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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了了村童 当前章节:150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9

“走吧!”鞠蓉给从娘的怀抱中拽了出来。

“娘——”

“蓉儿,我的蓉儿——”

母女俩的呼唤声,令过往行人闻之泪落。

9

鞠蓉忘不了,那时她是怎样的落魄绝望,凄惨无助。与母亲分手后,她独自一人回到了七涧桥,孤零零推开家门时,恐惧和清冷袭击了她,她放声大哭,哭得天昏地暗,眼泪像涨满的潮水一发而不可收拾。

哭声惊动了四邻,不一会儿,来了许多邻人和孩子们,包围着她,劝她,陪她流泪,为她叹息,她向大家哭诉着母亲的遭遇,激起了众人的愤怒,他们深知母亲向氏的为人,同情他们一家遭此不幸又蒙这天大的屈辱,诅咒谩骂那些吃官粮的人,纷纷出主意想办法。

舅舅向和来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对舅舅道:“不能写状子上告他们吗?”

舅舅闷闷地说:“如今也只有这一条路了。我姐姐已屈打成招,两条人命都加在她一人身上,原告成了被告,好人变成了淫妇。如果不及时上告,将案子翻过来,秋决这一关怕是躲不过去了,她这沉冤也就难以昭雪了。”

乡邻们一起鼓动舅舅去省城告状,但手头无钱,难以动身。结果七涧桥几乎是家家自愿捐助钱粮,集中起来,数量也相当可观了。

舅舅将鞠蓉带回家去,请了一位老先生,帮忙写好了状子,临要出门时,老先生说了几句话,又使舅舅犹豫了。老先生说:“打官司可不是简单的事情,特别是民告官。官官相护,自古如此,弄不好,皮肉吃苦事小,说不定连性命都难保呢!”

舅舅一听,手拿状子呆立在那儿:

“这官司……总不能不打吧?”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决心喽!”老先生道。

“这……”舅舅望着鞠蓉,说不出话来。

鞠蓉道:“舅舅要是害怕,就让蓉儿来递状子吧。舅舅只要陪着我就行了。”

“你?能行?”

“行。我递状子是合乎情理的,我是受害者的小孩嘛!”鞠蓉说。

“嘿,一点小孩说话口气倒不小哇!”老先生拈须夸赞道,“我见这小孩聪明伶俐,反应又快,口齿清楚,干脆以她的名义为母上控。就算遇到不懂情理的官,料他对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女童也不敢怎么样的,至少下毒手的可能性不大。我看,这法可行!”

舅舅见老先生这样说,也就同意了。舅舅还想再过两天,准备充分一些再上路,鞠蓉却一刻也等不及,她说:“舅舅,不能再拖了。娘还在黑牢里蹲着受苦呢!为了娘,蓉儿什么苦都能吃。”

话说起来容易,一旦上路,就不是想象得那样简单了。毕竟,她还不到十岁呀。舅舅因她脚小,特为她借了一头小毛驴,让她骑上。有时为了赶路,饥一顿饱一顿,饿得鞠蓉直掉泪,捧着路边的溪水或浅沟里的水,也不管干净不干净,喝了填肚子,常常是越喝越饿。有一次,正行路天下起了小雨,前不归村后不着店,肚子饿得肠子都痉挛了。她喃喃自语道:“天啊,你为什么光下水,不给下点吃的呢?”

她见舅舅正望着她摇头叹气,忙又强笑着说:“要是这会儿天上下鸡蛋,那可来着了,我就和舅舅一口—个,一口一个……!”

舅舅说:“那你就噎死喽,傻丫头!”

他们走了半个多月,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达成都,逢人便打听,好不容易找到了按察司衙门。舅舅将状子拿出来,让鞠蓉顶在头上,跪在衙门口。

鞠蓉照着舅舅的吩咐做了,低着头,顶着状子,一声不吭。舅舅牵着小毛驴在远处等着,半天,不见有任何人搭理,又过来悄悄对鞠蓉说:“傻孩子,你喊吶,不喊谁理会你呢?”

“喊?怎么喊?”鞠蓉为难了。

“喊冤枉呀!”

“我喊不出来。这么多人,我害怕!”

“怕?那你就这样跪着吧!你跪到猴年马月也难有个结果。你娘可就惨喽,尽等着……”

“冤枉——冤枉——!”鞠蓉没等舅舅说完,脆脆的喊道,奶声奶气。一面喊,一面眼泪打枣一般往下掉:“冤枉啊,娘啊!娘,冤枉啊!”

不一会儿,鞠蓉身边围满了许多看热闹的人。那边衙门里果然过来个人。舅舅一见,对鞠蓉说:“不要害怕,过来个吃官粮的,你将状子递给他才能有门儿。”说完,又离开鞠蓉,远远地站着听动静。

那衙役来到鞠蓉跟前,仔细打量了她半天,鞠蓉也瞪着好奇的眼睛打量那衙役,这时竟忘了递状子。

“哪来的小叫花子,在这儿胡闹什么?你知不知道这儿是衙门口,不是玩的地方。还不赶快离开这儿!去去去!”

“我是来打官司告状的!”鞠蓉理直气壮地说。

“嘿,人还没个屎橛子高,还来打官司告状?真是屎壳郞打喷嚏,动静不小。我告诉你,识趣些,赶快走开,老子不想和你这个小不点的丫头说笑嗑牙玩!开什么玩笑?”

“官爷爷,我不是开玩笑的,我真的是来打官司告状的。我爹和哥哥被人杀死了,合州知州荣雨田不追真正的杀人凶手,硬赖是我娘杀的。我娘现在正被关在大牢里。官爷爷,求求你,救救我娘吧!”鞠蓉哭道。

“我怎么救她?说得跟吃了灯草灰似的轻巧,我救她?”

“求官老爷将这状子递给这里的大官,让大官审问荣雨田,就能知道我娘是冤枉的了!”

“你说什么?审问你们的知州大人?小丫头,这事啊,你不说还好些,你这一说呀,更没门了。”

“为什么?”鞠蓉问。

“不为什么,你快回去吧。我交你个实底,这个官司你打不成!你就等着为你娘收尸吧!”

“娘哎——蓉儿我该怎么办哪?”

“怎么办?不办!没办法哟,我刚才对你说的全是实话。”衙役说完,扬长而去,任凭鞠蓉再怎么喊叫,也不理茬。

连着三天,状子就是递不进去。第四天一早,鞠蓉灰心丧气仍旧来了。见看门的换了一个老头,鞠蓉走上前去,跪在老头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道:“老爷爷,求你行行好,将这状子接了吧!我娘快要死了,我娘她不是坏人,是被坏人害的呀!”

几个旁观的闲人也说话了:“太不像话了,按察司到底是干什么吃的,这小孩连喊了几天的冤枉,头顶状子跪在大太阳底下,为什么不给递状子?眼下这些当官的个个摆臭架子,抖威风,就是不能替老百姓办事。我看哪,这些官儿们,有一个算一个孬熊。”

老衙役一听慌了神,忙小声道,“诸位千万别乱说,惹了麻烦我可吃罪不起呀!这状子我给递就是了。”

老衙役将状子拿了进去,不一会儿,那状子又给送了出来。老衙役蔫头耷脑,低声对鞠蓉道:“小丫头哇,你这事儿难办了。你家大人没来吗?”

“我爹和我哥都让歹人给杀死了,我娘又被官府关了起来,没有大人了。”说着又哭。

这时舅舅走了过来说:“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

“你是谁?”

“我是这孩子的乡邻,受她娘的委托,带她来,对她有个照应。”

“唉,可怜哪,这孩子孤孤单单这么大老远跑来,不容易呀。依我看,单凭你这小孩子家,官司打成的可能性太小喽。刚才我将状子给师爷看了,师爷直对我发脾气,嫌我多管闲事。师爷说我不知深浅,这个荣雨田和我们按察使刘大人是把兄弟,自古官官相护,官官相联,一官有事,八官相帮。你想想,他们能受理这告官的案子么?你们这是犯了当官的大忌,今天没赏你们一顿板子,就算是你们走运了。回去吧,有苦有冤,都往肚里咽就完了。”

舅舅问:“难道这么大个省城就没个说理的地方么?”

老衙役道:“就看你们敢不敢豁出命去上告了。最近总督衙门新来了一位总督大人,名叫黄宗汉,总督比按察使官大,又是刚来,还没被本地官网网住,好人坏人也都不能一刀切,虽然大多数当官的没好人,就不兴这是个少数里面的好官么?”

鞠蓉与舅舅千恩万谢了这个老衙役,离开按察司衙门,一路打听着来到了总督衙门。鞠蓉已经有了前三天的经历,如今己十分从容了。她老练地从怀中掏出了状子顶在头上,跪在烈日底下,大声呼叫:“冤枉啊——总督大人,总督大人——冤柱啊!”

鞠蓉下决心要将这状子递给总督大人,不顾一切,扯直了嗓子叫唤。

听到喊声,过来两名当差的,一看鞠蓉破衣烂衫的寒酸劲,又加天热汗气蒸腾,发酵后的酸臊味,老远就冲鼻子。那两人皱着眉头喝道:“干什么的,敢在总督衙门口狂呼乱喊?”

“我要见总督大人,我有天大的冤枉。”鞠蓉干脆利落地说道。

那两个当差的走到鞠蓉跟前,理平了状子念道:“状告合州知州荣雨田……”立即打住,面面相觑,一个拉了拉另一个的衣袖,闪到一边,小声嘀咕了半天,鞠蓉断续听到,似乎说什么大人对他们不薄之类的话。不一会儿,俩人又来到鞠蓉跟前,对鞠蓉道:“小丫头,你胆子也太大了,竟然告到荣大人的头上来了。实话告诉你,总督大人不在衙门里,就是在,他堂堂一个总督,也不会亲自出来见你这个毛毛虫一样的小孩儿的,别腌臜他了。快滚!”说着,将鞠蓉拽了起来,像捉小鸡似地将她抓扔到路上。

舅舅从远处望着发生的一切,见那两人走后,他才敢来到鞠蓉面前说话。鞠蓉赌气道,舅舅,你要是怕沾着你,走好了。”

舅舅被她说得脸红红的,一句话也没有。鞠蓉悲从中来,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家中亲人死的死,散的散,娘蒙受不白之冤,在黑牢里大概也快过到头了,转眼秋风起来,秋决的时刻一到,娘的人头就要落地……她想到自己一个小孩子家,来到省城,没头苍蝇样乱撞,到底怎么办才好?她焦急绝望,承受不住压在自己身上的重压,一下子瘫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10

正当鞠蓉伏地痛哭的时候,忽然听到一片锣响,又听由远而近嗒嗒的马蹄声以及路边行人的喧哗声,只听人群中有人高声叫道:“看哪,后面那台大轿,肯定坐的是大官儿。”

“听说是新上任的总督,这阵子频繁出巡,动静倒不小呀!”

“新官上任三把火。”

“名叫什么黄宗汉……”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鞠蓉一听,忙止住悲声,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一跃挺起小身子,条件反射地忙将状子顶在头上,跑到路中央一跪,大声呼喊:“总督大人,冤枉!总督大人,冤枉啊——”

前头开道的一个侍卫翻身跳下马来,见鞠蓉是一个小孩子,接过状子扫了一眼,冷冷地问道:“你这个毛丫头,受谁的挑唆来告状的?”

鞠蓉一听这人说话声音,与前几天那些人没什么两样,不再对他多说什么,她知道,说了也没用,除了耽误时间。她直着嗓门冲着越来越近的轿子大叫道:总督大人,救救我娘!总督大人,冤枉啊——”

这个侍卫见这小孩对自己轻蔑的举动,先就有些恼火,大声喝斥道:“你这个要饭花子,状告朝廷命官,胆子不小了,还不快滚!”

鞠蓉急了,迅速爬起来,从那侍卫手中夺过状子,就往轿子跟前冲,被那侍卫一把抓住:“你想行剌总督大人吗?我揍死你!”说着提起她的胳膊便往路边扔。鞠蓉不要命似地踢蹬着悬在半空的瘦小身子,狂喊道:“官老爷打人了!官老爷打人啦!总督大人,冤枉啊——”

道旁看热闹的人群中发出阵阵不满的声音:“小孩子犯了什么罪了?官再大也得讲理!”

“放下小孩,不许欺负小孩!”

这时轿子忽然停住,黑色的轿帘被撩起,从里面走下一个人,人群里早有人议论起来说:“这人就是黄宗汉。”

“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黄宗汉问那个侍者。

那侍者一时语塞,支支吾吾着似在想着如何措辞。鞠蓉趁机一下子窜至黄宗汉脚前,扑到地上连连磕头:“总督大人,我可找到您了,救命啊!”

黄宗汉一把拉起鞠蓉:“你这小孩,这是做什么?”

“总督大人,我是来为我娘告状的。”

“告状?告谁?”黄宗汉分明有了兴趣。

“告合州知州荣雨田。我爹和哥哥叫歹人杀死了。荣雨田就赖到我娘头上,说是我娘害的,对我娘又打又逼,还关进了大牢。眼看我娘命难保全,我到处告状,就是没人接我的状子。刚才那个骑马的还打我,说我诬告朝廷命官,赶我走!”

说到这里,鞠蓉泣不成声地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就还剩下娘。大人,你救救我娘吧,只有大人才能救我娘!”

听了鞠蓉的哭诉,黄宗汉严厉的目光盯着侍卫道:“因何不许人家告状,因何还打人家告状的小孩?你问明原因了吗?”

“这个女孩她很狡猾,大人,我是见她要往轿子跟前去,怕万—对大人的安全有妨碍,万一……”

“好了,快将状子拿来我看。”黄宗汉道。

鞠蓉双手将状子递交给那侍卫,由侍卫交给黄宗汉。黄宗汉认真看了一遍,看过,眉头皱着,沉思良久,命跟班的拿出笔墨,在状子上写了一行字,对鞠蓉说:“这状子我已批了字,今天下午就可转到按察司,你可直接去按察司,估计他们不敢不接待你。”

鞠蓉跪下磕头:“恩人,恩人哪!我娘有救了!”说罢要走,又被黄宗汉喊住:“慢着。你还没告诉我,你今年几岁了?”

“过年满十岁!”

黄宗汉听后叹了一声:“这么一点小孩,走这么远的路,敢拦轿喊冤,胆识可嘉!”说罢吩咐跟班的给了鞠蓉二两银子,温和地对她说:“你大胆前去,如有难处,再到总督衙门里来,随时可以见我!”

鞠蓉又是一番叩谢。

黄宗汉的轿子以及侍卫们陆续进了总督衙门里之后,人们一下子将鞠蓉和舅舅围了起来,问长问短:“这回算是给你们找准地方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只要他使劲,官司一打准赢。”

“那也不一定,四川这地方,官场之中的关系盘根错节,帮会朋党势力强大,就凭一个外来人,别看官大,不一定制服得了他们。”

“前几任总督能力差么,一上来的劲头也不比这位黄总督小,结果怎么样,还不是照样给挤兑走了?来四川这地方做官,要么和他们连成一伙,要么睁一眼闭一眼不问事。这地方,好官留不住,留住的没好官。小丫头,只怕你这官司麻烦还在后头呢!”

鞠蓉说:“我就不信,总督大人出面转状子能没用?我见总督大人还在状子上面写了字呢。”

“写归写,转归转,只不知这戏文他们怎么唱喽。俗话说:经都是好经,都叫歪嘴和尚念歪了。”

“你也要有个准备哟,小丫头。”大家七嘴八舌。

鞠蓉虽心中没谱,一想到总督大人毕竟肯为自己说话了,她感到莫大的安慰。

11

十天以后,当鞠蓉再一次见到黄宗汉时,黄宗汉几乎认不出她了。

“总督大人!”鞠蓉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委屈的泪水滔滔汩汩地涌流起来。

“啊,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

“他们打我!”鞠蓉一张口说话,两腮上的肌肉和肿烂的地方便痛得钻心。

“快说说,他们究竟是怎样待你的?”黄宗汉气愤地说,“这还了得,这帮人太没心肝了!竟对一个孩子下毒手,“他对身旁的一名侍卫说:“去,把双流县知县李阳谷请来,他就住在对过那家旅店里。”

黄宗汉再一次鼓励鞠蓉说说经过。

鞠蓉道:“那日见大人后,第二天我就去按察司衙门找他们,门口的人听我说转状子的事后,进去了一会儿,出来对我说:“没转来什么状子,你先回去吧,三天后再来看看。”

黄宗汉道:“岂有此理,状子当天就转到他们手里去了。”

鞠蓉接着说:“第三天我又去了,他们仍爱答不理的样子,我急了,对看门的官爷求告再三,又说是总督大人您叫我来的。我当时也说了,状子早该转到了。看门人进去又出来,仍说没见什么状子。”

“这帮狗东西!”黄宗汉恨恨地说,“整天做什么吃的,管干什么的也不知道。”

鞠蓉说:“他们说没见过状子,赶我走,我不走。他见我坚决不走,有些急,悄声对我说,丫头,你要再不走,叫我也难办了。难不成你要砸我饭碗么?我见这官爷也着实为难的样子,就对他说:总督大人说转我的状子,说话不会不作数吧?总督大人对我说了,要是有事随时找他。那官爷一听冷笑一声说,你这小丫头—口一个‘总督大人’,有能耐你再去找总督大人哪。我说我是要找,我要找了总督大人,先告你这官爷一状。他听了说‘怎么告我?’我说我就告你犯下欺负小孩之罪。那看门的官爷一听乐了,说‘我早看出来,你这个小孩,不过是小模样招人怜,其实呀,里面长着个大人心呢。够鬼的呀!好好,我就再拼着被师爷骂一次。你不知道,你这个小孩这几天搅得我们师爷头都疼呢!’我一听就追问他:‘你说状子没转到,师爷头又为什么疼呢?肯定是状子已经转到他手里了。’看门的官爷一听,赶紧捂着我的嘴,吓得不得了,他见左右没有人,把我拉到一边,小声告诉我说:丫头,我看你是个孝顺闺女,这么些天也真难为你了。我实话告诉你吧,你的状子前两天就转来了,现在师爷手中,你呀,状告荣两田,这就等于捅了马蜂窝,谁不知我们按察使刘天爵和荣雨田是拜把子兄弟,刘天爵老家又是合州,合州地盘上有钱有势的人又几乎都姓刘,他们敢在合州地界胡作非为却能逍遥自在,衙门里没有个撑腰的,他们敢吗?你想想,这根柱子你能晃动么?我就对那官爷说‘你不知道,我爹和哥哥死得那样惨,单单伤心就要了娘的命了,办完了爹和哥的后事,娘在床上躺了四天,不吃不喝,我一直陪在娘的身边,求她吃饭,她说要不是想到我一个人没人管没人问的孤单可怜,她真不想再活了,真想不到这个荣雨田,他也真缺德呀,凶犯没追着,按搁我娘头上来了。他把两条命加给我娘还不算完,还又找出了一个姚二,说我娘是什么金妇银妇。我家穷得饭都吃不成溜,跟金银能沾上边吗?’”

黄宗汉当时听她说到这里,那个笑呀,笑得鞠蓉莫明其妙:“大人,我说错了么?”

“没错,没错,说得好!后来呢?”黄宗汉问。

“后来那官爷进去了,一会儿慌里慌张地出来了,看样子是想和我说话,转身一见身后跟了两个带刀人,我刚要上去问他,只见他一个劲对我挤眼,我不懂,还往他跟前凑,他急忙对我大声喝斥:快滚,快滚!尽胡闹,看一会儿有你的颜色看,快滚哪你!说话还直跺脚。我说:哎,你这人刚才说……那官爷一听,紧忙拽住我的领口,飞快往衙门外跑,边跑边说:我的小姑奶奶,我刚才对你说的那些话,可千万别对任何人再说了。说出去,你和我都没命了。我说:我不说,我一定不说。他一抬手把我扔下了,见带刀人往这边看,假装凶狠地骂了几句走了。”

“那后来呢?”黄宗汉道。

“没有回话我能算完吗?我娘命快没了,天都开始凉了,秋决快到了……”说着眼泪又急得直流。

“你那个邻居呢?他去了么?”总督问。

“他是我舅舅,他一直跟着我呢!”

“哦?你舅舅为什么不出面?”

“我舅胆小,又是大人。我们那儿有个老先生说,大人告状非挨打不行,小孩一般不会挨打。可是这个地方的官,不论大人小孩,还不是照样下死劲打人吗!”鞠蓉气愤地说。

“他们为什么打你呢?”总督问。

“昨天我又去了。一连好几天,我每天都去。街上一些人都认识我了。他们有时问我,我就从头至尾怎么来怎么去地给他们讲,一遍一遍又一遍。开始几次,那两个带刀看门的官爷还过来阻止我,不让我说,我不听,我还是讲,那两人也没办法治我,有人都拿白眼瞪看他们。后来有一次,我正对很多人讲着时,从里面抬出一顶官轿,人多,我个头又矮,官轿出来我没看见,大概是我大声说的话被那轿中的人听见了,只听有人说:快走吧,按察使刘天爵出来了。人们一下子散开了,我一听说是按察使刘大爵出来了,又见的确是一顶官轿停在面前,一个官样的人早已出了轿。我心想,这是个好机会。那天我见总督大人您的时候,不就是您下轿时么,我又像见您那样喊冤,磕头。谁知这个官老爷一声不吭,听完我的诉说后,对那两个看门的带刀人招了招手,低声嘀咕了几句,上轿走了。

轿子走后,那两个带刀人过来,也是一句话不说,一个抓住我的抓髻,一个抡起大巴掌,劈头盖脸打得我一点知觉都没有了,才作罢。”

鞠蓉说到这里,外面有人来报:“双流县知县李阳谷到。”

随后进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大黑胡子有尺把长,目光如炬,神采飞扬。黄宗汉忙起身相请:“阳谷兄,请坐。”

说话间二人就坐了下来,黄宗汉指着鞠蓉对李阳谷说:“还记得几天前我提到过的幼女拦轿一事吗?就是这丫头。你看,被桉察司那边打得这副模样。”

“是不是为合州那起杀人案?”李阳谷问道。

“是由那起命案引起的另一案件。目前还说不清。我有个想法,想请兄弟亲自去一趟合州,合州杀人案,现已有两种说法,一种是盗窃凶杀,一种是奸情凶杀。这小孩坚持上控的原因是,认定此案属盗窃凶杀。知州荣雨田却为此案定名为奸情凶杀,将她母亲向氏打入死牢。案子究竟如何咱且不去管它:令我感到奇怪的是,按察司上上下下的官员对此案所持的态度:一上来是拒不受理,连状子都不接,后来我给转了状子过去,他们又采取威吓手段,企图哄骗蒙蔽小孩子,实在不行,就打人。你想想,如果单单处于朋党的势力,作为按察使的刘天爵,有必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既要顶住我这里,又要顶住沸腾的民怨,来保一个小小的州官吗?我认为此案的背后大有文章。这案子十分棘手,必须尽快弄清事实真相,才能保证不枉杀好人。我反复考虑,兄一向办事稳健干练,素以神速公正破案闻名,勘破此案,非兄莫属,请兄千万不要推辞。”

李阳谷手拈胡须沉思良久,点了点头道:“既然宗汉兄如此信赖小弟,小弟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说吧,什么时候动身,还有什么具体想法没有?”

“我的想法是,明天就动身,带上你那两名得力助手,不露声色地潜到合州,亲自去一趟七涧桥,暗察私访,不与官方碰面为好。我这边明后天去一趟按察司,强命刘天爵直面此案,同时命他将合州命案所牵涉的宗卷以及在押人犯,全部调到省城来。我要亲自干预此案,直到水落石出为止。这样做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防止万一有个风吹草动的,他们草草结案,杀人灭口。”

“这丫头你打算怎么安置她?”李阳谷问。

“事到如今,我认为没必要再让这孩子直接出面了。我想,你到合州七涧桥,人生地不熟,干脆叫这丫头和你们一起回去!”

“不行,不行!”李阳谷不等黄宗汉话说完,赶紧说,“我们几个都是大老爷们,带着个女童,多有不便!”

“这事我也考虑过了,她此次来成都,并非一人,乃是她娘舅陪同前来。回去时,仍让她舅舅与她一起走,和你们拉开一段距离,外人是不会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的。这一路去,一定要充分利用交通工具,怎么快怎么行,见舟登舟,见车乘车,只记住两个字:“迅速。”

12

李阳谷等人在合州城里活动了三天,他们白天分头行动,晚上回到旅店,在灯下碰头,一谈半夜。鞠蓉看出李阳谷这几天很精神,容光焕发,看样子有不小的收获。

第三天深夜,李阳谷敲响了鞠蓉和舅舅所住的那间房门,低声告诉他们说“明天下午去七涧桥。你们可以收拾一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舅舅便叫醒了鞠蓉,对她说:“你下午先随李大人他们回七涧桥去,我随后就到。”

“你去哪儿?”鞠蓉问。

“我出来这么长时间了,家里不知怎样,我一直放心不下。再说,这头毛驴借出个把月了,如今也用它不着,我把它还给人家。”舅舅说。

鞠蓉说:“舅舅既然要走,还是和李大人打声招呼为好啊!”

“不用了,李大人叮咛过,一般小事不可随便找他们,免得别人看出我们是一伙的,目标太大,不易行动。我回家不过两天时间,很快我去七涧桥就见着你们了。你也懂事了,凡事听从李大人安排就行。”

鞠蓉满心不高兴,将舅舅送出旅店,舅舅又吩咐了她几句,就走了。

舅舅走了,鞠蓉慢慢低着头往旅店走,突然,两双大脚无声地停在她的前头,她大吃一惊,抬头一看,是两个黑衣黑脸的彪形大汉,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小丫头,跟我们走一趟。我有话对你说。”

鞠蓉一见这阵势,恐惧得瞪大眼睛,心中忽有所动,大声喊叫起来:“有坏人吶,快抓坏人吶——”边喊边趁那两人一愣神时,闪身要跑,嘴里仍喊叫不止。

“跑,跑哪里?叫你跑!”一个男人边说边向另一个男人使眼风,一人架鞠蓉一只胳膊,迅速向旅店南边跑,鞠蓉大叫“救命啊!”

那两个男人一听鞠蓉声音响得震人,忙停下来捂她的嘴,鞠蓉又踢又咬。正在鞠蓉绝望的时候,李阳谷的两个助手闻声赶来,见此情景,一声断喝:“好大的胆子,大天白日抢人!”两个男人一见来者不善,扔下鞠蓉一溜烟窜了。鞠蓉吓得魂不附体,回到旅店见到李阳谷时还说不出话来。李阳谷给鞠蓉倒了一碗开水,让她喝了,缓缓神儿,鞠蓉便将舅舅走以及舅舅走后发生的一切详细讲述了一遍。李阳谷听罢鞠蓉的讲述,沉思了一会儿道:“看来合州城这地方不宜久停,赶快离开这里,去七涧桥。”

他们迅速准备好,草草吃了点东西。李阳谷摇摇头说:“这丫头的舅舅是个什么人吶,关键时刻他走了。既胆小如鼠又没有眼色!他这一走,差点惹了大麻烦,将原订计划也打乱了。”

正说着话,门外突然来了一伙人,其中一人毕恭毕敬地对李阳谷说道:“李大人,我们知州荣雨田荣大人有请!”

李阳谷大为愕然,笑着说:“你们大概认错人了吧?我并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另一个人却道:“您不是双流县县令,人称李大胡子的李阳谷李大人吗?怎么会认错呢?”说着又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指了指鞠蓉,“她不是七涧桥向氏的闺女鞠蓉么?我们知州荣大人听说李大人来到合州地界,特让我们前来迎接您,轿子已在门外备好,请大人上轿吧!”

李阳谷万想不到,荣雨田的消息如此灵通,见瞒不过,只好退一步说:“不错,我正是李阳谷,因有私事前来合州,不便打扰荣大人,请代我谢谢他的盛情相邀,改日再去拜访他吧。”

那几个人哪里肯依,一再坚持说:“李大人若不肯赏光,我们回去难以复命,请李大人体恤我们当差的难处,上轿吧!”

“真对不起,我的确有私事急需办理,这次就不去了,不能去!”李阳谷坚决不去。

“噢,李大人是受制台大人的委托来合州的吧?荣大人已知道了。正是为了七涧桥命案才请李大人前去的呢!”来者说。

“不不,我不是为这事来的。只为合州有一笔生意做砸了,外头还欠了我的债,我是来收债的,不想过问公事,更不想问案子,我乃小小双流县县令,制台大人怎么会派我这个七品芝麻官来担此重任呢?再说,合州之地我李阳谷人生地不熟,两眼瞎黑,如何能与七涧桥的案子扯到一起呢?”

“不问七涧桥命案,大人又因何与这个鞠蓉在一起呢?”来人说:李阳谷着实吃惊不小,心想:黄宗汉派我来合州之事做得如此机密,自己行动又如此小心,消息还是漏到他们的耳中,看来四川朋党势力不可小觑。如今听到来人手指鞠蓉对他这般语调说话,显然在不客气地将自己的军,有些恼怒地说:“不说这小丫头还则罢了,一提起她就让人气恼。今儿一大早,有两个恶徒截住了她,不问情由就要带走,要不是我的两个伙计跑得快,后果难以预料,我李某刚踏上贵地,竟遭遇如此怪事!对一个不满十岁的儿童这般威胁恐吓,强行绑架。刚才又听诸位提起七涧桥杀人命案来,我认为,今晨这女孩所遇之事绝非偶然,说不定另有文章。”

李阳谷边说边对那几个人察颜观色,只见他们表情显得怪异尴尬,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测。他又说:“我原对七涧桥之案件并不知晓,今不期然遇到这个女孩,听她一番哭诉,本官反倒对此案有了兴趣。也好,我跟你们去见见荣大人,听他聊聊对此案的高见。”

那伙人见李阳谷竟答应了,个个面上轻松了起来,又有一人对李阳谷道:“大人行动多有不便,这小女孩不如交给我们,将她送回七涧桥去,岂不两便么?”“她的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我自有安排,你们先出去等一等,我随后就来。”

那几个人极不情愿地出去了,李阳谷忙从行囊中掏出一密札,交与两名随员道:“七涧桥已无须再去,你们赶快乔装改扮一下,将这女孩带回成都。这密札务必亲自交在总督大人手上,万一情况有变,不得脱身,千万将此密札销毁,且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切记!你们告诉总督大人,就说我已被围合州。一切的关键在于荣雨田。我以为时机已经成熟,可速行动!这女童就交于你二人一路保护,只要平安出得合州地界就安全多了,你们可要慎之又慎哪!”

“大人,你呢?怎么办?”

“他们不是用官轿抬我去么,我且陪他们玩几天再说吧。”

“小心狗急跳墙。”

“我懂。”李阳谷又道,“估计这旅店门外早已有人盯着你们了,你们改装吧,要不动声色!”

鞠蓉忘不了那个早展,李阳谷走后,两位随员转眼间收拾得改头换面,使十岁的鞠蓉眼界大开,要不是亲眼所见,她真不敢相信。刚才还是英武雄壮的青年,顷刻间成了一对老态龙钟的翁妪,弱不禁风一推就倒的样子。正在她吃惊时,他们对她说:“小丫头,为了活命,现在必须把你变个模样啦。”

不一会儿,鞠蓉在他们的妙手之下,变魔术似地,给变成了一个脑袋溜光,只在当头顶留了一块铲子形的短发。他们让她在水盆里照了照说:“好精神的一个小小子呀。”

他们离开旅店大门时,正有两个形迹鬼祟的人在门外不远的地方张望,对他们并没多看一眼。

13

当鞠蓉被两名助手精疲力竭地带到黄宗汉面前时,黄宗汉没认出来她,待她张口说话,他才“啊”地一声道,怎么这副小模样?”

于是,那两名随员对黄宗汉讲述了合州的遭遇,呈上李阳谷密札。

黄宗汉仔细看罢密札,频频点头,对两个随员吩咐道:“你二人好好休息一下,两天后,还要再赴合州。”

两名随员走后,黄宗汉亲切地问鞠蓉道:“想娘不想?”

鞠蓉一听,“哇啦”大哭:“我想娘,做梦都想娘啊!”

黄宗汉拉起鞠蓉,让她安静下来后,告诉她,不要急,再过半个月,她就可以见到娘了。他吩咐侍者给鞠蓉上街置办了一套夹衣,天气开始凉爽起来了,但鞠蓉心里却如火灼火燎一般:“娘怎么办?她在哪里?她不会死吧?”

黄宗汉道昨天你娘已到了成都。你放心好了,不论你娘是否冤屈,都不会在案情没清楚之前有危险了。这案子如今已由总督府衙主审了。”

“娘既然己经在成都了,大人为什么不能开恩让我见娘一面呢?想死我了,我想娘啊,大人!”

“说实话,小丫头,我又何尝不想让你们母女见上一面呢?你是个孝女,为了救母亲,小小年纪吃尽了苦头。只是法不容情,在没结案之前,任何人不经公众认可的行为都是犯私的。别人知道了要说话的。特别在这宗案子里,情况更为复杂。孩子,你不懂,这里头裹挟的头绪实在太多,稍有疏忽,都可能留下把柄,甚或出人命的。唉,李阳谷如今还在合州,谁能保证他不出差错呢?我这两天心里焦急呀,孩子,你不懂,很多事情你都弄不懂的。这个世界是很荒诞的,没有一种答案是一成不变的……”

总督黄宗汉说了很多很多。

鞠蓉不懂。

事后她才知道,在那段日子里,黄宗汉为此案明察暗访,短短的时间里,查获了那么多内情。黄宗汉和她说话时,他已成竹在胸了。

14

半个月后,总督府衙公堂。

这是一次不拘一格的审判。合州知州荣雨田和省按察司的按察使刘天爵应黄宗汉之邀参予对合州命案的会审。

鸦雀无声的大堂上,刑审的官吏差役肃立两旁。黄宗汉坐在大堂正中的一张桌案上,左右两桌案分别坐着按察使刘天爵和合州知州荣雨田。堂下跪伏在地听审的是母亲向氏、鞠蓉和姚二。

升堂之后,黄宗汉出奇的平静,神态祥和安然,一反传统的堂审堂规,既不审问犯人,也不摔惊堂木,静场冷场了好半天,才不紧不慢不愠不火地开了腔,“好天气呀!秋高气爽,日朗风清,真乃是‘天凉好个秋’呀!”说罢仰天朗声一串大笑。

满堂上下被他这一晾、一说、一笑,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刘天爵与荣雨田对视了一眼,也都生硬地咧了咧嘴,应和道:“的确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好天气!”

“三个多月过去了,合州七涧桥杀人命案,今日该是了断的时候了。”黄宗汉不疾不徐地说道。浑厚的声音里有着勿庸质疑的果断和自信,一下子牵动了所有人的神经,不论与案情有没有关系,全都屏住了呼吸。

鞠蓉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黄宗汉的一席话如沉雷滚动,她和母亲不由地往一起偎了一下。

“此案发生在合州,案子一直也是由合州知州荣雨田所办理。如此,请知州荣雨田荣大人首席审理。”说着,站起身道,“荣大人,您请!咱俩先换个位置!”

“岂敢岂敢!”荣雨田显然毫无准备,面红耳赤,诚恐诚惶地说道:“总督大人一人审理也就是了。”

黄宗汉这时早已走到荣雨田身边,微一躬身,做了一个请起的手势道:“哎,做为合州一方父母,主审官理所当然非知州大人莫属喽!”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荣雨田道。

鞠蓉一见荣雨田主审,大为惶惑不解。她把目光转向黄宗汉,黄宗汉正微笑着坐在那儿,面对荣雨田,分明在等待着审理。

鞠蓉伸出小手,与母亲凉凉的手紧紧相握着,紧张极了。

“七涧桥杀人命案,本官反复调査核实,证据确凿,后上报省按察使刘大人……”

“咳,咳……”刘天爵干咳了两声,打断了荣雨田的话,鞠蓉看见刘天爵表情怪异,手在桌案底下直对荣雨田摇摆,荣雨田停顿了一下,仿佛并没看见这一切,接着说道:“经上报刘大人之后,认定:此案属奸情杀人。”

“冤枉!”鞠蓉的童声和着母亲悲凉的声音喊道。荣雨田拿起惊堂木,犹豫了一下,仍放回桌案上,待声音停止后继续说道:“据査,向氏一直暗中与姚二有奸情。向氏深惧丈夫和儿子发现自己的丑行,担心性命难保,来个先下手为强,与奸夫姚二设计杀夫灭子,以图做长久夫妻,并在杀人后,假造现场,谎称什么琥珀耳坠失窃。本官经多方奔走,终于捉拿到凶手姚二,亦即向氏奸夫,现姚二有供词在这里。”说到这,忙令随从呈上供词,又道:“姚二招供后,本官又备细作了调查,另有向氏儿媳马氏作证。”

黄宗汉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传马氏到堂,本官当面印证―下。”

荣雨田一听,疑感不解地说:“马氏她人在合州,如何问得。再说,这儿也有马氏证词,再问本人……”

黄宗汉微笑着打断他的话说:“前日派人去往贵地合州,已将马氏带到了成都,恕我事先没与荣大人打点。来呀,传马氏上堂!”

鞠蓉母女一听“马氏”二字,气恨交集浑身打摆子似地颤抖起来,直瞪瞪睁着两双火星迸溅的眼睛望着堂外,只见两个大汉将一披头散发之女子,架着两只胳膊,半拽半拖地拉进了大堂,“扑嗵”一声扔在了地上,回道:“马氏带到!”

鞠蓉和母亲没想到竟会见到这样一副情景,愣住了,真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她们母女心中一阵无比的畅快,使劲转脸想看清她的脸,然而她却俯伏在地,就是不抬头。

鞠蓉再看荣雨田时,荣两田已是满脸一层亮晶晶油汗冒了出来,说话声音变得虚飘飘地:“总督大人,这……”

“知州大人审问便知。”黄宗汉仍一脸笑意。

荣雨田如坐针毡。

刘天爵仍正襟危坐。

“知州大人,请问呐!”黄宗汉催促道。

“下跪可是马氏?”荣雨田硬着头皮喘滋滋地问道。

“正是!”

“抬起头来!”

“不敢抬头!”马氏讷讷地说。

“抬起头来!”黄宗汉低沉的声音有着无法抗拒的力量。

马氏缓缓抬起了头。只见马氏的脸如一块发起来的大面团,上面青紫烂肿,早已面目全非,显然是受过重刑,那长长的头发披散遮盖了她的半个脸,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害人精,你也有今天!”母亲低骂了一句。

荣雨田怯怯地声音又响起来:“你婆婆勾引奸夫姚二,杀夫灭子,可有此事?”

“贱妇不敢乱说,大人饶了我吧!”马氏说着,磕了一个头,又俯伏在地不动了。

“不要怕,作为人证,你照过去所说的那样再说一遍即可!”荣雨田道。

马氏听了,抬头将目光转向黄宗汉,黄宗汉道:“照实说。”

“贱妇过去所作证词皆属编造之辞。”马氏说。

“这……这又如何说起?”荣雨田手足无措了。

“讲,是谁让你编造谎言陷害尊亲的?”黄宗汉追问道。

“是我后来的丈夫陈老伦。”马氏此时声音反倒平静了,“我与陈老伦成婚不几天,那天他喝了点酒,回到家,闷闷不乐的样子,我见他态度反常,再三追问,他告诉我说,七涧桥杀人真凶他已查出来了,我问他凶手是谁,他说是姚二。我听说是姚二倒也并不吃惊,平常早就听说他是个泼皮无赖,做出这等事并非怪事。后来他又说了一个人的名字,把我惊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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