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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了了村童 当前章节:150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9

道人一见,笑了起来,说道:“忠言逆耳,我对你一片好心,反而遭到你的猜疑。现在大祸临头,才想到求我,这真是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已经来不及了,我也没法救你。”

亚九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叩头如鸡啄米似的再三哀求:“恕小子肉眼凡胎不识真人,请真人莫怪,救小人一命,没齿不忘。”

道人长叹一声:“我和你也算前生有缘,实在难以拒绝你的恳求,撒手而去。来吧,快走快走!”跑了一阵,来到一个土洞前,道人说:“进去吧,不必怕,这洞里有米有面有水,生活之需一应俱全,你自己做饭自己吃,只要手头勤快,会活得很好,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你要耐住性子,等到头发长到一尺长的时候,我自然会来接你。”

道人说罢转身离去,对亚九既不强制也不强求,一切顺其自然。

亚九心中暗暗合计:如果不进这土洞,就难免被捕入狱,就定有杀身之祸。不如暂时潜入洞中,找个藏身之处,多活一对是一对,总比束手就擒好得多了。于是俯下身子,低头弯腰钻进了土洞。进洞一看,才发现洞里十分宽敞,有一个院落大的空间,里面的床铺也是用土做成的,被褥全有。土洞的旁边开有侧洞,侧洞里堆积着米麦大豆,亚九见眼前应有尽有,不愁冻饿之苦,心里反倒高兴起来。

亚九藏在土洞里,每天除了做三顿饭吃而外,剩下的时间就一个人默默地坐着,静待光阴的流逝,寂寞无聊到了极点。越在这种时候,越盼望那道人回来,可是那道人却毫无音讯,越盼望越着急,日子久了,亚九知道着急也没有用处,反倒一天比一天安心了,只希望自已的头发快快长起来。

在土洞住了将近一年,亚九的头发有一尺来长了。土洞后部有一个天然水池,亚九经常到池中洗发,洗过的头发乌黑油亮,如倾泻的瀑布。又过了两个月,他的头发已披散到胸前了,这时道人回来了,看到亚九十分高兴:“凭着这头长发作掩护去云游天下,才能免去祸患啊!”

道人从背囊中取出一件百纳衣,给亚九穿上,又给他一副棕绳编织的座垫,打扮成云游道人模样,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土洞。这一年亚九二十岁,经过一年多的静养,更加年轻柔美、英气焕发。洞中的饮水本来是东山神女泉流过来的仙水,有养颜醒神的奇效,所以亚九肤色更加润泽,鲜嫩有光,犹如处女一般。

亚九跟着道人一路东游,直出函谷关,进入城镇驿站募捐,有人看见亚九随着道人同行,怀疑道人领一女子到处游荡,所到之处,引起人们纷纷议论,说什么的都有,不少人骂道人伤风败俗,甚至有人提议把道人扭送官府惩治。

道人对一路风言风语也略有所闻,心中很不安稳。进了河南睢阳县(今为河南商丘县〉,道人决心与亚九分手,打发他单独谋生:“贫道略知风鉴相面之术,仅能预知人的祸福吉凶而已,并没有其它的法术和本领。初见你的时候,看你脸上气色晦黯,知道你将遭遇祸患,便产生一念之仁,把你从危难中救了出来,与你做同道伴侣,常常会引起人们的误解和诋毁,弄得我手足无措,心神不宁。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我看你是个勇敢果断毅力超群的人,何不独立特行,自己独闯天下呢?”

亚九闻言大惊,流泪乞求道人不要赶走自己。道人笑着说:“我看你印堂紫气溢扬,眉峰翘起,必有奇遇出现。快走吧,不要误了人生难得的天机。”

道人送一千文钱给亚九作路费,二人出了旅店,道人扬长而去。亚九依依不舍,道人并不回头。亚九无奈也只好一个人信步走去。

亚九从北向南流浪,走到河南中部快到汝上地区时,道人所赠一千文钱已全部花光了,于是亚九也学道人的样子,坐在路边行乞。可是从早晨一直坐到太阳偏西,连施舍一分钱的善主也没有遇到,聚拢围观的人却不少,比比划划,对亚九作种种议论。亚九心里无法忍受,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怖隐隐滋生,决定起身离去。正在这时,忽见一个老头儿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到亚九面前,一再注目审视亚九。亚九见这老头,约摸五十岁,脸色白晳,一根胡须也没有,很像皇宫里的太监,琢磨兴许他是告老的宫人,便向他乞求施舍。

那老头面含微笑,也不答话,只用一只手向亚九招了招,意思是要亚九跟随他走,好像他决心要布施一番。亚九一见大喜,毅然跟随老头走去。

走出城东大约一里路光景,天色已经灰暗了,这时老头才开始同亚九说话,问他家住哪里?到什么地方去?何时进观修道?听老头问话的声音,虽然苍老,但很清脆,不像男人,倒像个老太太的口音。可看他的打扮,却很奇怪,两肩前垂着两条花白的辫子,脑后也留着长发,令人无法分辨是男是女。亚九一边跟老头走着,一边随口应付着。

又走了二里多路,到了老头的住处,原来既不是民宅,也不是官邸,而是一个尼姑庵。月光下观看,见门上有一块牌匾,上面题着“白衣庵”三个字,是尼僧所住的地方。

亚九一见十分惊讶,老头请他进去,庵内正厅中央供奉着观音大士塑像,两边侧屋也有十多间。刚走入庵内,老头就大声喊道:“又得了一个活宝来,可够消受几十个长夜了,你们真是坐着不动,吃现成的了。”

话音未落,有五六个妖里妖气的尼姑一起从侧室屋里走出来,个个笑语生春,伸手摘下老头的帽子,说道:“这老没羞的,自己寻找汉子,反而向别人表功吗?”

亚九吃惊地再看老头儿,脑袋光溜溜的,像个光葫芦似的,细嫩的头皮一片煞白,原先垂着的发辫是人造的假发。亚九心里已经明白,这是个淫乱的黑窝,说不定要作弄出什么怪事来!

5

老尼姑对小尼姑们说:“这位郎君还饿着肚子,赶快准备一顿饭菜来。”

众尼姑齐声答应,乱纷纷地各自准备去了。老尼姑把亚九请进一间密室,然后自己更换了衣服,同亚九相对坐了一会儿工夫,众尼姑陆续端上酒菜,摆满了一桌,亚九狼吞虎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填饱肚子,然后任众尼姑团团围住他,敬酒欢饮取乐。他并不害怕,反而暗自窃笑,心想:你们欺我年轻,把我当成了娃娃,要知道,我是一夜啃二亩豆叶——老蚰子了。今儿我倒要看看这群秃淫尼能把我怎样!

老尼姑第一个端起了酒杯,说:“今儿来了个娇客美婿俏俏郎,急得情姐情妹口水淌。来,我代表众姐妹先敬郎君一杯!”

“桃姑是花中的班头,情场的领袖,理应敬第一杯!”细腰长条的瘦尼姑附和着。

“不不,既然桃姑代表咱众姐妹,就该与郎君碰杯同饮,交杯交心同心同意,这才更有情趣呀!”一个胖乎乎的尼姑提议,其他尼姑拍手赞同。

老尼姑与亚九碰杯,两人同时干了。

“有酒岂能无诗,桃姑吟诗一首给郎君助兴!”一个小脸小嘴的尼姑说了一句,众尼姑嬉笑着推搡着老尼姑连声叫好。

桃姑挠了挠白煞煞的头皮,嘴巴咕哝了几咕哝,像个一伸一缩的皮布袋,得意地一笑,眼角堆起一叠一叠皱纹:谢花藕,苔下韭,

新来的郎君黄瓜扭,

您说可口不可口?

众尼姑笑得前仰后合,连说“可口!可口!”有的尼姑提议要亚九答一首,感谢桃姑的盛情。亚九心想,这桃姑可不是颗鲜桃,是颗干巴巴的核桃,我哪有这份诗情?于是连连摇头,不肯作答。

第二个敬酒的是个瘦子,众尼姑称她女秀才,细腰细臀面色蜡黄,一对大眼炯炯有神。既然称秀才,可能肚里有几滴墨水,会做诗填词。她满上酒盅,声音娇娇滴滴地说:“情妹也有诗一首,献给郎君。”接着拉长了声音一板一眼地诵道:长条身材,粉妆玉琢。模样儿不胖不瘦,身个儿不短不长。面上稀稀不几点褐斑,生得俏丽。裙下映一对天然小脚,周正堪怜,二珠金环,耳边低挂;双头弯钗,鬓后斜插。但行动,胸前摇响玉玲珑;坐下时,一阵麝兰香煞。恰似嫦娥离月宫,犹如神女款款瑶池步下。

众尼姑拍手,有的说:“毕竟是喝了几滴子墨水的,听听吧,开口文绉绉的,香臭香臭的。”有的说“明明是显摆自己,模样儿不胖又不瘦,刚好搂在怀里。这叫先下手为强,勾引起男人来了。”

众尼姑又是一阵哄笑,互相抓挠起来。

第三个敬酒的是个胖子,脸型像个圆圆的面瓜,谁拿蔑片割一道缝,这就是她的两只眼,不笑时也让人觉得她笑容可掬。她举起酒杯,嘻嘻地念道:郎君檀口甜如蜜,

各项功夫定然奇;

情妹自有十八摸,

管取交欢不负期。

老尼姑嘎嘎的笑声像夜猫子,她捏着胖尼姑脸上的白肉说:“这脸皮也不算厚,当着大家就跟我的小公牛调起情来了。你摸一下还不行吗?还想十八摸,你摸完了,还有别人摸的吗?”

众尼姑又是一阵笑闹。

下一个敬酒的是个面色苍白、病病蔫蔫的尼姑,自称叫梨花雪,病蔫中藏有几分风流骚邪的味儿。她端起酒杯诵道:久病久卧久趴,甘草黄莲芫花。人言多调生半夏,用乌头杏仁天麻,吞尽金丹无精神,天下神医都是假。今日见了郎君,这一味药,投了妹妹的症,可怜哥哥,成了我的一壶药渣。

众尼姑互相调笑:“是你的药渣!”“是你的药渣!”大家赞不绝口,都夸白脸病尼是个天才,吟得有滋有味。

第五个敬酒的是个黑尼姑,面色油黑放亮,自称是一朵黑牡丹,浑身朝气勃勃,像一头健壮的小母鹿。她举酒唱道:肤色油黑体似酥,

腰间风浪戏丈夫;

莫夸马上功夫好,

三百回合你认输!

众尼姑嘻嘻哈哈指着亚九:“认输不认输?”“认输不认输?”弄得亚九脸红脖子粗,不知怎样做才好。心想这群浪尼姑真是没脸没皮,我在戏班子里许多年,也没见过如此亮骚的女人。别的先不去管它,这里有酒有菜,吃饱喝足了再说,痛快一会是一会。于是喝了一杯又一杯,别的也不多想,只管往肚里倒酒。刚才还是死亡地,转眼到了安乐窝,何不喝个尽兴。不大一会儿,脑袋有点晕乎乎的,他乘着酒劲,也朗诵了一段,不是诗也不是词,是他唱过的一折戏的戏文:丈夫只手把吴勾,欲斩万人头。如何铁石打成心,却为花柔?请看霸王并高祖,一似使人愁。只因撞着虞姬戚氏,豪杰都休。

胖尼姑攀住亚九的胳臂:“细皮嫩肉的小男人,还有杀人的念头,好吓人哟!”

瘦尼姑推搡着亚九:“文文静静,是个拈花惹草的主儿,怎能杀人?”

黑尼姑一只手楼住亚九的脖子,一只手举杯往亚九嘴里灌了—杯:“不是说撞着你我,豪杰都休了吗?咱郎君这小模样,天生的情种。”

秃头老尼见小尼姑们动手动脚,有偷尝鲜果的意思,大声吆喝着:“敬酒敬酒!别使刁卖乖,偷汲油水!”

最后一个敬酒的是那个小头小脸小眉小眼的尼姑,她用蓝缎子把头发裹住,缠成一个大陀螺的样子,显得五官小巧,诡谲的样子,给亚九留下的印象很深。她端起酒杯,并不诵诗,俯在亚九耳朵上咕咕哝哝说了几句,引得亚九哈哈大笑,小头小脸的尼姑一连敬了三杯,亚九乖乖地喝了三杯,众尼姑吵吵嚷嚷:“什么悄悄话?说给众姐妹听听!”“这小蹄子,偷偷订婚约啦!”

几个尼姑抓住亚九不放:“不行,喝她三杯,也得喝我三杯!”

“不喝不行,这小蹄子就比俺的脸大咋的?”老秃尼坐着只是傻笑。

不知又喝了几个三杯,亚九撑不住了,身子一歪,也不知倒进谁的怀里。只听耳边有人笑道:“看吧,郎君相中了胖姐这床软褥子,躺上去多舒服呀!”在一片笑声中,仿佛自己被抬了起来,抬到什么地方?亚九也弄不清楚,想使劲睁开眼看看,无论如何也无法睁开。意识很快便沉入无边的黑暗中,失去了知觉。

一觉醒来,亚九胸口像燃着一盆火,又像是揣着一包热蒺藜,突出的感觉是一个字——渴。他转了一下身子,向身边摸了一把,摸到了一面纱帐。这时便有一只暖壶递到自己手上。他不去多想,捧起暖壶喝了起来。壶中是泡好的香茶,不热不凉,一气灌了下去,心里痛快极了。沉睡的意识从夜的海底慢慢升起,升起,周围模模糊糊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这时才知道身上的衣服被脱得精光,浑身赤条条地躺在一张大床上,蒙着一条松软轻盈的绒被。身边躺着一个人,仔细摸了摸,这人穿一袭纱裙,柔柔地,像是丝绸做成,长裙下没有内衣,也不穿任何东西,只有光溜溜的身子。亚九的手像被火烫了似的缩了回来,大概对方有了觉察,捉住亚九的手放在唇上,轻轻地咂,轻轻地舔。亚九顺势摸了摸那人的脖子,细细的滑滑的;摸了摸那人的头发,头发被绸布缠裹着,裹成一个大陀螺,十分结实。亚九脑子里一闪,想起昨晚酒桌上最后敬酒的那个小尼姑,正是用绸布缠了脑袋,蓝缎子头巾闪着华贵的光彩,像个苗族女子。对于久别家乡的亚九来说,只此一点就感到温馨亲切,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激动。亚九喝了一肚子烈酒,又着实地睡了一个好觉,多日的忧愁恐惧一夜之间飞到了九霄云外,沉睡许久的欲望觉醒了,倏忽间像一头狼扑了过去,捉住身边缠成陀螺的小尼姑,不管三七二十一折腾起来。小尼姑并不示弱,折腾了一个时辰兴犹未尽。亚九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销尽了火气,像一块烂泥歪倒在一旁。缠头的小尼姑仍不觉得疲劳,依旧狂热地吻着亚九,亚九心想,这些秃头尼姑,离群索居,欲火攻心,一个最小的就有这么大的瘾,那一大群我怎么对付得了?转念又想,不对,这股浪劲绝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的做派。想到这里,他猛力一拽,将那缠在头上的缎带拽掉,两手捧住那个脑袋急速地摩挲着,原来这缎带裹着的脑袋是个秃葫芦瓤,圆乎乎光溜溜。几乎在缠头缎带拽下的同时,暗夜里爆出瘆人的笑声。到这时亚九才知道,他用尽力气折腾的原来却是秃头老尼。一团恶心堆住了胸口,像喝了一碗毛硝在肠子里翻滚。他腻烦地推了一把,将老尼姑推到一边,心里骂了一声“滚”强制住自己没有骂出声来。

老尼姑占了个大便宜,心满意足地离去。亚九揣着满心悔意进入梦乡,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耳边有人在叫,醒来最先看到的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像两片春湖,直往自己心里浇灌。他觉得在哪里见过,想了一阵,噢,对了,就是那个细腰细臀,吟了一首好词的黄脸尼姑。

原来这秃老尼的行动是她们串通好了的。亚九感到气愤,但转念又一想,追捕自己的衙役说不定正在大街上行走呢,出了庵门就有被拿被杀的危险,躺在这个淫窟里才得以逃脱法网,这应该是不幸中之大幸了。想到这里,他展颜一笑:“这位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大眼睛荡起一波又一波笑意,娇声娇气地道:“凤玲。”凤玲尼姑用胳膊揽了亚九的脖子,将他扶起,给他穿了衣服,伺候他净面漱口,吃了早点。大眼睛盯着亚九笑了许久,温情软意地说:“桃姑吩咐下来了,要郎君以男扮女,你有一头长发,只要换上一身女装,就跟众姐妹们一样了,外人谁还能辨认出来?郎君说好吗?

当年男扮女妆登台演出,倾倒了多少王孙公子,都以为我真的是个二八女郎,这一手是我的绝招。想到这里便点了点头:“这有何难?只略施伎俩,确保惟妙惟肖。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堂堂男子汉,变成个尖脚女人,姐姐们还能喜欢吗?”

黄脸尼姑嗔怪地瞪了亚九一眼:“庵里走动着一个大男人,能行吗?郎君变成了女人,遮了外人眼目,姐妹们便可以长久伺候郎君了。”

亚九又气愤又好笑,说的好听,长久地伺候我这个郎君,实际上是想在我身上大捞一把。转念又想。这样也好,掩盖了自己的身份,那人命案子就不会爆发了。于是就顺从了黄脸尼姑,开始梳妆打扮起来。敷了粉,画了眉,不加修饰,自然唇红齿白。凤玲尼姑一见惊叫道:“真是天仙虞美人!”

亚九照了照镜子:“身上妥贴了,缺了一双绣花鞋。”

凤玲尼姑道:“要绣花鞋容易,眨眼工夫便可买来,只是郎君天生一对大脚,怎能削足适履?”

亚九命凤玲尼姑到城里戏装店买来一双戏台上用的“踩抹子”(早年戏曲中男演员反串坤角穿的一种小鞋),穿在脚上,长筒裙下露出三寸长的小脚,那才是道道地地的三寸金莲。凤玲尖叫了一声,四五个尼姑都跑了过来,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扑上来抱住亚九亲吻,不住地喊郎君,叫亲亲。

亚九说:“穿踩抹子是要功夫的,起码要在舞台上练三年。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一个大脚趾上,脚跟踮起,脚尖着地,脚板始终是斜站着,弄不好就要栽一个跟斗。”说着款摆腰肢,来回走了几趟,众尼姑拍手叫好。

众尼姑笑闹了一阵散去,凤玲尼姑关了房门,摆上酒菜与亚九对饮起来。凤玲尼姑连饮了三杯,学着舞台上演戏的样子,深施一礼,递上一杯酒:“贱妾伺候郎君,还满意吗?”

亚九饮下一杯,一揖到地:“娘子辛苦了。”

凤玲尼姑的纤手搭在亚九肩膀上,吟哦道:

蛾眉不画待郎画,风流博浪潇洒。金簪银钏翡翠挂,筒裙飞虹,三寸金莲是假。腰藏雄剑,拥香偎翠蜂采花,玉栺拨弄筝琶。

唱着,将一管眉笔递在亚九手中,亚九舞台上练就的灵性,逢场做戏,扳过凤玲尼姑的脸,一笔一笔画起眉来。凤玲瞅准这个机会,悄悄伸出两只手,在亚九的简裙里抚摸起来,嘴里轻轻地哼着:“拥香偎翠蜂采花,玉指拨弄筝琶……”亚九画着画着,开始是做戏,后来受不住了,真戏真做,扑楞楞性起,一把将凤玲尼姑搂在怀里。这女秀才知道眼前的男人是一筒炸药,已被她悄悄点燃,她轻轻将男人引到床上,渐渐癲狂起来,从刚刚过午一直缠绵到日头偏西。凤玲尼姑离去,亚九疲惫地沉入梦中。

一阵门响,几乎就在同时一个尖声飘起:“管取交欢不负期,郎君,我的小乖乖,我没有负期吧?”

亚九卧在纱帐中,大寐沉沉,躺了许久,这一声锐叫,使他心中一惊,刹时眼前浮起一个面瓜形的胖脸,他知道,那个胖尼姑来了。

胖尼姑点上油灯,摆下酒菜:“郎君,天麻麻黑了,快起来用饭吧!”

酒香飘满了屋子,亚九知道这一夜自己属于这个面瓜脸的了,心想,躲是躲不过的。他伸了一下懒腰,坐到桌前,见桌案上的四个碟里全是青菜,一个是菠菜,一个是苋菜,一个是玉兰片,一个是金针。吃到下边,每个盘底都搁了一块肥肉,肥肉煞得肥而不腻,浓香四溢,亚九一气把那四块肉扒进肚去。

胖尼姑一直守在旁边,两眼笑成一条缝,可以看出,亚九吃得香甜她感到心满意足。

“郎君,我这肉咋样?可口吗?”

“可口。”

胖尼姑笑得开心。她伺候亚九洗漱完毕,拖他进了纱帐,不由分说剥下他的衣服,搂住他的脖子说:“郎君,今儿我这几盘菜还有一讲,男人香赢女人,切切记住一条,脸模子俊脸模子丑没什么两样,下面都是一块肥肉。”

亚九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骂道:“浪货,亏你想得出来!”胖尼姑双臂抱住亚九,翻了一个轱辘,将男人放到自己身上。尽兴之后,扬长而去。

又是一个黎明,这天伺候亚九的是那个黑尼姑。亚九突然感到沉重和悲哀,名义上是尼姑们伺候自己,实际上却是自己作了这群秃头淫尼的玩物了。

黑尼姑是个狂蜂浪蝶,不问青红皂白,扯下自己身上的衣裙,在亚九面前展示自己一身油黑的皮肉,扭扭怩怩,引诱男人。

亚九真想把这个黑皮母狼掀翻在地上,扔到窗外去。他马上又警告自己,千万不可莽撞,不能惹出乱子。

这群淫尼,各人有各人的花样,各人有各人的伎俩,一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向亚九进攻。四天过去了,六个尼姑轮流了一遍,亚九已精疲力竭,每个关节都灌了一瓶醋,又酸又麻,他不想动弹,甚至不想说话。

第五天就要到来了,他知道,随着第五个黎明的到来,遭遇的又该是那个秃头老尼姑了。他恨她,没有这个老东西的引诱,自己就不会落入这个淫窟。眼前的一出又一出丑剧都是她导演的,一想到第一夜她玩弄的诡计就满腔愤怒。话再说回来,也是这老东西救了自己,不然的话也许是自己早已被关进监牢。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感激她,一想到她那冰冷滑腻癞蛤蟆一样的身子,他就有一种受了欺骗的痛苦,压制不住那种倒腾肠胃般的恶心。今天这老东西又要玩什么新花样呢?亚九暗自盘算,不论她怎样乔妆,我都要撕下她的画皮。

出乎亚九的意料之外,当又一个黎明到来,老尼姑没有任何伪装,大模大样地来到亚九面前,她乖乖长亲亲短地叫了一阵之后,跟亚九谈起了交易:“我知道郎君不喜欢我,嫌我老了,不过我有嫩的,有你可口的。”说着,她拍了两下巴掌,推门走进一个人来。老尼指了指来人问道:“郎君,你喜欢吗?”

亚九抬头一看,只见当门站着一个女子,细挑个儿,纤腰只有一握,一身玄黑色的衣裙,映衬得皮肤洁白如雪,闪着莹莹的清纯,光采照人。一双大眼睛被长长的睫毛覆盖着,水波盈盈,浅浅一笑有无穷的力量,摄人心魄。这些年来亚九一直在戏班里混日子,无论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漂亮女子见得多了,还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女子使自己心动神摇。此刻亚九已经看直了眼睛,老尼姑几分戏谑几分嘲弄地说:“郎君,看到眼里可就挖不出来了!”

亚九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位姐姐怎么没有见过?”

玄衣女子轻轻点头,没有说话,像是笑了,也可能没笑。老尼姑介绍道:“她叫小烟,我最小的一个徒弟,进庵日子不久,涉事不深。还是个雏儿。”

亚九忙站起身来,招乎玄衣女子进屋,给女子端了一个坐位,只见老尼扬了扬手,玄衣美人嫣然一笑,转身离去。屋内留一缕馨香,亚九心里留下一片空白。亚九眼巴巴地朝门口望着,像钉子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脚步。

老尼姑高声道:“郎君,这女苗还凑乎吧?”

“好!”亚九毫不隐讳自己的欲望。

“想上手吗?”

亚九点了点头。

老尼姑长笑了一声:“这很容易,只要郎君好好陪伴我,让我美美的消受几夜,这小美人就是郎君的了。”

亚九心想:“在她这一亩八分地上,反正得随她摆布。干脆先割几块肉给她,喂饱这只老狼就能得到那玄衣美人了,那也值得。”老尼姑喜得直叫,可以想象,这一夜老尼姑会怎样折腾亚九,她使出浑身力气,一把枯骨差点儿癲狂散架,嘴里喃喃地叫着,是小烟!我是小烟!”从定更一直折腾到黎明方才离去。

接下来又是其他尼姑轮流进攻:细腰尼姑,矮胖子尼姑,白尼姑、黑尼姑……老尼姑有特别的权力,想什么时候插入就什么时候插入,自从打出玄衣美人这张牌之后,老尼姑进攻的频率显然加快了,次数比其它尼姑增多了一倍。每次老尼姑进攻最热烈的时候,亚九都要提出会晤美人小烟的要求,老尼姑总是满口答应,行事之后,诺言变成了欺骗。小烟成了老尼手中的钓饵,一次又一次钓亚九上钩,一次又一次使亚九失望。众尼姑无休无止的进攻,特别老尼姑这匹饿狼的馋相,使亚九愈来愈不能忍受。已经心急如焚,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探听小烟的消息,但始终没有见到那美人的影子。

一天黎明,亚九打发了胖尼姑走后,躺在床上沉思。几天来思念小烟心切,激激灵灵,难以安卧。忽听有人轻轻叩击窗户,折身起床,见花窗撕开巴掌大的一个窟窿,窗外正站着小烟。亚九跑过去想打开窗子,小烟连连摆手阻止他。

亚九说:“美人,可把我想死了,为何不来看我?”

小烟向左右瞥了两眼,偷偷地说:“我也思念郎君,只是……”她吞吞吐吐,显然有难言之隐。亚九追问原因,小烟只是摆手,不肯说话,惊惊诧诧,两眼充满了恐怖。亚九再问,她往后退了半步,看样子正准备离去。亚九急忙叮嘱:“今夜子时我在此专候,请美人务必来此相会,切记切记!”

小烟点了点头离去。

当夜是白尼姑的日子,亚九了了草草应付了一阵,就催促她离去。白尼姑哪里愿意,楼住亚九的脖子亲亲长亲亲短。纠缠不休。亚九一把将白尼姑推开,抓起一根木棍,怒目圆睁:“滚,当心我把你砸成一坨烂肉!”

白尼姑吓得抱起衣裙赤着身子逃蹿。

小烟没有爽约,半夜子时准时到来。亚九点起烛火,左看右看,越看越爱,他牵起那纤纤玉手,深情地说:“今夜得了妹妹,就是死在这庵里,也心满意足了。”

小烟说:“自从见了哥哥,惹得我日夜不宁,寝食难安,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哥哥。郎君不该言死,你要好好活着才对,为妹妹我活着。”

“思恋妹妹心切,急不择言,才说出痛心疾首的话来,让妹妹不安。”亚九充满歉意。

“我更思念哥哥,恨不能把哥哥变成一只玉镯,戴在我的手上,想什么时候亲一口就亲一口。日日夜夜拥着哥哥……”小烟一席话惹得亚九性起,一把将她抱起,放倒在自己的床上,风浪骤起,两人纵情取乐。风停雨息,两人温情脉脉,意韵绵绵。亚九问起小烟的身世,小烟凄然地说:“祖上姓刘,河南汝宁府人。父亲是个秀才,因给同窗的书信中有诬蔑当朝的言词,被同窗告发,犯案下狱,死在狱中。母亲上吊身亡,家产全部査抄一空。那年我十五岁,无人敢于收留,走投无路,进了白衣庵,拜桃姑为师,做了尼姑。谁知这桃姑是个老淫棍,又嫉妒又狠毒。她年老色衰。没有能力吸引男人,便派年轻的尼姑诱骗男人进庵,藏匿起来,供众尼姑享用。但是有一条,必须首先满足她的淫欲,而后才能让别人分享其乐。开始误入尼庵的男子,大都能活着回去,因此附近的青年人都有了戒备,没人上钩。老尼又耍出这种花招,女扮男妆,乘晚上天黑出去寻找,遇上无家可归或外出的男人,像郎君这样孤孤单单一人,就引诱到尼庵来,非把他弄死才肯罢休!前后害死的男子已有五人,我真为郎君担心。”

亚九笑了笑说:“开始时我只想在这白衣庵暂时栖身,不想跟他们作对。现在摸清了这老秃驴的底细,那就好办了。从今天开始我就告诉她们,不准老淫棍到我屋里来,也不准别的尼姑来干扰我,我只与小妹妹你在一起,咱们不受任何惊忧,日夜享受鱼水之欢……”

没等亚九说完,小烟的手已捂住了他的嘴巴:“郎君,千万不可!千万不可!这老秃尼又嫉妒又狠毒,她的那些徒弟们没有一个敢违抗她的。你若这样做,她马上就会把附近乡邻官绅召到庵里来,诬蔑我背着师父勾引男人干淫秽的事,犯了佛门清规。她们那些施主又是些有大势力的人家,当官的必然向着她,我这条命只有死在刑杖之下了。”

亚九默默沉思了良久,忽地坐起身子,自言自语地说:“嗯,只有如此了。”说着穿好了衣服,迎着黎明的曦光走出房去。背后小烟焦急地喊着:“郎君,你干什么去?千万不可莽撞啊!”

亚九闯入厨房,拎起一把菜刀,直奔老尼姑住的上房。老尼姑刚刚起床,一见亚九走来,气势汹汹地骂道:“恶棍,没良心的东西,你偷偷摸摸勾引我的徒弟,我正要去官府告你……”

亚九也不说话,直扑了过去,老尼姑见亚九手中闪闪发光的钢刀,吓得呼爹喊娘地直叫,围着一张八仙桌子打转。亚九追了几圈没有追上,气得一脚将桌子踢翻,老尼姑被桌子砸倒,连滚带爬地跑出门外。亚九蹿上去将她踩在脚下,一刀将脖子砍去大半,脑袋连着皮肉,在地上滚来滚去。

老尼姑的惨叫声惊动了整个白衣庵,庵里的尼姑都起来了,吓得一个个直嚎乱叫。也有一两个胆大的,指着亚九大骂,吆喝着快快报官。

亚九心里咚咚打鼓,他心里确实有些害怕了,万一尼姑们张扬出去。自己就彻底完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人灭口,斩草除根。亚九提刀追赶尼姑,四五个尼姑满院子疯跑,亚九紧追不舍,追上一个杀一个,追上两个杀一双,直杀得白衣庵血花四溅,朝霞映照下,满墙满院燃了烈火似的,蜇人眼目。小烟躺在床上,听到院子里一片惨叫,忙穿起衣裙走了出来,见满院子污血,吓得两腿打颤,瘫软在地上。亚九提着滴血的刀走了回来,对小烟说:“统统杀了,斩草除根,你尽可以放心了。”

小烟痛苦地说:“没想到你能杀这么多人,这么残忍!”

“我不杀她们她们就要杀我,他们还大喊大叫着报宫呢!我把她们杀个精光,一个不留,让她们到阎王爷那里报官去吧!”亚九扔下鲜血滴沥的菜刀,提来水桶涮洗身上的血迹。

“万一事情传了出去,这可怎么办啊?你快想个办法吧!”

亚九笑了一笑,像是在安慰小烟:“我已琢磨了个法子,老尼曾穿着男人的衣帽在闹巿行走,没有人能认出她来。现在她那套东西还在这里,你为什么不能学她,来个女扮男妆呢?我仍以女人的装束跟着你,就说是夫妻两人,就是神仙也难辨别出真伪。”

小烟不放心地说:“你看你那双大脚!”

亚九胸有成竹地拿出那“抹子”,得意地说:“我在戏班子里演戏多年,反串坤角是我的拿手好戏,只要穿上这玩艺儿,我就变成三寸金莲了!”

小烟这才放心。打开衣箱,找出男装,把自己上上下下换了一遍。亚九一看,漂亮的女子变成了翩翩少年,立即鼓掌叫起好来。只有头发的颜色不像,亚九便从自己头上剪下两绺乌发,制成辫子给小烟挂上,把原来的假发烧了。

亚九本来就是女装,只简单梳妆打扮一番就可以了。临行前将尼姑们积攒的金银首饰席卷一空,庵中原养有两头毛驴,两人各骑一头,刚走出庵门时东方已经大亮,但周围的人家还沉睡未醒,没有人能够发觉。

亚九、小烟这一对夫妇上了大道,每天只吃一顿饭,到天落黑才进旅店。亚九装得羞羞答答,进了房间就不出来,吃喝拉撒都由小烟伺候着,旅店伙计看不出什么破绽。

第二天天不亮就起身出发,亚九穿一身长裙遮盖了双脚,路人见了,无不夸赞他那一双小小金莲俏丽。偶然亚九下得驴背,依然行动自如,袅袅娜娜,没有任何做作之感。小烟见了惊佩不已。

二人不慌不忙的样子,坦然行进,不走僻静小道,公然走人烟稠密的城镇大道。到了河南、山东交界地,看到了官府贴出的告示,街头巷尾不时有人议论汝宁白衣庵杀死六个尼姑的血案。所好已经到了边远地区,盘查松懈多了。加之二人雌雄倒置。女的乌发飘撒,楚楚腰身;男的髡发整齐,美目娥眉,手足细柔,根本没有杀人凶犯的样子。官差没有注意他们。

出了河南,进入了山东境界,二人卖了毛驴,买了两匹雪青小马,一路做起珠宝生意来。亚九小的时候见过父亲做珠宝生意,对这一行略知一二。有了生财之道,两人便安排长久日子。再则,做生意是个影身草,容易躲过官差的眼目。

从山东进入山西,二人一边做生意,一边寻找安身之处,准备长期定居下来。小烟要亚九恢复男妆公开做丈夫,自己蓄长发恢复女子打扮做妻子。亚九寻思良久,连连摇头:“我以前在陕西曾犯过案,直到现在说不定还有捕快在寻找我。这儿离陕西很近,边界相连,不可真山真水显露真面目。况且你蓄发也不容易,不是三天两天就能长起来的。弄不好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还是我做妻子你做丈夫,只要能长期平安无事,不是很好吗?”

小烟觉得亚九说得有理,也就同意了。两人辗转来到介休县境绵山脚下,亚九穿了耳孔戴了耳环,大部分时间坐在旅店里,很少抛头露面,确实像个安分守己的少妇。加之亚九天生体态轻盈,婀娜多姿,把舞台上扮演坤角的那套功夫用到生活中去,比女性还显得女性。

小烟有携来的白衣庵大量积蓄,只白银一项不下千两,出门穿轻裘骑骏马,回家就从容地缓束腰带,头戴高高的帽子,显得风流倜傥,加上她自幼跟随师傅走遍名门贵宦之家,学会了各种应酬,高雅而清纯,虽身体瘦弱,弱不胜衣,人们反而认为是书生特质,儒雅风貌。她已经开始蓄起头发,戴上一顶学士的高帽,倍觉风度爽朗。即便风吹掉了帽子,人们也不会认出她是个女子了。

二人走遍了绵山一带,选择麻石镇这个土地肥沃乡民富饶的地方扎下根来,亚九做了贤妻,改名七鱼儿;小烟做了大丈夫,改名刘汝南。本想平安无事做长久夫妻,哪想到天理昭昭不准愚弄,九条厉鬼终于向亚九讨命来了。

6

亚九如实交待了三桩血案,县令彭应奎认为,根据大清律亚九应判寸磔刑罚。但考虑到亚九所杀的人都有淫乱恶行,像老尼桃姑身负几条人命,实属罪大恶极,据此报请上司给亚九减刑一等,判为斩首。小烟知情不报,又与凶犯狼狈为奸,以女扮男,扰乱社会,有伤风化,判为缢死,留个囫囵尸首。

因破此特大凶杀案,彭应奎博得上司赞赏,被考评为“卓异”,不久得以擢升。

亚九和小烟被处死之后,县官颁发公文,把他们的儿子遣送回亚九的老家去。亚九的母亲仍健在,祖孙三人相依为命。汝宁县的白衣庵虽空无一人,依旧保存了上百年。行人路经此处,指指点点,讲述曾经发生的奇案。

幼女为母雪耻案

年仅十岁的鞠蓉,在父亲和哥哥惨死,嫂子改嫁,母亲被诬身陷圄囹的一系列灾祸袭来之后,一下子长大了。闯衙门告状,拦官桥喊冤,面对一个又一个阴谋,一次又一次构陷,绝境中的鞠蓉没有绝望没有退却,以她小小的生命微弱的力量,与一个庞大的专制体系相抗衡,可谓以丸卵击泰山。本文依据《清稗类钞》、《合州命案》以及《幼女上控挺身救母》等文撰写。

1

清光绪二年,四川省合州(今合川市)七涧桥,一户普通的四合院落,紧闭的两扇大门忽地开了,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喜鹊似地从门里扑棱出来,转眼在巷尾消失了。

这是冬日里难得的一个好天气,一清早,阳光便灿然温煦起来。已经是四个孩子母亲的鞠蓉,此刻正安静地守着缠绵病榻半年之久的母亲向氏,想到昨夜的梦境,一阵寒气袭击了她的全身,心中陡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时母亲轻微地动了一下,她关切地望着母亲,轻唤了一声:“娘!”

没有回音,她摸了摸母亲的脉搏,正微弱地跳,稍稍将心放松下来。望着她那枯焦灰白的头发和汗津津温湿湿的脸,那一道道很深的皱纹不见了,母亲的面容变得舒展而年轻。她知道,母亲的大限已到了,不由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蓉儿!”是母亲微弱的声音,鞠蓉见母亲使劲想睁开眼睛,眨动了半天却睁不开,忙将握着母亲的手摇了摇应道,“娘,我在这儿呢!”说着,起身拿起面巾,用温水蘸了,给母亲擦了擦脸和眼睛。

“孩子们呢?”向氏睁开了眼睛,四处望了望问道。

“都出去玩儿了。”

“扶我起来。”向氏语气坚决。

鞠蓉顺从地扶起母亲,随手拿过一只木梳为她轻轻地梳理。向氏大口地喘息道:“先别忙着梳头,时间……不多了。”

鞠蓉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为母亲轻轻拭去嘴角的口涎,说:“娘,这才是早晨呢,娘睡糊涂了吧?”

“知道。我在世上的时间……不多了。”向氏停了停,待喘息稍缓一缓后又道:“刚才……我梦见了你爹……你哥……满身是血……血糊淋拉……对我说……那边……我是该去……去了!”

鞠蓉听着母亲的话,想到今夜,自己和母亲的梦境一模一样,她也看到了血糊淋拉的爹和哥哥,瘆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二十多年过去了,难道爹和哥哥的鬼魂一直在流血不止,一直就是这么一副血糊淋拉的样子么?

“蓉儿,那对耳坠……”

“收藏得好好的呢。”

“拿来,让我再……看看。”

鞠蓉挪开大地箱,将墙根下的一块活动砖拿掉,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复又将砖堵上,把大地箱复位放好。鞠蓉将油纸包放到母亲抖抖索索的手中,帮母亲一层层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只精致的小木匣。母亲打了半天没打开,鞠蓉拿过来打开了那小匣子,轻轻放在母亲的手上,母女俩的目光一齐盯住匣中,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匣里装的是一对造型精致的镶金琥珀柿型耳坠。向氏浊泪扑簌簌滚落下来,喃喃道:“一付耳坠,两条人命啊……蓉儿……我的儿……要不是你,娘……这一生清名……也要因这坠子……给污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钱财与祸……福相连……哪,我死……之后,你赶快把它……变卖掉,千万……不可留在……家中……这是不祥之物……”

鞠蓉含泪点了点头,目中的热泪模糊了视线,由晶亮漫漶成一片殷红,她似乎又嗅到了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加杂着汗腥气所散发出的热突突的怪味儿。

2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清咸丰六年(1856)夏天,那年鞠蓉不满十岁。

那个夏天热得出奇,鞠蓉清楚地记得,她和母亲常常热得整夜睡在院中的丝瓜棚架底下,那是一个可怕的夏季,整个夏天所发生的一连串的怪事,让鞠蓉每想起来便不寒而栗。

那是在惨祸发生前一个月,一天黎明,鞠蓉和母亲在院中棚架底下正睡得很沉,突然被一阵异样的响动所惊醒,她睁开惺忪睡眼,满天繁星和瓦蓝的天空,透过疏疏密密的丝瓜叶子筛落下来,撞击着她那童稚的目光。她惊奇地发现群星会像蜜蜂那样成群成群嗡嗡营营地飞,她感到周围似乎有一种不让人放心的东西,连同黑暗带给她的神秘和莫明的恐惧,她不由地往母亲怀里偎了又偎。母亲这时也醒了,显然也是被刚才的那种响声惊醒的,她看到母亲眼中闪动着警觉的光,搂着自己身子的手很紧张。

正在她们母女疑惑的时候,又是一阵响动,这回她们听清楚了,声音来自院墙顶上。她们不约而同地坐了起来,寻声望去,一个怪模怪样的人正在墙头上晃动着。

“啊,有贼!”母亲大声喊着,迅捷地跳起身,抓起衣服披在身上,遮挡着光裸的上身。

鞠蓉咕碌一下子爬了起来,呆呆地坐在那里,惊恐地大睁着眼睛望着墙头上的人。这时天刚蒙蒙亮,已能看清那人身上所穿的蓑衣和头上戴的斗笠,个子不高,矮矮墩墩的,由于背对着她,因此看不清面孔。

这时,爹爹鞠得银和哥哥鞠财,嫂子马氏都从房里出来了,各自操一样家伙在手里,喊着:“捉贼,捉贼!看你往哪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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