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昂道:“从坟上种冲现象看,黄秋菊死不见尸生不见人,死而复活的可能性很大,那么活了的妇人呢,哪里去了?”
“这……问顾老头便知底里!”徐新通道。
“我认为顾老头没有能力做出大人刚才所判断的举动来。理由之一:顾老头毕竟是年迈之人,无论如何,在天亮之前那短短的时间里,是无法跟踪心急赶路大步流星的云净和尚的,更何况,云净和尚做贼心虚,行走中间必然要不时回顾,特别要防的就是顾老头,假如顾老头气喘吁吁跑步跟踪云净身后,在宁静中的早晨,又是在旷野上,势必要惊动云净。这样,不等到到柳家坟地,云净就能很从容地要么甩掉顾老头,要么除掉顾老头了,顾老头弓腰驼背行动滞笨,单就这一点,上述分析便难成立。理由之二:毕竟和尚还有那么多东西留给了顾老头,这些衣饰大大超过被和尚劫走的铜钱的价值,顾老头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更没有必要冒死的危险去跟踪和尚。理由之三:从和尚被砍情况分析,此举属心狠手毒之人所为,可以推断凶手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手脚利落但心粗意疏,办事毛躁鲁莽,这一点从他盖棺不严,尸衣外露,堆坟来个猫盖屎似地凌乱不堪,一系列迹象表明,所有作案动作,既不与顾老头性格相近,又决非顾老头力量所能及。”
徐新通听罢,认为分析入情入理,连连点头。蔡昂又道:“从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最大的疑团是云净到顾老头豆腐坊之前这段时间,他从哪儿来,为何穿着古怪,一副女人打扮?”
“说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徐新通无奈地说着,深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蔡昂沉默片刻道:“事到如今,不能坐着空谈。就从这衣服首饰为线索寻找。我认为在这样的小州小县,能够戴起这样贵重的凤钗,毕竟少数,何不让百姓们辨识辨识。将这衣服首饰在衙门展示,贴张告示,如有识得此物并说出此物主人姓甚名谁的,重赏。”
“好!”
6
衣服凤钗等物在衙门口展示后,各地保敲锣将消息广传于四方百姓。于是,各色人等各怀不同心思,赶会似地涌到县城,衙门口一时人如潮涌络绎不绝。人们争看稀奇,议论纷纷,编出了五花八门的离奇情节,又传播成花样翻新的色情故事。
这一着可吓坏了一个人,那就是崔万财。那天夜里,正当他在大门过道的耳房里,抽着长烟锅愁眉不展,心中盘算着天明以前怎样将和尚盛殓入棺,如何才能瞒天过海,不动声色地安排这场特殊的丧事时,忽然灵棚大乱,那一声声撕裂神经的狂喊“诈尸了——”使崔万财肉跳心惊,浑身哆嗦,他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他听过无数次民间传说中的诈尸现象,尸身一旦起来,见活人就追,非得把被追的人一把抱住才罢休。因此,为避免诈尸后死尸追人,人死后,停灵时一定要将头朝向屋门,脚蹬着后墙,据说尸体直立后只能走直线不能拐弯,这样,诈尸后尸身首先撞上的是墙。
崔万财在过道耳房虽然没动,但那具尸体穿着华贵衣服在门道的白灯笼映照下所放射的华彩,却如一道抹不去的虹,烙在了他心中,云净那双咕咕碌碌的眼在灯光下让他想到死鱼的眼。
最初他吓呆了,好久好久,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那片空白有了影像,云净那迈出高高门槛的一双赤脚,灵活地一抬两抬,然后像嘲弄他似地,那双脚拍打着地面的声音“啪叽,啪叽”,每一响,他的脸上便感到一阵火辣,仿佛那“啪叽”不是拍着地,而是在打他的脸,他的意识便被打活了。他默然地笑了,明白了那跑出去的并不是什么诈尸,而是那和尚死而复活,这一跑真叫好,一跑百了,一跑遮百丑。事虽如此,崔万财在特定的氛围里,所扮演的角色却不能中止,他提醒自己,那跑出去的是多妮的尸体,是多妮诈尸跑了。于是,他在众和尚及不明真相人面前继续他的表演,他哭嚎着,捶胸顿足,扯着自己的胡须,头往墙上撞,一副痛失爱女肝肠寸断的慈父模样,他嚎叫着:“都快给我追,将我的多妮追回来呀,我的短命的闺女呀,你将爹一起带走吧!……”
崔万财虚张声势,分派家奴去追尸,家奴们知道个中机关属崔万财一手所布设,便都佯装寻找,转了一圈回来,依旧属演示性质。这样,崔家的一场轩然大波才算按下。
昨天听地保叫嚷后,他与老伴也去观看。一看差点昏了过去,那正是和尚所穿戴之物。他不明白,怎么这衣服首饰竟在这里。他悄悄打探着,挤在人群中,终于听出了眉目,那就是和尚死了。他糊涂了,莫非真是诈尸,跑出去后被人掩埋了?但大家却都说那和尚是被人抹了后脑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万财与老伴回到家里,彻夜不眠。思前想后,只有豁出去,主动报案,以假乱真。如今再不出面,早晚被人揭出来更被动,事不宜迟。
这正是砍倒棵子狼出来。
崔万财与老伴王氏于第二天一大早,在衙门口敲响了那面赤铜鼓,高声连喊:“冤枉!”
差役见状,上前问道:“何事击鼓?有何冤枉?”
崔万财和王氏哀哀恸哭:“我们要见青天大老爷,我们要见徐青天!”
差役忙进里面回话,徐新通其时尚未起床,听得赤铜鼓响,心头早已一振,这一刻又听差役回报,忙起身,粗略梳理一番,即刻升堂传崔氏老俩口上堂。
崔万财与王氏一高一低一粗一细地喊着:“冤枉!闺女哟,我那苦命短命的闺女呀!”上得堂上跪伏在地将头磕得“咚咚”直响。
徐新通问:“下跪何人,因何事喊冤?”
“小民姓崔名万财,这是践内王氏,家住崔家寨。门外出示乃小民之女多妮之物,小民乃为小女之事喊冤。”
徐新通与蔡昂一个对视,不动声色道:“有何冤枉,从实道来!”
“小民之女多妮,前几日因心口疼痛突然死去,因天气炎热,连夜请来孤岭寺和尚诵经,不料念经时,女儿忽然诈尸出走!家人到处査找,至今不见女儿尸身,今天一早在衙门口,见了那衣服首饰,正是女儿诈尸出走所穿戴的,如何只见衣服不见尸体?是何歹人扒了女儿的衣服?请大人为小民做主!”
徐新通听到此处,一拍惊堂木止了崔万财的哭声:“你口口声声说你女儿诈尸出走,谁能替你作证?”
“大人,那夜为女儿诵经的七八个和尚可以作证。”崔万财干脆地回答。
“来人,将孤岭寺方丈及和尚们提来。”不一会儿,那些倒霉鬼一个个被带至公堂,徐新通指着这灰溜溜的一群和尚道:“崔万财,仔细看看,都哪几个和尚在场?”
崔万财看了一圈子,越看眼越花,越看越糊涂:“这叫我怎么说呢,都是秃头,头上都带铜钱儿……”
“看清楚了没有?”徐新通追问。
“回大人,小民当时是命家奴前往孤岭寺请的和尚,那夜,小民悲伤过度,天黑,不记得一个面孔,只觉得都长得一个模样。”说完,他才发现在和尚堆里,挤在后面发抖的小和尚说:“嘿,只这小和尚小民记得清楚。”
徐新通转过来问众和尚:“那天夜里,你们谁去参加诵经的站出来。”
和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所措,也是挨打挨怕了,他们都知道,这个徐老爷打起和尚来决不心慈手软,因此,都不往前迈步,徐新通将小和尚喊出人堆:“你,出来,给我将那晚诵经的一一指出来。”
小和尚胆小,不敢不听,便不顾师兄们暗使眼威,一个个拽了出来。
“那晚去崔家诵经的是你们吗?”徐新通问道,和尚们只好点头认可。徐新通又命差役将那身女衣和首饰展示开来,让他们辨认:“这可是那女尸身上所穿戴之物?”
众和尚尚未及答话,只听小和尚一声尖叫“啊——”,脸刷地白了,两眼上翻,竟又昏了过去,原来小和尚本已将那恐怖的一幕淡忘了,如今见这衣服,不由地又一想起那黄裱纸的上下飘动,尸手拍打他的脑门,似乎那衣服就是尸体,在差役的手上动了起来,再一次显现了它的狰狞和恐怖。
徐新通命人掐小和尚的人中,将他弄醒后带下堂去了。这边继续审问:“那天夜里,可有诈尸这回事?”
众和尚异口同声:“确有此事,千真万确。”
“诈尸时,你们看到女尸的脸了?”徐新通问。
“没有,一张黄裱纸盖着。我们见状全跑到后院去了。”一个和尚大着胆回答。
“那天诵经的人中,有没有云净?”
“没有。那天夜里云净不在寺中。”这时,徐新通与蔡昂递了一个会意的眼风,点了点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出乎意料地大笑了起来。这一笑,满堂和尚以及崔万财老俩口顿时毛骨悚然,仿佛大祸临头。
徐新通的笑声在他自己的一声石破天惊般的惊堂木中戛然而止。静场。似在等待什么。那些人在这等待中受着煎熬。一声断喝打破了肃杀的宁静:“崔万财——”
“小民在!”崔万财惊惧地应道。
“好你一个大胆刁民,你制造假相,欺蒙本官,自以为是,实为自欺欺人!”徐新通满脸怒容一口气数说下去:“所谓诈尸出走之人,分明是和尚云净,你偏说是你女儿。说,你是如何将云净治死装猫变狗的?你为什么生要将他男扮女装冒充你女儿?你又是怎样追赶云净杀人灭口在柳家坟地,你偷梁换柱将女儿与和尚掉包是为哪般?黄秋菊尸身又被你藏匿何处?你女儿究竟是死是活,现在哪里?今天你不给我瓜是瓜枣是枣说个明明白白,我就叫你尝尝本县刑法的厉害。”
徐新通被这桩奇怪命案缠绕进去,他强烈的愿望便是如何缘着一根清晰的线索,将真凶从扑朔迷离的浓雾中拉到亮处,他急于想看清这张脸,有时觉得凶手就在那里,但一定神便又失了踪影。越是充满疑团的案件,越对徐新通有吸引力,他急他躁,但不能丢下片刻,捉摸过来反思过去。崔万财的一番话,多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仿佛有一道电光,刹时照亮了那解不开的谜团:云净去豆腐坊之前,必定与崔家有着一种必然的联系,崔万财或许正是左右云净命运的操持者。无论如何,云净是陷入了一连串命中注定的漩涡,那一夜,云净势必要在人间与地狱之间几经周折,像一道算式中可有可无的数字,被命运的手指加加减减,在生死边缘连栽了几个跟斗之后,冥冥之中的神灵终于玩够了这场游戏,以相当不负责任的态度,将他摔到了万劫不复的渊底,弄了个屁股朝天,俯趴在女人的棺椁之中,留给芸芸众生一个练唇磨舌的话题,在众人的舌尖上被抛上来卷下去,纤尘不沾云里来雾里去,真格地堪称“云净”被净云着了。徐新通从蔡昂的目光中肯定了自己的推测,并以兵不厌诈之法对崔万财进行了直截了当的攻心战术,崔万财果然被敲击得无处躲藏,徐新通的话早已刺透了他的防护。
崔万财萎缩了。老伴王氏面如死灰,魂飞魄散,浑身颤抖如筛糠。崔万财眼看王氏精神已然崩溃,自己浑身知觉全失去了,只有一个大脑白森森悬在虚空中快速地旋转着,他听出徐新通话中的份量,他在紧张地掂量着。
徐新通见崔万财与王氏俩人神态,心中大振,便紧追不放,大喝:“崔万财,本官问你的话听见了没有?”
崔万财没吭声。
“来人哪,把老婆子给我夹起来!”徐新通吩咐道。王氏一听,瘫作一团泥。
“大人饶命!我招!”
崔万财眼见自己弄巧成拙,谎话再也编不下去了,又见要夹王氏,心想:家丑是非亮不可了,关键时刻保住两条老命要紧。
于是,崔万财便从多妮婚姻谈起,如何与长工二牛私奔逃婚,自己如何连夜带人去大女儿春妮处搜追多妮与二牛,误抬了大黑箱子,岂不知大黑箱中藏着与大女儿春妮偷情的和尚,回到家中才发现箱中的实情,此时和尚如何憋闷死去,自己又如何为了隐瞒两个女儿的丑事,将和尚男扮女装李代桃僵冒充多妮。停灵诵经时,和尚如何意外活转逃出家门,个中详情一一道出,说到和尚诈尸逃走处连连挥掌噼哩啪啦自己掌脸:“我们崔家时运不济,家门不幸,丑事接二连三,我所做所为都是为了维护崔门的脸面,深怕被人作笑柄,怕老脸没处放才将错就错将和尚冒充小女的,实乃不得已而为之。但那和尚跑走之后人又到了哪里,我们一概不知,后来听人说柳家坟地死了个和尚,我也没往云净身上联想,心想,和尚那么多,不知又是哪方和尚作孽被人治死。直到昨天下午我见了这身衣服还没完全相信那死和尚原是从我家诈尸跑了的那一个。小老儿所言句句实情,绝无半句瞎话。那夜和尚跑后,这几位师父尚在家中,因小和尚被吓晕,倒在灵棚之内,直缠扰到天亮,小和尚醒来,这几位师父才离去。这段吋间我一直和他们在一起,他们可以作证。我纵有杀和尚之心也没有杀和尚之胆量,再说和尚死了与我又有什么益处呢?我只说和尚一跑了之的,又谁知天没亮他又死一次呢?这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奇怪之事都让我崔万财碰上了。说来说去,是我崔万财倒霉。”崔万财说罢,不由地悲从中来,老泪纵横,咳嗽气喘不止,羞愧绝望,痛不欲生。
徐新通深叹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宣布退堂。凶手究竟是谁?一线希望又断了。
崔万财暂被收监,将王氏先放了回去,随时听候传讯,和尚们在真凶未获之前,继续收监。
7
黄秋菊的丈夫柳益正,在妻子出事不久便兴致勃勃地回到家中。半年多来,他吃尽万般苦,为的是做生意多赚点钱,以博得妻子和母亲的欢欣。终于,他如愿以偿,赚了一大宗钱回来了。
家中的凄凉之境和秋菊的不幸是柳益正做梦也没想到的。只见老母亲形单影只一人在家,形容枯槁,泪眼迷蒙独不见秋菊的面,柳益正诧异万分。
老母亲见了儿子放声痛哭,将秋菊的事讲给儿子听。柳益正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这打击对他是太沉重了。他发誓不论秋菊是死是活,他一定要找到她。
柳益正疯了一样,在柳家坟地几乎将黄土翻刨了一遍,可疑之处均找遍了,沟沟壑壑,山涧丛林,大小水井,用尽各种办法寻找秋菊的尸体。尸体虽没找着,心头的希望却重新升起,他觉得,秋菊没死,秋菊正在一个地方呼唤着他,经常在神思恍惚的时候,真切地听到秋菊凄切地呼唤:“益正!”他被这种幻觉折磨着,有时在他刚躺下时出现这声音,他便会整夜游魂似地追赶着这种虚幻。他真的快要疯了,他觉得自己仿佛像一个憋闷的充了气的气球,随时都要炸碎了似的,在夜深人静的旷野,他绝望地呼叫秋菊的声音像狼嚎狮吼。秋菊你究竟在哪里啊!
中秋节转眼已过。柳益正不停地从一个村庄走向又一个村庄,一个小镇走向另一个小镇,焦灼和悲痛啃噬着他,二十几岁的人,满脸风尘和沧桑写在上面,显见地老了。老母亲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都碎了。劝儿子道:“认命吧,这都是命,这么长时间了,秋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总不能再搭上一条命吧。孩子,咱命里没有秋菊这样的好媳妇,黄家这样的好亲家。咱福小命薄,命里没有莫强求。过两年,再续一房,也别想续多好的,过得去就行,能给柳家留个后,能生儿养女就行。”
所有的劝说在柳益正面前都是多余。神思恍惚的柳益正一天不如一天地垮下去。
或许是柳益正的痴情感动了上苍,精诚所致金石为开,天无绝人之路。正当柳益正心灰意冷山穷水尽之际,他的好友江元烙从外地风风火火赶来了,他带来一个爆炸性消息:他看到秋菊了,秋菊还活着。
8
江元烙与柳益正从小一起长大,意气相投。年初,柳益正因初闯江湖两眼一抹黑,便与好友一起搭档外出做生意。后因秋菊出事情,江元烙只身一人远走他乡仍外出做买卖,一路倒买倒卖,钱倒赚得不是太顺手,为了做一宗较大的买卖,他远去浙江台州府所辖之地海宁县。这天,他路过城边临河的一户人家门口,鞋带子开了,在他蹲下去系鞋带时,漫不经心地往那户半掩的门里瞥了一眼,这一眼让他吓了一跳,大天白日的活见鬼了,院中一妇人晾晒衣服转身时被江元烙看了更清楚,这女人不是秋菊吗?他疑心自己是否看花了眼。正在游移之时,那妇人过来关大门,正欲关门的那一瞬,她看见了江元烙,惊得“啊”地一声。江元烙刚要上前问话,只听院里一男人粗声大气道:“臭婊子,死哪去了!”
江元烙看得真真切切,这妇人是黄秋菊无疑。这一声斥骂使黄秋菊慌忙关上了大门,但江元烙分明看到秋菊眼中求助的,她脸上眼中的表情是那么强烈,又那么无可奈何。
江元烙呆立在那儿良久,企盼着大门的开启,然而,那门却再也没开。
江元烙在秋菊的大门口转悠了两天,始终没见秋菊露面,只看见一个高个子的黑脸男人出入。江元烙被好奇心所驱使,跟踪这男人几次,发现他去的地方只有一处,那是宰猪的屠场。江元烙只限于跟踪到那屠宰场外,他被那血腥气和屠宰场肉猪惨叫震慑住了,那里透出的神秘和杀气令江元烙不寒而栗。
江元烙在黄秋菊周围转悠时,多次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用各种方式探问了院中的男人姓甚名谁,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
那男人姓孟名世海,几个月前带着一个妇人来到这里落了户,这孟世海乃是一杀猪徒,或许是杀猪的缘故,人们对他有几分惧怕,从未见他对人笑过。从人身边走过时一股酒气混和着一股猪血味呛鼻子。时不时从他院中传出来一些声音,不是他的斥骂声,便是女人的嚎叫声,江元烙问及原由,人们却神秘地眨着眼,不说话,只咋舌。有人说:“那女人大概挺受用的。”
江元烙问什么意思,人都连连摇头,说那女的从来不迈出家门一步,一次那女人在门口站了一下,被孟世海看见了,当众揪头发就揍,把女人打得顿时口鼻流血。
江元烙了解了这些情况,自觉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既无钱又无势,又非直系亲属,告官也不一定告出个名堂来,反怕打草惊蛇,再把秋菊转至别处就麻烦了。权衡利害之后,他再没去秋菊处露面,连日往回赶,生意也不做了,救人要紧。
柳益正听了,心里对秋菊的处境深深地忧虑着,想到无论如何秋菊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又想到秋菊正被另一个男人蹂躏践踏,他像发热昏似地,焦燥不宁五内俱焚。当即与江元烙到了县衙,见了徐新通,请求县衙协助将孟世海缉拿归案。徐新通一听秋菊有了下落,自然十分地亢奋。但由于近日又有一起命案急需审理,人手差派不开,无法由官方直接远去异地捕人。需要等几天才行,但怕夜长梦多,柳益正见妻子心切,建议他们可找几个亲属“自缉”,这边给他们办了一纸咨文,请求海宁县协助逮捕孟世海,将黄秋菊由柳益正领回。柳益正在咨文上盖了手印,领到一个“自缉牌”会同岳父黄为厚以及黄秋菊的两个哥哥,由朋友江元烙引路,日夜兼程奔向海宁县城。
大约十天左右,他们终于来到了目的地,也顾不上歇脚,直奔秋菊住处扣门。
门开了,是个满脸横肉高大壮阔的黑脸男人,江元烙对众人道:“就是他!”
孟世海见来了这么多人,面色慌张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的?”
黄秋菊哥哥大声道:“我们来找妹妹黄秋菊。秋菊在哪儿,快将我妹妹交出来。”
孟世海一听,蛮不讲理地说:“我不认识黄秋菊,你们找错门了。”说着就要关门,就在此时,只听院内一声尖叫:“哥哥,我在这里!”话音刚落,秋菊已来到门口,一眼看见了柳益正,千言万语无从说起,那泪却如决了堤的洪水汹涌喷洒,哽咽半天才憋出“益正”两个字。
这边二人四目相顾时,那边几个早将孟世海用绳子捆了个结实。然后遵照徐新通的嘱咐去了海宁县衙。
他们一伙人来到海宁县府衙后,哪知孟世海刁钻多变,一进衙门就喊冤,众衙役一听有人喊冤,一下子围上来七八个,孟世海一见有衙役过来,便说:“他是拐骗犯,拐了我老婆,被我抓到。他们倒打一耙,反把我给捆了起来。”孟世海显见的想先将水搅浑,再想办法伺机行事。
那柳益正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此时见孟世海乱叫,也不吭气抡起拳头照着孟世海嘴上就是一拳。这一拳用力过猛,孟世海的四颗门牙顿时被捣掉,血流了满嘴。孟世海这才正面看了看柳益正,骂道:“我操你祖宗,你是什么人,打掉我的门牙?”孟世海满脸凶相毕露,也不喊冤,只顾一跳一跳地骂人。
柳益正嘿嘿一笑:“我是什么人?我是你大爷柳益正!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将我妻黄秋菊拐骗出来,强霸人妻,反过来咬人,你这条疯狗,今天就要你的好看,你是活到头了。”
听了柳益正这番表述,孟世海先是一愣,继而上下打量后张着血口仰天一阵狂笑道:“怨不得那臭婊子天天哭念益正益正的,我还以为她是说自己犯臆症。”
孟世海话没说完,被黄秋菊的爹黄为厚照着裆往死里踢了一脚,骂道:“畜牲,看你还作孽不?”
孟世海一声惨叫,顿时萎顿了去。
那七八个衙役见闹大了,忙往上回话,不一会儿,县太爷传话,带人上堂。
柳益正见过县太爷,讲明过程,呈上徐新通的咨文,又将“自缉牌”亮过,说:“来时徐知县叮嘱小人,孟世海乃从贵县境内抓获,一定要回秉县太爷。由于孟世海与我县一命案有牵扯,因此,我县太爷徐新通叮嘱我们务必将孟世海带回审判,望贵县太爷见谅。我们这些人此行目的,主要是寻回我妻子黄秋菊,详细案情待回县后听审。请大人为我们签发通行文书,以便我们路上畅行。小人谢大人恩!”
海宁县知府审问了一番之后,便给他们加盖官印,柳益正一行千恩万谢出了衙门,押解孟世海不分昼夜往回赶路。
9
归途中,黄秋菊始终沉默寡言很少说话,与父兄以及夫君同行使她有一种恍若梦境般不真的感觉。这几个月经历的那些灾难,袭击着她的身心,精神已到崩溃的边缘,时常恍惚,白天行路,坐在骤子背上,她会突然手舞足蹈,一次险些掉在地下,恐怖得瞪大眼睛,大喊大叫,面前的人一时都不认得了。这种亢奋状态每次持续一刻钟左右。一旦过去后,重又变得沉默寡言,忧郁羞愧。一路上,柳益正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但秋菊却一再拒绝他的热情。晚上,柳益正试图与她挨在一起休息,秋菊却坚决不答应,坚持让柳益正离她远些,柳益正非常苦恼。
秋菊一次次陷入回忆之中。
那天,她见婆母病体有所好转,想吃白斩鸡,她高兴地为婆母杀了一只肥鸡。炖好了之后,她将煮熟的整鸡放在桌案菜板上,剁成一块一块的,她怕火候不到,婆母牙齿不好,咬不动,便拣块带骨头的鸡肉放进口中尝尝。事也太巧,黄秋菊这边刚将肉放入口中,那边婆母便喊她。她想回答,但又一想,含着鸡肉不便说活,婆母听了嘴上不说,心里对自己难免有看法,让婆婆心里觉着媳妇馋,嘴快,再说,老人还没动嘴,你倒先吃了。虽说心是好的,怕没人理会,究竟是尝尝还是嘴馋,这中间没有明确的差别,说不清。虽说婆婆疼爱自己,但婆婆就是婆婆,在婆婆面前还是要有自尊。谁知她一急不要紧,不想连烫带惊,那块带骨头的鸡肉给吞了下去,卡在咽喉中,咽不下吐不出,噎在气管和食道之间,憋得一口气上不来,眼前一黑,便觉整个身子往一个黑洞中跌落,跌落……
黄秋菊感到一阵胸闷,睁眼一看,四周一片漆黑。她一伸手,“咚”地一声被碰了回来,手背彻骨地疼,这疼让她知道自己活着,一摸,心中“咯噔”一响,原来自己是躺在棺材中。求生的本使她试图顶开棺盖,但任凭她怎么推,棺盖纹丝不动,她的力气是无法使棺盖开启的。她恐怖极了,心灰意冷,又哭又叫又捶,然而周围却是一片死寂和黑暗。她猜想自己大概已被从家中抬了出来,莫非已被黄土掩埋了起来?想到这身体要永远被封闭在这木匣之中,再一次死去,烂掉,她怕极了,用尽全身力气,一次次槌打呼喊,拼尽全身力气脚蹬、手推、手顶,仍无济于事,再一次失去了知觉。
一阵清清爽爽的风吹过,黄秋菊感到呼吸顺畅,舒服极了,贪婪地翕动着鼻翼,深深地张嘴呼吸着,她想睁开眼,眼皮却铅地沉重,好一会儿,终于清醒了许多,眼睛睁开两条缝。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黛色的天空,钻石般的星星诡秘地闪烁着。她无知无觉地看着这一切,就像无数个夏夜,依偎在母亲身旁,醒来,她喜欢这样静静地躺着看星星,让身体慵懒地摊着……蓦然,她想起了刚才的一幕,她用手摸索着,摸到身边被夜露打湿的小草,刚才还在棺中绝望地敲打,怎么现在竟躺在旷野之中了?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棺材中出来的,眼前的一切莫非又是幻觉?
“女施主醒来了?”一个沙哑的男人的声音。这一声吓得黄秋菊魂飞魄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忽地从地上一轱辘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黄秋菊看清了蹲在自己面前的原来是个男人,透着黎明的曙色,看清了那和尚头顶的标志。那和尚王咧着嘴朝她微笑着,一双眼却色迷迷地盯着黄秋菊那波浪起伏的胸脯。这和尚穿着打扮像个老人,身体却放射着壮年人热突突的气息。
“嘿嘿,女施主不要害怕。”和尚的手伸了过来。
“你要做什么?”秋菊惊惧地叫了起来。
“女施主命大,大福大贵哟。咋这么巧,贫僧刚路过这里,听到你的呼喊声,我还以为遇上鬼了呢,是贫僧救你出得坟墓,你看,为了开棺救你,我的手都碰破了呢。”和尚将右手伸出来,手虎口上的确有碰破的痕迹。黄秋菊惊恐地问:“你,是人是鬼?”
“咳,这话原本是我问你呢?贫僧我命大,女施主你大命,都是死又还阳之人哪!”和尚大大咧咧地说着。
“谢师父搭救之恩,我这究竟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黄秋急于脱身。
“这是双灯山半腰,现在你我正在荒山野外的坟地里。”和尚色迷迷地,边说话边盯着秋菊。
“师父救人救到底。我家就在双灯镇上住,请师父指给我下山的路。黄秋菊终生不忘师父恩情。”
“可以。不过,贫僧有一事相求,你答应我,我便送你回去。”
“何事?”
“施主,我救你一命你也应救我一命才是。”和尚说罢,淫荡地笑着。
“我将你从坟墓中抱出来的时候,那时你多柔软哪,我趴在你身上暖你,我就想做这件事,我忍着,我不想奸尸,我等你活转,今天与你做一次野鸳鸯,死也甘心……”和尚说着,一双手忙忙碌碌在秋菊身上乱摸一气。
秋菊此时,憋足一口气大喊一声:“来人哪,救命!”
和尚忙用手捂住黄秋菊的嘴:“别,别喊,喊也白搭。这荒山野岭,天还没亮,谁也不会来救你的。”说话间,那和尚一双手在秋菊身上游龙走蛇,抓抓挠挠捏捏弄弄。
秋菊一急,一口咬着和尚的腮,疼得和尚嗷嗷叫,他坐在秋菊的肚腹上:“我今天非干了你不行。你不如依了我。我这里装的是什么,是白花花的银子,这一口袋银子一辈子受用不尽那。你若依从,这些银子就全归你了……”
和尚一句话没说完,“哎哟“一声惨叫,一些粘稠的液体热乎乎溅了秋菊一身一脸,和尚全身一挺,眼珠子凸了出来,呲牙咧嘴,面部肌肉痉孪了一会,颓然倒卧在黄秋菊身上,那张可怖的嘴脸像要亲吻秋菊似的,与秋菊的睑贴了个正着,那和尚全身打摆子似的扭动几下,瘫倒不动了。
和尚的项脖似乎决堤,鲜血涌流。秋菊一侧身,“咕咚”一声,和尚如布口袋倒在一边,秋菊被遮挡的视线一下子亮了起来,一个五大三粗的黑睑男人正在和尚身上擦着一把雪亮的双刃尖刀,乜斜着一双鸡屎泡样肿肿囊囊的眼,望着半痴傻状态光裸的黄秋菊,猥亵地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捡起地下的布口袋,自言自语:“和尚当腻歪了,又想玩女人了,我让你到那边玩去。老子缺钱跟缺血似的,正好孝敬老子。”
秋菊在接二连三的袭击中,早吓破了胆。
这时,黑脸男人徐徐将布口袋展开,一看,脸顿时拉长了,袋子里那哪是什么银子?就那几串铜钱。
“他娘的,你老兄开什么玩笑?白白腥了我的手!”
这时,山下人家的鸡啼声传来,黑脸男人眼见天要亮了,拽着和尚两只赤脚,拖死狗似的拖向扒开的坟边,然后像滚石将和尚尸身滚到棺沿,用力一推,那和尚尸体便推进了棺中,胡乱埋了。
“送佛送到西天,你老兄去那边安乐去吧,也别怨我心狠手毒,瞎子见钱都睁眼哩。”黑脸男人调侃了几句,转回秋菊身边,望着赤条条的秋菊,一下子跪到秋菊身边,左手持刀,右手解自己的腰带,边解边自我介绍:“我,孟世海,上无爹娘下无妻小,是个杀猪的。瞧,这刀子是两刃的,锋利无比,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我孟世海就喜欢看流血,一天不见血心里就痒……”
秋菊见黑脸男人又亮家伙又亮刀,吓得欲昏欲死,有气无力地说:“大哥,行行好,积点德……”
“要我行好积德,有啥用。我这人这辈子作孽够多的,……小心……敢不顺从我?……对,对……小心刀……娘的,有个骚娘们还真受用……”
这黑脸男人活活一条饿狼。在这荒山野岭面对无力反抗的弱女子,恣肆横行,直将黄秋菊折磨得奄奄一息。眼看天亮,怕被人撞上,胡乱给秋菊穿上衣服,架起黄秋菊,拎起白布口袋,离开双灯山,远走他乡,在海宁县租借了一所房子住了下来。
结局
知县徐新通在柳益正将人犯孟世海缉捕归来的三天时间里,对整个案件进行了缜密仔细的审理后,判决如下:判处孟世海强奸杀人拐骗罪,斩立决。
崔万财知情不举扰乱视听谎报案情,但无命案,怜其年迈,杖责三十释放,并勒令将多妮与长工刘二牛尽快找回,正式成婚;对大女儿春妮应放松干预,另行择婿。
豆腐坊顾老头无罪释放。
孤岭寺方丈和尚十二人,除小和尚外,每人杖责二十释放,一一逐出山门,不得再回孤岭寺。
百姓对和尚的判决众说纷纭,但民心大快。云净和尚一死百罪了。
柳益正领回黄秋菊,夫妻恩爱如初,生养一大群儿女。黄秋菊八十一岁寿诞之日,寿终正寝。
一箭双雕
清末,官场腐败至极,官官相护,衙门认钱不认理。老讼师为别人打了一辈子官司,是深知这一点的。在自己的女儿被骗奸之后,他采取巧妙措施,既惩治了恶人,又避开了一场官司,保住了女儿的名声和幸福。此文根据清人吴芗厈《客窗闲话,补讼师》编写。
楔子
清朝道光年间,一个槐花飘香的春夜,月色朦胧中,邳州官河镇梨树沟在寂然宁静之中沉睡了。姜思柳却无法入睡,几次从门缝里观望对门院子,那盏灯还亮着。夜风凉凉地袭向她,使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心中陡生一种不祥的感觉,她赶紧回房,拥衾倚枕而坐。
不知过了多久,似睡非睡中听到她所期待的叩门声,姜思柳掀身下床,翩翩然飘至大门旁,边开门边娇嗔道:“干嘛这么急着敲,谢吊似的,想必是大败而逃吧?”
门只开了一半,唰地被两个彪形大汉撞开,一股寒风裹挟着恐怖,姜思柳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利刃已穿透了她的胸脯,她几乎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下了。
1
姜思柳死了。梨树沟的亭长火速报告给县衔。知县王耀宗忙与衙吏、书办、忤作来梨树沟察验现场检验尸体。
姜思柳横卧在大门旁,胸腹部被利刃连刺数刀,血流满地,右手握一把裁缝用的剪刀,左胳膊上缠绕着一根又长又黑的辫子,经现场验看,知县王耀宗认为,此案属胁奸不从被杀,死者分明是在与歹人搏斗时,剪下歹人的辫子。清朝,辫子是男人的荣誉和忠诚的象征,捉奸时总是把奸夫的辫子剪下来作为罪证,同时也是给奸淫者打上一个耻辱的印记。
知县王耀宗命衙吏速速查找凶犯,寻查失去辫子的男人,并广贴告示,弄得梨树沟一时间沸沸扬扬。
蒋氏听说儿媳姜思柳被杀,丝毫不感惊讶,仿佛这样的结局早在意料之中。衙吏问她话时,她冷冷地说了句:“这样的淫妇,死了干净。”衙吏传知县命令,让蒋氏收尸,她半天没吭声,想了想,说:“我儿子都给她作践死了,我和她不共戴天,她死了,与我不相干,我不收她这堆臭肉。”
衙吏回县府将蒋氏的话如实秉告王耀宗,王耀宗叹了口气说:“就作无主尸体处理吧。”当即派人将姜思柳尸体用两领席子一卷巴,埋进了乱葬岗。可怜姜思柳风流一世,终做了孤魂野鬼。
整个官河镇炸集了似地传扬着“俏寡妇大白鹅”的死,“大白鹅被人杀了,手里还攥着根男人的辫子。”十里五村的人结伙成群前往梨树沟观看,人人脸上挂着亢奋畅快的笑意,过节似地开心。姜思柳的死,给人们平淡沉闷的日子平添了色彩和乐趣,大白鹅的艳事在人们的转述中不断地丰满完善,细枝末节都活灵活现有声有色。有人说:“这个大白鹅生是离不开男人,临死还拽着男人的物件不放。”
“听说县太爷断定大白鹅是拒奸搏斗被杀的……”
“奶奶,那大白鹅一夜之间成了贞烈女人了?”
“怕不是拒奸,肯定是这女人勾引人家,硬是要强奸男人,见人不从厮打搏斗被贞烈男人所杀,不然的话就不是大白鹅了。”
“可不是,那次二锅头就差点被大白鹅强奸了,二锅头跑得慢一慢,怕脑后的辫子早不在头上了。”
“你听谁说的?吹他娘的什么小舅子大牛啊?二锅头,当真他不想被强奸一次?我敢说,他想大白鹅想得白日都在做梦呢……”
姜思柳的名字早被人们遗忘了似的,只众口一声称她“大白鹅”,之所以被称为大白鹅,这其中还有一段故事呢。
姜思柳十三岁上父母双亡,姐弟三人分别由三个姨妈抚养。姜思柳由四姨妈蒋氏抚养。蒋氏家住梨树沟,生四女一子,女儿相继出嫁,膝前只有一小儿子名叫许骆中。许家小门小户,祖辈靠种田吃饭,日子过得勉勉强强。儿子已十七大八了,还没说成媳妇,蒋氏见姜思柳长得标致俏皮,便有意给儿子做媳妇。眼看姜思柳一天天长大,出落得油光水滑的,谁见了都禁不住夸奖几句。姜思柳的面皮细腻白嫩得像鸡蛋剥去二层皮,白里透着红,柔软的腰肢走动时如风摆杨柳,一双小脚像尖尖的嫩笋,一走一咯噔,配上柳腰的摆动,生出无限的景致出来。最是令人怦然心动的除了一头乌发外,是那双能流出水来的眼睛,闭着,睫毛黑长弯卷如花蕊;睁开来,晶亮幽深似清泉。这姜思柳说来也怪,隔三岔五地哭一场,光流泪不出声。都说这女孩命苦,可怜没爹没娘的孩子。蒋氏初始也没在意,可时间长了,发现没来由她也流泪,且眼里长年有泪光。还有一个发现令蒋氏不得不承认,当她脸上偶有泪珠挂着时,是最妩媚动人的模样。
蒋氏对姜思柳的这对水眼犯了忌讳,找了几个瞎子替她算了命,又请人暗中为她相面,蒋氏心里便结了一团疙瘩。别的不说,单就这双眼,相面的说是标准的“桃花眼”,又称“淹死井”,说穿了是克男人的眼,实为“寡妇眼”,是勾男人的眼,亦即“风流眼”。眼中似蓄水池,无来由流泪,这种女人生就的薄相,命定一生无根。―句话,这种女人多与“淫荡”二字紧密相关,花街柳巷中不难找出这种相貌的女人来。人就是一张面相,先天生就,后天难改。
有一次天热,姜思柳掩门擦身子,不巧蒋氏取东西推门进去,看见不满十四岁的女孩儿居然鼓鼓地胀发了前胸,全身雪似的白。蒋氏只溜了一眼便悄然退出,心想,可了不得,这女孩怎么越长越妖精一般,儿子憨厚本份,娶她显见不合适。
蒋氏便与老伴私下里商议这桩婚事,谁知被儿子许骆中偷听到了。许骆中自从这姨妹到来之后,心里便有说不出的欢喜。他大姜思柳几岁,见这姨妹性格乖张,脾气古怪,说哭就哭,说翻脸就翻脸,念及她比自己小,没爹没娘,处处谦让她,心疼她,最见不得她流泪,每见她哭的那小样儿,他就不知所措,拿好言语哄她。但姜思柳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些,有时竟拿轻慢的言语数落他,他也伤心,但他依旧心疼她,莫明其妙地对她产生一种畏惧感。
他不知不觉就跌入了姜思柳那两只“淹死井”里,沉溺在她秀色之中了。他偷听了父母的私语,想道:原来她是可以做媳妇的呀,可是母亲却对父亲说:“柳儿越长越显出贱相来,妖精一般,儿子娶她不是件好事,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给柳儿寻个婆家嫁出去算了,咱给骆中再慢慢寻觅,娶个厚实的媳妇,不要多俊,平头正脸儿的就管。”
许骆中再看姜思柳时,便用打量未来媳妇的眼神儿,父母的话适得其反,使他一夜之间开了窍,他心下寻思着:柳儿是我的女人,既是我的女人,谁说了也不算。他有了这沉甸甸的念头,人一下子成熟了,行为上却有一种不知所措之感,在姜思柳面前既自负又自卑,手足无措,但他在背过身去时,就开始了苦涩而又甜蜜的单相思。而这时,姜思柳还是浑沌未开的一块璞玉。
姜思柳在一瞬间,便完成了一个处女到妇人的心理过程,那是在一次意想不到的场合下完成的,并对她性格的形成影响甚大,她的怪异和阴暗心理随着那一刻产生,使她极自然地走进了相士术师的预言之中。
也正是她十四岁那年,是一个女孩性格形成最关键敏感的一年,有人说,十四岁前后是好是坏如铁板钉钉,终生难变难改。那年夏天,有一天响午,过了吃午饭时间许骆中还没回来,蒋氏便犯了第一个错误,她让姜思柳去喊儿子回家吃饭,儿子在南地干活,姜思柳便去了。
南地全是人把高的玉米棵子,玉米地外是河堤,堤上长满树木花草。这些遮了她的视线,她见地里无人,喊了几声没人应,正要回去告诉姨妈,忽觉下身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内裤粘粘的,小腹热辣辣地隐隐作痛。她见四下无人,便钻进玉米地,将裙子撩起,内裤褪到腿弯处察看,一看脸都白了,裤子上,满是鲜血,她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手足无措,眼泪便小溪流似地淌了起来,边哭边摘玉米叶子擦血,一动血便顺着腿往下流,她就弯腰撅臀地擦拭,压根没想到玉米地里另一双眼睛,正在不远处盯望。那双眼睛正是许骆中的。原来许骆中听到喊声时,正在河堤林子里睡觉,他原是坐着歇凉的,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听到姜思柳唤他,一激灵醒了,心想这不是梦吧,一恍惚,没应声,听见有人走动声,从那熟悉的动静中,他听出是姜思柳,心头一震,全身兴奋起来。又听玉米叶子一阵乱响,他想到了什么,出于好奇,蹑手蹑脚钻进了玉米地,正看见姜思柳刚才那一幕。姜思柳雪白的肌肤在绿色的玉米棵中闪耀着一片耀目的白光,她的纤细修长的双手在无序地忙着,玉米叶粘着艳红的血,鳞片样铺展在她的脚边,处女的血自那神秘的源头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