“阿弥陀怫,云净无端被杀,横死旷野山岭,已是我寺之大不幸,今贵县又不问情由带我们进府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我们这些出家之人早已身在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已与尘世间无任何纠葛,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徐知县道:“各位师父,暂时先委屈一下吧,正因为死者乃贵寺弟子,死因尚不清楚,各位一时难避嫌疑,我岂能撒手不问,放虎归山?”

方丈法缘听此言,一脸愠色:“阿弥陀佛!知县言语之内,似乎肯定杀死云净的凶手必是我寺弟子所为喽?”

“不必多言,到公堂之上再行理论!来呀,将人统统带回府衙。”徐新通被案件七绕八绕得急火难耐,哪有心思与这些秃和尚理论?他对孤岭寺的和尚向来没好感,一些花花事时有所闻,早从百姓议论中听说什么和尚好色啦,夜入民宅私通或奸淫啦,见财起意抢夺钱财,被人打狗似地满街追啦等等,真的假的都有。

徐新通一旦认定这些和尚有劣迹,感觉上就不一样。他想,说不定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5

徐新通于第二天上午开堂审案,命将方丈和尚等十二人带上了公堂。先将方丈法缘单挑出来,由两个差役扭着往大堂中一摁,令其跪下听审。法缘满肚子怨气不好发作,连念阿弥陀佛。然后嘴唇翁动开合,径自念诵经文的模样。

徐新通见方丈假模假势,先就窝着火,说话口气冷峻威严:“云净素日在寺中与何人有成见,如实说。”

“云净性格虽孤僻阴暗,但对人还算讲究分寸,与师兄师弟们相处不错,虽然偶尔与个别师兄弟发生口角殴斗打架,亦属正常现象,并没与谁有切齿之恨,更谈不上有杀伐之心。依贫僧看,云净绝非本寺弟子所害,请知县大人明察。”法缘从容说完,又捻珠咕哝着诵念经文。

“我并没说云净一定是贵寺弟子所杀。我的意思你尚没明白。法缘,闭上你的嘴,喂,先抬起头来,专心听本官问你话,少装模作样恶心人!法缘,你身为一寺方丈,据说曾多次体罚他,让他拿大顶,头朝下长达一小时之久,可有此事?云净他是怎么冒犯你的,使你对他起了杀心?又在何时何地何人参予杀了他的?从实招来!”

徐新通这番话完全出乎法缘意料之外,万没想到,绕来绕去索命的绳扣套上自己的脖颈,他再也从容不起来了,忙伏地叩首变腔变调地喊:“冤枉啊!贫僧体罚他的事也是有的,但并未超出寺规法则,怎说云净乃贫僧所害?贫僧实在冤枉!”

“冤枉?你让和尚们大早喝冰水,治死圆尘,可有此事?““那是我们出家人之事,与此案无关,再说并非贫僧蓄意要害谁的性命,只不过想警醒众弟子,引以为戒。喝冰水并非贫僧别出心裁,再说,喝冰水也非圆尘一人,怨只怨他六根不净,淫心难收,也是他自作自受,故而佛祖降下惩罚,使他一命归西,此乃天意。天命难违,与贫僧无干!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徐新通早憋得气不打一处来,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好一个善哉之人!来人哪,将这刁滑狠毒的恶僧给我拖下去,杖责二十,给我重重打!”

法缘被七手八脚拉下去,将衣裤褪至脚脖,摁在长条凳上,两条大汉手执红头大木棍,此起彼落,将瘦筋巴巴的法缘打得哭爹喊娘,二十棍下去,法缘的屁股早已皮里翻花,瘦瘦的白腚变成肥嘟嘟的紫腚。徐新通见被拖上来的法缘这副死狗模样,不住想笑,甚觉开心,问道:“云净是你杀的吗?”

法缘忙答:“是。”

“是你本人亲自动手的还是指使别人干的。”

徐新通不紧不慢地问。

一句话似乎提醒了法缘,法缘道:“贫僧年迈,手无缚鸡之力,哪能将牛似的云净杀掉呢?贫僧指使两位弟子干的。”

徐新通忙问:“哪两位?”

“这……”法缘瞥了众和尚一眼。刚才自己被往外拖时,两个平日受罚的和尚曾面露喜色,分明是幸灾乐祸。法缘心想:既然徐县官要过打人瘾,干脆成全他吧,我法缘死也要拉个衬垫背的。想到此,他指着其中两个和尚对徐新通说:“大人,他们,绝尘和远尘。他们俩深得贫僧信任,对贫僧言听计从,因此,我让他们俩杀了云净!”

绝尘和远尘一听,头魂都走了,高叫道:“知县大人,法缘胡说,平日在寺里他对我们处罚最多最重,他明知我俩恨得咬牙切齿,故意枉害我们,大人做主,大人明察。”

二人说着,又跪地喊叫:“冤枉!”

徐新通一听,平日受罚最多最重,情知不会是好和尚,不是小偷便是淫棍,何不趁机整治整治呢?徐新通平静地说:“来人哪,将这两个喊冤的和尚带下去,给我各掌嘴五十,看他们还喊不喊冤了?”

差役照着所吩咐的话,认真努力地将二和尚噼哩啪啦一顿猛扇,边扇边问:“还喊冤枉不喊了?”

两和尚被打得杀猪般嚎叫:“不……不喊……冤枉……了,不喊……冤、冤、冤枉……枉了……”

这边打的是两个,那边大堂抖的却是一片,那几个没挨打的和尚,拥挤在一起,齐刷刷将脸上肌肉往下拉,再不敢笑了。

这时蔡昂从外面风风火火走进来,在徐新通耳边低语了几句,徐新通连连点头,然后宣布退堂。

原来那蔡昂已来多时,在大堂边房等候审理结束,后来他见徐新通只管一味打和尚,分明是由于平日对他们的成见太深,借机调理这些恶僧是真。蔡昂也甚感打得痛快,但此举只宜适可而止,趁他们还没顺过眼来赶紧收场最妙,何况,还有更重要的事亟待处理,因此蔡昂及时上前回话,徐新通这才兴犹未尽地打住了。

徐新通与蔡昂来到议事厅。徐新通急切地问:“有线索了?”

“有!”蔡昂很有把握地说。

蔡昂以云净身上的衣服为线索,进行了一番查访验看,围观的人都是双灯山镇附近的人,有人看了云净所穿那身俗家衣裤后,说常在集市赶集时,见卖豆腐的顾老头穿过类似的衣服,蔡昂再看那衣襟上,斑斑点点的污垢也的确像是豆渣豆浆迸溅所致,蔡昂顺藤摸瓜,打听到顾老头住处。同吋又有一些新的线索,据邻居们反映,前几天黎明时分依稀听到有人喊:“救命”。蔡昂分析道:“依我看,这顾老头身上嫌疑很大。顾老头住在双灯镇二道街十八号,我已打探清楚,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我没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

徐新通眼前一亮,兴奋地说:“既如此,速将顾老头缉拿归案。”

蔡昂领命率差役三人,很快来到二道街十八号豆腐坊门外,叩了半天门,才见顾老头疑疑惑惑地将门开了一条缝,刚要细问,被等得不耐烦的差役们一脚将门扇踹开,顾老头一屁股坐到地上,惊恐万状地看着来人。

蔡昂抓小鸡似地将顾老头一把提起来,对差役们说:“将顾老头锁上,带走!”

顾老头坠着身子往后扯:“我顾老汉一没偷二没抢,凭什么抓我?”

“到了县衙你就知道了!”蔡昂说。

顾老头心想,那件事终于将自己缠上了,这才真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越胆小怕事,事偏往你头上找。真是人背时,抓把盐也生蛆,喝凉水都塞牙。我顾老汉一生最怕的就是打官司,到土埋半截脖子了,还是没脱了这场官司。

顾老头被带到府衙大堂之上,往堂上一看,上面的县太爷黑着脸满眼怒气盯着自己,心慌慌虚汗便冷冷地流将下来,又见满堂衙役黑衣红帽,个个如怒目金刚,手持水火棍棍低吼:“呕——”膝盖骨顿时像被挖去了似地软溜了下去,扑通跪倒,五体投地,一动不能动。

“顾老头,云净和尚是你杀的不是?”徐新通平缓的语气问。

“回老爷,那和尚体壮如牛,小老儿纵然想杀他,也是力不从心的。”顾老头道。

“你既知他体壮如牛,想必您与他交过手。无论怎么讲,最终是那和尚死了,而你还活得好好的。我再问你,你瞧,这身衣裤可是你的?”

徐新通拿起桌案上的血衣一扔,便扔到了顾老头面前。顾老头一见衣服,面孔灰白,大略看了几眼便干脆地说:“正是小老儿衣裤。”顾老头声音虽还颤抖,但表情慢慢从容起来:“虽说衣裤是我的,但这恶僧究竟为何人所杀,小老儿却不知。”

“顾老头,休要与本官饶舌,究竟你是怎么杀的云净,又为什么给他换上你的衣裤?你是怎样把尸体藏在黄秋菊棺材里面的?那黄秋菊尸体现在哪里,速速招来则罢,否则的话,要你好看!”

徐新通往两边一指,那些彪形大汉一个个狰狞着表情,低吼:“呕——”

顾老头忙说:“我招,我招,我都招!”说罢直起腰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似乎在逆着时间往回赶,他的思绪飘荡着,在记忆中搜索着,徐徐地讲了起来。

三天前,天还没亮,他像往常一样准时起床磨豆腐。不一会儿,有人扣门,顾老头寻思一大早什么人那么急,没搭理。但那敲门声不绝,没办法他便将门开开。当时天色还没放亮,顾老头搭眼一望是个满身珠光宝气的女人,个子又宽又大,怪模怪样的。顾老头心想:这么一位大家小姐,一定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才匆匆叩他这豆腐坊的破门,或许是想躲避歹人的追赶也未可知。便没多问,一闪身让进门里。哪知来者腿脚麻利地又赶紧回身插上了门。这时顾老头借着豆油灯盏昏暗的光上下打量来者,发现这女子赤着一双大脚,心下一惊,再看那魁武的身子将一身绸缎绣花女袍撑得支楞八叉,正在疑惑,那女子将蒲扇似的大手往头上一拽,忽地亮出一个大秃头,是个和尚。那和尚白牙一呲,开口道:“哎呀,渴死我了。”他这一开口,一撸头,把个顾老头瘆的头皮一炸一炸地发麻,本能地抄起一根顶门棍,举棍要打,被和尚一把挡住,连说:“莫打莫打,我乃出家之人,遇到点麻烦。老头儿,先舀点豆浆喝吧,我快渴死了。”

顾老头惊魂未定,心想,这大清早碰上鬼了?顾老头只顾打量和尚,他经常卖豆腐站街头,对云净面孔似乎眼熟,见过。

“如何一个出家之人,扮成这般模样?”

那和尚一摆头道:“一言难尽,先喝点豆浆再说吧。”

顾老头这才注意到,和尚的嘴唇干裂发白,便给他舀了碗豆浆,和尚贪婪地喝了三碗。

顾老头见豆浆喝也喝了,又拾起刚才那个话题:“如何打扮个娘们样子?出什么事了?”

和尚见老头一个劲追问,有些急了,说话便硬愣起来:“老头啊,何必知道那么多呢?对你本人又没好处,别问了,贫僧还求一件事,望施主成全。”

顾老头见和尚说话口吻与喝豆浆之前另样,气便不打一处来,对和尚没好气:“你豆浆也喝足了,我还要干活,你走吧。”

那和尚见老头不耐烦,又软了下来,指着身上衣服道:“老头,你看我身上这衣服怎么样,还有这个。”和尚边说边将假发上的头饰给顾老头看:“瞧,这凤钗上镶的,这可是真家伙,名符其实的珠宝呀!”

顾老头只觉得眼前光灿灿银闪闪一片,细看凤钗上的确镶着一块翡翠,但他不知这和尚的用意何在,跟他一个老头说这些干什么。那和尚似乎看出了顾老头的心思,便说:“我呀,把这些东西全给你如何?”

顾老头似乎给吓着了,往后一闪身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拿我老汉逗趣儿吧?这么些值钱货,为何凭空送给我?我与你既不沾亲又不带故。”

和尚说:“这些东西不是我们出家人能携带的,我给你你就拿着,连我身上穿的全给你。可是有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

顾老头好奇地问:“什么条件?”

“你这身衣服算我们交换的条件。你脱给我换下这身女装。天眼看亮了,我总不能这身打扮上街吧。”

顾老头心想:这倒是个便宜买卖,又觉这和尚实在是想把那些东西送给了他,他也确实急需一套衣服。于是没再说什么,很快地将身上的老蓝布褂子脱给了和尚,又从旮旯里摸出一条皱巴巴的黑裤子递给他,和尚迅速换穿,抬起手臂凑到鼻子上嗅了几嗅,咕哝道:“这衣服什么味儿,臭气拉哄的……哎,这裤腰那么肥,你让我手提裤子在人前走呀?”

顾老头听他一说,找了半天没个合适的带子,顺手扯过一根拴车细绳扔给了他。穿好后,和尚抬起大脚道:“有鞋吗,找双穿穿。”

“你脚那么大,我的鞋怕是没法穿。”顾老头不想多跟这和尚啰嗦,只想让他快离开,不知怎地,从和尚一进屋,他这右眼皮就开始跳个不停,他怕不是好兆。

“老头,我现在两手空空,不名一文,你卖豆腐也不缺钱,给点银两也好吃顿饭。”和尚一屁股坐在一个方凳子上,看样子不给钱是不打算离开的。

顾老头一听和尚要钱,忙说:“我哪有多余的钱给你,卖豆腐乃小本生意,糊口都困难,没钱没钱!”

和尚见顾老头说话时,眼睛直往梁柱底下的一个瓦瓮里瞥,心中便有了数,趁顾老头没防备,一个箭步窜到瓦瓮跟前就要掀盖,顾老头急了,抄起顶门棍,照着和尚的脑门砸下去,那和尚早防着他这一手,用力一推,顾老头给推了个趔趄,和尚面露恶相,说:“你个小老儿活腻歪了不是?我拿那么多值钱的物件跟你换几个铜子儿你都不给,你也太抠门儿了……”

顾老头每天忙忙碌碌,起早贪黑磨豆腐赚的那几个血汗钱是他为女儿出嫁准备的,他省吃俭用,把这瓦瓮视作命根,虽说和尚拿的那些东西或许能换点钱,但毕竟还不是钱,钱不是在自己的手上攥着,就不算数,哪能让这点家底叫这和尚端了?

顾老头骂道:“你这个秃驴,一大早你人不人鬼不鬼跑到我这儿来,连喝了我三碗豆浆不说,你一会儿要衣服换,一会儿要鞋穿,是你自己主动要给我那些花衣服的,谁知你是从哪里日弄出来的?你要嫌划不来,你将老汉我的衣服给我扒下来,我不要你这些宝贝,你还穿你的女人衣服吧,天亮也好让人们开开眼,看你这花秃驴狗日的败类相,脱,你给我衣服,还我衣服!”

顾老头倔脾气上来,扔了顶门棍,过来就把和尚衣服往下拽,那和尚恼羞成怒,一把掐住顾老头溜细的脖子,顾老头一声“救命”没喊出来,便眼珠子上翻口吐白沫止了声息。

顾老头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了。侍他恢复知觉,想起五更天所发生的事,想起他的要命的钱,再去查看那瓦瓮,瓦瓮空空,里边五百一串的六串铜钱,连同那个粗布口袋一起,全给和尚划拉一空。顾老头抱着个空瓦瓮哭得昏头昏脑,仿佛心被掏空了。由于被和尚掐死过去刚刚还阳,四肢依旧乏力,哭了一会儿又重新躺倒在湿地上,这时他的头触碰到一个硬物,用手摸起来一看,是那个镶翡翠的凤钗,顾老头眼睛一亮,忙又有了力气,忽地爬将起来,一看,那身女绣花袍子及其它头饰虽七零八落地散落一地,捡起一看,都还在。他估摸着,将这些衣饰换作铜钱,怕是比失去的只多不少呢。令他不解的是:和尚分明爱财,却为何又将这些值钱的东西丢下呢?他想不通便不去想。望着手里的衣饰想道:这一得一失,老命没丢总算万幸,心下便平衡了许多。又过了一天,顾老头将衣饰包好了,关了豆腐坊的门,准备去典当铺问个价钱。谁知刚出门便碰上了他的一个老主顾,麻子张六。麻子张六迎面打着招呼过来:“哎呀顾老头儿,你这两天不摆摊子,可把我们这些老主顾闪了一家伙,你这热豆腐一天不吃,一天肚子不妥贴呀!”

顾老头嘴上哼了哈的应付着,脚步没有停的意思,却见麻子张六神秘兮兮地说:“哎,顾老头儿,柳家坟地出了件怪事儿你知道么?”

“啥事儿?”顾老头漫不经心地说。

“柳家媳妇中暑死后,人倒是埋下了,谁知昨儿个娘家来人开棺一看,闺女不见了,一个和尚死在里面。”

顾老头一听“和尚”两字心里就瘆得慌,直感到冷风嗖嗖,身上发冷。那麻子张六见顾老头在听,又说:“那和尚你说奇怪不,赤着脚不说,穿着一身衣服却是俗家的。我去看过,哎,你说怎那么巧,那身衣服我怎么看怎么都眼熟,后来想起来了,原来和你平常穿的那件斜大襟蓝布褂一模一样。该不是你老人家施舍的吧?哈哈哈哈!”

麻子张六说者无心,顾老头却听者有意,一下子懵住了,麻子张六又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听不见。心中连连咒骂自己,都怪自己贪图便宜,要了那和尚东西,将自己的衣裤给他不说,偏就这和尚短命,穿着那身衣服被杀丧命,现在去报官,怎么说,凶手是谁怎么交待,人命关天,百口莫辩,正好偷牛的走了逮个拔镢的。这便知何是好?

顾老头抱着衣饰忙往回走,麻子张六的笑在他的耳边回响,这声音此刻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了。

就这样,顾老头惶惶不可终日地呆在家中,什么也不想干,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胡思乱想,将和尚脱给他的衣饰扔了不是,留下不是,藏又没个可藏的地方,成了一块烫手的热粘糕。

顾老头最后抱有一丝侥幸:哪里就找着我了。

没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么快事就发了。

顾老头说完事情的经过便连连磕头:“徐大人,徐青天,小老儿一时糊涂贪财,一念之差办了件错事,但小老儿没杀那和尚,反倒被那和尚差一点要了老命。小老儿所言句句实情,如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徐新通忙问:“那衣饰现放何处?”

“放在家中黄豆囤子底子。”顾老头说。

徐新通宣告退堂,暂将顾老头收监。另派人去顾老头豆腐坊,果然在豆囤里翻找出衣饰。

徐新通与蔡昂紧锁眉头,很长一段时间相对无言。蔡昂最先打破沉默:“我认为,顾老头的自白是可信的,因为顾老头十分瘦弱矮小,与云净无法相比,即使他杀了云净,又怎么能将尸体运那么远?令人费解的是云净从哪里弄了那身女衣饰,又是怎么到的柳家坟地?”

这时徐新通眼睛一亮道:“有没有这种可能:云净并不像顾老头所说掐昏了他,而是将瓦瓮中的铜钱抢到手就走了。顾老头不甘心铜钱就这么被云净劫走,于是他便尾随云净身后,一路跟踪至柳家坟地。此时恰碰上这样一种情景,即中暑而死的黄秋菊活转了过来,无法开棺,她便叫喊求助。和尚好奇,忙在附近找了块锋利无比的石片,将棺木开启,扶出黄秋菊。这一切都被手握菜刀的顾老头看在眼里,大概空出的墓穴启发了顾老头,一不做二不休,顾老头悄悄来到毫无防备的云净身后,照准后脑勺猛地一刀,便结束了和尚的性命,然后夺回钱财,将和尚尸体拖入棺中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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