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害怕啦?”裴嫣娇声软语地问。
“不不不,见到你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宋复安说着,一把抱住裴嫣就亲。礼品盒也扔下了。
裴嫣推开了他问:“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宋复安便告诉她是衣服首饰之类。裴嫣道:“衣服首饰我不稀罕,我要的是银子。”
“都在衣饰盒里,都在,在……”宋复安说着又动手动脚。
裴嫣边拉边说:“礼物还没拿出来,就动真格的,不太合适吧?”
宋复安醉态十足地拣起地上的礼品盒,心想,这女人身上的气味就是跟大白鹅的不一样,刚触碰一下,人就跟喝了四两似地不撑劲了。宋复安在裴妈柔滑凉腻纤手的牵引下,晕晕乎乎地就随她进了堂屋。
堂屋正中摆放一张四方小桌,桌上摆着四个菜碟和两个酒盅,筷子酒具都很精致,宋复安将礼盒放在桌上,笑着说:“今夜约我来,是喝二锅头还是什么别的酒?我不想喝这酒,只想喝那酒。”
裴嫣厌恶地皱了皱眉头,仍是笑睑相迎:“你头一次来我家,我准备了几碟小菜,咱先喝两盅叙谈叙谈再说别的不迟。来日方长,你我相会的日子多着呢。来,为你的到来干一杯。”说着亲昵地去拉宋复安的手,宋复安“哎哟“一声,原来碰上了他的那根断指。
裴嫣忙乖巧地说:“你看,昨儿个我还埋怨姜姐姐呢,她若早日心平气和把你的意思告诉我,我先和你认识了,也不至于让你白丢了一截指头吧?来来来,千错万错都是小妹我的错,你坐下,我敬你三杯。”
宋复安见裴嫣娇声细语,光彩照人,哪里还把持得住,上去就勾住裴嫣的脖子,裴嫣索性坐在了宋复安的怀里:“小妹这酒是陪礼的,你可一定要喝了啊!”裴嫣的双眼明亮却深邃,那语气是那么不可拒绝地柔和甜蜜,他用左手搂抱住她软软绵绵的腰肢,神魂飘荡了,在裴嫣再三催促下,直着脖子一仰头,一口将那盅酒吞了下去。酒像一条火龙直窜下肚,顿时噪子眼儿冒狼烟,针刺火烧疼痛难忍。裴嫣刚要从宋复安怀中站起,却被反应过来的宋复安一把拤住了脖子,他想骂她,想喊叫,却喊不出声,他想自己八成要死了,这娘们在酒里下了要命的物什了,我死也不能白死,趁还有劲,我掐死你也够本了。就在这时,从里屋出来两个彪形大汉,手持棍捧绳子之类,照着宋复安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嗡嗡直响,两手便松了。裴嫣挣脱之后,脸色灰白,躯体稀软,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宋复安被那两个大汉捆绑起来,边捆边掴他的脸:“我揍死你个龟孙王八蛋!我揍你个哆啰盖(脑壳)!你死不了,还得先活几天,留你个活宝活现世,我叫你有口不能说,有屁没处放。”
裴嫣此时已缓醒过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大剪刀,向宋复安逼了过来。她两眼怒火,满面泪痕,在大汉的帮助下,将他脑后的辫子剪了下来。裴嫣咬牙骂道:“畜牲,你好好看看你姑奶奶,你瞎了八辈子眼了,错打了算盘,你就等着瞧好看的吧。”
宋复安光张嘴不出音,此时他才明白,酒中下的原来是哑药。裴嫣见宋复安拿眼瞪她,挥手又给了他几掌,那两个大汉咕噜了一阵子后,将宋复安捆着的手脚松了,警告他:“今夜不许再去大白鹤家,如果你胆敢去,就揪下你这二刀毛脑袋喂狗!”然后照着宋复安屁股蹬了一脚:“滚!”
5
“到了到了,就是这儿。你们看,这门上是写着进士及第四个字吧。好好的家业,都叫这个败家子给消耗尽喽。这小子……”老头儿边领捕快往院子里进,边喋喋不休地絮叨。
“老头儿别废话了,你有完没完哪?这一路上耳朵都快给磨出茧子来了。人呢,在哪几?”捕快不耐烦了。
“我说老哥儿们呐——”老头儿在院中咋咋呼呼。
“嘘!”捕快道:“别喝三吆六的,坏了大事。”
他们在老头儿的指点下,很快揪出了面如死灰的宋复安。两个捕快没费多大力气就将人用铁索套了,拉着人就要走,老头儿一把拽住捕快手中的钱褡子:“哎哎,二位官大人,忘了?忘了?”
老头儿慌得话说不成句儿。
“忘什么啦?”两个捕快相视一下,挤了挤眼。
“银子银子呀!“
话音刚落,从西屋出来个老头,睡眼惺忪,显然是梦里乍醒,一副懵懂相。
“我叫你们看人,你们倒睡大觉了,我说银子你们还要不?”老头儿紧紧拽住钱褡子不放:“快过来给官大人叩头。留下银子,人你们带走。”老头急得不行。
“噢,我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一个捕快笑着说:“临来时,王大人吩咐过,这银子共三百两,只能给你们一百八十两。”
“啊?告示上明摆着写道:‘知情举报赏银三百两。’县太爷也是这样亲口答应我的。官大人,咱老哥几几个晚年活命全靠它啦,再说这一百八十两是怎么个赏法的?”
“是的,一点不错,捉住凶犯赏银三百两……”
“不对,是‘知情举报’。老头儿分辩道。
“反正都一样,县太爷是说一手交人一手交银子的吧?”捕快问。
“对。”老头眨了眨眼。
“这不就结了么。要是举报交银子,刚才你在衙门里就应该拿到银子。既然王大人说交了人后再给银子,这银子就得有我们哥儿们的一份。既然我们哥儿们在交钱之前出了大力,这三百两银子就得有我们一份。你们哥仨儿,我们哥俩,共五人,咱也不想沾你们的,咱来个三一三剩一,公平合理平均分配,按人头每人摊银子六十两,五六三百,不多不少,皆大欢喜,怎么样,满意了吧?”
三个老头给官大人的歪理噎得脸红脖子粗,张口结舌。
“好了好了。”捕快一边在地上分银子一边说:“今后有谁敢欺负你们的,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哥儿俩做人就讲个义气,最看不得不公平的事了,要是看见有人在街上蛮横不讲理,又正巧碰上咱哥儿们高兴,那你就瞧吧,非打个小舅子屁不在腚上不可。”说话间银子在地上分成三份,的确一百八十两不少,两捕快将钱褡子往肩上一甩道:“银子的事也不必与县太爷说了,惹他烦,这事就这么着吧!”
6
大堂之上,宋复安有口难辩。这会儿他最后悔的是从小逃避上私塾,不学无术。但凡识得几个苍蝇爪子,也能救自己一条命不死。
“宋复安,你知罪不知罪?”县太爷王耀宗威严地问道。
宋复安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与姜思柳认识吗?”
宋复安摇摇头,又觉不妥,忙点点头。
“你企图强奸姜思柳,姜不从,与你撕打中,咬掉你的指头,又剪下你的辫子。你恼羞成怒杀了她,这时大概惊动了什么人,你来不及取下死者手中的辫子,慌忙逃走。是也不是?”
宋复安惊恐地瞪大眼睛,忙跪地磕头,又摆手又摇头。王耀宗道:“这家伙八成是装聋作哑,一问三摇头,再问又来个凤凰乱点头。来人哪,大刑伺候。”
宋复安被拉到刑堂,摆在面前的每种刑具都令人胆战心惊。火盆上的烙铁红了,夹板,木棍乱七八糟摆成了一个人间活地狱,这边还没动手,他那里吓得连连点头表示招认罪状。
他被草草打了一百棍,皮开肉绽重又扔上了大堂,王耀宗见他实在说不出话,便说:“宋复安,你听着,你的罪状都在这上记录着,算是你的口供,你若同意招认,就在这上头按个手印。如果不承认,继续耍滑头,也行,那边的‘披麻戴孝’刑具都已备好,单等着你呢!现在我来问你话,摇头不算点头算,点了头按了手印完事,咱立马收摊子,否则的话,老爷我今天陪你玩儿。”说罢,让衙吏将罪状记录念给宋复安听,宋复安满肚子话说不出,眼泪哗哗流,一狠心点了头,将手指沾了红泥按将下去,白纸黑字便因这红泥印而有了意义。他昏了过去。
案子上报很快批复,判杀人犯宋复安死刑,斩立决。斩宋复安那天,老讼师裴贤义带着女儿裴嫣来到法场附近一家二层楼的饭庄,爷儿俩点了几个菜,要了半斤酒,坐在窗边的桌上,没事人一般平静地喝着吃着,从这儿看法场,一览无余近在眼前。宋复安二刀毛的人头落地时,老讼师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以恶报恶,一箭双雕。”
这话被送菜的店小二听到了,他觉得老讼师这话有什么不同一般的意义,便忍不住说给好多人听,人都不以为然。
7
裴嫣与温秀才一生恩爱,生五女六男,儿孙绕膝。八十五岁那年冬天,裴嫣久病不起,在弥留之际,将儿孙支到一旁,吩咐老伴房门紧闭,窗帘严遮,手拉住温秀才那只斑斑寿纹的手,断断续续,将上述故事讲给了秀才听。秀才此时方明白,裴嫣一生中无数梦里所有的呓语。其实,温秀才早听过她的讲述了,在夜深人静时,在裴嫣睡梦中。
温秀才安葬了裴嫣,在坟旁搭了间草房,日夜与她厮守着。温秀才在草房里总是写呀写的,写了烧,烧了写,一年后的一天,他终于在裴嫣的招呼中离去了,死时正伏案书写。儿孙们都识得那纸上的字“以恶报恶,一箭双雕”。
白衣庵凶杀案
清代雍正年间,达官贵冑府邸中私养戏班之风炽盛。汊苗混生的亚九美妍动人,以男扮女,成了舞台上的名角儿,一时红遍大江南北,屡屡被无耻男女居为奇货,以行淫乐。亚九性猛如兽,不肯受种种猥亵污辱,每每以杀人以泄羞愤。虽事出有因,毕竟杀人害命太多,酿下大罪。后与一美尼化妆潜逃异乡,雌雄颠倒,长期蛰居,一朝败露,双双抵命。此案案情复杂,社会内容丰富,震惊大清朝野。侦破此案的彭县令考评为“卓异”,得以提升。本文根据《萤窗异草·白衣庵》撰写。
1
雍正年间,山西绵山脚下麻石镇,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妇,小镇平静的生活荡起了一圈一圈涟漪,给人们茶余饭后增添了些许谈资。
这对年轻夫妇,初来时住在悦新客店,做首饰生意。慢慢混熟了,后来便在麻石镇购置房产,开了一爿珠宝店。麻石镇是个偏僻的小地方,自古没见过珠宝商,富户乡绅购买珠宝玉器,要跑到介休县县城才行。眼下突然有了一家珠宝店,乡民都感到这是一景。男女老少你搀我扶前来观光。说实在的,来过珠宝店的人们印象最深刻的倒不是店里的珠宝,而是珠宝店的主人。因为这一对年轻夫妇长得太漂亮了。
男的叫刘汝南,二十来岁,中等偏高的身材,一袭蓝衫,玉树临风,乌发飘洒,头巾披肩,一双美目时刻有波光闪动。肤色润泽,细嫩有光,流露出异样的妩媚。他急匆匆跨出门槛,跃身跨上骏马,削肩细腰,身姿轻盈,十根手指粉塑玉凿一般。人们呆呆地看着,都说他轻飘飘不像凡人。女的叫七鱼儿,温文尔雅,从不到街上玩耍,只偶尔在柜上站站,照看一下生意,平时很少能见到她。初来麻石镇时,骑一匹雪青马,翻米皱斜襟缎褂,团花长裙,裙边下隐隐约约半藏半露的是一双新笋样的小脚,满脸润色如初绽的桃花,掩唇一笑,星眼迷离,使多少男人失魂落魄。丈夫扶她下马,走起路来小脚咯噔咯噔,腰身款款摆摆。一位私塾先生见了,说观赏这对夫妇,如同观赏名伎天红操琴,令人只能偷偷长叹。
山区的乡民没有见过珠宝,认为珠宝商必定是富户,有人试探着问刘汝南的家境父母,刘汝南只说自己是苏南商人,因家乡流行瘟疫,父母染病身亡,夫妻二人为逃避瘟疫流落到北方,待赚了钱还要返回苏南老家。乡民听了连连点头,为这对美人乖戾的命运洒一掬同情的泪水,作几声长叹。
也许因为外乡人的缘故,珠宝商夫妇生活俭朴,虽然富有却并不雇佣丫鬟婢女,家务由七鱼儿一人操持。店面上的生意由刘汝南一人忙碌。
麻石这地方虽然偏僻,乡民却很富裕。刘记珠宝店打开了局面生意越来越兴旺。刘汝南每隔半月二十天要到县城发货。乡村大户婚嫁喜庆常常订购首饰、项链之类,这些贵重的器物要跑到百里以外的珠宝行选购,还要及时送到买主门上。刘汝南越来觉得忙不过来,透口气都很困难。邻里们撺掇,“咋不雇个伙计帮忙跑跑?”刘汝南觉得也是,便雇了后街的朱笠儿帮助跑腿打杂。朱笠儿是铁匠的儿子,上过几年私塾,识得几个大字,肚子里装了几滴墨水,不是好了他反而害了他,他端起架子,不愿跟爹生火打铁,对于做佣工当伙计他更无兴趣。郎中夏复劝道:“能周旋在珠宝商身边,是你的艳福。”一句话提醒了朱笠儿,他当即答应了,做了珠宝店的伙计。
自从做珠宝店的伙计,朱笠儿变得勤快起来,做事精细,账目清清爽爽,店主不在家时,他把顾客订购的器物一条一款写在褶子上。刘汝南十分满意。
朱笠儿经常跟在刘汝南身边,一双眼睛像两只奇怪的动物,时刻伸出柔软的触须,在店主这位美男子身上触摸,一袭蓝衫如烟,隔不住朱笠儿的目光,仿佛早已摸遍了蓝衫下隐藏的一切。朱笠儿暗想,身为男人竟生就一身玉骨冰肌。岂不枉做了男人?最使他陶醉的是那一双玉砌般的小手,根根手指莹亮,像剥去皮的葱白儿,瓷片儿似的指甲,半透明状态,偶尔触碰一下,觉得凉凉的,麻麻的,几天不能消散。
朱笠儿有两个朋友,一个叫田六,一个叫夏复。田六半辈子学过两项营生,一是开点心作坊烤方酥,二是筑土窑烧砖头,结果是烤的方酥像砖头,烧的砖头像方酥。人们给他起了个诨号,叫方酥田六。夏复是祖传的郎中,行医三年,药死了不下四十几人。一天他行医回家,天色已晚,一群被药死的冤鬼截住夏复索命,夏复一见吓得肚肠子打转拉了一裤子稀屎,忙掏出一叠草纸揩拭,冤鬼们一见喊叫起来:“快跑吧,夏先生又开药单子啦!”这件奇事传出之后,人们给他起了个诨号,叫单子夏复。自从朱笠儿做了珠宝店的伙计,方酥田六和单子夏复每天晚上都来邀朱笠儿喝酒,端起酒杯就唠到珠宝店主人刘汝南的美色上来了。
“那一脸的滋润呀,我觉得是一盘晶了的羊奶。那个细劲儿那个白劲儿,书上说吹弹即破,你还舍得吹吗?你还舍得弹吗?”
朱笠儿饮了一口酒,慨叹起来。
“今儿为我又溜进店里盯了一眼,说句难听的活,一眼盯进去了,我真怕拔不出来。”田六说着连灌了两杯。
“人家也是男人,咱也是男人,跟人家相比,咱算什么男人?浊物!”
夏复揺了摇头。
“这种人,听说不是娘养的。”
“难道是山裂子裂的?石坎窝里蹦的?”
“没听古书上说过,山石草木受了日精月华,成了人形,常常美妍无比。”
“你这一说,我信啦!从见到他那一刻起,我就觉得他浑身上下无血无肉无骨,他是一块玉,凉渗渗的,温乎乎的,嘿!我也说不清楚!只觉得自己轻飘飘地飘了起来……”朱笠儿说得很认真。
“我明白了,他就是西京戏班子里白袍金童那号人物,听说巡抚老爷傍上了白袍金童,一天赏一个金元宝。要是巡抚老爷傍上了咱这宝贝,说不定要一天赏赐两个!”
“笠儿,不能自己独吞人参果,也给咱搭个桥,让咱也傍一傍,蓝袍金童,尝尝那凉渗渗温乎乎轻飘飘地飘起来的滋味。”方酥田六提出了自己的希望。
“齐嘴头子想吃磨眼的食?不要忘了,你不是巡抚老爷,一天拿不出一只元宝!”单子夏复打趣地说。三个人都笑了。
朱笠儿多次牵线搭桥,企图制造一个机会让方酥田六和单子夏复媳妇接近刘汝南,可这位蓝袍金童处世谨慎,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一段距离,弄得他们狗舔磨盘,打圈子转。朱笠儿无可奈何地说:“这蛮子是惊了枪的兔子,不好梳笼。”
方酥田六和单子夏复只好每晚邀朱笠儿喝酒,在酒桌上将心目中蓝袍金童意淫一番,为自己的嘴巴过生日。
珠宝店的生意正做得兴隆火旺的时候,突然关门停业了,朱笠儿也被辞退了,原因是刘汝南的夫人七鱼儿要生孩子了。据刘汝南说,他们祖上有个规矩,夫人临产要关门闭户一百天,这叫藏龙卧虎,一是避免婴儿冲撞上邪气,二是每天念经求神,让胎精接上日精,将来孩子不是天才就是人杰。邻居们听了,都信以为真。
刘汝南拜托对面街角的青嫂,每天买一篮子吃用的东西递进去,其余时间关门闭户,与外界断绝一切来往,这样一直过了三个多月,七鱼儿抱出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来。邻居们来道贺,刘汝南和七鱼儿美成了两朵花。
又过了一年,七鱼儿生下第二个孩子,大的已经会跑,常常跑出院门在大街上乱撞,七鱼儿感到吃力,照顾不过来,便雇用青嫂看管孩子。按照七鱼儿的意思,青嫂白天在七鱼儿家忙活,晚上回自己家休息,工钱一分不少,落得睡个安稳觉,青嫂当然满意。
青嫂四十岁,虽说已是半老徐娘,倒有几分姿色。十七岁跟小冯裁缝成亲,一街两巷夸奖是一对美人儿。前两年冯裁缝中风瘫痪,卧床不起,青嫂只得跟人家作佣工,挣钱养活丈夫。青嫂干活利索,善于心计,遇事会往主子心眼里拨拉,常常得到主人的喜欢。
一天,青嫂拎了两只肥胖的猪蹄爪来到七鱼儿面前:“孩子没奶吃,喝羊奶腥膻。我给你买了对蹄子,熬熬喝下去,投投你那奶水……”
青嫂的话还没说完,七鱼儿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说:“去去,我从来不吃这玩艺儿。”
“这……”青嫂很尴尬,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去去,把它扔了!快去扔了!”
青嫂不再说什么,忙把蹄爪扔掉。但她心里虽很不是滋味,觉得七鱼儿有些古怪。
青嫂每天上工很早,总是见七鱼儿梳洗打扮完毕,坐在床前逗弄孩子。除了逗弄孩子,七鱼儿还喜欢自己跟自己下象棋,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桌前,左手执红子,右手执黑子,最后自己把自己“将”死。
响午孩子睡着了,忙完活的青嫂喜欢跟七鱼儿拉几句呱儿,常常是从青嫂的提问开始:“你跟刘少爷成亲那年几岁?”“你姐妹几个?都在哪儿?”“刘少爷祖上有什么功名?”……七鱼儿只是“嗯”“嗯”地答应着,很快用别的话岔开,不肯多说什么。
院子里有棵石榴树,孩子见一朵石榴花颤巍巍挑在枝头上,开得如火,闹着要摘。青嫂伸了几伸手够不到。七鱼儿走过来轻而易举地摘下来,交给了孩子,青嫂羡慕地说:“少奶奶,你是七仙女下凡呀,七仙女长条身个,你也是长条身个,比我高半头呢!”
七鱼儿听了很不痛快,正色道:“不要这么说,我怎么能比你高呢?”
青嫂暗自琢磨:个头子高有啥不好?难道这话也犯忌讳?南蛮子心眼子真多。
一天,七鱼儿在里间换裙子,见青嫂进来了,神色慌张地把隔间的房门关死,还上了门闩。青嫂觉得好笑,都是女人,有什么值得顾忌?过了好一阵,七鱼儿从里间款款走出,一袭团花长裙雍容华贵,好像戏台上的名角儿,袅袅婷婷,从后台门儿走出来,这种感觉在青嫂脑子里一直萦绕了好多年。以后的许多年里,每回想起这个画面,她总是弄不清楚是真实还是梦幻。
七鱼儿一年四季穿着裙子,曾引起青嫂的疑惑,这会她明白了:难怪七鱼儿爱穿裙子,她穿上裙子真美!
春去秋来,珠宝店的生意越来越兴旺,尽管刘汝南处世谨慎,免不了有一些买卖上的应酬,有时不在家里吃饭。每逢这时,七鱼儿就魂不守舍,焦灼不安。为了安慰七鱼儿,青嫂就主动提出来陪七鱼儿下棋。北方女人会下棋的不多,青嫂算是一个特例,这引起了七鱼儿的好奇,经常与青嫂对阵厮杀,用以消磨寂寞的时光。玩棋久了,青嫂渐渐注意到七鱼儿的那一双大手,细长刚健,根根指头都是春笋,张扬着蓬勃的生命力。偶尔青嫂捏住七鱼儿的一根指头:“啧啧,少奶奶这手,哪辈子修的?看着它就教人想起一窝儿破壳的白天鹅。
开始时,七鱼儿躲躲闪闪,总是回避。慢慢地,七鱼儿的两只手像通灵性的鸟儿,有了回应,也将青嫂的手握住轻轻抚弄着,有时还夸赞几句:“软得绵团儿似的,青嫂年轻时准是个美人。”
得到七鱼儿的夸奖,这是光彩也是身份,青嫂心窝像灌了蜜似的,甜丝丝的,对七鱼儿更亲近了。有一回七鱼儿病了,青嫂像亲姐姐一样喂她茶喂她饭,七鱼儿很受感动。从此之后七鱼儿经常拉住青嫂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两人说闲话儿。
一天,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两个孩子都睡熟了,七鱼儿坐到青嫂身边,摩挲着她那双胖手,深情地看着,并不说话。青嫂也动了真情:“鱼儿,你真好,多想有你这样一个妹妹。”两双手握得更紧了,过了一会儿,七鱼儿伸出只手揽住青嫂的肩膀,青嫂顺势躺进七鱼儿的怀里。七鱼儿的手悄悄插进青嫂的腰里,猛然把青嫂抱起,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轻声轻气地叫了一声姐姐。青嫂觉得新鲜又感到迷惘:心想,听说南方有的女人专门与女人相好,也许七鱼儿就是这种人?她还没有判断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七鱼儿像被马蜂蜇了一下,猛力把青嫂推开。青嫂一咕噜歪在床上,见七鱼儿满脸绯红,像晚云飞渡,胸口一起一伏喘着粗气。这是怎么事?一时间青嫂陷入五里雾中。
凭着女人的敏感,青嫂觉得自己正坐在一堆点了火的干柴上,七鱼儿身上释放的是一种灾祸,足以使自己彻底毁灭的灾祸,应该躲开她,马上躲开她!这种感觉只一刹那,很快又被自己否定了。不不,这是一种温情,一种充满悲悯的温情,自己需要它,自己向往它,虽然一时还说不清楚,对于一个痛苦的女人来说,它是一种美好的东西,是一种贴心的安慰。
青嫂一有闲暇就挨到七鱼儿身边,温柔地抚摸着对方,寻找那一次的情绪。看得出七鱼儿也渴望那种温情,寻找那种境界,但她心底又埋藏着一种东西,埋藏的什么?是什么使她如此恐怖?
屋里静悄悄的,青嫂握住七鱼儿的手揉搓过来揉搓过去,慢慢将头靠在七鱼儿的肩膀上。七鱼儿的手从青嫂肩头下滑,滑到背滑到腰,悄悄一声轻唤“亲姐姐”,青嫂被紧紧搂在怀抱里,几乎在这同时,七鱼儿猛推了一把,像过去一样企图把青嫂推开,但这一次青嫂有了准备,双臂抱住七鱼儿不放。七鱼儿吓坏了,也不知她从哪儿来的那股子蛮劲,双手一撩,将青嫂掀翻在地上,青嫂跌倒的同时,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一颗心几乎蹦出了喉咙。青嫂翻倒在床前,无意中瞥眼看见七鱼儿那三寸金莲上面斜立着只大脚,那是一只男人的大脚。她吓得几乎叫了起来。赶紧捂住了嘴巴。七鱼儿一脸红云,不好意思地扶起了青嫂,问道:“摔疼了吧?”
青嫂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可别惊吓了孩子。”从此之后,青嫂眼中的七鱼儿不再是个大美人,变成了妖怪,一个小脚上踩着大脚的妖怪。每每想起来就一阵心惊肉跳。
七鱼儿对青嫂依旧亲如姐妹,这亲热里增添了更多的防范和疑惧。青嫂巧妙地应付着,应付中保持了某种距离,掺入了某种试探。同时,有关七鱼儿的消息,在麻石镇悄悄漫延开来,可谓不胫而走。一会儿说七鱼儿生着四只大脚;一会儿说七鱼儿是骚獾转世……这些消息是真是假,査无对证。
2
这时候,珠宝店里出了点小麻烦。
街上有个酒鬼名叫张三棍,灌下四两猫尿就装疯卖傻满街使横。刘汝南送货回来,被张三棍拦住,“这小儿马蛋子,走,跟我喝一盅!”刘汝南哪见过这种泼皮无赖,心里害怕,转身就跑。张三棍一直追到珠宝店,吵吵嚷嚷,“戏班子里有个白袍金童,是巡抚老爷的雏儿;咱麻石镇有个蓝袍金童,这是张三棍张老爷的雏儿……”第二天一早张三棍喝得红头绛脸,酒气熏天闯珠宝店吵闹:“我的雏儿,来,来……”
一连三天,闹得刘汝南晕头转向,无法做生意。朱笠儿气急了,警告张三棍说:“你已闹了三天了,明天不能再来了,再来我就揍你。”
第四天张三棍又来了,脱光了脊梁,拍着胸脯:“谁敢揍我,谁敢揍我?”
人群中走出了方酥田六,拎起一只鞋底,照着张三棍的胖脸上“啪啪”就是两鞋底:“我敢揍你!”
围观的人们心都提起来了,知道这场乱子要闹大了。只见张三棍上去搂住田六的脖子:“谁敢揍咱俩?谁敢揍咱俩?”
在众人的一片哄笑声中,张三棍和方酥田六你拥我抱,到对面酒馆灌猫尿去了。
平息了一场乱子,刘汝南十分感激田六,置酒相待,场子摆在豆花饭庄,方酥田六也不客气,自己坐上首席,单子夏复坐在左边,朱笠儿坐在右边。刘汝南谢过了田六,频频向二位敬洒。田六指天画日,声震屋瓦:“张三棍算个什么东西,我就不信,他能尿过一丈二尺高的墙头去?”
几杯酒下肚,夏复也吹上了:“麻石镇这小地方,没有咬狼的犬!刘贤弟放心,往后天塌了也别怕,有咱弟兄给顶着!”……二人吹得云山雾罩,红花绿沫。两双眼睛像贪婪的手在刘汝南身上摸来摸去,刘汝南觉得很不舒服,又敬了几杯,借口店里有生意起身告辞。田六一把拽住:“汝南弟,今儿是什么日子!”
刘汝南一时弄不清楚,也不懂田六是什么意思。
朱笠儿说:“今儿是重阳节。”
田六将刘汝南按在凳子上:“重阳节也叫兄弟节,唐朝大诗人王维写过一首诗《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凑这个好日子,咱们三人拜个仁义兄弟。”
“好好!”夏复站起来响应。
刘汝南点头答应着,勉强坐下,心里战战兢兢,表现出激激灵灵的样子。
“我为老大,你是老小,咱兄弟俩干一杯交心酒!”田六一只胳膊勾住刘汝南的脖子,一只手举杯给刘汝南灌酒。刘汝南哪经过这种场合,恐怖极了,挣扎着逃走,拔腿翻过条凳时,不小心,挂掉了一只靴子,出人意料地露出了一只穿着青色软鞋的小脚,在场的两个家伙惊呆了。
一条消息很快在麻石镇传开:刘汝南是山狐转世,上身是男下身是女人,大靴子里藏着一双四指长的小脚……
消息传到地保那里,地保犯了琢磨:不久前衙门下来文告,说杀人犯化妆逃走。这两口子来得蹊跷,行动也蹊跷,说不定有什么文章藏在里面。他找到了青嫂,要青嫂把七鱼儿和刘汝南两口子的情况摸个清楚。自从看到了七鱼儿小金莲上的大脚,青嫂一直心神不宁,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说不定哪天会生出祸事来,整日心里嘀嘀咕咕。地保一点化,青嫂更觉得干系重大,便做了有心人。
这几日七鱼儿的孩子拉痢疾,请了郎中也没有治好。俗话,好汉搁不住三泡稀,孩子才拉了几天,就瘦得皮包骨头。七鱼儿愁得唉声叹气,青嫂乘机献上一个法子:“有一种丸药,我服下肚去然后将孩子的肚脐贴在我的肚脐上,两脐相对,从半夜子时一直焐到卯时,连续七夜定然病除。”
七鱼儿听了转忧为喜,跟丈夫商量,在灶房铺下一张床,让青嫂搬进来居住,夜里给孩子治病。青嫂利用这个机会窥探七鱼儿夫妇,每夜定更之后,跐着方凳透过花窗的缝隙朝屋里张望,看到了七鱼儿夫妇的庐山真面目。两人都赤身裸体,一丝不挂,两条洁白的身子扭缠在一起,分不清天地。慢慢细看,不禁使青嫂吃了一惊,由惊转喜,几乎笑出声来,刘汝南胸前那对又白又亮的奶子和七鱼儿两腿之间那嘟噜怪肉,使她感到既荒唐又丑陋。
三天之后,青嫂将这一切告诉了地保,地保不敢怠慢,很快禀报给了本县县令。
麻石镇隶属介休县,县令叫彭应奎,是个善于明察是非的能吏,听了麻石镇地保的举报,推测这事一定与重大案情有关。与衙吏商量,扳倒树摸老鸹,来个牢稳的。先将青嫂悄悄拘捕到县衙来,经过讯问,掌握了刘汝南和七鱼儿的实情。彭县令派精明的衙役守候在刘汝南的珠宝店附近,等刘汝南出门送货,锁了就走,径直带到县衙来。刘汝南被押上大堂,彭应奎细细观看,见他颌下不生喉节,一脸女相。问他家乡籍贯,父母亲邻,因何来到麻石?他吞吞吐吐,含含糊糊。彭县令立即叫来两名女看守,将刘汝南拖入内室检查,在勒紧的绢带下掏出一对又白又嫩的奶子,由于束胸紧身,平时竟很难发现,这分明是个假男人真女人。彭县令顿时大怒,喝令严刑拷打,刘汝南一见那阵势,已吓得魂不附体,只得如实交待了。
根据刘汝南的交待,彭县令知道,七鱼儿是个身负多条人命的凶手。按常理,这种凶犯大都英勇善武、残酷狠毒,力取很难,非用智取不可。于是安排四名健壮的衙役,悄悄行事。
这四名衙役装扮成商人,来到麻石镇,敲开了七鱼儿的院门,欺骗她说,“刘少爷到县城发货,冲撞了县太爷的仪仗队,县太爷大发雷霆,把他关到了狱中,必须娘子亲自去见上一面,上下使些银钱,方可得救。”
七鱼儿听说丈夫出了祸事,惊慌失措,扭扭捏捏走出家门,打算雇一辆车子赶往县衙。衙役们按照彭县令的安排,每人挎一篮子黄豆,见七鱼儿走出院门,一股脑儿将黄豆撒在地上,七鱼儿还没返过神来,已被黄豆滑了一个跟斗,叽里咕噜向前滑了老远。众衙役乘机一拥而上,把她捉住。衙役们佯装半开玩笑的样子,伸手去摸七鱼儿的裆下,一疙瘩怪肉盈盈满把。衙役们哈哈大笑,连声喊奇。
七鱼儿企图反抗,无奈两臂都受了挫伤,肘骨也折断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七鱼儿被押上大堂,连喊冤枉,矢口否认有罪。彭县令问他为什么雌雄颠倒,乔装欺世?他只说是夫妻之间玩耍嬉戏,是一场恶作剧,并没有犯法。
彭县令并不让刘汝南与七鱼儿对质,只将七鱼儿收入监中,严密隔离。然后将捉拿七鱼儿和刘汝南的情状向各州各县发了文书,又在驿站要道张贴了告示,不满两个月,山东、河南和陕西三个地方,都派来了差役,各自呈上本衙的咨文。彭县令根据三处提供的实据,重新升堂,严刑讯问七鱼儿:“你叫什么名字?”
“七鱼儿。”
“不对!你叫亚九!”彭县令大喝一声。七鱼儿悚惊诧诧,低着头不吭一声。“你叫亚九,招不招?”
七鱼儿咬紧牙关,衙役们齐声吆喝,动了大刑。连过三堂,彭县令时不时抛出几桩事实,几条证据,使七鱼儿早已乱了方寸。当衙役高声呼喊“抬老虎凳”时,七鱼儿再也撑不住了,只好一一招认了罪行。
3
七鱼儿姓辜,名亚九,祖籍贵阳附近,苗族人。从小学得一身武功,勇猛善斗,矫健迅捷,这也是苗族人固有的特性。亚九的母亲并不是苗族人,实际上是金陵名妓小叶青。金陵一位姓沈的官员,调任贵阳巡抚,买了小叶青带着上任,沈夫人悍妒不能容忍,乘沈巡抚出门不在家的机会,把小叶青配给了个姓辜的苗族汉子作了妻子,生了一个儿子,就是亚九。亚九心性蛮野,像他父亲,而相貌俊美,像他母亲。
亚九从小一对丹凤眼,水灵灵地诱人。长到十岁,又白又嫩像个糯米人儿,光彩夺目,美男子的名声远近皆知。
大理的一位知县,闻听亚九长得俊美,花重金买来作为贺礼送给了他的恩师。这位恩师家住兖州,是位告老还乡的总督,家里养着一个戏班子。总督见亚九确实漂亮,就放在戏班子里演角儿。亚九嗓音圆润,如金条直穿云霄,在一班伶人中名列第一。他挂牌的第一出戏是《罗成叫关》,彩排那天,总督请了一拨又一拨亲朋好友达官贵人,大殿里坐得满满的。亚九饰演罗成,白盔白甲,跨下白龙马,手使一杆斓银枪,“黑夜里只杀得马乏人困——”一嗓子顶开上台口门帘,转身一个亮相,“西北风吹得我透甲如冰——”台下满堂喝彩,缠头噼哩啪啦扔得到处都是。梨园子弟哪个能不眼馋!又不能不甘拜下风,自愧不如亚九的色艺。
《罗成叫关》一炮打响,亚九在总督府身价倍增,到十七岁那年,已是红遍苏鲁豫皖的名角儿。提起亚九,人人咂舌称赞。
亚九所在的戏班子叫义和班,班主姓仝名修,是个唱花睑的,自称花脸王。这天花脸王选定了一个戏码,叫《泣鱼记》。此剧的本事是《尚友录》和《战国策·魏册》里记载了的。魏国幸臣龙阳君,是魏王宠幸的男宠。有一天,魏王与龙阳君同乘一条船到江中钓鱼,龙阳君钓到十几条鱼之后,突然抽抽咽咽地哭了起来,几乎泣不成声,表情悲伤极了。魏王感到很奇怪,就问:“正钓鱼玩得高兴,为什么哭了起来呢?这有多么扫兴,能不能把你啼哭的原因告诉我?”
龙阳君奏道:“臣起初钓到鱼的时候,心里也很高兴,后来钓到的鱼比起初钓的更大,于是我就把先钓的小鱼扔掉了。由此,臣突然想到了我自己,臣今凭着平凡的姿色得到陪侍君王枕席的荣宠自然十分喜欢,可是天下之大,美貌的男子多得很,他们听到臣以美色得宠,必然纷纷下水来投奔君王,君王得到的美色多了,那么我就同那条初钓上来的小鱼一样,将被抛弃于江湖了。”
魏王为了安慰龙阳君,以示对他的爱宠绝不会转移,便下令,在魏国境内,有人敢说龙阳君之外的别人是美人者,就全家杀头。
这个故事中的龙阳君,后世衍化出“龙阳”一词,代表男宠。
在《泣鱼记》中,班主仝修自饰魏王,选定亚九饰龙阳君。亚九一贯以饰演文武小生出名,不愿饰演这不男不女的角色,仝修乜斜了眼调笑道:“这是演戏,又不真干那事。”
亚九感到恶心,但人家是班主,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也就咽了这口闷气。
排戏时,仝修时不时抓抓挠挠,摸摸擢擢,乘没有人的时候,扳住亚九的肩膀,试图揽入自己的怀中。惹得亚九瞪圆了美目,咄咄逼人,射出两道仇视的凶光。直到这时,仝修才肯撒手罢休。
也许是亚九长得太漂亮了,每逢上演此剧,仝修把持不住,自觉不自觉地陷入情网,将自己看成了魏王,把亚九看成了自己的男宠。
“天下美人虽多,为王只爱你一人,小乖乖,来呀!”魏王牵着龙阳君的手,双双进入帷帐,演到这个茬口,花脸王就假戏真做,照着亚九白腻的脖子着实咂上几口,下身还有些猥亵动作。
台下发出疯狂地欢叫声,充满了过瘾、解馋、嘲弄的意味。在亚九听来,全是羞辱。
到了后台,亚九总是瞪着花脸王,“呸”,啐一口唾沫。
一天傍晚,演完《泣鱼记》,卸了妆,洗了脸,换了一身软缎内衣,亚九在自己的房间休息。正值初夏,小东南风熏熏地吹来,撩人情怀,亚九不能入睡,躺在纱帐里独自思索: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屈身此处表演这种女人的媚态,干一些男不男女不女的勾当,这还不说,还要受仝修这种恶徒的欺辱,如此一生还有什么意思?正在这时一条黑影闪了一下,屋门吱呀响了一声,亚九还没弄清楚是人是畜,那黑影已扑到自己身上,紧紧将自己楼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的儿,你给了我吧,你要什么都行……”
亚九听出是花脸王的声音,肺都气炸了,他那一身好武功运作起来,猛炸双臂,像甩面布袋一样将花脸王甩在床下,一脚踩住花脸王的脖子。花脸王躺在地上还呜呜噜噜地说着,“乖乖,我喜欢你……”
亚九抓过一条汗巾塞进花脸王的嘴里,倒剪双臂将他捆了起来。抽出枕下的尖刀,本欲给他一个透心凉,转念又想:不能让这恶狗死在我住过的屋里,要叫他唱着戏死。亚九将花脸王拖至舞台台口,一刀捅进他的心窝,待他放完了血,强制着花脸王倚在一张桌子上,摆出做戏的架子,塑了一个花脸王造型。
杀了花脸王,亚九连夜逃跑,经过了许多曲折,转入陕西境内,隐姓埋名,不再唱戏,人们也不知道他是伶人出身。
4
亚九潜入山中烧炭,他耐不住那份苦。又到窑上拉砖,他撑不住那份累。后来学做生意,城乡之间跑单帮,他生性粗犷,不会精打细算,总是蚀本。过了半年多,身上的盘缠花光了,只好流落在大街上讨饭。
一天,一个道士见到亚九,忽然脸色大变,惊讶地说:“年轻人,不久就要大难临头,为什么还这样坦然,像没事人一样呢?假若你能跟我去,也许能逃过这场大难。”
亚九细看那道人,见他长发披肩,一脸黄麻色的胡须,鹰嘴鼻子勾着,眼窝深陷,怪里怪气,顿生厌恶之感。心里想,出家老道单身独处,长年鳏居,一旦遇到长相标致的美男子,定然产生觊觎之心。于是就调转头去,不与老道答话,如同没有听到一样,一如既往地走自己的路。
亚九讨饭为生,混迹于一帮子叫花子中间,吃喝不愁,倒也一乐。这讨饭花子中有个叫黑缸皮的家伙,自幼学过几路洪拳,身板高大,性情暴戾,众花子畏惧他的厉害,拥戴他为丐帮帮主。
自从黑缸皮见着亚九,好像苍蝇叮上了鲜血,须臾不肯离开,亚九走到哪里,黑缸皮就跟到哪里,粘住他似的一起吃一起喝,还要一起睡。亚九腻烦,驱赶黑缸皮滚开,黑缸皮邀集七八个叫花子打手,半夜将亚九按在草铺上,拽下衣裤,剥得浑身赤条条的,意欲强行污辱。亚九掀翻两三个打手,纵身跳起,指着黑缸皮喝道:“黑狗,你要干什么。”
黑缸皮狞笑着,阴阳怪气地说:“不干什么,给你玩玩。”
一句话气劈了亚九。亚九抓过藏在草铺下面的钢刀,一个箭步直奔黑缸皮闯了过去,黑缸皮疾速闪身,左臂已被亚九的刀尖,开一道血口子。黑缸皮疼得嚎嚎直叫,两人一来一往斗了七八个回合。亚九一路风刀之后,佛祖卧雪横腿扫了过来,黑缸皮旱地拔葱纵身蹿起,脚步还没站稳,亚九紧跟一个狸猫蹿裆,人未蹿裆刀已穿挡,黑缸皮嚎叫着仰躺在地上。亚九补上一刀,黑缸皮肝腑肠子淌了一地。几个打手围逼上来,势如黄蜂。亚九虚晃一招,顺手抓住一个,轻轻一抹,将脖子筋割断,还连着一点皮肉,可怜那颗脑袋跟风铃一样挂在脖子上,晃来荡去。其余打手看了,吓得转身就跑。
亚九杀了黑缸皮,泄了胸中一口闷气,收拾衣物,乘天黑急忙潜逃。
跑好一阵子,天色渐渐明亮,远远听到身后有敲锣声,还夹杂着吆喝声。亚九心想,肯定是那几个打手告了宫,官府派衙役追捕自己来了!如果再跑,定然被行人发现。亚九急中生智,钻入灌木丛中,趴在一堆枯叶里不动,等捱过白天再说。
亚九伏在树丛中直直饿了一天,肚肠子咕咕叫唤,浑身虚汗,像害病一样难受,又不敢出来。等到定更之后,月亮渐渐升上中天,才勉强撑起身子,一步一步挪出荆丛,用尽力气往前走去,想找点东西填一填这空空荡荡的肚子。猛抬头,见那披肩长发鹰钩鼻子的道人朝自己走来,亚九想迅速躲开,脚步踉踉跄跄已跑不及了。转念一想,这道人有未卜先知之术,也许有办法解救我,灵机一动,噗通跪倒在道人面前,求道人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