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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了了村童 当前章节:122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9

“那女的还没动她,怎么就直挺挺死了?”

“死啦?吓死了。”

“等她醒过来,有了知觉再杀这恶妇,这样太便宜她了!”人群里乱嚷嚷。

鞠蓉睁眼时,马氏早已成了一堆囫囵血肉堆放着了。母亲后来告诉她,马氏在陈老伦被斩的时候就吓死了。那些刽子手们按照凌迟处决的程序,一刀一刀割了皮肉。

鞠蓉看了马氏的衣服粘在那堆肉里,一头扎进母亲怀里,直哼,浑身冷颤,然后一连三天发高烧,吃一口吐一口。从此,鞠蓉见了任何肉食都吐,一看到猪肉牛羊肉什么的,眼前就浮现马氏那堆血肉,就受不了。

那年秋决过后,黄宗汉特别赏赐给鞠蓉五十两银子,做为她为母申冤,百折不屈孝行的嘉奖。使鞠蓉耿耿于怀的是上面对于荣雨田的判决,由于上峰的周旋通融,迫使黄宗汉将对荣雨田原判死刑改为流放,刘天爵也只是降级处理。

姚二被判流放,与荣雨田一起到边远地区做苦力,从此也没了这些人的音讯。

鞠蓉感到娘的手猛地开了,再看时,娘已咽了气,神态安详,面带微笑。

埋葬母亲的那天,鞠蓉的倒插门女婿郭古良为母亲挖好了墓穴后,最后一个上来。只有鞠蓉看到她丈夫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掏出了那小木匣,塞进泥土里,别人谁也没在意。棺材徐徐降下,那小木匣被深压在棺材底下了。

做完这件事,夫妻二人感到一种解脱后的轻松。

唐知县邀鬼捉凶

根据丰沛民间传说以及《泗上人物》撰写。

湖西县乡民爱淘深井,深深的井水通着微山湖,清冽甜柔。男子喝了这井水,旷野扬声如牛吼,女子喝了这井水,林下对唱似画眉。正常年景,村村寨寨热衷于打窝班,即自发组织梆子戏班,自编自演自娱。民国初年,全县有八十八个窝班,出类拔萃、占据县城者为唐家班,头牌红角儿当数唐家班的唐知县。这唐知县姓史名赶牛,他读过两年私塾,略通文墨,有点才情,自编了一出梆子戏《唐知县审诰命》,自己饰演唐知县,剧情出自肺腑,演来情满意满,奋发时嗓音高亢嘹亮,缸缸瓮瓮和声;抒情时,声腔沙软醇浓,洞洞穴穴共鸣。每当唐知县挑帘登场,第一口便令千百戏迷醉倒。戏演得太火,乡民狂喜之余,给他送了个诨号唐知县,原名史赶牛渐渐不为人知。

随史赶牛进戏班的还有韩大用,韩与史为私塾同窗,韩的学业远比史出色,作诗撰文样样精通。可戏班卖的不是诗文,是口艺,大用天生一副公鸭嗓子,用赶牛的话说,你嚎一嗓子甩出的活活是一根锥子,谁听戏就攮死谁!学戏不成,无奈大用改行学打锣。大用心想:锣,不过是个铜盘子,有什么打头?经师傅老亮一指点,大用醒悟了,一面铜锣盖着的是龙王庙里的泉眼,直通太平洋,学问深着呢!从此虚心苦练,三个严冬三个酷暑,眼见成了气候,什么“急急风、四击头、扑灯蛾、水底鱼……”,整天“叮叮咚咚……叼叼铛铛……遣遣切切哐哐……轰轰隆隆咣咣……”一面铜锣击出十五种不同的声响,加上“摸”“搓”“捂”三招,锣技压倒了师傅老亮,一面锣能打出十八种声音,得了个绰号十八锣。

史赶牛有个怪癖,演戏时热衷于横生枝节,戏谑耍弄同行,戏谑的对象永远是自己的同窗十八锣。举个例子:“唐知县”挑帘登场,(道白)花径扫,贵客来,我喊侄儿韩大用,要他打酒带买菜。(喊)大用我儿!我儿大用!

“呃——”执锣的韩大用气得咬牙切齿,还得声答声应。梨园有个规矩,救戏如救火,戏把儿(柄儿)放出来了,你不能不接。台下的观众浑然不知,戏班的人清清楚楚,个个捂着嘴偷着乐。待缄锣戏散,史赶牛戏装刚卸下,还没洗脸,大用蹿上去一把揪住,劈胸几拳,赶牛也不示弱,两人拳脚相向,在园子里摔起了轱辘,直打到伙夫高喊“开饭”,两人才拍拍满身泥土,跑向伙房。

这天刚刚缄锣,大用正要去找赶牛泄愤,抬眼见几个扛枪的走进后台,为首的一人没穿军装,胯边斜吊着一把盒子炮,脸黑得如同火棍头。韩大用认得是匪首麻黑来了。因见过几面,只得点头致意,招呼落座。麻黑并不缠绕,只说要见见唐知县。最近一段日子,麻黑几乎天天来找“唐知县”,赶牛一直避着麻黑,到底为了什么?大用并不知道,但从直感上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按常理大用应该用话绊住麻黑,给赶牛留个空挡,让他逃跑。可赶牛刚刚戏弄了大用,大用正在气头上,便借力放箭,答曰“跟我来!”

大用带领麻黑一伙找了几处,不见赶牛,便走向戏园的一角,那儿矗着用秫秸夹成的茅房,老远就见茅房里有个人影儿,半蹲半站地装作出恭,大用走过去扭住耳朵,将赶牛揪了出来,交给了麻黑。

清末以来,黄河屡屡在湖西盘龙集一带决口,黄患制造流民,流民滋生土匪。大小匪徒利用安清帮发展势力,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喊户”“架肉蛋”,有的土匪公然绑架知县,向县官勒索,弄得几任知县挂印弃职,卷铺盖逃跑。这时土匪麻黑夜袭张勋的辫子军,夺得了一些枪支弹药,拉起了一彪人马,很快成了湖西县势力最大的土匪。麻黑有个老舅,姓朱名孝,揣一本《奇门遁甲》,摆卦为生,得了个诨号叫朱半仙。朱半仙找到麻黑,训诫道: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风动千家旗,家家黄道运兴。草滚万户“莓”,户户黑道鬼旺。君子求得天下太平,小人要的举世喋血。麻黑呀麻黑,要做君子,不能做小人呀!麻黑父母早亡,老舅是世上唯一的亲人,最听老舅的话。从这天起,麻黑的队伍不论走到哪里,都举着两面旗帜,一面写着“扰民是贼子”,一面写着“绞杀三番子”。这三番子即安清帮,因是山东潘某创建,潘字拆开来为“三番”。麻黑要做《水浒传》中的宋江,替天行道。湖西百姓暂得安稳,感激涕零,望着麻黑的两面旗帜,激动地称其为双子军。

麻黑怀着一腔好心情,走在县府门前的大街上,身后一声炸响,原来是老舅来了,麻黑正欲向老舅表一表湖西县的太平盛世,不成想老舅的竹竿早又戳到自己脑门上了:“麻黑呀麻黑,你大不孝呀!”麻黑忙跪下请教老舅,朱半仙说:“你不睁开眼看看,三尺衙门,民事荒芜,县府大院,冤狱累累呀!”麻黑委屈地说:“自从最后一任知县王中文卷铺盖逃走,湖西没有了县宰,苦主诉告无门,老舅是知道的,外甥我是一肚子青菜屎,无韬无略,不是个断案理事的家什,看着这一帮又一帮淌血流泪的苦主,我更急呀!”朱半仙顿着手中的拄杖,仰天长叹:生铁铸就的秤砣,针尖大的心眼也没有呀!唐家班的唐知县断案如神,你就不能把他借来?老舅一句话,如同醍醐灌顶,麻黑恍然大悟,立马去了戏园子拜见“唐知县”,可史赶牛偏偏不识抬举,一直躲着麻黑,不愿与他见面。麻黑无奈,只得带一伙兵丁,强行将史赶牛押至县府。

麻黑将赶牛按在雕花圈椅上逼史赶牛做一回真的唐知县,赶牛愈觉哭笑不得,拍着屁股说:那是演戏,是假的!不见戏园子门上对联,你一枪我一刀枪枪刀刀都是假。假的不能当真,断不了案理不了事。麻黑身后的秃顶老兵识得几个字,又是个戏迷,插上来说:下联呢?伏地哭仰天笑哭哭笑笑皆成真。你以为麻司令不识字,逞心糊弄司令是不是?麻黑动了怒,直吼“给你脸不要脸!”将赶牛关进西跨院一间号房里。

史赶牛在号房里蹲了一天一夜,又饥又渴,实在不是滋味,递出话来,要求与十八锣会面。麻黑还算礼貌,亲自陪着十八锣来见史赶牛。号房门打开,史赶牛蹿上去一脚,将十八锣踢倒,韩大用一个鲤鱼打挺,翻身扭住史赶牛,两人厮打起来。麻黑大叫关门,叫这两条疯狗咬吧!号房门关上,这对“打友”偏偏不打了。赶牛喘着粗气骂:“你把我架到劈柴火上烤了!啥时把你孩子撂井里啦?麻黑逼我干知县呀……”韩大用“扑哧”笑了:“赶牛呀赶牛,这话也该是你说的?在演戏这个小舞台上,好歹你也算个角儿,不料在人生这个大舞台上,你是个熊包!……甭跟我瞪眼,往日显摆你是条汉子,今儿我看清了,你是条狗熊!”赶牛斜起眼睛盯住大用:“听话音,你想当?”大用款款一笑:“要我干我就干。你做你的知县,我当你的师爷,怎么样?出了不测,尽管推到我身上,下油锅我垫底!”赶牛低头不语,大用长叹一口气:“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褚玉璞、张宗昌干的是大坏事,咱为啥不能干一番大好事?徐州的李二柱也是戏子,乱世中毛遂自荐,做了徐州府的知州,受到一府八县百姓的拥戴。当个知县,咱就不能?”十八锣的锤头,今儿不是敲在铜锣上,下下都是敲在史赶牛的心坎上。赶牛心动了,说有几个条件必须先给麻黑提出来,丑话在前,事情好办。

两人蹲在号房里拟定了四条,传给了麻黑。第一条、唐知县是临时,称代理;第二条、韩大用是书吏,协助一切公务;第三条、知县、书吏白天断案,晚上演戏,不拿俸银;第四条、一旦正式知县上任,立即交班。麻黑对这四条十分满意,一边听着一边颔首,连说了一串“好!好!好!”当天布告全县,催促史、韩二位走马上任。

戏中的唐知县成了现实中的唐知县,消息不胫而走,有喜的有疑的也有骂的。商家眼皮子活,县城东西南北四关,比着准备旗帜、联语,敛钱筹办宴会。史、韩两人摒却一切拜访,婉拒任何贺仪,只把心思集中在公务上。第一天接理了一桩忤逆案两桩斗殴案,还算顺利。第二天就麻烦了,接手的是一桩扯乱的线蛋,越急越理不出头绪。

这天一大早,史赶牛奔向县府大院上班,远远看见县府门前闹哄哄一团,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正围观着什么。赶牛拨开人群,见地上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尸体旁跪着一个哭泣的青年。史赶牛瞅了几眼,匆匆步入大厅,与提前来到的十八锣韩大用商量了几句,紧接着命差役将跪着的青年招进厅堂。史赶牛自报家门,说自己是临时秉政的唐知县,不惜肝脑涂地,愿为百姓平冤狱解困厄。桌侧坐着的韩大用早已打开卷宗,握笔在手,拉出一副详录的架势。那青年坐在唐知县的对面,口口声声对县太爷感恩戴德,一面哭泣,一面诉说。

那担架上的死者是青年的爹,名叫杨光友,青年名叫杨小明,家住城北杨塘村,毗邻的双夹寨住着江、罗两大家族。为了抵御旱灾,几年前杨塘村与双夹寨联合修建了一个水库,两村约定轮流灌溉稻田。杨小明说:“前一段日子,正赶上大旱,稻田龟裂,灾情严重,按照约定,初一至初十本是我们杨家灌田的日期,不想他们江、罗两家依仗人多势众,违反规约,竟一直用吊杆汲水。我们眼睁睁看着稻苗焦枯却捞不到灌水。父亲整天急得火燎燎的,三番五次抗议,他们不理不睬。我父亲再也搂不住火了,提了一把刀前去抗争,叔伯们怕父亲吃亏,也紧跟着相邀前往。不想,他们两家早有准备,不等开口,蜂拥而上,四五十口子,提大刀的,握长矛的,扛棍棒的,围着父亲就照死里打。叔伯们赶到解救,他们仍不肯罢手。我们村十几人闻讯赶到时,父亲已被他们打死了,去的人敌不过他们人多,慌忙逃回,叔父杨光香因身受重伤没能跑掉,被他们抓进了寨子,至今下落不明。我爹他死得惨啊,请大人为我爹报仇!”

唐知县察看了死者尸体,只见血与泥搅和在一处,衣服变成了血饼,无法数清身上有几处刀痕,肩膀和小腿被刀削下的皮肉耷拉着,拖到地上一寸多长,致命的伤有两处,一处是左额的棍伤,头皮被砸开,露出白煞煞的颅骨,最严重的是当胸的一刀,刀口一寸多长,刀尖扎进一拃多深,透心透背,哪会不死?

“死得好惨!”唐知县心里嘀咕了一句。

正当唐知县要飞签拘捕凶手的时候,忽见街口涌过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高挑个儿,又干又瘦,自报家门说:“俺们是双夹寨的江、罗两姓的人,来跟杨家见官理论的。”

唐知县吩咐升堂。

左堂口跪着杨家,右堂口跪着江、罗两家。

唐知县先命杨小明讲话。杨小明将爹爹被害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

唐知县问江、罗两家:“杨小明所说是否属实?”

“回大人,杨小明片面之辞,大人千万不要轻信。”回话的是那个领头的瘦老头,虽说脑袋瘦得像提不下来的蒜苔,嗓门却瓷实洪亮,一派膛音。

“你是何人,姓甚名谁,报上来!”

“小的姓江名立清。”原来这瘦老头就是江家的族长,刚才杨小明曾不止一次地提到这个名字。看样子是个经过场面的旱刀笔,只听他不紧不慢地说:“当初俺们与杨家联手修建水库,就有口头约定,天旱时俺们白天用水,杨家黑天用水,杨光友硬是不循约定强行霸占水源,乘我们忙于提水的当口,手拿凶器冲上水库,砍断桎梏的吊绳,打伤江、罗两家精壮,这场殴斗完全是杨光友挑起来的,俺们完全是自卫,自卫伤人是难免的,按律条,官家是不应该追究的,俺们逮走了杨光香是真,只是为了给他治伤,并没有伤他性命。”

“嗯?”唐知县显然不信。

“大人若不信,俺们已把杨光香带来了,现正在衙门外边,有人陪他。请大人传杨光香一问便知。”

杨光香很快被传到堂上,唐知县对他道:“殴斗的经过到底是怎样的情景,仔细道来。”

杨光香说得与杨小明说得大致相同,唐知县又问:“你被掳后,他们待你如何,据实禀报!”

“我被抓进双夹寨,他们没再打我,更没骂我,找了郎中给我看病。这我就不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待我?既然这样,何必又要抓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原因,怕我死了又多一条人命吧?”

说罢,杨光香转向江、罗两家,指着几个人说:“打伤我的就是他们几个,我记得很清楚。”

唐知县一一问清了被指人的姓名,他们是江守常、江同杉、罗住南、江飞石,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叫江五孩,这几个人跪在那里若无其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没有任何害怕的意思,只有江五孩显得手足无措。

唐知县念头一转,并不追究打伤杨光香的凶手,说道:“修水库时你们双方的预约是口头上的,没有文字依据,无法分辨真伪,暂且不论。现在你们不是协商用水,而是武力械斗,双方都犯了律条,都是有罪的,懂吗?”唐知县边说边观察那几个人的表情,故意强调了一句。

“冤枉啊!”江立清喊道,刚要分辨,被唐知县打手势制止“有罪就是要按律治罪,要问如何治罪?很简单,按照律条打伤人者,受刑;打死人者,偿命!”

“冤枉!”江立清说,“杨光友提刀冲上水库,他是攻击的,俺们是自卫的,攻击者有罪,自卫者无罪。按律应惩治杨家,自卫中打死人白死。”

唐知县心中暗道:这个江立清是个善斗的公鸡,嘴嘴带毛,“江立清,依照你的说法,你们江、罗两家属于自卫。什么叫自卫?自卫应合上两层,一层是对方攻入彼方家宅,动手打伤彼方,彼方面临生命危险,这时候,彼方起来攻打对方,叫做自卫。而实际上,杨光友是在水库上与你们争执,水库是双方修建的,属公用场地,并没有侵犯你们江、罗两家的领地,更没有侵犯你们的家门宅院。另一层,杨光友没有打伤你们江、罗两家任何一个人,恰恰相反,是你们把他打死!”

“杨光友提刀冲上水库……”江立清说了一半被唐知县以手阻止。

“杨光友提刀冲上水库,看起来像是一种挑衅行为。”唐知县说,“实质上追究起来并非如此简单,你们两家人多势众,他害怕吃亏,又不能不与你们争论,借助大刀为自己壮胆是十分自然的,威吓对方,以求自保,从心理上分析看,他才是地地道道的自卫。”

江、罗两家的人面面相觑,有几个人面露狐疑不定的神色。可以推想,他们来衙门之前相信了江立清的蛊惑,认定自己是自卫的,听了唐知县这番话,显然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

江立清则不然,依旧硬绷绷地不肯服气,“俺们的人先被杨光友打伤,是内伤,看不见摸不着,疼得却十分厉害,杨光友怎能不是攻击?”

“好好好,你说你们的人受了内伤,本县一会儿倒要验看验看。”唐知县轻蔑地一笑:“你说杨光友是提了大刀到水库上去的,既然是大刀,没砍成硬伤反成了内伤岂不荒唐?江立清,看样子你是个旱刀笔,鬼点子不少。本县我丑话说在前头,不准你胡搅蛮缠,若胡搅蛮缠,先用夹棍把你夹起来!”

江、罗两家的人,一个个垂下了脑袋,从表情上看,气焰熄灭,慌乱了起来,江立清干瘪的脑袋杵向上方,耷拉下眼皮,仍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禀大人,自古湖西民众有械斗的习惯,打死人不抓凶手,因为群打群殴,没有元凶。”

“既然是被打死的,怎么会没有元凶呢?”唐知县一板一眼丝丝入扣地说道:“我已验看过杨光友的尸体,头上的棒伤、胸口的刀伤都是致命的伤,你们谁拿棍、谁拿刀的?给我如实招来!”

江立清干瘪的小眼睛往两边瞥了瞥,江、罗两家的三十几个人,鸦雀无声,个个哑然,看得出,他们都是在江立清的打点下动作惯了的。

“打死杨光友的凶手是谁,你们当时看清楚了没有?”唐知县问杨家的人。

“我赶到时,爹已咽了气,没有看见凶手。”杨小明道。

杨家其他人也都连连摇头,江、罗两家的人顿时变得泰然自若心安理得,江立清的细脖子像个转轴,小脑袋转来转去,变得不可一世起来。

唐知县宣布:“退堂!”

衙门外围观的百姓,掩不住失望的心情,个个无精打采,摇头散去。

唐知县到了后堂,命衙役将江、罗两家的人隔离开来,一个个单独审讯,撇开江立清的控制,第一个目标是江守常。

“殴斗的时候,你拿的是大刀还是红缨枪?”唐知县喝问。

“没拿刀也没拿枪。”江守常道。

“那你拿的是什么?”

“我……”

“说实话!”

“我拿的是木棍!”江守常十分不情愿地说道。

“谁拿的枪?”

“不知道。”

“谁拿的刀?”

“不知道。”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那就拣你知道的说。”唐知县说。

“小人该死!”

“怎么样?”

“小人见杨光友手持大刀向我扑来,害怕挨刀砍,照准他的小腿肚子打了一棍,这是小人的罪恶!”江守常装作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

唐知县琢磨了一会儿,问他:“你们来衙门之前,江立清是如何叮嘱你们的?”

“没叮嘱什么,大人。”江守常一句话把门关死。

“杨光友胸口那一刀是不是你攮的?”唐知县压低嗓门威严地问。

“不不,不是我!我根本没拿棍……不不,我根本拿的是刀……”

唐知县大喝一声:“既然拿刀还想狡辩,来人呐,他耍滑头就先教他尝尝耍滑头的下场,用夹棍夹起来,我先夹断你几根骨头再说!”

衙役们七手八脚,一声吆喝,江守常在夹棍中很快昏死过去。凉水喷醒之后,他仍旧一口咬定“不知道”。

唐知县考虑,案情至今混沌一团,真假不明,不便继续用刑,命把江守常带下,提罗住南上堂。

罗住南上来之后,任凭唐知县晓之以理也好,动之以情也好,耐心诱导也好,始终无动于衷,坚持一句话:“乱刀乱棍打离了眼,哪里知道谁是凶手?”

接下来提审江同杉、江石飞、江五孩等,一连审了五人,费尽了心机,用尽了办法,得到的结果俱是一问三不知。五人中江五孩胆子最小,用刑具逼问,大哭不止,吓得浑身乱颤,让人看了着实不忍。尽管如此,他仍不吐露真情。

看来,江、罗两家早已是串通好了的,他们的供词中,没有一句话是留下话柄的,没有一点破绽显露出来。

唐知县心想,像这样的审讯手段,对付群斗群殴乱枪乱棒的案例,恐怕是难以奏效。本来就没有明显的线索可寻,加之有江立清这样的人头统一筹划,统一口径,真令人束手无策了。

唐知县独自走到书房,他决定亲自到双夹寨走一趟。

第二天辰时,唐知县到了双夹寨,命保正邀集寨里寨外的老百姓,到村塾训话。保正鸣锣喊了半天,只来了五六个人,还是老幼残疾。问起三天前打死杨光友的事,他们迷迷怔怔,一无所知,唐知县有些生气,责问保正:“叫你喊人,你喊到哪里去了?”

保正低眉瞬目说:“大人有所不知,今天是正月十五,湖西百姓有个传统习俗,逢到初一、十五全要拜谒城隍。”

“哦,这有什么说法吗?”唐知县问。

“城隍是一方的主宰,能够消灾禳祸,保佑平安,人们相信城隍胜过相信官府,家家户户一早就赶往城隍庙降香去了,要过了未时才能回来。”

唐知县觉得可笑:“既然相信城隍胜过相信官府,打官司告状不用去官府,到城隍庙去好了。”

“是的。”

保正一本正经地说,“老一辈人有了争执,常常到城隍庙请巫师判断输赢,直到现在,老年人中还有这样做的。”

唐知县心中猛然一亮,好似混沌中裂开一条缝隙,刹那间有雪亮的曦光闪射进来,他反复琢磨保正的话,渐渐地心腹中有了一张草图,在回来的路上,他渐渐有了主意,一言不发,心中的这张草图变得清晰了。

匆匆赶回县衙,见了书吏十八锣,将双夹寨命案的脉络和自己的设想简略说了一遍。十八锣何等聪明,早已洞悉唐知县的意图,紧接着说:“咱们演过一出戏,名《司马毛游阴》,整个剧情都在阴曹地府里。今儿晚上咱戏班撤下戏码停止演出,全力以赴按照《司马毛游阴》戏中场景,连夜改造扩建南关城隍庙,三天三夜完工。等第四天夜里……”唐知县伸出一个食指,制止十八锣讲下去。

“这出戏就交给你导演了。”唐知县大笑。

周遭是连绵不绝的木桩栅栏,上方是黑色布幔连缀而成的天空,在这样的遮挡覆盖下,南关城隍庙发生了迅速的变化,三天三夜身子膨胀了十几倍,面目荒唐而古怪,变成了一个谁也说不清的怪物。十八锣远远打量着这个自己制造的怪物,自嘲地笑了。第四天傍晚,天气渐渐晦暗下来,潮湿的冷风从护城河上刮过,威逼着大街小巷,挤压了千门万户,迫使幽幽烛光亦明亦暗。不远处是荒旷寂寞的故黄河,不时传来鹈鹕的长唳,使人顿感发梢直立,毛骨悚然。

定更之后,书吏十八锣吩咐两名衙役,将江、罗两家人犯押往南关城隍庙。黑暗中城隍庙像匍匐长卧的巨兽,凸出的大殿如巨兽张开的嘴巴,黑洞洞的。夜风旋起,嗡嗡隆隆,如古穴似融洞,增加了几分阴森恐怖。巨大的黑暗中悬起一盏灯笼,忽明忽暗,人们的脸阴沉着,在幽微的光团照耀下,忽儿红忽儿蓝,一个个都成了厉鬼的模样。

书吏十八锣要众人犯肃然自省,听唐知县训话。唐知县压低嗓音说:“杀人要偿命,自古到今都是如此,谁要想违背这条法律,自会尝其后果。今夜天色黯淡,四海茫茫,阴阳相接,正是自省的最好时候,你们都好好想想吧,如果你被别人杀死,凶手又不愿为你偿命,你的冤魂能善罢罢休吗?你们中间有人企图瞒人眼目蒙混过关,不过是以为杨光友已经死去,无人出来作证罢了。如今,我已将公文送交给城隍老爷了,约好今夜二更时分,提杨光友的鬼魂出来与你们对质,到那时,你们纵然浑身是口,也是无法说清了的。”

唐知县燃香跪拜后,端坐在大厅上,一身整齐的官服,闪着幽幽的蓝光。只见他略微仰着头,向着天空低声祷告了几句。过了片刻,俯身向阶下跪着的人犯说:“杨光友的鬼魂已经来了,要与你们对质,你们抬起头来……”江、罗两家人犯举目向前凝视,黑洞洞的前方有一团蓝火飘乎乎而来,蓝火越来越近,约摸相距十几步远,“哗”的一声,爆开成一朵红花。火灼灼的光芒下,只见杨光友浑身血迹,扑在众人犯面前。就在这一扑之间,红花、光芒倏忽熄灭了,大厅里恢复一片死寂黑暗。

一个低沉粗重的声音响起,如同一个巨大的青石碌碡在大厅里滚动:“江五孩!”

江五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一团青黄的灯火升起,青黄的光晕里,约有一丈五尺高的巨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来,伸出又长又粗的臂膀,甩过来一挂锁链,锁住江五孩的脖子,提起来就走。

脖子上的锁链沉重而冰冷,江五孩两手抓住锁链,踉踉跄跄,随着那巨型的身影前进,感觉上似乎进了一个黑黝黝的洞穴。这洞穴庞大空洞,伸手不见五指,远处一点幽蓝的火光,莹莹然渐走渐近,江五孩终于看到那火光从哪里发出的了。原来是一个半截身子的小鬼悬在空中,火刀一样的脸半仰着,伸出的舌头比整张脸还长,那一点幽幽的鬼火就是从他那细细长长的舌头上发出的。

半截鬼对面立着一个高高的细鬼,像拔地的一棵竹竿,江五孩觉得自己最多不过到他的膝盖那么高,吓得再也挪不动步子。

这时,衙役将手中的锁链交给那个细鬼。“无常爷,我把罪犯江五孩交给您了,请带他去见城隍!”

无常鬼转过脸来,细细的脖子上,挑着一颗笆斗样的大头,鼻孔像两个烟筒,呼呼地冒出白烟。江五孩吓得“娘呃”一声,掉头就跑,转脸才看见背后立着一个无头鬼,血脖子上冒着鲜红的泡沫,两只粗大的手臂上缠着两条花斑蛇扭动着,蛇信子一伸一缩,足有半尺多长。江五孩七魂早丢了六魄,连滚带爬地向前冲去,磕磕绊绊,在潮湿冰冷的洞里走了很长一段路,在无常鬼细细的两条腿缝中,朦胧看见一级级台阶,紧跟着无常鬼一双长长的白脚板,爬上一排高高的台阶,只觉得浑身砭骨的寒冷。

这时,一个粗重浑浊的声音充满天地:“江五孩,抬起头来!”

江五孩追着那声音抬起头来,看见整个上空有一张庞大的金灿灿的脸,像是比天空还大,覆盖了整个暗夜,不用说,那就是城隍老爷了。

“江五孩!是谁杀死了杨光友,你还撒谎吗?”那威严的声音轰响着。

“不敢撒谎,不敢撒谎!”江五孩脑袋叩在冰冷的地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一种鸟叫,他不相信自己会发出这样一种声音,但他又清楚地知道,那奇怪的鸟一样的声音确实是自己说的:“打死杨光友的,是罗明珠、江子千两人。”

“是你亲眼看见的吗?”城隍老爷问。

“不不,我没看见,我是听大人偷偷说的。”江五孩浑身筛糠一样地打颤。

“难道你就没有罪吗?”那声音更加严厉了。

“有有,我有罪,我打了杨光友两棍,城隍老爷饶命呀!”

江五孩被无常鬼拉了出去,锁进一间窄小的石头房子里。刚刚过去的场景,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久久地在他心中徘徊,直到多年以后,还清晰地在他脑海里时常显现。

第二个被拉出去的是罗明珠,当罗明珠望着城隍老爷的无边无际的金面时,吓得很久说不出话来。

一个威严重浊的声音从高空传来,充满天地:“杨光友的鬼魂在此,罗明珠,还不从实招来!”

罗明珠双腿一软,扑通跪倒服罪道:“我用木棍打在杨光友的左额上,杨光友是死在胸口的刀伤上的,刺死他的是江子千,与我无关啊!”

“你打得杨光友左额皮开肉绽,难道就没有罪吗?”显然城隍老爷有些发怒了。

“有罪有罪!挨打也好,受罚也好,我都心甘情愿。城隍老爷宽恕,我不该死罪呀!”罗明珠一叠声地叫着。

从空中掉下一张纸来,同时,那个威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罗明珠,在你的口供上画押!”

罗明珠在口供上画了个“十”字,恭恭敬敬地放在桌案上。

第三个拉进去的是江子千。

江子千望着城隍老爷庞然无际的金面,全身发抖却紧紧闭起嘴巴,不肯招供。

“江子千,你敢跟杨光友当面对质吗?”

漆黑的四周突然拉开一扇门,门里莹莹闪闪亮着幽幽然的光,一个人影晃动着,两手举着一颗心,心尖上淋淋漓漓滴着鲜血,胸口分明是刀刺的血口子,口子里冒出血沫。

那个威严重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江子千,你看不见冤魂吗?冤魂说了,罗明珠用木棍砸破了他的左额,你用长刀刺入他的心脏,将他刺倒在地,你拔刀的时候,鲜血溅起三尺多高,好惨啊!你还想抵赖吗?”

江子千听了,仰躺在地,嘴唇发抖,口吐白沫,大叫道:“是我用刀刺死了杨光友,我招,我招!”喘息了片刻又说:“指使大家殴斗的是江立清,不叫大家招供的也是江立清。”江子千在自己的口供上画了押。

第四个拉进去的是江石飞。

江石飞连着向城隍老爷叩了十个响头,战战兢兢地说:“城隍老爷英明,您不会看错的。杀死杨光友的是江子千和罗明珠,指使众人械斗的是江立清,与我毫不相干,怎么能拿我偿命呀?城隍老爷饶命。”

最后一个拉进去的是江立清。

江立清耷拉着眼皮,跟随在无常鬼身后,这个倚老卖老的旱刀笔,目不斜视,一步步稳稳地走着,仿佛天塌下来也奈何不了他。迈上一级一级台阶,刚刚走进大殿,上空传来一个沉思般的声音:“你——来——了——”

像断了一截枯木,江立清一屁股坐在地上,刹那间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又镇定下来,慢慢地爬起来,盘腿打坐,旁若无人地等待着。

威严重浊的声音响了起来:“江立清,你主谋杀害了杨光友,指挥了这场械斗,还不招供吗?”

高空巨大的声音如泰山压顶,像要把一切全压碎,周围的那种无边的恐怖水一样漫漶上来,袭击着江立清,他的心悚悚抖动了,但他咬紧牙关,抗拒着天地的合围,坚持一声不吭。

这时,那声音又一次响起,像陈雷滚动,又像一个古铜巨轮隆隆震响:“江立清——杨光友的鬼魂——像你索命——来了——”

结结实实的黑暗中,突然拉开一扇门,门中莹莹的蓝光照耀下,杨光友的鬼魂在晃动,一步一步向江立清走来。

空中巨大的声音响着,灌注了江立清的全身,饱胀了他每一个毛孔:“杨光友的鬼魂——向你——江——立——清——索命来了——索命——来了——”

江立清“嗷嗷”一声狂叫,跃身蹿出大殿。

唐知县将元凶按律定罪:

江子千斩首。

罗明珠判终身服苦役,流放三千里。

江守常、江同杉、罗住南、江五孩等,各打二十大板,带枷游街示众。

一个月后,江立清疯魔攻心,彻夜狂奔,最后跑进水库里淹死。湖西百姓都说是鬼魂附体,恶有恶报。

衙门里的吏役明白破案的真相,无不翘起大拇指,交口称颂唐知县,不愧是阎罗包公再世啊!商会和县学纷纷给唐知县敬献清官匾,湖西十大豪绅乡贤自动捐款给唐知县嘉奖。史赶牛将这笔捐款拨给了唐家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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