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谁的名字?”黄宗汉插问。
“他说出我婆婆向氏的名字,说是向氏与姚二通奸,杀人一案实际上是我婆婆与姚二合谋。”
“你相信么?”黄宗汉问。
“不相信。我虽对向氏有看法,忌恨她,但对她一向的为人还是知道的。我婆婆在街坊邻居中口碑很好。”马氏道,“我对陈老伦说,我怎么从没见过?”
“那你为何还上公堂做伪证?”黄宗汉问。
“陈老伦他说,你没见过的事不等于没有。偷人这种事都是极秘密的。你婆婆与姚二的确有奸情,我已调查得千真万确了。陈老伦又说:你作为他家的人,要是能出面作证,这个案子就算结了。不然的话,我陈老伦要被上头追究破案不力。不但要追回事先赏给我的一百两银子,很可能还要被杀头,他说:你是想再做一回寡妇?想人财两空吗?我听他说的也是,又想到我与婆婆后来的那些口角,一气之下,我就答应了他。”
“大胆刁妇,你过去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好大的胆,竟欺瞒本官!”荣雨田说。
“荣大人且息怒,今天这场堂审才刚刚开始,咱先心平气和,来它个层层剥葱法,拨云才得见日月。沉住气!哈哈哈!”黄宗汉笑道。
荣雨田勉强咧了咧嘴:“总督大人,这妇人说话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先前她确曾一口咬定姚二与向氏有奸情,我对于马氏的突然改口大惑不解,马氏显然是受刑不过改了口供的。”
“既然荣大人对马氏今天的供词产生疑惑,咱就暂不追究马氏,至于所牵涉的陈老伦……”黄宗汉故意打住,眼望着荣雨田,荣雨田似乎有些紧张的样子,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黄宗汉接着说,“至于陈老伦,也暂放他一边,过会儿再审。”
“陈老伦他……他也来了么?”荣雨田慌了,终于压不住,急问道。
黄宗汉不置可否,继续说:“咱先将与本案有直接牵连的姚二审上一审,刘大人意下如何?”
“审姚二,审姚二,理当审姚二!”刘天爵随声附和,说完,从袖中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
黄宗汉又是微微一笑道:“荣大人请。”
“姚二!”荣雨田机械地叫了声。
“小的在。”姚二道。
“你和向氏之间的奸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荣雨田问。
“小的该死,荣大人……”姚二说。
荣雨田眼一瞪:“嗯!说,和向氏是有奸情的,对吧?”
“姚二,如实说。”黄宗汉道。
“小的,小的和向氏实在是没有奸情!”
荣雨田和刘天爵听了姚二这话,显然急了,同时摔响了惊堂木,异口同声道:“胡说!”
“刘大人!”黄宗汉道。
“总督大人!”刘天爵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使自己强作镇静。
“刘大人是怎么知道姚二胡说的呢?依据什么判断他是胡说呢?”黄宗汉说。
“这……”刘天爵支支吾吾半天,道:“我见这人长相丑陋,贼眉鼠目,极令人讨厌!”
“唔?刘大人原来是看他长相不顺眼,才判定他是胡说的?”黄宗汉道。
“对,对对,我讨厌他!”刘天爵顺坡下驴地说。
“作为一名执法官吏,以貌取人可是万万要不得的呀!啊?”黄宗汉意味深长地说。
“是是,要不得,要不得!”
“荣大人,继续下去吧!”黄宗汉转向荣雨田道。
“姚二,你和向氏通奸,用计杀了向氏丈夫和儿子,对不对?”荣雨田见姚二踌躇着,急得瞪眼对姚二吼道:“姚二!你今天若不按照……不照从前的……不实说,我定轻饶不了你。”惊堂木又是一声脆响。
“这……”姚二望了望黄宗汉,又望了望刘天爵,最后将目光盯向荣雨田,绝望地说道:“荣大人,我到底是按从前的话说,还是说实话,你的吩咐我越听越不明白了。”
荣雨田说:“从前你是怎么说的,如今你还是怎么说,才是实话呀!”
“姚二!”黄宗汉喝道:“你要耍滑头,昨天晚上你是怎样招的供词?难道你还想再上笼子蒸一遍吗?”
“不想,不想!”姚二慌忙说。
“将咋晚所供之辞再说一遍,让刘、荣二位大人好好听听。”
“是是!”姚二定了定神说:“总督大人容禀。小的原是与杀人案件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只因有一天,刑名书办陈老伦,突然找到了我,对我说,有个发财机会给你,你想不想要?我说当然想要喽。他说眼下有个案子很不好办,让我冒充一下杀人凶手。我一听就说,这个财我不想发,杀人偿命,这个道理谁不知道。人活着,就不愁弄不到钱,命就只有一条,死了还能再活吗?这个财你留着自己发吧。他说你这人真是个猪脱生的,脑子真笨,不转弯儿,白搭熊,瞎活了大半辈子。我既然来找你,叫你应承这件事就能有把握包你一不受苦受亏,二不受惊受怕,只是审问时,上大堂问什么说什么就行了,我保证你连一根汗毛都不会损失。我说,光是知州大人不动我一根汗毛顶屁用,那上面的官若顶真问起罪来,我还不是一样活不成?那陈老伦悄悄对我说了一段话,我一听,认为有道理,便放下心来……”
“慢着,他说了什么话让你放心?”黄宗汉问道。
姚二拿眼瞥了一下刘天爵,刘天爵对他暗使眼威。这些,都被小小的鞠蓉看在了眼里,她心想,今天这个荣雨田和刘天爵,两人都是怎么啦,就像吃错了药似的,一会儿摆手一会儿眨眼,天气并不热,他们俩却连连擦汗不止,太不正常了。
黄宗汉说:“姚二,不要东张西望,本官问你的话呢,快说!”
姚二说:“陈老伦他对我说,你只管放大了胆承认,在知州衙门没事,在省按察司你就更安全了,按察使刘天爵亲自许了愿,对你更不会追究,这个假证就是刘大人造的局,你想想,生杀大权在他手里,他会与你过不去吗?”
“大胆,竟敢血口喷人,诬赖陷害到本官的头上来了。”刘天爵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刘大人息怒,且听他说嘛。俗话说,假的真不了,干屎抹不了人身上。只要行得正不怕影子歪。”黄宗汉转身对姚二道:“听到了没有,要讲实话,弄虚作假是骗不了明眼人的,是谎言,哪怕你说得再圆,也会有漏洞,会编不如会听的。说下去,后来呢?”
“我听陈老伦说省按察使刘大人都许了愿,就放宽了心,答应了他。我问陈老伦,要我应这个杀人的名倒也不是不能,关键在于你能给我多少好处?他说白银五十两。我一听,不就是上公堂说两句话么,完事后你若能给我找个女人成个家,我说不定分文不要呢。他说慢着,还有一个条件。我问他上公堂应几句话还要有个什么条件?他说,你也知道七涧桥这个案子与别的案子不同,这个凶手被死者咬掉了两个指头,街上贴的招子你又不是没看见,凶手必须缺两根指头才能让人信服。我一听就知道这小子下面要干什么了。就拦住他的话问:你说个价,一个指头给我多少?他说五十两银子就包括这两根手指头了。我听了,一把拽住他的衣领说:你陈老伦真他娘的缺德黑心烂肠子,要你大爷我应承杀人凶手的臭名不说,还让我切掉两根指头却一毛不拔,我实话告诉你吧,大爷我不干,这个财你陈老伦自己发去吧。我知道你这个婊孙子为了巴结讨好上面当官的,什么阴损事都敢做。我不但不干这事儿,我还要到处给你们抖落张扬,叫那些龟儿子当官的不说人话屙人屎。那陈老伦一听慌了神,忙说:姚二你小子说话到底真的还是假的,我来是奉知州大人之命,点名道姓找你。我们知州老爷既让我来找你,你想干不想干都得干,否则的话,留你个活口招惹麻烦,荣大人不会不想到这一点,白天没功夫夜里也能把你处治了。钱不钱的还不好商量吗?我一听他说这话,就只好认了,只要能多抠点钱出来也就值了。我又问,你说,一个指头究竟给几个吧?他说五十两,总共一百两。我说一根指头五十百,两个指头一百,总共一百五十两,少一文杀了我也不干。”
“最后给了你多少?”黄宗汉问。
“好说歹说,给了我一百两。我想,一两不给他荣大人存心要我干我也得干,我还不想死呢!”姚二又说,“陈老伦叮嘱我,不论上头谁问话,你只管大胆地应着,不要有顾虑。就这样,我当场剁了两根指头给了他。”
荣雨田和刘天爵同声对黄宗汉道:“无赖之言,岂可轻信?”
黄宗汉道:“当初定向氏罪的时候,你们可是按照无赖之言所定的?怎么这短短的几个月,竟忘了?反倒责怪起本官来了。好好好,无赖所言咱且不信,咱传个不是无赖的人问问如何?”
“传谁?”刘、荣二人问。
“刑名书办陈老伦!”
“陈老伦?”荣雨田声音中明显带有粗重的气感。
“荣大人!”黄宗汉唤着一声呆傻状的荣雨田。
“哦?哦哦,审书办,审书办!”荣雨田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来人,传陈老伦上堂!”黄宗汉平静的声音。
陈老伦一瘸一拐地被带到大堂上,衣衫上沾满了血迹。
“陈老伦!”荣雨田先发制人,“本官我向来器重你,你今天可是要慎重讲话啊!该说你只管说!”
“不该说的更要说!”黄宗汉补了一句,笑向荣雨田道:“荣大人不必限定他,我就喜欢听不该说的话。”
“陈老伦,你拿银子收买姚二作伪证,可有此事?”黄宗汉问。
陈老伦望着黄宗汉,张了几张口,又望了望荣雨田,见荣雨田正拿眼盯他,他跪着往前行了两步,喊叫着:“荣大人哪,所有闲话也都不必再说了。我陈老伦鞍前马后伺候你几年,违心的事缺德事作假证事做得也不少。也算为你竭尽全力,对得起你了。这次你虽给了我赏银,只怕身家性命也难保住了。事到如今,你也别怨我无情无义,昨天我已将所知的事情对总督大人说了。换了你,面对老虎凳、辣椒水和夹棍,你也得开口说实话啊!”
荣雨田颤声道:“你这条疯狗,一定是吓疯了,混说乱咬。总督大人,你可不能偏听偏信哪!”
“你一会儿说马氏受刑不过改了口,一会儿又说姚二无赖之言不可信,这陈书办吧,你又强说他疯了。到底我该信谁,谁的话最可信呢?倒叫本官着实为难了!这样吧,我看荣大人审案审得头也昏了,思路开始紊乱,你就先歇息歇息吧,让刘大人接着审。”
刘天爵一听让他审理,又急又慌,恼羞成怒:“总督大人,不要再拿下官打趣了吧?”
“此话怎讲?”黄宗汉问。
“说什么让荣大人审案,谁看不出,你凭自己官大一级压人,玩猫捉耗子的游戏?你心里还不清楚么?分明你对此案有偏见,先入为主,听了一个十岁不到的女童的刁告,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我和荣大人,既然你已疑心下官,何苦再让下官上首席?然后,再像对荣大人这样,弄出一些把戏,变着法让下官出洋相?你官大嘴大,张口就能要下官好看。干脆明说吧,你想怎么样?”刘天爵忿然道。
黄宗汉听了又是哈哈大笑,连连点头道:“毕竟刘大人不是庸常之辈呀,看事情看得透,揣摸别人的心思也揣摸得准确。既然刘大人如此打开窗户说亮话,我也就没有必要再与二位大人捉迷藏玩游戏了。”说着起身走到正中的桌案前,对荣雨田挥了挥手,嘲讽地一笑道:“来人,为荣大人堂下看个座!”
荣雨田见黄宗汉挥手,忙识趣地让开。一听后面这话,顿时面红耳赤。木讷讷地说道:“堂下乃犯人所呆之所,本官我有何罪,也坐到堂下?”
“你有没有罪,这话只管问你自己,你心里应该是清楚的。”黄宗汉说。
这时刘天爵从桌案旁转到黄宗汉面前,气汹汹地说:“总督大人本不该在堂上设这么几个桌案的,下官以为,既然总督大人一手包揽了这桩命案的审理权,仍坚持会审一说,此举纯属多余。如此,也请总督大人为下官在堂下设一座,我倒要看看总督大人审理此案究竟有何高明之处!”
黄宗汉冷冷地道:“给刘大人在堂下看个座!”
刘天爵悻悻然走了下来,与荣雨田并坐在堂下,临坐下时指着黄宗汉道:“我等均乃朝廷命官,今总督大人如此对待我等,若没有充足证据让我们心服口服的话,哼,休怪我刘某翻脸不认人!”
“刘大人,先审案再作道理。”黄宗汉说。
刘天爵又说:“我不明白,总督大人究竟根据什么来判定合州命案属奸情谋杀这一结论是错的呢?为什么一上来将矛头便对准我与荣大人呢?”
黄宗汉听了,朗声回答:“问得好!这个问题我让他来回答你!”说罢双掌连击三下,从边门走出一个人来,荣雨田和刘天爵—看,同声道:“是他,李阳谷?”
15
李阳谷从容地来到堂前,对黄宗汉深施一礼道:“参见总督大人!”
“免礼!李大人,请你将合州一行内幕给这二位大人讲述一遍。”黄宗汉吩咐道。
“遵命。”李阳谷缓缓道来,“半月前,我奉总督大人之命,前往合州查访有关七涧桥命案的真相。在我到达合州的当天晚上,拜访了一位故交,此人说来荣大人知道,他在贵衙门供职,名叫王意实。”
荣雨田先前一见李阳谷出来时,就有些撑不住劲,这会儿听见李阳谷说到王意实名字时,嘴唇抖了几抖,想说什么又摇了摇头,深深吸了口气,又对李阳谷点了点头,样子难看极了。
李阳谷继续说道:“这个拜访对我来说,有着意想不到的收获。王意实原是荣雨田手下的一名书办,由于为人耿直,性情火爆,再加读书人认死理,办了几回案子,荣雨田嫌他眼皮太死,不识时务,便不再用他,名义上仍是书办,实际上成了个打杂的。荣大人,这些属实不?”
荣雨田满面赤红,未置可否。
“我深夜拜访,对他来说,着实吃惊不小,特别是当我对他说明来意,告诉他是为调查七涧桥命案而来时,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叫我小点声。然后又轻轻打开门,往外面转了一圈。当他重新回到屋里时,我不解地问他说,这是在你自己的家里,还这么小心谨慎的,犯得上吗?他回答说他的家眷不在这里,房子空闲着,衙门里有两位同僚暂且寄居在那里。当他听我说此行极秘密,不打算让官方知道时,他很为我担忧的样子。他对我叹道:衙门里这碗饭太不容易吃了,他说像他那种人,常常陪着荣雨田这样的州官,说翻脸就翻脸,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诚如与虎狼为伴,没有什么人身保障,处处都要委屈求全。我说有这么严重么?他说李大胡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荣雨田的为人。再说,现在的官场,烂透了。当官的,说句不怕你老兄生气的话,有几个凭良心做事说话的?听他这样说,身为一名官吏,真是羞愧难言浑身燥热。王意实又说:你知不知道老百姓都是怎么看待当官的?若不知,赶明儿你随便走在街上留心一下,只要是三五一群人在一起说话,三句话下来,准有骂当官的。过去老百姓对当官的多少还迷信,如今好了,他们把当官的看作是‘鳖食’。也难怪,想想一些官们所言所行,坑吃骗喝,敲诈勒索,认钱不认理,做的那些丑事恶事,真是做到败景了。在合州衙门里,经常可以看到—些不三不四的人,被公认为人类渣滓的败类出入其中,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王意实特别说到荣雨田,他到合州上任这几年,地方上的地痞流氓被他笼络了不少。原本作恶多端之徒,由于拿钱攀上他的高枝后,更加有恃无恐,横行乡里,做为小小合州知州的荣雨田,神通广大,省按察使刘天爵和他是拜把子兄弟,这一点,尽人皆知。刘天爵的老家又是合州,刘家人多势众,出了几个称霸一方的土霸王,紧抱着荣雨田的大腿,每年送给他钱财不计其数。短短的几年荣雨田便发了起来,光是当铺就开了四个,建园子,起高楼,大兴土木,财大气粗。衙门听差的谁不在背后骂他。不服,有什么用?还不是眼看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干气干臌?合州城百姓中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合州有三恶,官吏流氓加虎狼,沆瀣一气不认娘。”
荣雨田听到这里,大声抗议道:“总督大人,王意实与本官有矛盾,他这是一面之辞,本官实在是冤枉啊!”
刘天爵冷笑道:“就因我老家在合州,把我也生拉硬扯进去。总督大人,我乃堂堂三品官职,岂是可以在这种地方,随便让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指名道姓评说的?”
黄宗汉道:“刘大人且安静,今天就先委屈你这位三品官大人一回,且先听听这小小七品县令还有什么下文没有。李县令,关于七涧桥案子一事,王意实说了些什么?请继续说下去,本官我正听得有兴致呢!”
李阳谷说:“总督大人,刚才知州荣雨田说王意实与他有矛盾,言外之意似乎是王意实造了他的谣。由此我建议,不如请王意实本人亲自到堂,与荣雨田面对面说话,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黄宗汉说:“此建议正合我意。来呀,传王意实上堂。”少顷,一中年男子来到堂上。
“参见大人!”这男子道。
“你就是王意实么?”黄宗汉问。
“正是。”说着,径自走到荣雨田面前道,“荣雨田,刚才我在外面,你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你说我对李阳谷所讲的是一面之辞,是与你有矛盾编排的对吗?那好吧,咱今天来个当面鼓对面锣,明人不做暗事,咱彻底理论理论。”
荣雨田一见王意实,面露惶恐之色,声音里明显带有告饶的意味:“意实老兄,我荣雨田平日的确有些事做得浑,但从未克扣你碗里的。别的幕僚有的,哪一次也没少了你意实老兄的一份哪!”
“休要在这里与我称兄道弟,说得蜜里调油好听得很。”说着话转过身对黄宗汉道:“就是这个荣雨田,当他得知李阳谷深夜来访之事后,一方面派了几个地痞流氓绑架鞠蓉,一方面让人将我诓到衙门,对我大兴问罪之师,逼我说出李阳谷来合州的真意。我不说,他就让人打了我二十大板,将我软禁了起来。后又派人寻到了李阳谷,把他强行带到衙门。”
这时,李阳谷插话说:“荣雨田大摆宴席请我喝酒,酒过三巡便对我摊牌说:七涧桥一案省按察司已有定论,单等秋决时处决人犯了。他劝我不要插手其中,于己于人都没什么好处。”
王意实接着道:“七涧桥命案其实早在两月前就己经真相大白了,真正的凶手既非姚二,更非向氏。荣雨田深怕自己的阴谋被戳穿,一切他认为可疑的人都不轻易放过。要不是总督大人及时派人赶到合州,若不是荣雨田顾及李阳谷的身份,不但我的命不保,就是李阳谷本人,怕也活不到今天呢!”
“总督大人,我有一事不明。”刘天爵这时显得不耐烦地问。
“何事不明,请说!”黄宗汉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一到你面前,说话的口径全变了呢?这个不是凶手,那个不是凶手,凶手究竟在哪里?假如总督能拿出一些真凭实据,指出凶手在哪,我刘某才能服啊!”刘天爵说这话时,荣雨田瞪着一对死鱼似的眼睛,毫无生气地望着刘天爵,唇边挂着一丝苦笑,连连摇头。
黄宗汉一听,仰天一声大笑:“哈哈哈,刘大人,弄了半天,荣大人大概没来得及与你全盘摊开真相吧?审到这里,刘大人仍然心存疑问,不能不令我黄某遗憾了。对于聪明过人的刘大人,难道会想不到,我既然否定全盘,就必有否定全盘的证据?俗话说:没有弯弯肚,难吞镰刀头。”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物,因隔得远,谁也没看清是何物,他对一差衙扬手道:“来呀,将此物拿到堂下,让二位大人开开眼界。”
那衙役接过那物件,走到荣雨田、刘天爵面前,展开手掌,是一个小小的包裹。鞠蓉和母亲刚要细看,那衙役的背挡住了视线,鞠蓉非常焦急,纳闷。
“打开来,让两位大人仔细看清楚了。”黄宗汉吩咐。荣雨田和刘天爵看了那东西,二人四目相视无语,一副沮丧的样子。
黄宗汉说:“这就是姚二以前供词中所言丢失之物,也就是与本案有密切关联的赃证。”
听了这话,荣雨田和刘天爵一言不发。
黄宗汉又对衙役吩咐:“将此物交与向氏母女辨认一下,看是否她们丢失之物。”
衙役走到鞠蓉母女面前,将那物件呈递在她们的面前:“琥珀耳坠!”母女俩异口同声惊叫道。
黄宗汉一拍惊堂木,收起笑容,愤怒地说道:“身为执法官,知法犯法,藏匿真凶,移罪于无辜受害之人。刘、荣二人,你们知罪不知罪?”
荣雨田汗如雨下。
刘天爵冷笑一声说:“只此小小物件,又能说明什么呢?荣大人,你说呢?”
荣雨田不语。
黄宗汉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自以为做得严密,仗着自己有地盘,有势力,以为钱能通神,便万无一失了?岂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来人哪,带刘四!”
“刘四?”鞠蓉和母亲同时低声重复了一句,一时惘然。
刘天爵一听这个名字,刚才还站在那里强撑着,这会儿像平地起了一声惊雷,将他震得焦头烂额的样子,只见他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面如白纸,胡须乱颤。
四个差役扭上来一个又瘦又高的男人,鞠蓉盯住一看,见这人只有一只左眼是好的,又大又圆,往外鼓突,黑眼珠发尖,白眼珠旷旷荡荡地,露在外面,眼角发炎,血红血红,挂着一嘟噜眼屎,右眼是空的,深深凹陷下去,空空且发青黑色的一个大窝窝。青嘴唇,黄牙齿,鼻梁挺且钩,满脸瘦得刮不出四两肉。
这个名叫刘四的人,上得堂来,用一只独眼乱瞅,一眼看见了刘天爵,大声招呼着:“二爷,二爷,救救我吧!”
刘天爵大声喝着:“谁是你二爷?你认错人了!”
“咦,二爷,你不是……”
刘四话刚出口,刘天爵气急败坏冲到刘四跟前,高高抬起脚来就要照死里踢,被衙役及时拦住,只听刘天爵绝望地骂了一声:“畜牲,你害死我了!”
黄宗汉大喝道:“肃静!”
刘天爵所有的威风一扫而光,身子顿时像矮了半截,没趣地坐下了。
黄宗汉道:“刘四,将你的左手伸出来,让大家看看。”刘四一听,不但不伸,反往袖子里缩。黄宗汉道:“将他左手拉出来,让大家看看。”刘四的左手被拽了出来,举在头上。
鞠蓉清楚地看到了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手。母亲见此情景,由于反应太强烈,一下子昏了过去。鞠蓉大哭:“娘,娘啊!”
公堂一阵忙乱。母亲向氏被两个大汉扶坐起来,狠掐了人中几下,母亲叹了口气,很快醒转过来。
鞠蓉大声说:“总督大人,我娘还用再跪吗?”黄宗汉命人给母亲搬了把椅子,对鞠蓉道:“小丫头,你也起来吧,扶你娘安静地听着。”
鞠蓉脆脆的一声:“谢总督大人!”奶声奶气,引得那些黑衣红帽的汉子们无声地笑了。那一刻,鞠蓉心里一下子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安全,对那些黑衣红帽的畏惧顿时消失,鞠蓉紧贴在母亲的怀中,眼睛睁得又大又圆,认真地听着看着,思想着,她感到自己一下子长高长大了。
黄宗汉待一阵骚动过去之后,对王意实道:“你先将刘四的身世背景为大家介绍一下,也好让大家开开眼界。”
“遵命!”王意实侃侃而谈起来:“说起刘四,正如姚二一样,合州城里没有几个人不认识他的。人称他为‘损种刘独眼’。光听这称呼便不难知道他的品性。刘四堪称五毒俱全之徒,吃喝嫖赌,盗窃奸淫,讹诈拐骗无恶不作。单说他这只独眼的形成吧。这几年,合州麇集一伙流氓恶少,结帮拉伙,专爱到赌场上去讹钱,讹出了许多名堂,其中就有吃宝局一说。大凡结伙讹钱的,大都是些烧不熟煮不烂的无赖之徒,几乎每次分钱都有恶徒被打得鼻青脸肿腿断胳膊折,谁恶谁占便宜,谁恶谁使钱多。‘吃宝局’要分三六九等,谁凶狠到自残肢体的地步,谁不用说话,即可得很多钱,其中能自挖其眼的,得钱最多。刘四就是在一次争吃宝局时,自剜了眼珠子的。”
王意实说到这里,见刘四用那一只臌眼瞪着他,又吡牙又咧嘴,恨恨的样子,就说,“你也不用拿眼威吓我,我说的属实不属实?谁不知道你剜眼那天的事?你和你那一帮瘟神,大概有五六个人吧,喝了酒蜂拥而至一家赌馆,讹了人家大宗银钱,分钱时候,那个被人称为陆拐子的,当场割下一只耳朵,你刘四不服气,将陆拐子的耳朵扔在地下,一脚踩了个稀烂说,割耳朵算什么本事?那陆拐子说,你踩烂了我的耳朵,今天你刘四不把你一只眼剜下来让我踩泡泡玩,我跟你有账算。刘四当场拍胸脯道:我刘四爷今儿若没剜眼的胆,就不会踩你的鸟耳朵了。说完,从腰里猛地抽出一把雪亮的尖刀,还笑着对身边的人说:远着点,小心迸血身上。还没等大家瞬过眼来,只听他哇的一声大叫,眼珠子剜了出来,还连着筋挂在脸上,吓得赌局里的人四散窜逃。那个陆拐子说:散熊了吧?手怎么软了?一句话没落地,刘四一手抓住眼球,一手操刀割断了筋,接过旁边人递给他的白面,往血眼上一捂,眼珠扔在陆拐子脚前,说:孙子,爷给你玩球儿。踩呀!陆拐子也不说话,掉头就窜,望着刘四那凶神恶煞的样子,那伙人哪还敢再说分钱的事,齐伙为他喝彩,拥着他上了街。刘四那天手抱银钱袋子,满脸狰狞,袒胸露怀,足蹬快靴,走在街上还没事人一般哼着淫曲,吓得行人乱窜乱喊。这就是他为什么成为独眼的由来。至于人们为什么称他为‘损种刘独眼’,这说起来更令人切齿了。五年前,不知他从哪里拐了人家一个三四岁的小男童,他把那男童装在一只酒瓮里,只露脑袋在外面,每天随便给他点吃的,瓮的底下留个洞,大小便成天不断,臭气熏天,一天天,小孩头越长越大,身子越长越变形,皮肤在里面流脓淌血。去年他把那瓮砸开,小孩己成为一个畸型儿,这还不算,他把小孩拴在一边,找了一条花巴儿狗,杀了狗,这边让人剥狗皮,那边用刀在小孩身上乱划,割得鲜血直流时,将热狗皮往那小孩身上裹……那小孩后来卖给了耍把戏马戏团,听说只这一炮生意他就赚了两千两白银。俗语: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就在老百姓中间传开了,谁听了谁不骂,‘损种刘独眼’从此喊开。”
黄宗汉喝问:“刘四,王意实所言是否属实?”刘四破口大骂:“我操你姓王的祖宗八代!我刘四有朝一日出去,非把你的狗眼剜出来踩泡泡不可!”
“做你的洋梦吧!事到如今你还想活着出去?总督大人,刘四横行合州,有恃无恐,杀人越货,天怒人怨。所做的恶死上九遍都抵消不过。然而他却仰仗刘天爵的杆,抱着荣雨田的粗腿不撒把。他就是荣雨田豢养的一只狗,一只咬人的狗,同时也是荣雨田的财源哪!”
待王意实说完,黄宗汉道:“刘四,你是怎样杀死鞠家父子,盗走琥珀耳坠,从实招来!”
“我刘四没什么好招的!”
“事到如今,你还嘴硬。来人哪,将刘四夹起来,看他开口不开口。”
“荣大人,你快给我开销开销啊,当初接我银子时,你可是大包大揽的呀!”刘四叫道。
荣雨田道:“休要胡说,本官从没见过你什么银子!”
“我操你荣雨田的祖宗!”刘四一边被夹一边骂,又转对刘天爵说:“二爷,二爷,孩儿我没少孝敬您老人家,您不是常说:爷我堂堂按察使,上下左右都联了官网,树大根深无人撼得动。二爷,救下孩儿这条小命,对您老人家说来,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么?二爷呀……”刘四叫声不止。
黄宗汉一拍惊堂木,怒气冲天,忽然对两旁差役吩咐:“来人哪,将他二人冠冕摘下!”
刘天爵又道:“姓黄的,你不要忘乎所以,来日方长,猫吞不了日头,有你好瞧的时候。”
黄宗汉对刘天爵的嚎叫不理不睬,指着刘四喝道:“刘四,招是不招?”
刘四一见此情此景,一下子没了辙,软了下来,对黄宗汉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道:“我招,我都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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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的一天傍晚,我与几个弟兄喝了一天酒之后,结伙逛街。我嫌一天叽叽吵吵的闹得慌,中途与他们分了道,单遛了起来,逛到一家瓷器店,见这店中热闹得很,进去一看,许多人正围着一古瓷瓶看。那瓶约有一人高,上面画着山山水水的,还有美人或坐或站在一个小亭子里。我看这瓶也并不觉有什么出奇之处,却听那些酸夫子们一个劲称赞个没完,心里就生出一些厌烦出来。我问这瓶值几个钱,那家老板爱答不理地看了我一眼,白着眼朝我扔了句:不多,五千两银子就卖了。我心想,你他娘的大概是狗眼看人低吧,没领教过我刘四爷的厉害,敢这般轻慢我。我心里一转悠,就有了一个主意。我笑着说,五千两,是不是我听错了,大概是刚才那狗放了一声臭屁吧?五两差不多!那店主刚想对我发作,被身边一位明白事体的主儿拦住了,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我猜想他是通报本大爷的来历,那店老板边听边往我脸上瞅,到底算他聪明,没吭气。我想,你不吭气我还不答应呢,我非得让你吭气不行。我就上前一步问他:到底这瓷瓶值几个?他硬着头皮回答说:五千两。我说,五两差不多。五两卖不卖?我说话的功夫,那些围着瓷瓶絮叨的酸夫子一个个抽身溜了出去,好像我是瘟神似的。那店主听我说五两,又气又恼地红脸粗脖子,憋了半天又笑着说:五两?买个瓶耳朵差不多。我看他那样子,气便不打一处来,从一开始,他就压根儿瞧我是个憨皮(无钱),小瞧我,看我不是要这玩艺的人。我二话没说,出去寻了根木棒来,进店没容他反过想来,敲掉了那瓷瓶的两耳朵,从衣袋掏出一把银钱来,拿出五两扔给他说,五两银子两瓶耳朵,我买了。我拿起瓶耳朵往地下“啪啦”两声脆响,摔了它个粉碎。我走了,听到那店老板在身后哭嚎的那声音,别提心里多受用了。我心想,看你今后还敢再和刘大爷我横不?看你还敢瞧不起我,看我是憨皮不?我有个毛病,一高兴,心也痒痒,手也痒痒,就越想寻摸点事。不觉遛出城外六七里地了,太阳才落,风一吹,路两旁的高粱棵子沙沙直响,浑身的汗都叫晚风给吹干了,身上舒坦极了。我就势歪在小道边一块条石上歇着。心里盘算着,不论怎么说,还是得想办法弄钱是真的。我也看透了这个局,人活着,没钱就是吃不开,有钱就是大爷。正想着,听到路上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声,随即走来一个小娘们。我心下一喜,这不是送给大爷我受用的么?那小娘们边走边哭着揉眼睛,显然没看见我这个大活人。待她走到我身边,我一跃上去揽腰抱倒了她,拖着进了高粱棵子。我怕她喊叫,用手掌捂紧了她的嘴,等我放下来瞧她时,她连憋加吓早昏了,我扒下她的上衣时,突然觉得这女人好面熟,心里犯疑,解第三个扣子时,露出胸乳,乃至见有一颗黑痣在两乳之间,这才确信,的的确确不是别人,正是我往日旧相好马翠花。要说我刘四这辈子还曾对世上的人动过心,除了这马翠花,连对我亲爹亲妈都没有过。这真是巧她妈打巧,巧极(急)了。怎么我心里正畅快受活,老天爷就把这个马翠花送给了我呢?想当初,她十四五岁时,我就将这个花朵般的女人采了。她发誓赌咒非我刘四不嫁,谁知她爹娘自从在野林子里捉了我们之后,吊了她打了一顿,一个月之后就替她订了亲,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被一顶花轿抬着嫁了。我刘四人见人躲,只这马翠花见我不躲,她也同样有个怪癖,专喜欢我这种人,她亲口对我说,坏种坏种,越坏越有种。我说,我一只眼挖了,你不怕么?她说有种的人才做这事。唉,我刘四活了一世人,只有和她在一起,才踏实些个。我边想边揉搓她。一会儿她睁开眼,先上来还害怕,一旦看清是我,那个哭啊,又哭又骂:你个坏种呀,你这个死不了的坏种啊:你光知道撕掳我,没本事讨我。如今叫我嫁了这个二红砖男人,嫌说我是被人使用过了的,一年不知揍了我有多少次,我说你这么晚了,为啥一人出来啦?她说她和男人鞠财吵了一架,因为他家有一付明朝宫廷中的镶金琥珀柿型耳坠,非常稀罕,她想要着戴戴也不行。我一听,心想,这倒是个财路。装做不介意,将坠子的样式、来历和所藏之处问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与马翠花第二天清晨才分手,她回娘家去了。
第二天晚上我摸到七涧桥,在鞠家院外溜达了半夜,又翻院墙进去看了地形就出来了。我想,拖两天再偷才妥,不然马翠花要受连累,她才为坠子事吵了架走了,坠子一丢,她必要受猜疑,往后日子更不好过了。
我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天,再也等不及了。那天晚上是个月黑头,便于隐藏,黑窟里做事安稳。我原是想跳墙进去的,一摸大门,门没闩,虚掩着,我悄悄摸进去,直奔东屋最南边那间,那间房子小,靠东墙冲门有一张床,这就是那老东西住的地方了,床上有人睡着,正打着呼噜山响。我把手径自摸到枕席下,果然有—小硬匣子,我想拽它出来,不想床上那人的脑袋正枕在上面,我一抽,那人醒了,我想抽手,那人咕噜爬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问:谁!我没吭声,只是拽手,谁知他的手铁钳子一般抓着我不能动,一边大声喊:鞠财,鞠财,有贼!我一听喊有贼,火了。右手从怀中抽出尖刀,一刀捅了他个透心凉,谁知他不但不撒手,一股邪劲,一口咬住我两根指头,我越拽他越咬得紧,我急了,连几刀又捅了进去,拽出手来时也倒没觉出什么,只是我再去摸匣子时,稍有些不得劲,我揣了匣子出来,迎头一个黑影拦住我的去路,我心想,这大概就是马翠花那个男人了,刚才那死鬼喊的那个鞠财想必就是他了。我想到马翠花的身体,被这男人天天使用,谁是贼,这黑影才是贼,把我的女人偷了来,我火气冲顶,又是连着几刀捅刺。依我当时的劲,再杀几个也不解气。
案发后,我冷静下来后一想,这事麻烦大了。丢了两根手指头事小,杀了两条人命就不是闹着玩的了。其实,一上来我并没想害命杀人,只想偷出坠子了事,没想到事情到时不由人,官府肯定要追查。这时我想到了知州荣雨田,平日与我们这帮哥们过从甚密,他也没少吃我们,他的官还是我二爷刘天爵提的。再说,以往别的哥们惹了什么麻烦,他也没少帮忙,干脆不如我直接找他说清了,一来眼里有他,二来请他帮忙遮盖遮盖。想来想去,我去了衙门,找到荣雨田,将事情前前后后和盘托出。荣雨田说,这事儿不比别的事,杀了两条人命,你又丢了两根指头,不好办。我一听,就说,你直说吧,我拿多少银子?他说:不是我想要你银子,我帮你办事要花费,既要找帮忙圆场的,又要找顶替罪名的,上下打点,没有五千两银子办不成这事。我说五千就五千。他拿到银子后对我说,你这段时间先别露面,等我找好了替死鬼,把这案子结了再说。我说,这案子能混过去不?他说,我既接了你的钱,你就不用瞎操心了,反正上头还有你二爷包着,事情定然不会出纰漏。我说就怕鞠家娘们上告。他说,他家不就还剩一老一少两个寡妇,外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吗?两个娘们看样子不一心,这就好办,一个小丫头还会有什么麻烦?
后来荣雨田喊来他的心腹陈老伦,他对陈老伦说了事情真相后,当我面给了陈老伦一千两银子,对陈老伦叮嘱说:我把刘四就交在你的手上了,你要想法子将他安排好,你今后提官还得有用着他二爷的时候呢。
陈老伦接了那一千两银子,眉开眼笑。我刘四再一次相信了那句话“钱能通神”,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些日子,陈老伦照顾我,比亲老子都周到。话说回来了,我刘四到底也还懂得好歹,人对咱好,咱也就将心往他心上贴,我知道他年前刚死了老婆,身边没个女人咋过?我就对他说到了马翠花,我说你不如将马翠花娶了过来,把那个老太婆找个茬按个罪名,定她个死罪,秋决一斩,万事大吉,你我都脱了干系,少了对头,大家轻松。当时我也没顶真,不过说说,跟他套套近乎而已。
陈老伦把我送到离合州城五十里外的一个偏僻的村庄里,和一个瞎眼老头住在野漫地里,那瞎眼老头还喊陈老伦叔呢。
我心想,这下安全了呗。谁知陈老伦靠不住,到底把我供了出来。
黄宗汉问:“这付镶金琥珀耳坠,刘天爵和荣雨田看没看过?”
“看过。”刘四说,“因去七涧桥勘察现场时,那老女人对荣雨田说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看到此物的?”黄宗汉又问。
“我第二次见荣雨田时,他接过五千两银子后,问我那坠子什么样的,让他看看。我说一付烂坠子,没什么好看的。他说,据说是明代宫中妃子用过的呢,你也别怕,我不过看看,并不要你的。我说我两个手指头都没了,再要连这坠子都没得着,那可真不值了。我拿在手上你看看也就是了。荣雨田一声冷笑说:刘四,你连让我拿在手上都放心不下,干脆你的事我也不问了。我说给你看给你看。他接过去看了半天说:刘四,这个放在你身边实在是个凭证,于你十分不利呀,不如先让我给你保存一段时间,等结了案再给你。我心想,这套把戏你骗别人骗不了我刘四,马快不如鞭在手,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我说,不劳大人费心保管,我注意就是了。无奈,他只好还给了我。后来二爷来了趟合州,见了我,也要那坠子看,我给他看,他倒也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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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儿……蓉儿!”鞠蓉的耳边响着母亲微弱的呼唤声。
“娘!”鞠蓉应道。
“傻孩子,又发呆了!”向氏道。
“看见这坠子,由不得人不想那些事情啊!”鞠蓉叹道。
“二十多年了……”向氏幽幽地说,“二十多年,娘是……多活的……要不是我的……蓉儿……拼死上告……”
“娘,喝口水,别说了,这么吃力。”鞠蓉喂了向氏两口水,向氏摇了摇头:“娘的时间……不多了。今夜……我看见……你爹和你哥……还有……她,她……一堆碎骨头烂肉……娘知道,那是……是她……马氏……的阴魂……”
鞠蓉的眼前浮现出二十年前秋决的那场面。那场面惊魂慑胆,使鞠蓉每想起来便不寒而栗。此刻的鞠蓉,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虚空,回望着那个血淋淋的场面。
那天,母亲向氏事先劝鞠蓉不要去看,怕她到底太小,吓坏了,不好办。鞠蓉就是不肯,她说,她早就盼着这个时刻,她要亲眼看一看恶人遭报,看一看恶人的下场。
被处斩刑的是刘四和陈老伦。上来先斩的是刘四,然后是斩陈老伦。马氏和陈老伦紧挨着绑在一起,马氏品行恶劣陷害尊亲,被判的是凌迟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