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骆中见姜思柳不知所措的样子,一阵心疼,他见不得她的眼泪和她的无助的模样,他只想能帮她一下,本能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姜思柳听到喘息声,一抬头见眼前有人,内裤没及提上,先把长裙松手撒下来遮丑。这才看清是许骆中。
“你,你干什么,不要脸,一个大男爷们家的,偷看人!”
“你是我媳妇,我不是偷看。”
“谁是你的媳妇?我是你娘!”
“别胡说,柳儿,胡说是要倒霉的!”
“为什么?”
“媳妇是要生小孩的。柳儿,让我看看你能生小孩吗?”说着一把抱住姜思柳,撩起她的裙子,红色的汁液涌出,他伸出手去企图堵住,却沾了满手:“有血流出,就能生小孩的。”
姜思柳被许骆中抱在怀里,浑身发抖,许骆中不期然的手一经在她的腿间触碰,一种酥软和麻木突然袭击了她的全身,这只男人的手犹如一道闪电照亮了她浑沌未开的意念,唤醒了身体里沉睡的感觉。姜思柳软软地在许骆中怀中哭泣,那已不再是无知的哭泣了,那是一种召唤,是鼓动和撩拨。许骆中轻轻松松放下姜思柳,她却顺势软绵绵地滑下仰躺在地上,玉米棵倒伏了—片。许骆中撕下贴身汗衣的一块内襟,叠成一条,在那流血的源头将汗布贴膏药似地贴了上去,那动作那神情完全是一个君子。他心疼她胜过一切。
姜思柳喘息地仰躺在地上,半闭上眼睛说:“我要做你的媳妇,我要生小孩,我流血了。”她伸出长长的双臂,期待一件大事的来临。当汗布堵着那地方时,她突然一阵失望,一阵被拒绝的羞愤扫荡了刚才还滋生的另一种羞涩,她掀身坐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双手吊上许骆中的脖子,原始的本能使她的身体蛇似地缠绕许骆中,许骆中吓懵了,他费力地摆脱了她的缠绕,拔脚跑出了玉米地。跑出地头,大口地喘息着,再也把持不住,双膝一软,跪在软软的黄土地上。
姜思柳缓慢地从地下爬起来,全身火烧似地烫,她眼中一反常态地干涸生涩起来,她不懂那种情绪便叫做“恨”,在她不知“恨”为何物时,她便开始了恨。许骆中的逃离大大伤害了她,仿佛浑身上下都被洞穿,她千疮百孔,体无完肤了,她的羞耻和少女的骄傲如烟般消散了,死去了,随着初潮的来临,一个荡妇诞生了。她恨许骆中,恨他在不该出现的时刻出现,恨他的手,恨他的落荒而逃,她不相信,凭她的美貌能吓跑了男人,今生最大的耻辱莫过于此了。
姜思柳变了,她学会在异性面前搔首弄姿,嗲声嗲气,摇臀扭腰;学会了用双眼泪汪汪地看人,千般委屈的模样,却心里冷冷地笑;对许骆中表面上百般撩逗,忽冷忽热,忽嗔忽怒,实则若即若离,不许许骆中靠近半步。
许骆中在她的魅惑中沉溺着。一晃两年。
蒋氏在许骆中的神情中嗅出了不妙。一天,她试探着问儿子:“儿呀,咱该娶媳妇了不是?”许骆中红着脸沉默着。
“你看王三娘的闺女红花怎样?咱托人讨来好吗?这两年,我和你爹也积攒了些钱,讨王三娘闺女这样的媳妇,还是够用的。”蒋氏试探着说。
许骆中红头酱脸,憋了半天说了句:“我要柳儿。”
果然不出蒋氏所料。蒋氏说:“娘当初也有这个打算,现在娘的主意定了,娶谁都行,唯独柳儿不行。”
“为什么?”许骆中硬楞着脑袋问。
“算命的看相的都说这孩子命硬,和你犯克。”
“瞎子的话能信么?”
“就算他们全是胡话,咱不信,可咱长着眼哩,你看她,见着男人跟发了情的母狗似的,扭头摆尾那劲儿,能跟你老老实实过一辈子吗?”
“除了柳儿,我谁也不娶!”
蒋氏了解儿子不可逆转的心思,叹息了一番,便将儿子的心愿当作了自己的心愿,这是她犯下的第二个错误。
蒋氏将儿子的心愿向姜思柳挑明了,谁知姜思柳乜斜着眼冷笑了一声:“姨妈不怕我这桃花眼将骆哥克死么?”
“你……”蒋氏碰了一鼻子灰,有些恼羞成怒:“柳儿,你从十三岁起就是我养着你的,俗话说一个姨妈半个娘,你娘如今不在了,我就是你娘。常言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婚姻姨妈做主就这么定了。”
蒋氏说完转身就走。
姜思柳已由十六往十七数了,这正是出嫁的年龄。自从玉米地之后,随着年龄的成熟,她的心眼儿便如土壤底下深埋的树根,不动声色地发达着,盘盘道道,全转在了对许骆中报复的快意中,虽然她渴望与他亲近,但看到许骆中被自己拒绝时的沮丧的神情更令她感到畅快。初潮时埋下的恨意让她对许骆中变得冷酷无情。平日姨妈有关“桃花眼”的论断也无形中刺伤了她,如今姨妈提出这桩婚姻,令她心绪烦乱却没能力拒绝,况且姨妈已一锤子定音,姜思柳只好听天由命了。
蒋氏与老伴以及几个出嫁的女儿商量婚娶之事,一致认为,让他们独立过日子较为合适,蒋氏的意思是:这婚姻是她极不情愿的,为了儿子才勉强答应,对姜思柳从心里不喜欢,与其住在一起不舒心,不如及早分出去眼不见心不烦。最后决定将村西头那栋老宅院收拾一下给他们住,那里有三间堂屋三间西屋。
一天,许骆中独自去了老宅院收拾零碎活,蒋氏有意无意将姜思柳喊过来说:“柳儿,你去西边新房看看收拾得怎么样,顺便喊骆儿回家吃饭。”
姜思柳叩开院门,许骆中喜出望外,关上大门,小院静静的。许骆中对她说:“柳儿,这就是我和你的家了,好好看看吧。”
当他们双双站在新房的雕花大床前,望着耀目的红红绿绿的褥被,许骆中趁姜思柳不备,强迫自己暂时收了怜悯她的心,与自己的软弱作了一次抗争,以他前所未有的鲁莽和蛮横,提前将姜思柳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媳妇。
这场战争在两个人的脸上印下的印记,蒋氏是不难发现的。蒋氏的心咕咚一沉,寻思道:“儿子怕是在劫难逃了。”
婚礼如期举行,这是蒋氏身不由己中犯下的第三个错误。三年后,当她抚着许骆中的棺材痛哭时,想到这一切,心如刀绞,追悔莫及。她连叫着:“儿呀儿,是我将你推进了棺材里的呀,娘糊涂呀……”
许骆中娶姜思柳,便注定了他早夭的命运。婚后,许骆中夜夜被女人缠着,搞得元气大伤。过了三年,不见一男半女的面,许骆中得了一种罕见的病“脱阳病”,最终死在女人的肚子上。
许骆中死后,年方二十出头的姜思柳在畅快淋漓的哭嚎之后,迅速地走出被死亡所笼罩的阴影。当人们再看见她时,被她那妖妖媚媚的艳丽震慑住了。俗话道:要想俏,一身孝。姜思柳穿一袭白色衣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狐媚之气,脸上艳若桃花,霜雪般的衣裙下,一对尖尖的小脚一走一咯噔,使那衣裙翩翩然,所到之处,必有男人注目,她不用看也能捕捉住男人的气息。
姜思柳在那张雕花大床上睡了两个月,少了男人的滋补浇灌,她成了旱地的禾苗了。白天再见男人时,少不得故作少女状,搔首弄姿,轻佻地启动着小脚跟,夸张地咯噔出可怜兮兮的孤独悲凉来,将腰肢款摆,胸前便闪烁出扑朔迷离的浪荡来。
那阵子,梨树沟的男人们给姜思柳撩拨得想入非非东倒西歪,男人们只要聚堆,三句话下来,便扯开了姜思柳,满嘴荤荤素素粗细长短,将姜思柳身体细细地品味,会餐似的替嘴过生日。
“那俏寡妇肉皮迎风透亮,真水嫩呀!”光棍二锅头叹道。
外号刘杆子咽了口唾沫说:“那胳赙腿软得跟棉花似地,睡上去什么男人不死哟!”
“我说杆儿,别光说不练,有本事晚上翻墙头进去试试不就结了么?
“那敢情好了她了,管保让她还想下回,要不就不叫杆子啦!”
“杆子,别吹牛,怕你还真不是那娘们的对手,弄不好折了杆子抱头鼠窜。”
“人说刀对刀来枪对枪,你木杆子就别往铁砧上磨,识时务者为俊杰呀。”
王三通说得一班光棍直乐,刘杆子说:“你个小舅子王三通真能胡扯!”
王三通神秘兮兮地说:“咱天天张口闭口‘那娘们’多乏味儿。我给那娘们另起个名,专供咱哥们乐的。你们想想,那娘们像不像一样物件?”
“啥物件?”
“你们瞧。”王三通边说边学姜思柳小脚跟走路,直胳膊平掌,屁股乱摇:“白衣白裙一穿,像不像一只大白鹅?大白鹅这名字怎样?”
大家哄然大笑,光棍二锅头跳着脚骂道:“娘的个龟孙子王三通,你他娘的真想得出。”
从此,“大白鹅”取代了姜思柳的名字,十里八村的,没人不知道大白鹅的。
2
布告贴出的第二天,县衙外来了一个六十开外的老头,拉住一个衙吏说要见知府王大人,有急事相告。衙吏便将老头引入后堂,老头见到王耀宗,跪拜说:“拜见大人。”
“你是何人有何事秉报?”王耀宗道:“请起,看座。”
差役搬过一只骨牌凳,老头大模大样:“不敢当不敢当,多谢知县大人!”坐下之后方说道:“草民乃湖莲村宋复安家的仆人,与梨树沟邻村。”说着两只细眼皮飒飒的往左右瞥忽瞥忽,迟迟不肯开口。
“有话直说,无需多虑。”王耀宗鼓动道。
“是这样的,前天夜里,我家主人宋复安从外面回来,是我给他开的门,当时我问:少爷回来啦?……”
“等等,这宋复安有多大岁数?怎么一会儿主人一会儿少爷的混叫?”王耀宗打断老头儿的话。
“这话若说起来便远了,长话短说吧。宋复安今年二十二岁,是我现在的主人,我这主人里里外外光棍儿一条。我是他爷爷在世的时候给他家当仆人的。他爷爷当年是个进士,他家门楣上现在还挂着进士及第的匾额呢。当年宋家很是兴旺风光过许多年月哩。到他父亲这一辈就不行了,家业都给抽大烟抽空了,他父亲四十来岁抽死在大烟灯下,他母亲不久也随即跟着去了。宋复安从小失教,叔叔大爷也不管他,他便自暴自弃,吃喝嫖赌,放荡无度,将数百亩田产卖得只剩几十亩。我们几个老仆人,因受他父母之托,继续留在宋府伺候他。多年称呼少爷惯了,因此我对大人您说时,便称他主人,到他面前,我们称他少爷。主人他……”
“那晚宋复安回家是什么时候?”王耀宗打断老头儿的喋喋不休问道。
“鸡叫了几遍了,大概接近五更天吧。”
“嗯,接着说,你给他开门,问他什么话?”
“我给他开开门,黑灯瞎火地看不清,影影绰绰地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我问他少爷回来啦。他不说活也不吭气,喉咙像被痰堵了,齁喽喽响,我纳闷哪,心想少爷今儿怎么啦?我就开始留意起来,我跟在他身后进了屋,点亮了灯。灯光下,我再一看少爷,吓得我心猛跳了起来。”老头儿说着捂住心口,似乎心又猛跳起来了。
“怎么回事?”王耀宗问。
“只见少爷满脸是血,鼻青脸肿。这都不吓人,吓人的是,他那根油黑闪亮又长又粗的辫子……”
“辫子没了?”王耀宗急问。
老头儿大腿一拍:“哎,对!辫子没了,让人抹根齐截截给铰了。大人您是知道的,咱大清朝男人最值得骄傲的是什么?是辫子。男爷儿们丢了辫子,人就知道不是奸夫便是淫棍。我当时想,八成我们这活宝又摸哪家女人门鼻儿,给人捉了奸,剪了辫子。我问他,‘少爷您这是怎么啦?辫子呢?怎么变成个二刀毛啦?’他两眼直瞪瞪地看着我,眼泪就哗哗地流将下来,光张嘴不出声。我看他那样子又不由得可怜他了,他一个劲‘呜呜’用手指嘴,我给他倒了碗水,他一把打翻了水碗……”
“他喉咙究竟怎么啦?”王耀宗企图栏住他的话头。
“后来我又给他打了盆水,给他将脸上的血污洗净了,又问他‘少爷您这是怎么啦?’他就是说不出话来,又捶胸又跺脚,又拽那被剪成二道毛子的头发。不拽还好,一拽发疯了一般,拿头往墙上直撞。我拉住他说,少爷呀,咱今夜啥话都不说啦,啥事也莫想了,睡觉吧?”
“他睡啦?”王耀宗问。
“睡了。”老头儿两手一摊。
“他到底说话了没有?”王耀宗大着嗓门一声吼,把老头吓得从骨牌凳上跌坐在地上。
“起来说话,别绕弯子啦?听你说话要急死人了。”
“是,大人。”老头儿从地下爬了几爬方站起来,复又坐在骨牌凳上。
“主人他从此没再说过话,想必哑了嗓子了?我们几个老仆人都纳闷了。说句不该说的话,我们老哥儿几个心里都挺畅快呢。大人你要问了,为啥主子落难奴才畅快,人家平日拿饱饭给你们吃,难不成喂狗了?不是的,你是外人不知道内情,我们这个主人哪,实在叫做万恶,平日也就是还没掐掉咱老哥儿几个饭食,除此之外,我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伺候他,连屁股都要我们给他揩,他却从不把我们几个当人待,对我们没称呼还不说,喊我们做事跟唤狗差不多,要么拍巴掌要么跺脚,一不顺心张口就骂‘老混球’。你听听,你要是摊上这么一个主人也叫你‘老混球’不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么?”
“那么,你今儿个来……”王耀宗一句话没问了,老头儿嚷嚷道:“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大人要找的杀人凶手肯定是他。告示上面不是写着嘛,寻找杀人嫌疑犯,男子丢辫子的吗?再说,邻村大白鹅被杀时间,正是这小子头发被剪嗓子变哑那夜。”
“既知如此,为何迟迟才来举报?”王耀宗道。
“这……”老头儿迟疑了一会儿,脸上闪着一丝羞涩,屁股便离开了凳面,膝头接着就软溜了下来,直撅撅跪在了王耀宗面前。
“大人,小的有罪。小的确实在大白鹅被杀的第二天便知道了与宋复安有关联。小的也曾到梨树沟去看过,当时仵作正在验尸,我挤到面前看到了那根辫子,正是宋复安丢的那条一点没错。当时我心里明镜儿似的,我回去与老哥儿几个商量了半天,老哥了几个都说这小子活腻歪了,也是到了该整治的时候了。这小子经常不回家过夜,还往家里带野女人,和女人在一起出尽花样,连门有时都不关,弄得我们老哥儿几个不敢睁眼不说,还心里不得安宁……噢,说远了,老都老了,还有时看不透。前几天,这小子不知何故,左手的小拇手指头短了半截。我们老哥儿几个打趣说,咱这主子可好了,不丢东也不丢西,单丢身上的物件,不知裆里的货色还齐全不?大人,我今儿来是举报的。这小子虽说恶,有他在一天,却有咱老哥儿几个热饭碗端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有吃有住,猛不丁举报了他,我们哥们几个怕不好办。”老头绕着,话说得含含糊糊。
“你有话照直说,别吞吞吐吐,呕不出屙不出的。”
“大人,说出来你莫怪,还不都是见告示上写着的那话‘知情不报罪加一等,知情举报赏银三百’我们老哥儿几个又商量了,人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蝼蚁尚且贪生呢。这三百两银子也够做个小本生意了,晚年糊口活命算是有指望了。大人,小人就是为这来的。如今我这报也举了,您看……”老头儿说到正题上了,拿一双眼直直瞪着王知县,半张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涎。
“大人,小的不摸着白花花的银子是不能起来的。那老哥俩还眼巴巴等我拿银子回呢。”
“嗷?我这白花花银子就这么随便让你拿走了?你也想必知道这么个理儿:不见兔子不撒鹰。我这边人犯还没见影,八字不见一撇,就凭你这空口说白话,银子就给你拿走啦?你当这是银库呀?”王耀宗调侃地笑说着:“说不定你来举报这功夫,宋复安早逃没影了呢。”
老头儿一听乐了:“我早想到这一点了,临来时,我就叫他们看好大门了,再说,他顶个二刀毛子的头往哪边跑?这小子如今是死鳖难鼓盖,飞鸟落笼中,大人您哪,提溜人犯好比是探囊取物,手拿把拤。”老头儿作了个骑马蹲裆式,两手一比划。
王耀宗见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便收住话说:“这样吧,我这就派两个捕快与你一起去将宋复安缉拿归案!”
3
裴嫣从恶梦中醒来,一身冷汗湿透了衣衫。她再也睡不着了,刚才梦里的情景萦绕在脑际:大白鹅手中舞着那根辫子,向她直嚷“我不要我不要,快给我解下来。”然而那辫子像活物一般,自动缠紧在她雪白的胳赙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自从大白鹅事发后,这些天,这里一直熙来攘往人流不断,惊官动府热闹非凡。裴嫣却不敢出去观看,有时隔着门缝往外看看听听,总是心惊肉跳,对面的血腥味直冲她的脑门。她奇怪看热闹的那些人怎么对此无感无觉的,而她自那天夜里便一直被这血腥味侵扰呕吐了几次,茶饭难以下咽。此时,院中的枣树在夜风中沙沙地响着,夜深人静带给她的恐惧使她无法安眠,她的思绪翻腾漫展,不由地又陷入了痛苦的回顾中。
半年前,裴嫣由父母做主,嫁给了梨树沟教书先生温秀才。温秀才父子与裴嫣父亲裴贤义关系深厚,裴贤义看中了温家父子贤良有德,温秀才博学多才,写得一手好文章,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尽管温秀才父母去年双双相继离世,裴贤义还是把如花似玉的女儿裴嫣嫁给了他。
温秀才对裴嫣一见钟情,婚后更是恩宠有加。裴嫣对丈夫又慕又敬,体贴入微,温柔贤淑,举止得体,处处显出有教养有德行的品质来。对于他们这对夫妇,梨树沟的人们给予很高的评价。他们真堪称郎才女貌,夫唱妇随,天造地设一般了。由于谋生的需要,温秀才不能老在家中陪妻子,便让伺候过母亲的张妈陪裴嫣在家过活,自己却到百里之外的一个镇子上教书去了。
温秀才与娘子新婚乍别,两情依依,裴嫣送丈夫送了一程又一程,在张妈的催促下,夫妻恋恋不舍洒泪而别。裴嫣在张妈的陪同下往回走,一路沉湎在别离的忧伤之中,默然无语。走到村口,迎面走来一位穿白衣白裙的妇人,裴嫣被她特殊的穿束和妖艳的面貌所吸引,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谁知那妇人也正在偷偷地看她,她们的目光刚一触碰,那白衣妇人便笑道:“你看看你看看,这邻里百舍的又是近邻又是对门,却不相识,岂不怪事一桩?”说着过来拉住裴嫣的手,眼睛上下左右在裴嫣身上脸上叮咬:“啧啧,真俊哪,真是百里挑一哟。大妹子人长得好,命也好,羡煞人了吔。你当新娘子那天我就认识你了。”
裴嫣被这见面熟的女人说得懵头懵脑,一脸迷惘的样子,却不得不应酬着点了点头。张妈解围地说:“她就住在咱对门院子里,少夫人初来乍到,人地两生,时间长了也就熟悉了。”
“新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难怪的。秀才在家倒也罢了,秀才这一走,妹子就冷清了。改天妹子憋闷的话,来我家坐坐,我家就我一人,妹子若不嫌我寒碜,只管来好了。”说完小脚咯噔着翩然而去。
待这妇人走远,张妈对裴嫣说:“少夫人有所不知,她就是远近出了名的风流寡妇大白鹅,男人死后,她成天招蜂惹蝶,引得一帮光棍汉鸡斗狗咬的,经常有男人半夜摸她的门子,口风极坏。少夫人最好不要和她往来。”
“她人长得怪俊的嘛,人又热情,这样的人不免遭人口舌之毒呐。”裴嫣有她自己的想法,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别人说的不一定都是真的。
“少夫人,我看她不像安好心的样子。说句不当说的话,你要当心她才是呀。”张妈一脸的忧虑。
“我与她无冤无仇,又不认识,她能对我怎么样?又是个女人家。张妈您就不必担这个心了,没必要,不是吗?”
“你是与她无冤无仇,可是她与……咳,反正你离她远着点好。这女人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啊,万一有个闪失,我对秀才不好交待!”
“张妈不必多虑,我不和她来往就是了。”裴嫣道。送丈夫走时的缱绻和离愁,这阵子倒是冲淡了些。
人有时的确很奇怪的,张妈不点破还没什么,这一说反倒激起了裴嫣的好奇心,有意无意总想往对过门里张望几眼。有一天,裴嫣一个人在家里正绣着花,忽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大白鹅。这天风刮得很大,但阳光明媚。大白鹅的衣裙在风中被吹得狂舞起来,半鬼半仙的样子。
“怎么,到了家门口,不让进去?”
“屋里坐,屋里坐。”裴嫣红着脸道。
“张妈呢,怎么没见着?”
“张妈回家给娘家侄子操办婚事去了,昨天刚走。”
大白鹅转了转眼睛,好像突然想起:“哎呀,我想请张妈剃双鞋样子的。张妈手巧,我要她为我剪一双莲花双抱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过个三五天的也就回来了。”
“噢。”大白鹅点了点头,没话找话:“大妹子,打你做新娘子那天,我见了你一面之后便怎么也放不下你了。你这么年轻漂亮,这么有福分嫁给了一个百里挑一的男人。他知书达理,满肚子学问,跟这样的男人过一天,也就算没白活呀。大妹子,你让姐姐好妒羡你哟?”
裴嫣见大白鹅夸自己男人,先是高兴,但一听后来那话,却觉得味道不对,心想,还是张妈说得有道理,这女人三句话下来,就扯上了男人的话题了,一个寡妇,本应格外忌讳这个话题才对。大白鹅见裴嫣晴转阴,眉头紧皱,忙说:“大妹子,姐姐我说话粗鲁,你别见怪。也都怨我命苦,嫁了个短命鬼男人,见不得人家两口子亲热,看看你们,想想自己,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呐。”
大白鹅见裴嫣不吭气,停了下来,见裴嫣绣的花,忙又有了话题:“大妹子喜欢刺绣?”
“绣不好,没事消磨时间。”
“嘿,不是姐姐我夸口,我自小就喜欢绣花,没事就绣,家里的绣巾有一撂呢。大妹子想不想见见?”
大白鹅见裴嫣丝丝窝窝的样子,站起身来便拉裴嫣的手:“走吧,一个人在家呆着憋闷,到我家坐坐去吧,反正我家没外人,咱姐妹今儿个好好聊聊。”
裴嫣心里没准备,但听说大白鹅也绣了许多巾子,便不由得好奇起来:“明天去吧,今儿天不早了,就不去了。”
“那好,明天,说定了我在家等你。”说到这儿便告辞走了,临走再四强调:“明天你可一定要来哦!”
裴嫣第二天吃过早饭,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来到了对门叩响了大白鹅的门。大白鹅很快开了门,一见裴嫣便眉眼含笑,让裴嫣屋里坐着说话。
“姐姐的绣巾在哪里?”裴嫣刚一落座,便问道。
“噢,不说绣巾我倒忘了。”大白鹅去里间拿出一个针线筐,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绣巾,裴嫣正欲伸手去,被大白鹅挡住说:“不忙,大妹子你先坐着,这些绣巾你等会儿慢慢看。我到东巷子李鲤家去一下,那天她拿走了几幅好的,至今未还,我去拿来你看,去去就来。”
裴嫣忙说:“既然姐姐要出去,我改天再来看不迟。”
“哪有这么多规距,你只管坐你的,李鲤家又不远,我马上回来。”
大白鹅说完,不由分说将裴嫣摁坐在凳子上,自己一阵风似地刮走了。裴嫣一个人留在陌生的房子里,觉得十分别扭得慌,主人不在家,又不好随便翻看走动,于是便打开绣巾看了起来,一看,气得裴嫣心里直骂,那一幅幅绣巾全绣着男女合欢图。裴嫣心想:你大白鹅也太把别人都看贱了,拿这些下流的东西来污人的眼目。想到这里便不由地将自己埋怨了起来,自己今儿个一个人坐在大白鹅的家中,张妈的话自己又不听,守着这一撂秽物像吃了苍蝇似的,又窝囊又荒唐。还是赶紧回家吧。
裴嫣起身刚要走,只听屋里一阵响动,门帘随即被掀开,走出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来。这男人道:“小娘子慢走!”
这一声,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先就将裴嫣三魂吓掉了二魄,裴嫣“啊”地一声惊叫,绝望地问:“你,你是什么人?”
“实话对你说吧,大丈夫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我叫宋复安,对小娘子一见倾心,朝思暮想寝食难安。如能与小娘子贪一晌之欢,死也暝目了。”说罢上来就将裴嫣抱了个满怀,裴嫣大叫:“来人哪,你要干什么?”
“你喊也没用。这会儿,左邻右舍都下地劳作去了,大门已被反锁上,没人会来救你。识趣些,让人知道,你在梨树沟还做人不。”
裴嫣见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好好,我依你,你先松手,反正我又跑不了。我有个条件,你必须先答应我。”
宋复安想了想:“好吧。”在裴嫣脸上亲了一口,便松开了她。裴嫣厌恶地以手拭擦脸上的唾液,边擦边问:“你跟大白鹅设好了圈套对不对?”
“不错,咱明人不做暗事,今儿我干脆兜底儿告诉你吧。那天我在这院子里浇菜,第一次看见你与一个婆子从家里出来,我一看见你这个俊哪,便向大白鹅打听你。大白鹅听后对我说正好成全我,成全你。我说这说什么话没头没脑。她说‘你想干那小媳妇,正好成全了我一桩心愿。’我问原因,她告诉我,说温秀才曾经轻蔑她,骂过她贱货。她说要让温秀才的媳妇也变成贱货,这机会不就来了么。我答应她帮我促成好事后,给她二十两银子。昨天她对我说你要来,硬是将我手上一个银戒指给抠走了。”
宋复安说完,狞笑一声,上去就将裴嫣抱住来到里间,将裴嫣扔到床上:“为了银子……”
“我给你五十两……一百两,求求你宋公子,积点阴德吧!”裴嫣苦苦挣扎哀求。
“不……不,我现在只要你,我想你想得神魂颠倒了……”宋复安边说边撕裴嫣的衣裙,忽然“哎吻——”一声惨叫,原来趁他说话没留神,裴嫣一口咬掉了他的半截小拇指头。
宋复安疼得从床上蹦到地下,嗷嗷直叫。裴嫣一个鲤鱼打挺,抓起衣服忙往身上套,赤着一双小胖脚,企图夺门逃跑。
宋复安见此,两眼圆睁,呲牙裂嘴,一副狰狞面孔道:“今儿你算犯在老子我手里了,我不收拾你个七开六透,不算人种养的。”说完,全身猛往裴嫣身上一扑,裴嫣哪能经得起这阵势,扑嗵被扑倒在地,头触碰桌子角,脑子一阵麻木,便昏了过去……
裴嫣醒来时,宋复安早没了踪影。她有好一阵子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浑身上下又痛又冷。她坐起来时才发现自己光身躺在泥砖地上,衣服东一件西一件扔得满地都是。
裴嫣机械地爬起来,木然地穿衣服,见梳桌上有面镜子,她对镜将散乱的发鬌梳理好,望着镜中苍白的面孔,熟悉又陌生……刹时间,一股热血往上涌,所有的记忆全恢复了,她羞耻,绝望,号啕大哭,将大白鹅屋中所有好砸好摔的都砸摔干净,又从水缸里拎来水,倒向衣橱、被褥,边倒边骂:“大白鹅,你不得好死!”
裴妈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一头栽倒在床上,不吃也不喝。第三天,张妈回来了,一见裴嫣,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嘴唇乱颠地问:“少夫人,怎……怎生成了这般模样?”说完便哭了起来。
裴嫣昏沉沉睁开眼皮,有气无力地说:“我寻思着,就这么人不知鬼不觉地死了,倒也干净了。”说罢,眼泪如小溪涌流不止。
“少夫人怎说这般灰心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张妈追问。
裴嫣眼睛肿得核桃一般,两天水米没沾牙,嘴唇干裂脸色发青,两眼直勾勾的,一副惊惊乍乍的模样,她只哭不讲话,张妈似乎意识到什么了,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她不再问裴嫣,急匆匆去裴嫣娘家十里屯找她的老爹裴贤义去了。
裴贤义是这一带远近闻名的讼师。老讼师为人好打抱不平,喜欢惩恶扬善伸张正义公道,见不得老实人吃亏窝憋,恶人逍遥法外的事。每有官司扯不清,总是乐意参与,替人写状子,出主意,据理力争百般不烦,直到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是非分明方罢休,地方上一些官吏对他又恨又怕,只要知道老讼师插手,当收的贿赂也只好撒手,凡经他上手的官司,十有八九都要有个说法。故而老讼师很受百姓拥戴,威望极高。张妈找他时,老讼师又在忙着给人写状子,见张妈神色慌张,忙问有什么事,张妈只说:“快随我去梨树沟。”
裴贤义随张妈来到女儿家,他懂得医道,先给女儿号脉,听着听着,眉头紧皱,女儿的脉搏忽强忽弱,忽快忽慢,显然是由于惊吓和内分泌紊乱所造成的。他坐在女儿身边,细问情由,裴嫣止了眼泪说:“我不想活了。”
这话触痛了老讼师,他对女儿的病因已大致清楚了:女婿不在家,张妈走了几天,只她一人在家,除非受了欺辱,否则干嘛好端端不想活了?想到这儿,老头儿对女儿语重心长地说了句:“女儿,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得挺住,否则的话,岂不被歹人耻笑?”
一句话提醒了裴嫣,她想,老爹说得有道理,自己不明不白死了,倒真是便宜了那对狗男女了。不能死,活着报仇雪耻。裴嫣强忍着眼泪和羞愧,把事情的始末全告诉了父亲,也没避讳张妈。
张妈连连拍胸顿足自责:“都怪我大意了,那天拎包袱与侄儿走时,被对门那妖精看见了,钻了我不在家的空子。”
老讼师听罢,气得浑身发抖:“这小畜性,竞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
张妈道:“这大白鹅真够心狠手毒的。少夫人不知道,她男人许骆中刚死不久,她就缠上我们秀才了,她一边巴结讨好秀才,频繁地利用各种借口上门来,一边对外边人放口风,说我们家温秀才看上她了,对她多好多好。那会儿老爷太太都还在世,她一会儿找老太太借个针,一会儿还个线的,见了秀才浑身骨头散架似的,说话做事立马变架式,像一泡鸡糖烘,不成个儿。后来有一次,也不知她对秀才说了什么,动手动脚的,当时被秀才斥骂了一顿,撵了出去。大白鹅满面羞愧地走了,从此没再进温家的门,那天我见大白鹅跟少夫人亲近得有些过火,太反常了,我就觉得不对头,劝少夫人不要和她往来打交道。本想告诉你这段往事的,又觉无端地说这些,没来由,反让少夫人以为我是爱搬弄是非的人了,因此到了唇边的话又被我咽下了。现在想来,要是当时将今天所说这些话讲出来,兴许不会遭此一劫了。”
老讼师责备女儿:“大白鹅声名狼藉,口风极差,就是张妈不对你说,也不该和这种人来往的,和她来往能有什么好事吗?”
裴嫣深怨自己好奇心重,做错了事,一失足成千古恨,追悔莫及,只有呜呜地哭。
老讼师心如刀绞,对女儿又恨又疼。他深知这类事情是无法上告官府的,即使告了官,对歹人也没性命威胁,更主要的是女儿一辈子就算完了,没脸做人不说,温秀才势必受外界压力,面上挂不住休了她,这一点对女儿生不如死,将是致命的打击。他左思右想却左右为难,他想自己一辈子为别人不知出了多少点子,写过多少状子,难道临到自己头上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他皱着眉头,手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须,在屋里踱来踱去,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气,最后眉头一展,口中连道:“投鼠忌器,也只有如此了。”
裴贤义坐在桌边,展纸挥笔写了半天,然后将其折叠好放在女儿枕边,轻声对女儿道:“你也不必哭泣,事已至此,哭也无济于事。我们要活下去,要痛快舒展地活着。至于下一步如何行事,我要说的都写到这些纸上了,等冷静下来再看。如果同意这么办,就让张妈去通个气,我让你哥哥帮你。”
裴嫣等老爹走后,将那叠纸展开来细细读过后,将信纸烧掉,顿时精神大振,让张妈给她拿茶饭来,她饿了也渴了,吃喝完毕,静养了两天,两天中她思索成熟了,觉得浑身有劲,信心十足,终于决心下定。第三天傍晚,她梳洗打扮一番之后,让张妈到对门见大白鹅,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只要将大白鹅带到家来目的就算达到了。
裴嫣没想到大白鹅竟同张妈来了。她见大白鹅怯生生站到她面前,心中的怒火“腾”地燃烧了起来,脸上红焰腾腾,嘴上却说:“咳呀,你做的什么事嘛,真羞死人了。”这样一来,大白鹅对她的脸红找到了注脚,裴嫣并没有跟她过不去的意思。
裴嫣巧妙地掩饰着自己的感情,她客气地请大白鹅落了座,让张妈沏茶,然后对张妈说:“你先忙去吧,我们姐妹有话说。”
裴嫣客气地请大白鹅喝茶,大白鹅疑惑地看着茶杯,不敢端。裴嫣一笑,将自已呷过一口的茶杯递过去,端过大白鹅的那杯喝了起来。
“大妹子,真想不到宋复安这小子下手太狠,那天让你受委屈了,我……”
“别说了,那天的事发生后,我倒是想开了。其实也无所谓,既然他宋复安钟情于我,这样做也是可理解的。只是我要怨你一点,你不该事先连气也不跟我通通,让我一点精神准备也没有。”大白鹅一听,心想,这小媳妇开窍了,守不住寂寞了。
“姐姐,我今天请你来是有个特别的要求。”裴嫣装作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有什么要求,只要姐姐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大白鹅一拍胸脯,慷慨地说。
“我有意与宋复安结交。但有个条件,他宋复安不能白占我的便宜,他若肯和我来往,必须舍得破费点钱财,这样我也不枉和他好了一回吧?”裴嫣细声细气地说。
大白鹅心里在冷笑:温秀才呀温秀才,你骂我贱,岂不知你媳妇更贱,刚被男人睡了一次,便就又想好事又想财了。
“这事好办,你说,是要钱还是要东西?”
“要钱,要银子,给多给少让他看着办吧,如果他诚心的话,来时别空着手!”
大白鹅原打算来落抱怨的,她想,两家离得这么近,光躲也不是法子,便硬着头皮来了,听裴嫣这么一说,她的一颗悬吊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心里一轻松笑意就升上来了:“大妹子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了。其实呀,男人女人还不是那么回事,人活一世,图个自由快活才是真格的。人都为那劳什子名分捆住了哟,生是没牢坐找个锅框蹲着,你看守我,我监看你,弄得大家都不自在。我算是看透了,你看我,男人死了,照样有人疼有人爱,照样活得自在活得滋润。”大白鹅恬不知耻地说着。
裴嫣抬头看了看天:“姐姐,今晚上你就别回去了,我们好好聊聊。”
大白鹅哪敢留下过夜,她心想,女人的情绪一会儿一变,这会儿想得怪好,过会儿一回想那天吃了亏,怨恨劲上来,别让她给收拾了。
大白鹅道:“我不便多打扰了,说个时间,我回宋复安话去。”
裴嫣也不执意留她:“既然姐姐有事,我也就没话好说了。你跟宋复安说,为了防人眼目,必须夜深人静之后再来。明天夜里,我给留着门。”
第二天中午大白鹅不请自到,见了裴嫣立了大功一般:“大妹子,我跟宋复安说了,他高兴得昏了头。就这样说定了,晚上可不兴反悔哟!”
送走大白鹅,裴嫣对张妈耳语了一阵,张妈点点头,出门了。
4
宋复安怎么也想不到,裴嫣这么一位美貌柔弱的女子,约他再赴巫山与之相会竟是一个布置周密的圈套。
宋复安恼恨自己愚蠢,想好事想邪了,想傻了。当他在大白鹅家作孽后,那被咬掉半个指头的疼痛足以证明裴嫣是什么样的女子了,而他却鬼迷心窍,色胆包天,轻而易举钻进了裴嫣的网罗之中。宋复安连日来在幽暗的角落里,无数次撕扯自己的二刀毛头发,嗓子里火辣辣的感觉早已消失,话却永远不能讲了。他捶胸顿足,绝望凄惶,在他失魂落魄回来的时候,他曾发过伺机报仇的誓。可他万没想到,大白鹅竟被杀死,并且胳膊上缠绕着一根辫子,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他体验了绝望和死亡的滋味。没有人知道他的苦衷了,他已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清楚地看到他的二刀毛子的人头落地的情景。
这几天,那几个老混球,显见地不似从前了,冷一口热一口地糊弄他吃喝,他朝他们瞪眼,他们也不在乎他,他这只狸猫被群鼠轻蔑着了。他见几个老头鬼鬼祟祟地,时不时传过来几个星散的话语“……大白鹅……告示……悬赏”,他的心里被惧怕所侵扰,惶惶不可终曰。
他觉得这个家怕是呆不久长了。他不敢出去,脑袋上顶着个二刀毛头发,比告示更醒目,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价值是三百两,三百两是笔很大的诱惑,他恨不能让自己变作银子,将这场没有尽头的噩梦一块儿变掉。他别无选择,只有听天由命。
宋复安窝在幽暗角落,强忍着身体的残缺带给他的痛苦,眼前一遍一遍重现那天夜里在裴嫣家的情景。
当大白鹅告诉他裴嫣约他,最初他死活不信,以为大白鹅戏弄他,后来一听说索要银两,才笑道:“哦,原来如此呀。你看我的威力怎样?一顿揉巴便把那小女人治服了吧?她要银子是假,要我帮温秀才的忙才是真格的。”
那天他乐得屁颠屁颠的,准备了二十两银子,又上街给裴嫣买了几套艳丽的衣服和一副雕花银手镯,他想象中裴嫣戴上银手镯的那双纤纤玉手会有多么醉人。那天在大白鹅家,几次断然拒绝大白鹅的挑逗,说:“你总不能让我乏乏地去,空空地回呀,钱花了就得花得值。”
大白鹅说:“想不到我一番苦心反倒成全了你们了,早知裴嫣这般掉价码,见男人拾不着似的,我还真要考虑考虑呢。”说完捂着嘴又笑:“温秀才呀,这回你可成了瘟秀才了,你骂我贱,是婊子,你娶了比我更贱的。你老婆给你做好绿帽子了,你这烂乌龟就爬吧,我再贱,男人活着时,也没给他戴这玩艺儿。宋复安,你这个狗日的王八蛋,今夜去,给我将姓温的女人好好办理办理。”
“那是那是,这活儿我能干好,你就放心吧!”
“横长横短,完事之后到我这儿来一下,说我听听,让我乐乐!”
宋复安那日度日如年,那太阳直直地照着就是不下去,好容易盼到天黑了,又眼巴巴盼着左邻右舍的灯光次第灭了。月上柳捎头了,谁家的猫开始叫春了,“嗷嗷”叫得惨烈迫切,叫得宋复安心急火燎心惊肉跳,右眼皮突突跳几下,停了,又突突跳几下,又停又跳,宋复安心想:“这是什么意思?”
宋复安坐在角落里摸了摸没有辫子的头发,联想到秃腚鹌鹑也就这模样。他想,那眼皮跳得真是反常,现在看来,凶兆就是在那时不断显现了,要是稍长心眼不去就好了,可当时却猴急猴急,谁想拦怕也拦不住,人要倒霉不知挤在那一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宋复安出了大白鹅的大门,一脚踩进软乎乎的东西上,拔出来,一股生屎味直冲脑门,鞋帮上都沾上了些许,他赶紧挪到墙根下,照着墙和沙土上蹭了半天,才又重新鼓起勇气,去推裴嫣家那紧掩的大门,大门的确一推开了,但也不知顶门杠还是什么,兜头一杠子砸过来,脑门上顿时起了个大包。他心下一惊,刚要拔腿跑掉,又看门里并无异样动静,他自解自劝道:“为这个小舅子顶门杠倒了就吓跑了,太他娘的无用了吧。”一想到裴嫣那软玉温香般的体态,那惊鹿一样的美目顾盼流转,他的心痒痒的。他稳了稳神,整了整衣,刚要举步,猛不丁身后窜出两只大黑狗,擦他腿边一路追了过去,吓得他一步跨进裴嫣的大门里,反身闩上了大门,倚着大门张口气喘,正惊魂未定,黑影处一个声音:“来啦?”他没防备裴嫣这一声问候,瘆得脊梁骨直冒凉气,头发根“唰”地麻了,汗毛松针样根根竖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打了个寒噤,定了定神,看到裴嫣来到面前,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