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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了了村童 当前章节:1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9

鞠蓉感到奇怪,这么多人喊捉贼,那人却不慌不忙在墙头上一颠一颠地走着。大家转向鞠蓉问:“贼在哪儿?”

鞠蓉一指墙头刚要开口,忽然那人转过身子来,鞠蓉眼尖,一下子看清了,吓得“哎哟”大叫一声,一头扑进爹爹的怀中。

“啊!那是什么东西?”母亲显然也看出不对头了。

“那不是人,是我们家的老狗,阿黄!”嫂子马氏惊慌失措地说道。

这时,大家全都看清了,那墙上穿蓑衣戴斗笠的的确不是人,而是他们家养了近二十年的那条黄狗。只见它两腿着地,身子直立着,在大家的吆喝声中,从墙头不紧不慢晃上了房顶,并且发出一种完全不同于狗的声音,那声音十分怪异,那步态更显滑稽。

“这骚狗作怪,快打死它!”母亲惊恐无比地对爹和哥哥吩咐道。

爹爹手拿铁筢,哥哥举着钢叉,爷儿俩对着屋顶上的黄狗挥舞着,欲将黄狗赶下屋顶。黄狗见这势头,只在屋顶徘徊,蓑衣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和着它唁唁的吠叫声,听了像有无数根尖刺刺得大家神魂不宁。那黄狗迈着怪诞的步态走动着,任凭地下的人大呼小叫就是不下来。

哥哥鞠财急了,一跃上了墙头,在墙上舞着钢叉,粗粗的嗓门对着黄狗乱吆喝:“下来!你……下来!下来!你……下来!”猛一听不知说的什么,倒很像是狗在叫:“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叽歪叽歪叽叽歪!”那黄狗吠的声音似在说着人语。

鞠蓉在极恐怖中听到哥哥和狗的奇异的对话,竟“扑哧”一声笑了,随即“哇啦”大哭起来。母亲后来回忆那个早晨所发生的经过时,对鞠蓉说:“你那时眼睛都吓离了。”

哥哥快要接近黄狗的身边时,他举起了手中的钢叉,谁知那黄狗由站立猛地前爪落地俯卧下来,斗笠和蓑衣顿时将它包了个严实,哥哥挥叉刺去,不料黄狗一个猛扑,哥哥吓得脚下一滑,滚摔下来,那铁叉的尖尖不偏不斜,将他的右眼的上眼皮挑破,血流如涌。一家人见状,心都凉了,心想这下子非瞎不可。哥哥匍匐在地,头抵着地:娘没命地扑过去,哭喊着:“财儿,财儿!”

谁知还没等娘到跟前,他猛地将头举起来,两个眼睛像两个火球,整个人似被施了蛊,样子十分丑陋,嘴里连连喊着:“打打打打!”边喊边跳将起来。大黄狗这时已跳下围墙。头上的斗笠掉了下来,四腿奔跑时,蓑衣从狗背上展开来,像一只巨大鹞鹰。那狗头尖瘦地晃着,跑向大门,欲夺门而逃,被爹爹鞠得银举筢狠命一砸,正好砸在狗耳朵上,一只耳朵被砸下来半边,爹爹又是一筢,那黄狗便不动了。

哥哥鞠财脸上流着血,大叫道:“交给我,我来剥了它!”

母亲点点头。

鞠家父子忙扔了手中家伙,拿了一把剥羊用的尖刀,开始剥起狗皮来。

黄狗在父子俩手中迅速地变了模样,鞠蓉瞪着惊恐的眼睛盯望着那个血淋淋的场面。黄狗成了一只血狗,满院都是浓重的血腥味和人的汗味。眼看快要剥下来了,那狗皮只连着脊背上一溜。突然,死狗四爪冷不丁一蹬,一挣从父亲和哥哥的手底下蹿了出去,夺门而逃。

母亲急得直跺脚,连连埋怨:“真没本事,剥到这份上了,又让它跑了!活作孽哟!”

父亲和哥哥对视了一下,撒腿就追,旋风般刹那间不见了踪影。

很久很久,爷儿俩才将那死狗拖了回来。母亲问:“跑到哪儿了?”

“三浦村。”哥哥有气无力地回道。

母亲倒抽了一口冷气:“三浦村?少说也有十六七里呀!”

鞠蓉忘不了母亲当时那种惶恐不安的神色,母亲对全家人说:“黄狗作怪出妖这件事,对谁都不要说。唉,晦气晦气呀!”

那黄狗在当天夜里,被爹爹和哥哥拖到野外,连斗笠蓑衣一起烧掉了。鞠蓉还发现,母亲在围墙四周用秫桔烧烤了一番,嘴里念叨,“保家的仙姑你听着哟,保佑我们老少平安……”

鞠蓉问道:“娘,保家的仙姑在哪?”母亲一脸惊恐:“小孩别乱问!”

从那以后,哪怕天气再热,鞠蓉和母亲再也不敢在院子里睡觉了。也就是从那天夜里开始,鞠蓉重复地做着一个梦,那梦夜夜搅扰着鞠蓉不得安宁。梦的内容很简单:在村外的一片坟地里,有一个坟小小的,鞠蓉清楚地看到一个小孩浑身光裸,从坟头里钻了出来,跳到不远处一条小溪里洗澡,洗完后又一头扎进坟里去了。做梦时总有一股血腥味阵阵袭来。

鞠蓉被这个几乎每夜必做的梦境缠绕着。终于有一天,她去村外割草喂羊时,下决心要去探个究竟。她凭着记忆中梦里的感觉,很快找到了与梦中一模一样的那块坟地,然后在坟地里转了一圈,一下子,她的目光被一座小小的坟所吸引住了,她的心提到了噪子眼,整个坟地荒草茂密,阴气森森,那小小的坟边有一棵小刺槐,风一吹动,沙沙乱响,她的发根都麻了,在应该出现小溪的地方,有一汪水洼,明镜似地印着蓝蓝的天空和一朵变幻浮动的白云。她的眼睛恍惚了,打了一个寒噤,撒腿便跑,身后仿佛响着一串“呱叽呱叽”赤足打地的脚步声。

当母亲看见她时,她全身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母亲问她割草的筐时,半天她听不懂母亲说的什么。

当她把梦以及寻梦的过程讲给母亲听后,母亲惊诧的声音道:“那个淹死鬼小豆虫,不就是埋在那儿的么!”

“是大脑门,光脑袋,豁嘴唇么?”鞠蓉问。

“是呀!”母亲说着,双眼直瞪着女儿道:“我的天爷,是他,是那个小豆虫。他淹死在那坑里的时候,你还不到两岁……”母亲不敢往下说了,她只是小声咕哝着:“保家的仙姑哟……”

这个梦和血腥味一直持续到惨祸发生才告终止。

那段日子,母亲惶惶不可终日,稍有不快便抹鼻子掉眼泪,爹爹说:“你娘生叫阿黄吓掉了魂。”

3

那天,嫂子马氏与哥哥又吵起来了。鞠蓉终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与嫂子三天两头吵架,哥哥从前可是从不发脾气的。哥哥总是嘴头比不上嫂子快,一急,便只好以拳脚相向。母亲听见吵得半天不可开交,便过去劝架,鞠蓉与母亲进屋的时候,听见嫂子正在哭骂:“你个龟孙羔子,动不动就打我,叫你不得好死呀!你这个家,除了那玩艺儿,还有啥?穷得鸟蛋精光,我早过得不耐烦了……”嫂子看见婆婆与小姑走了进来,话说了一半打住了,只是大声哭泣不止。

“鞠财,你就不能听娘一句劝么,人道家和万事兴。老是这么打打闹闹,哭天抹泪地混吵,好运都给吵背了时呢!”

“我揍这个贱货养汉精,天生个生坯子,好吃懒做……”鞠财粗声大气地说道。

“鞠财你个狗日的,我实话告诉你,你娘今天就站在你面前,惹急了别怨我说话不好听。”

母亲一听嫂子这样不通情理,转身便往外走,边走边说:“打吧骂吧咒吧,我看这个家也到了败景了,该老天爷灭了。”

“要灭也先灭你们鞠家。”马氏豁出去了,大叫道:“鞠财,你打吧,你今天不打死我,不是人种揍的,是那条出妖作怪的老黄狗养的。”

鞠蓉走出很远只听马氏“哎哟——”一声,接着就听哥哥吼着:“我撕你个烂货的嘴!”

中午吃饭时,马氏打了个包裹,回娘家去了。嫂子走时,鞠蓉将脸转向一边,全家人没有一个阻拦她。

“到底又为什么事吵?”母亲问哥哥。

“还不是那付坠子。”哥哥道。

“坠子是你外公给我的陪嫁,她是怎么知道的,我不是一直交给你爹收藏的么?”

“爹放在枕席下面,那天晾晒床,收拾床铺时,让她发现了。她说这坠子这么搁着多可惜,拿出来给她戴多好,死也值了。”哥哥说。

“敢情,她还怪识货呀!”母亲说,“这坠子本是明朝宫中之物,听说我家有个在朝中做官的老袓宗,曾救了皇上一命,皇上为表彰他救驾有功,赏赐给他许多贵物中,便有这付坠子,皇上特别吩咐,是给他新娶的媳妇,也就是我的祖奶奶的。你外爷爷是三代单传,宝贝得不行,是家中的总管和继承人。由于战乱东奔西跑,外加土匪绑票什么的,家财到你外爷爷这一代便几乎散尽了,只剩下这付坠子了。我想,咱小门小户有这个东西也是份指项,庄户人靠天吃饭,万一遇上年景不好,一家老小活命要紧哪。哪能就这么随便戴着玩儿呢?一个妇道家,想起啥是啥。这么贵重的东西若戴在她的耳朵上,出去碰上识货的,只怕连小命都保不住呢!”母亲唠唠叨叨无头无绪地说完,又问了哥哥一句:“就为坠子这一件事吵的?”

“也不完全是的。”哥哥呐呐地说,“反正我看着她心里就烦!”

“她如今既做了你的媳妇,过去的事你老纠缠着还有意思么?”母亲叹了口气道,“她这一走,你更管不了了。”

“唉,都是命摊的!命不济,人娶媳妇娶新的,咱娶媳妇娶了个什么货?真是咱一烧香菩萨就掉腚!”

鞠蓉说:“哥哥,娶嫂子那天,嫂子不是从里到外都是新的么?比二妮的嫂子穿得还新呢!

“小丫头多嘴!”母亲朝她瞪了一眼,她一缩脖子,做了个鬼脸。母亲笑了,又转身和哥哥说话:“也不能单凭有没有处女红,就来判定一个女人的好坏,有的人就没有处女红,一生都没有。鞠财,咱这样的家底子,穷得尿醋摸不到坛口,能娶上个媳妇就不错了,也别敲着板子唱啦。委屈了她也说不定。”

鞠蓉听了却不知所云。

嫂子马氏走后的第三天,吃过晚饭,鞠蓉随母亲到南河底乘凉,听了半夜说书的,很晚才与邻人们一起回到村子。

鞠蓉在母亲推院门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头发根发硬,寒气嗖嗖地流遍全身。院子里黑灯瞎火,静得出奇。她觉得有些不对劲,鼻子使劲嗅了嗅,拽了拽母亲的衣襟,声音乱颤:“娘,血……我闻到血腥味儿……”

母亲喝斥道:“死丫头,整天鬼不叽叽的,黑更半夜和娘这样说话,你想吓死娘啊。”

鞠蓉知道,其实娘比她还紧张呢。这段日子,母亲总是紧张兮兮的,鞠蓉这种惊惊乍乍的口吻,让她受不了,她赶紧对着屋里喊道:“人呢,都睡着了吗?门也不插,这么热的天闷在屋里捂蛆啊!”

母女俩边走边为自己壮胆地说着话,忽然母亲的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们停下来,影影绰绰发现地下躺着一个人。

母亲蹲下身去摸着,大声问道:“谁睡在这儿?得银?财儿?”忽然鞠蓉听到母亲的声音变了调:“啊,什么……什么东西?粘了我一手?”

鞠蓉听了这话,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她也下意识蹲下去摸,她摸到一个人的身上湿漉漉地,粘稠的感觉,一股腥味和汗味陡然呛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感到娘正在将手凑到鼻子上嗅,并听到“呱叽呱叽”舌头舔手的声音,只见母亲哼了一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鞠蓉见母亲行动怪异,连连摇晃母亲的肩,叫着:“娘,娘,你怎么啦?”

母亲半天说不出话,费了好大的劲,才硬着舌头沙哑着嗓子说:“快,快去西院……喊……喊大(柱)……他们……”

鞠蓉刚要迈步,母亲又补充道:“带上火过来。”

鞠蓉应声而去。母亲仍大口喘息着。

鞠蓉的喊声惊动了四邻,大柱和几个小伙子随鞠蓉一起,很快来到院子里,大柱咋咋呼呼地叫道:“大婶子,大婶子!”

没有听到母亲的回答,鞠蓉忙跑过去扶着母亲,母亲正浑身抖动得厉害。大柱他们点着了随身带来的马灯,院中顿时亮了。鞠蓉一眼看到躺在地下的人是哥哥鞠财,灯光照向哥哥的身上,只听母亲一声惨叫:“我的儿!……”“咕通”一声,母亲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鞠蓉看到光着上身的哥哥浑身染着鲜血,胸上有几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泡,双眼直瞪瞪的,面部狰狞可怖。

正在这时,又有人大声叫道:“不得了啦,鞠得银也被歹人杀死啦!”

鞠蓉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走到爹爹的尸体前,她好像全无知觉,只记得爹爹的样子怪兮兮的,两眼眄斜着,神色诡秘,似乎还有几分得意。和哥哥一样,爹爹也是光裸着上身,几个血窟窿……到处都是血,血腥气加杂汗腥气一阵阵向她袭来,她翻肠倒肚地吐啊吐啊,直到两眼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4

镶金琥珀柿型耳坠不翼而飞。

那些日子,家中往来穿梭般忙碌着的尽是衙门里,出事的第二天,嫂子马氏回来了,母亲一见,疯了一般上去就揪她的头发,一面咬牙切齿地骂道,“扫帚精,小骚精,你还我的男人,还我的儿子,还我的坠子!”

马氏一听慌了神,忙说:“娘,娘,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呀,你老千万别在气头上乱说。”

“谁是你娘?你这个害人精!如今我亲生儿子都没了,谁认得你是老几?”

嫂子马氏急得大哭了起来,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嚎道:“老天爷呀,你是有眼的,谁是贼人,谁是凶犯,你把他灭了五族,断了后代,让他家死得人芽儿没有哇!……”

这时,正在验看现场的知州荣雨田让一差衙过来传话说:“你们快先别只顾混吵了,知州大人有话对你们说。”

鞠蓉紧随母亲和马氏来到停放尸首的地方,荣雨田对母亲道:“尸首我们已验看完毕,可以入棺下葬了。”说着又打开一个油纸包,递到她们面前。鞣蓉看到了两根胡萝卜似的紫黑的东西,细看,是人的手指头。

“看清了没有,这是从鞠得银口中抠出来的,可以断定,这就是凶犯的手指。这案子牵扯两条人命,我们是要上报知府衙门的。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若有,可以随时到本官这里来报告。”

“凶手就是她!”母亲指着嫂子马氏说。

“噢?你怎么知道是她的呢?伸出手一看便知真假。”

嫂子马氏脸都青了,伸出十指道:“你血口喷人,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我看凶手还是你唻……”

荣雨田见她们吵得不归路,便不耐烦地摆摆手,带着差役们走了。

5

一个多月过去了,凶手没有下落。

母亲向氏和嫂子马氏,这老少两代寡妇已经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鞠蓉对此十分冷淡。

一天,家里来了一个男人,自称是刑名书办,名叫陈老伦。鞠蓉第一次见他时,觉得他的皮肤白得很不顺眼。这个陈老伦大约三十岁左右,村里人都说这个人长得好,鞠蓉却怎么看也看不出好在哪里。

记得母亲对这个陈老伦非常客气,递上茶后恭敬地问:“陈老爷大老远来,让您费心了。”鞠蓉觉得母亲的客气有些过火,称他“老爷”,更叫人听了不舒服。

陈老伦说道:“案子至今未破,上头催得又紧,知州荣大人特地派我来看看,对案子的详情再仔细了解了解。你儿媳呢?”

“还没起床呢?要叫她来吗?”母亲问。

“要叫她来的。”陈老伦答道,又指着鞠蓉问:“这孩子是谁?”

“我的小闺女鞠蓉。”母亲道。

“嗬,这小女孩一看就是个精明伶俐的样子!”

鞠蓉见陈老伦盯着自己说话,浑身不自在,一扭脸,拿背对着他,陈老伦哈哈大笑:“这么一点儿小人儿,就知道害羞了。”鞠蓉一听,有些窝火,生硬地摔了一句:“才不呢!”然后对娘小声嘟哝了一句:“这人真烦人!”

母亲拍了拍她的头说:“去,把那个懒婆浪喊起来,就说衙门里来人了。”

鞠蓉喊醒了嫂子马氏。马氏梳洗了一番才过来。陈老伦一见马氏,换了个人似的。精神一下子添了十分,拿眼盯着她身上,溜过来扫过去,眼神儿看着看着就有些发直。嫂子马氏那年不过十八九岁,穿着一身孝衣,平时虽只有五分姿色,这会儿却多出了两分,再加马氏生性在男人面前就来神气,十分的姿色就出来了。

陈老伦手捧茶杯,脸上带着三分笑意,对母亲说:“这些天,知州荣大人为你们这个案子可下了大力气了,又上报省按察司衙门,又贴了许多招子缉拿凶犯。唉,说来也难哪,这凶犯毕竟是个带腿的,跑哪儿一躲,一时上哪抓去?上边说了,最多再限三十天,案子不破不行。再说,一天不破案子,一天不捉到凶手,死者一天也不能瞑目啊!”

陈老伦说话又拿眼睛盯向了嫂子马氏。母亲揽着鞠蓉默默地站着,一声不吭。

“你老公和儿子遭此一劫,他们这一去,你们靠什么指望过日子?”陈老伦半天想了这么一句话。

母亲恹恹无绪地答曰:“过一天算一天,过到哪里算哪里。”

陈老伦见也没什么话可说,便告辞。临走时,面对母亲,眼盯着嫂子马氏说:“你放心,我还会再来。我一定尽早破案,替你们那一老一少两个冤鬼伸冤报仇。”

6

陈老伦走后第三天,媒婆王氏来了。鞠蓉为她开门,她抚摸着鞠蓉的脸颊道:“多俊的丫头,快长大。长大我给你寻个好婆家!”

“谁这么说话呀?邪邪呱呱的,咱还是个小闺女呢,快别羞着孩子了。王婆婆你又喝了几家呀?有事么?”母亲边从屋里出来边说道。

“老姐妹,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既来就有喜事相告。”

“凶手捉住了?”母亲急问。“这我倒没听说。”王媒婆道。

“除此之外,我们家倒霉都倒到这种地步了,哪还会有什么喜事?你别拿我们穷开心啦!”母亲神色伧然地说。

“我前几天去了县城一趟,有个人托我提亲来了。”王媒婆开门见山地说道。

“提亲?”

“是呀,提亲。”

“当真是为蓉儿提亲么?她才十岁呀,太小了点。”

“嘿,我说你这脑筋怎么就死不拐弯儿呢?你儿子走了,你那儿媳妇如今闲置了,搁在家里对你有什么作用,一要吃,二要穿,三还惹你生气,看着她又要忍不住想儿子伤心,是个真正的累赘加冤孽。依我看,人家年纪轻轻,不如把她嫁了出去,你呀,也别攥着人家不舍得撒把……”

“我不舍得撒把?”母亲一听提起马氏,气便不打—处来,截住王媒婆的话说:“她这个丧门星,早走一天我早利索清静一天。谁愿要谁娶去,不知哪家好好的找倒霉,这个娘们儿是个专克男人的骚狐子。”

鞠蓉深知母亲一直对马氏存有疑心才这样厌恶她的。母亲常对鞠蓉唠叨:“若不是她为了坠子吵架,若不是她泄露了风声,怎么会出这事呢?偏偏她又不在家,偏偏坠子又丢了,怎能不叫我起疑心呢?”

鞠蓉也知道,凶手必是缺指人,不缺指头,凭你疑心到天上,也是没用的。

“不知是谁瞎了眼要娶她?”母亲这会儿认真地问道。王媒婆吞吞吐吐半天道:“这个人呀,你们也都见过面了。”

“见过面?”母亲寻思着问道。

“这人今年满打满算才三十岁,人长得那个标致,还有什么说的,更主要的,人家是有身份的人,在衙门里做事,年前才死了女人……”

“到底这人叫什么名字?你先说清楚了。”母亲忿忿地说。

“这人姓陈,名字叫……”王媒婆一时想不起来。

“陈老伦,对不对?”母亲说。

“对对对,正是叫陈老伦。我说么,你见过他吧?”

“他前几天到家来过,那小骚精一出来,我就看到两人眼神不对,怎么样,勾上了不是?”母亲正说着话,嫂子马氏从外面走了过来,王媒婆一个劲对母亲挤眼,母亲仍不停地说,我就知道,这母狗不掉腚,公狗它就不敢上。这门亲事呀,你说八八九九我就是不能同意。”

“你说谁公狗母狗的?刚才王婆婆的话我都听到了。王婆婆要我嫁给陈老伦,又没让你嫁给他,你红什么眼,上的什么酸?你不同意顶屁用,你说大话吓唬满地屙屎的?我高兴了叫你一声娘,不高兴么,我叫你一声老女人,老母狗,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鞠蓉见马氏如此说,一声不吭,上去照着马氏的脸上唾了一口。马氏一抹脸,上前就要揍鞠蓉,被王媒婆紧紧拽住。鞠蓉哭着对母亲说道:“娘,你不让她走,留在家里干什么,臭半边天!”马氏一听鞠蓉这样说话,双手一摊对王媒婆道:“王婆婆,你全看见了吧,老婆婆小婆婆一天到晚就是这样挤兑我,我在这个窝里实在没法再呆了。”

鞠蓉手指门外道:“你滚,你快滚!”

王媒婆连连说:“你看看你看看,本来是件好事情,你们这样吵能解决什么问题?”

马氏这时也哭得泪人儿一般,边哭边说,我知道你一直怀疑是我偷了你的坠子,说我杀了他们爷俩吧,鬼才相信,你们一股子邪劲憋在肚子里,无名火对着我发。”

王媒婆对马氏道:“好孩子,你听我一句话,先出去,我有话对你婆婆单独讲。”

“我不走,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做得了主。”马氏不愿走。

“孩子,你王婆婆还能亏待你不成?”

马氏翻了翻眼,不情愿地走了。王媒婆说:“我说老姐妹,你过去可是从来不这样说话刻薄的人哪,这村子上上下下谁不知你向氏是个待人和气的贤人呢?唉,也难怪,家里出了两条人命……”

母亲见王媒婆说这话,不由泪雨滂沱:“家门不幸,晦气事窝心事全都出来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古人这话一点没错!”

王媒婆说,你到底想给她爹和孩子伸冤不?……想就好,这个陈老伦,人人都说他办事干净麻利快,又深得知州大人的赏识重用。这个案子现在就是他一手经办。如今他有这个心愿,咱将人嫁过去,一来顺水推舟随方就圆,我看你媳妇是巴不得。二来让他一高兴,也好尽心尽力为咱办事,不管怎么说,他是吃衙门里饭的,咱得罪起人家吗?”母亲一言不发。

王媒婆又说:“陈老伦说了,若将人嫁过去,他愿出三百两银子做聘礼。你们家现在也算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听说葬他们爷儿俩你还借了人家的银两。今后,要劳力没劳力,要钱财无钱财,你们怎么活下去呢?不论从哪方面讲,都还是答应这门亲事为好。”

母亲没有吭气,算是默许了这门亲事了。

很快,陈老伦便以家中缺人料理家事为由,急急忙忙将马氏娶了过去。鞠蓉记得马氏临上轿前,母亲低声下气地对她说:“记住,不论怎么说,鞠财曾是你的丈夫,一夜夫妻百日恩,他再不好,也有待你好的地方。如今他遭这劫难,伸冤报仇还要靠你多催促着陈老伦。平日咱娘儿们之间言来语去,你也别往心里记才好。你到我们鞠家虽不到一年,过去我一直待你如何你也知道,后来的事别往深处想。我也不怨你,所有的不快活一笔勾销拉倒了。”

马氏见母亲这样说,也流下了眼泪说,您老人家多多保重吧。家里发生的这些事,也难为您没给击垮了就算好的。我这一去,家里就只有您和妹妹娘儿俩了,有什么难心事只管来找我,我虽再嫁,心里终究还是恋着这里的,我一定尽力催促陈老伦,您放心好了。”

7

马氏嫁了约二十天左右。一天,衙役来传鞠蓉母女去知州衙门,说是案情已有了头绪,母亲对鞠蓉说,想必凶手已被缉拿到了。母女二人欣喜异常。

鞠蓉到衙门来还是第一次,对一切又好奇又惊惧。一个差役模样的人大吼一声“升堂喽——”紧接着外面升堂鼓敲了起来,很快便有许多着皂衣红帽手持木棍的人,乱乱窜窜穿梭往返,然后,威严地站立于大堂两侧,个个魁伟高大,横眉竖目,凶神恶煞一般,吓得鞠蓉直往母亲怀里扎。

“蓉儿不怕,是咱告坏人,又不是坏人告咱。”

鞠蓉为了不让母亲为自己分心,说:“蓉儿不霸……不不霸(怕〉。”话虽这样说,舌头根却发硬,嘴唇不当自己的家。

“升堂——”一衙役再喊。

两旁黑衣红帽们顿时吼道:“噢——”声音低沉,坠得人心都疼。

“有请知州大人!”一衙役道。

只见知州荣雨田整袍端带,正步走至桌案前,坐了下来,大堂一片肃静。

“啪”的一声,荣雨田拍响了惊堂木。鞠蓉那时哪里知道那是惊堂木,皆是后来官司打多了,自然就知道了。第一次听到这劳什子脆响,吓得鞠蓉一阵乱颤。

“带凶犯!”知州荣雨田一声断喝。

母亲紧张得一把抓住鞠蓉的手,往门外探身观看,只听荣雨田又是一声断喝:“堂下犯妇因何不跪?”

母亲和鞠蓉并没听懂这句简单的话中所包含的真实意义,仍继续往门外看。突然母亲大叫一声“娘哎!”重重地摔在了青砖铺就的地上。鞠蓉这才发现,原来娘是被身后一大汉一脚踹在腿弯上踢倒的。

“娘——”鞠蓉哭叫着。

“住口!小孩不许咆哮公堂!”

母亲被这意外的一击弄得懵了,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两个衙役将一个三十五六岁模样的壮汉押了上来,按倒跪在母亲身旁。母亲和鞠蓉同时打量这人。不看则罢,一看大吃一惊,母女俩异口同声道:“是姚二!”

荣雨田得意地问道:“怎么样,你们这一对奸夫淫妇,会在这里相会,没想到吧?”

“这个泼皮无赖怎么和我们扯在一起了?大人不是在开玩笑吧?”母亲道。声音虚飘飘的气喘得很重,使鞠蓉想到母亲在出事那天晚上,摸到血的时候的情景,一时忘了害怕,望着母亲可怜巴巴的样子,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疼”。

“姚二,不要躲闪,将你的手伸出来让她们瞧瞧。”荣雨田道。

姚二将左手伸了出来,鞠蓉骇然看到,他的食指和中指各断去一截。母亲一见,大叫一声:“啊!杀我男人和儿子的凶手就是你!你这条恶棍,泼皮,还我的人来!”母亲边说边扑上去,一把揪住了姚二的耳朵,将嘴唇贴了上去就要咬:“我恨不能吃你几口肉不嫌腥!”

姚二疼得哇哇大叫:“大人,大人……”

母亲在知州荣雨田的喝斥下,被两个衙差费劲地将她从姚二的身边扒开,又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只听“咯噔”一声,鞠蓉再看娘时,娘的额头上早已肿起了一个大疱。

“哎哟,哎哟……”姚二的呻吟声将鞠蓉的目光拽了过去,她看到姚二肥大的耳朵根部,被母亲撕裂了一块,鲜血直流。心头不觉一阵畅快。看着姚二,她的眼前浮动着半年前,姚二在王善喜的酒店中喝赖酒不给钱挨揍的场面。

那天也凑巧,鞠蓉给爹爹打散酒去,路过王善喜的酒店门口,见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她好奇地从人缝钻了进去一看,姚二正在和王善喜叫嚷,那声音已明显带有十分的酒气了,“我姚二老爷看得起你,才吃喝不给你钱。我若给你钱,不是让人看着咱们生分了吗?再说你也抠枢耳朵打听打听,我二爷给过谁的钱?你他娘有眼无珠,竟然掏起爷的腰包来了。”

谁知这王善喜也不是个好缠的茬子,平日也是有名的“王大筢子”,恨不能拿筢子搂钱的主,雁过都得拔几根毛,哪熊白让姚二吃喝,左右赔笑脸,软求硬磨,连哄加吓,见这姚二横竖不给钱,急了眼,抄起一根擀面杖,兜头盖脸一顿好揍,姚二边抵挡边大叫道:“好好好,儿子你欺负爷,你等着好瞧的吧!”

姚二被打得头破血流,肉滚滚的光头上紫青烂靛,一条腿也被打跛了。鞠蓉听得周围人纷纷议论说:“这下子,王善喜算惹着了,等着瞧吧,准有好戏在后头。”

“王善喜不知道他的厉害吗?谁不知道姚二的绰号叫石臼,平日价游手好闲,一个破落子弟,一年到头靠吃赌场的‘规例钱’过日子。”

“什么叫‘规例钱’?”

“就是先将赌徒们讹倒,让他们感到头疼,为了图个素净,每月上门送些钱给他也就了了。”

“从赌徒手里讹钱,能是那么容易的么?”

有一个知姚二底细的人说道:“不容易,不过这姚二的招数是高于一般流氓无赖的,他挨得起揍。他第一次到赌局讹钱,喝得七分醉,然后浑身脱光,只穿一条小裤衩,挺胸凸肚进入赌场后,挤掉其中一人,坐下边抹牌边肆意挑衅辱骂。赌徒们一齐合伙揍得他体无完肤,气息奄奄,犹骂声不止。那群赌徒佩服得五体投地,都赞他有种,称他‘好赖汉’,给他用温水冲洗了身子,灌下童尿,送他回家,自此将他当爷供养,每月孝敬银两,由赌局老板亲自送去。‘石臼’绰号也是从那一次得的,打不烂,摔不碎。”

鞠蓉后来听说,第二天姚二带了一伙无赖,到了王善喜酒店先砸了招牌,然后给酒缸里尿尿,面缸里屙屎,一次就将王善喜治得服服帖帖,再去,王善喜待之为上宾。

鞠蓉这样思着想着,正在恍惚之际,就听荣雨田大喝一声:“大胆淫妇,还不认招!”

“老爷,老爷,行行好吧!”母亲气得嘴唇哆嗦着说。

“这是什么话?对一个奸夫淫妇行好,案子也就不要审理了。说,你和奸夫姚二,是怎样合谋杀死亲夫亲子的?”

母亲面如死灰,绝望地叫道:“大老爷,民妇向来与丈夫乃恩爱夫妻,怜子如命,安分守己过日子,和这泼皮无赖素无瓜葛。如今是谁如此缺德阴损,血口喷人糟蹋我的清白之名?请老爷到我家街坊四邻打听一下,便知我所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老爷,民妇冤死了呀!老爷……”说完,磕头如捣蒜。鞠蓉吓得直叫:“娘,娘呀!”

“不许咆哮公堂!姚二,将你如何与向氏勾搭成奸设计杀人之事,从头至尾仔细招来!”

姚二毕恭毕敬地道:“是,老爷!”

“小的姚二,年近四十尚未婚配。想我姚二也是官宦人家子弟,虽说家道中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钱……我也不缺,凭我姚二体格健壮,比别的男人哪儿差了?……我说的这也是实话。我姚二年近四十连个女人没混上,我不服这口气,我就来他个跳墙摸门……”

“说正题,姚二,你是怎么和向氏勾搭上的?”荣雨田问。

“老爷既然叫我详细说,也得听我把话说完,纵然知罪,也得将罪抖落出来,才能认罪呀!”姚二摇唇鼓舌。

“嗯!”荣雨田道,“放正经点儿,快说,你与向氏之间的事情!”

姚二拿眼瞥了瞥母亲,不放心地往边上挪了挪,以免再遭母亲的袭击。他两眼一翻,望着母亲,又摸了摸受伤的耳朵,朝母亲一瞪眼,嘴角一咧道:“别怨我说话不客气了!嗯!”

姚二道:“我与向氏相好,已非一年两年了。用大老爷您的话说,我和向氏实乃长期通奸,是一对奸夫淫妇。我时不时趁她男人不在家,与她做那些鸡鸣狗盗的事……”

“都是谁先主动的?”荣雨田问。

“都是向氏她先主动的。她早就对我动了真情,我说让我们做对长久夫妻吧。她说男人儿子不死,这事就没个成。我说想办法呀。后来她就把想的办法告诉了我。那天我喝了点酒,见她正在小河边洗衣服,我就过去和她商量,她说,今晚你就可以动手了。我说,两个人我能对付吗?她说不要紧,她男人和儿子虽说有力气,但有一个毛病,只要睡着觉,打雷也不知道,即便知道也是四肢无力的,好对付得很。又说,她儿媳不在家,机会难得,还说,她晚上也躲出去。我一想,这是好事呀,就拿了一把杀猪刀,摸到屋里,照着她男人心窝就是一刀,我用手摸摸他的鼻息,想知道他死实在了没有,谁知那死鬼没死,一口咬掉了我两根指头,我急了,又捅了他几刀。我刚出屋,被她儿子遇见了,我又是几刀。就这样,连杀了两条人命。”

“畜牲!”母亲气得牙齿将嘴唇咬破,鲜血直流。

“嗯?那镶金琥珀坠子呢?怎么没有交待清楚?”荣雨田问。

“噢?……”姚二愣住了。

“嗯!”荣雨田一瞪眼,姚二赶紧说:“向氏她把一付坠子交给了我,说,这样,别人就只以为是盗窃杀人,人不知鬼不觉,我们的事就可瞒过去了。当时我走得太急,谁知将坠子跑丢了。我想,丢了岂不更好?她假充好人来衙门报案催促,把我和她的奸情遮盖得风雨不透。”

“你和向氏的奸情,别人谁还知道?”荣雨田问。“这个小丫头鞠蓉知不知道?”

“这小丫头不知道,她的媳妇马氏是知道的,但合谋杀人的事她不知道,她将马氏嫁出去,其实就是为了身边少个碍眼的,我们准备半年以后,风头一过便公开做长久夫妻的。”

鞠蓉虽听不懂全部,也知道个大概。她不动声色地走到姚二跟前,照着姚二的一张阔嘴,抬起了她那缠裹得十分俏拔的小脚踢了过去,奶声奶气地说:“踢烂你这个石臼子的臭嘴。”这一脚下去,只听姚二和鞠蓉同时“哎哟”了一声,姚二的两颗门牙被鞠蓉踢掉了两颗,鞠蓉由于为了缠出小巧的脚,脚上一直绑着定型的竹片片,虽踢掉了姚二的门牙,她自己也由于用力过猛,竹片像扎进了肉中一般疼得钻心,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

“把小孩拖下去,反了天了!”荣雨田道。母亲见姚二盯望着鞠蓉,作势要拼命的样子,遂逮住姚二的光头乱抓乱掐,恨得咬牙骂道:“你这个狗日的,丧尽天良少廉鲜耻的畜牲,我叫你血口喷人,我叫你……”

“大胆!来人,把小孩拖走!向氏搅扰公堂,行为恶劣,掌嘴二十。”荣雨田道。

鞠蓉一见要对母亲动手,疯了一般又哭又叫:“别打我娘,别打我娘!……我不走,我不走!”说着一把抱住堂上的柱子,任凭怎么拖拽,只是不松手。

鞠蓉这时见两衙役一人拽着母亲的发簪往后拉得脸仰着,另一个人挥掌“噼哩啪啦”打向母亲,鞠蓉又急又痛,直跺脚,岔了声地叫着:“娘——娘啊——”

“怎么还不把小孩拉走?”荣雨田皱着眉头说。那衙役听这一声喝斥,也急了,还拖不开,照着鞠蓉的脑袋就是一巴掌,鞠蓉顿时眼前金星直冒,随即喊道:“你打吧,打死我也不走!”终因力小抵不过,被拖到大堂门口。

母亲被打得满脸是血,仍然叫道:“你说他是我奸夫,谁作证?”

荣雨田早有准备似的,一听这话,马上道:“来呀,带证人上堂!”

母亲一听带证人,自说自叹道:“难道还有一个和姚二一样坏肠子烂肺的人,昧着良心要坑我吗?”

鞠蓉一听带证人,站在大堂门边一动不动地等着,瞧瞧到底是何人作证。,随着一声“带证人!”马氏被带了上来。鞠蓉小小的心头一下子怒火上窜,圆睁杏眼望着马氏。马氏一眼看见了鞠蓉,怔了一下,随即仿佛不认识似地低头走了过去。

马氏穿的戴的全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只见她一身绫罗缎绢衣裙,那条花花绿绿的裙子,鞠蓉过去见过戏台上富家小姐穿过,叫做凤尾裙,如今马氏穿的这条裙子,比那戏台上的更亮眼耀目,胸前戴了一只绿莹莹方型玉锁,耳朵上的两个红辣椒样的玛瑙坠子,头上花钿闪闪耀耀,颤颤巍巍,面上菜色消褪,皮肤好像鸡蛋剥去二层皮一样白净透明,还搽了胭脂。鞠蓉看呆了,母亲也怔住了。

荣雨田问:“马氏,你婆婆与姚二通奸,可有此事?”

马氏拿眼角眄斜了一下母亲向氏,见母亲正厉颜厉色地瞪着她,即忙闪躲过了,低声道:“确有此事!”

“婊子,你这个臭婊子!”母亲低声骂道。

“马氏,大声点,本官问你,这姚二可是向氏的奸夫?”荣雨田又道。

“是的!”马氏不敢违命,高声道。

“你这个遭千刀的贱货,刚嫁出去几天就不知姓啥了?把狗屎往我头上抹,你心让狗扒吃了?有朝一日,老天爷睁眼,五雷轰顶劈你个骚货八瓣!”

荣雨田吩咐马氏退下。

鞠蓉当时满眼冒火,望着马氏咯噔着小脚一扭一扭地往外走,就悄悄跟了出去。在衙门口拐角的一个小巷口里,她看见陈老伦正等在那里,陈老伦见马氏过去,忙迎上来问了句什么。鞠蓉正想着怎样出气才好,一眼瞧见路边一滩稀屎,也不顾恶心,抓了一把,听马氏与陈老伦断续说道:“……老夜叉气得……”不等话落,鞠蓉照准马氏身上摔砸过去,马氏“哎哟”一声。鞠蓉扬声道:“你小心着,看爹和哥哥今夜来抓你!”

8

鞠蓉再想进衙门里,哪还有这个可能?把门的官爷一脸冰冷,任她软磨硬缠,就是不许进。

鞠蓉绝望地等候在衙门口。天快黑时,鞠蓉终于又看见了母亲,惊呆了。

“娘——”她一声凄楚地呼唤,扑进披枷戴锁面目全非的母亲怀抱,大恸。几个衙役企图让她离开母亲,母亲哀然地求告:“行行好,让我和闺女说两句话吧!可怜这孩子还不满十岁,没有一个亲人能照顾她了。”母亲的眼泪似乎让那几个人动了恻隐之心,便不再驱赶鞠蓉。

“娘,咱回家,咱回家啊!”

“蓉儿,娘被歹人算计了,回不了家了,娘要做屈死鬼了。”

“娘,他们会杀你吗?”

“他们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的,你自己回去吧……”

“蓉儿也不回家了,陪娘,到哪儿都陪娘!”

“傻孩子,娘要做监!”

“我陪你坐。”

“娘遭受不白之冤,荣雨田、陈老伦他们存心要灭咱这一家。蓉儿,你回去找你舅,让他来,我有话对他说。”

“那你……”

“我等着你们。”母亲说着,泪如雨下,伸手去擦,鞠蓉一见娘的手指全都又烂又肿,几乎连在了一起,哭问道:“娘,你的手指头怎么成这样子啦?”

“他们逼娘招认,娘不招,他们就用拶刑,将娘十个指头夹起来,狠命勒。蓉儿啊,不是为了你,怕你从此孤苦伶仃,娘真想一死了结了呀。娘有你,不能死,娘想留着一口气,慢慢理论,娘不能就这样给他们污得人不人鬼不鬼就窝窝囊囊去死。”

“时候不早了,该走了。不然被荣大人知道了,小的吃罪不起。”解差说话了。

“娘——蓉儿我……能为娘做点什么?”

“你太小了,孩子!你什么也做不成。回去后,娘不在你身边,你投靠舅舅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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