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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了了村童 当前章节:151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9

“知我?”鱼玄机哈哈大笑了起来,“知我?知我招蜂惹蝶,风流放荡,是个淫……”

“别说了!”李进仁不容她说完,打断了她的话说,“你本不是这样的人,不该是这样的人!别作践自己了,别太委屈了心,也免得‘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免得‘山卷珠帘看,愁随芳草新’。你有那么多的惊与愁,为什么?只因为你生活在矛盾之中啊!你的诗和你的人是这么罕有的美,你自己知道这一点,然而却在如此龌龊的地方过着如此不堪的生活,苍天弄出一个多么大的错误,一个多么大的讽刺啊!在诗词里,你才是真实的,那是心的剖白……”

“是的,是心的剖白:‘柳上新妆待夜,闺中独坐含情’不也是我写的么,你怎么忘了,这些被所谓正经人家所不齿的诗,正是我所写的呀!”鱼玄机大声道。

“当然,你将诗词当作一种玩艺儿,一种工具的时候,的确是有扎人心的遗憾哪!其实,你根本就不想做现在这样的人,无论外表起了多大的变化,你的一颗心是缠绵悱恻的。真的,万变不离其宗,从小就受到很好的调教,有过那么好的交往,曾是那样一个纯情的良家少女……这种装模作样的日子对你来说,是太大的折磨,太大的矛盾。你在白天和夜晚,人前和人后,过得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你捉弄男人,难道首先捉弄的不是你自己的心么?你惩治男人时,心难道不会颤抖么?玄机,不!惠兰,你只应该是一个了不起的诗人,你的诗会千古流传的,肯定会的,你的情诗堪与李商隐匹敌,你应该是一个柔情似水的女子……瞧你如今把自己扭曲成什么样子了,像一个邪魔附体的妖女。我来是驱赶这邪魔,拯救一个才华横溢的女诗人,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惠兰!”

“蕙兰?”鱼玄机声音颤抖了,轻轻重复着她这个久违的名字。

“蕙兰,有着典雅芳香之质的蕙兰,你该自己珍惜啊!将来,后代子孙们读你的诗时,也许会做出一个公正的评价的。只要你迷途知返,悬崖勒马。收起你那根鞭子吧,那根专门用来抽打男人的鞭子,蕙兰!”

李进仁走了。

是夜,鱼玄机失眠了。李进仁的声音时刻鸣响在她的耳畔,她的心迷乱了。

三天后,李进仁平民装束,如约而来。得到的答复仍是一句“不愿意!”

李进仁对这答复早有预料,并不介意,再一次声言: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同时,将祖传的一把宝剑赠予玄机道:“人道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我偏不将红粉赠你,只请收下这把宝剑吧,算是我对你下的聘礼。也是我对你的尊重。蕙兰,你一定要嫁给我,让我们恩恩爱爱过上一辈子。”

鱼玄机不由自主地接过宝剑,低下了头,少顷,好似烫着了一样,将宝剑往地下一扔,“当啷”,剑在地上重重地摔响了:“不,不,决不!”

李进仁躬身拾起地上的宝剑,环顾四周,发现墙上挂着一幅艳画,他走上前去,将那画一把拽下,窝巴成一团扔在地上,在挂画的地方将宝剑挂了上去。

鱼玄机气急败坏道:“你算什么东西,随便撕我的画!”鱼玄机上前欲拽宝剑,被李进仁拦腰抱住,附在鱼玄机的耳边,动情地说:“原谅我,蕙兰!可能的话,我愿用我的一生功名利禄来换取你。我等待你,蕙兰,无论如何,我娶你的决心不变!我会珍爱你的,相信我!”

鱼玄机安静地听着,从他的怀中转回身来,冷静地说:“你走吧,让我想想。”

“好吧。我会再来!”

这一天,鱼玄机思前想后,她想到温庭筠的劝告,心中暗道:“莫非真的这双手能弹奏拨弄我这喑哑的琴?”她渴望被一个男人所珍惜呵护,或许李进仁是可靠的?玄朴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世上没有哪一个男人是可靠的。玄机,死了这条心吧,这是唯一自救的路。一旦落入某个男人的手中,命运就由不得自己掌握了。”

鱼玄机忘不了玄朴听她说了李进仁向她求亲这事时,那段警告的话,玄朴又一次提醒鱼玄机:“李亿的教训还不够惨重的么?人生在世,不过逢场作戏而已,何必认真?”

李进仁再来,鱼玄机拒不见他。她让绿翘将宝剑和一首诗交给他,诗这样写道:今曰喜时闻喜鹊,昨宵灯下拜灯花。

焚香出户迎潘岳,不羡牵牛织女家。

另有一纸书信,简单写了几句话:君若不提婚嫁,只做潘岳来访,奴愿与君尽鱼水之欢……

李进仁读罢,仰天长叹了一声,策马归去。鱼玄机的心一直忐忑着。原以为李进仁收到退还给他的宝剑,读了那诗信以后,会像前几次那样,执着地来见她。她渴望见到他,渴望他以那样一种专横的举止言词干预她,骂她,唤醒她,然后武断地求婚。她还会拒绝,还会以拒绝的方式以图得到他强烈的表白和示爱,从他那里,找回一些久已失去的自尊……然而,他却没有来。

她反复问绿翘:“他没对你说什么吗?”

“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读诗、信了吗?”

“当然,他读了,读了很久,然后走了。”

鱼玄机失望极了,心陡地凉了。绿翘见鱼玄机可怜兮兮的样子,不免生出一种怜悯之情,对鱼玄机说:“玄机道姑,或许我不该说你,对这位李大人,你做得是否过分了……”

“好了好了,闭嘴吧!我过分了,你不过分。他看了我的诗信也不屑于理会,不吭声,走了,你该畅快了吧?你年轻,又俏又乖巧,又惹人喜爱,难道他没向你求婚么?”鱼玄机尖刻的说。

绿翘第一次反唇相讥道:“我想,假如他认真看我一眼,他一定会喜欢我的。或许他也有可能向我求婚呢!”

“求婚?娶你?我明白了,他之所以没进来,说不定正是你这个奴才捣的鬼!”鱼玄机找茬说。

“你明知不是这样的。我不明白,玄机道姑既然这么在乎人家,又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人家呢?于人于己都过不去,这是何苦呢?”绿翘道。

“滚,你给我滚出去!”鱼玄机歇斯底里地大吼了起来。

绿翘无限怜惜地望着她,摇了摇头,走了。鱼玄机懵头懵脑地歪在床上,心里空落落的,疲倦极了,斜靠在枕上,睡了过去。

6

第二天下午,绿翘兴冲冲给鱼玄机递上一封短信,神秘兮兮地说:“他的!”

鱼玄机的心狂跳起来,满面光彩浮动,双眸闪亮,不自觉地往镜中望了望,问道:“他人呢?快请!”

“他只让我将信转给你,他说有一些急事要赶回去做。”绿翘回道。

“他现在在哪?”鱼玄机急不可待地问。“己经,走了!”

鱼玄机听后,不顾一切地冲出道观,朝着长安方向的路上望去。只见那条弯曲的小道上,李进仁策马远去的背影,像一个小小的黑点,一闪,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了。

鱼玄机眼睛被一层泪水蒙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她怏怏地回身入观,迎面碰到幽灵般的玄朴。

“玄机!”玄朴浑浊的声音。

鱼玄机此刻一点也不想见玄朴,更不想听她说话。她怕谈到李进仁时,玄朴的那些魔鬼咒语般的话。她怕那些咒语刺向自己的心,李进仁正在自己的心窝里隐藏。

“玄机,你怎么了?”

“我头疼,歇会儿就好了。”鱼玄机说。

“那个姓李的男人又来了?”玄朴问。

“……”鱼玄机没吭声,玄朴却如影随形跟在她身后走着,令鱼玄机非常厌烦“你动情了?”玄朴说。

“你干涉得太多了!”鱼玄机冷冷地说。

“我不能见死不救啊!”玄朴的声音嘎嘎响着,刺入神经,“你已接近危险的边缘了。”

“我的事让我自己作主。”鱼玄机断然道。

“你还会来找我的!”玄朴说完离去。鱼玄机心想:是时候了,是该离开这儿了。

第二天一清早,鱼玄机就忙碌了起来,她将道袍叠放在一边,从箱内拿出一套鲜艳的回鹘装束,从里到外灿然一新换穿整齐。阔大曳地洁白的袍身,腰部有数条粉色流苏飘垂,领袖处有精致的织锦绣花图案,窄窄的袖口将一双纤巧秀丽的手衬托得像一对灵禽。脚上是一双华美的云头锦鞋,露出一对粉红色的云头状鞋尖,跃跃欲试,仿佛急待起行的舟船泊着。她将那只金步摇插在绿翘为她新梳的云鬓上,又觉太招摇,太亮丽,取了下来重新插上当时十分时髦的那种小梳篦三四个,显得典雅俏拔。她又淡施了薄粉,精心将唇点化过后,还觉不尽美尽佳,又在两酒窝处擦上胭脂面靥,顿时人显得靡丽而高贵。

鱼玄机几乎不认得自己了。她满怀期待的心情盼着李进仁的到来,她的耳边总响着李进仁的话语“你应该是这样”,“你本该是这样。”她热切地渴望他快些来,听他以主人的身份对她发号施令,说长道短,她喜欢他对自己的那种武断,喜欢他用那种从来就是亲人般的教训的口吻,对她说“不要!不许!不可以!”

她拿出李进仁的那封短信,读了又读:“……不论你愿不愿意,明天午时,我都要将你从观中抢出来,带走!……别再与我玩文字游戏了。我讨厌这种无聊的游戏,跟我走吧,惠兰,等着我!”

越近午时,鱼玄机越紧张,嗓子都快冒烟了,直往一起粘。她静静地坐着,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声。观中除了绿翘,没有谁知道鱼玄机要走的消息。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一直没敢出去。绿翘早己将她们的东西悄悄准备齐备了,一旦李进仁到来,她们马上离开这里。鱼玄机去意已定,眼下,就是八匹马也拉不回她了,前面纵使有火坑,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的。

午时已到,李进仁没来。

未时已过,李进仁没来。

鱼玄机热切的心由平静到冷却。她读信,反复读信,不相信李进仁会失约。直到天黑下来时,她才彻底的失望了。揽镜自照,—抹自嘲的苦笑挂在唇边,她默默地取下头上的梳篦,重又让长黑的头发自由地披散着,脱下回鹘装,裹上那灰色的道袍……

突然,绿翘一阵风似地从外面卷了进来,大口地喘着,异样的声音喊道:“玄机道姑!”

“他来了?”鱼玄机急问。

绿翘只张口却说不出话,眼泪却涌流不止。鱼玄机的心—下子提到嗓子眼,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瞪大一双惊恐的眼睛,几乎不敢再问:“他……他怎么样?”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弹回来一样。

绿翘泣不成声:“他……死了!马失前蹄,坠马而亡,死在来接你的路上……”

天昏地暗一阵晕眩,鱼玄机呆了,傻了,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鱼玄机大吼一声“不!”旋风—般飞奔而出,云头锦鞋在门槛上绊掉一只却毫无知觉,浑身像有—股邪劲附体,每一个关节都异常灵活,只有大脑是麻木的,她什么也不想,凭着脚载着自己的身体去。她拉开西北角那两扇观门,沿甬路来到了那个修道的院门前,门栓着,她双手狠命地槌打,那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无边的黑夜中响着,传得很远。无人开门使她愤怒,她用头撞,用脚踢,用整个身子抵,以不像是人的声音嘶吼着:“玄朴,开门那!玄朴!”

她撞着撞着,门突然大开,她脚底失控,整个人从门外一头栽了进去,脑门在地上重重地一磕,满眼金星直冒,像有无数小飞虫围着她营营地飞。她喘着,黑暗中,有人欲搀扶她,她猛地甩开那双手,腾地跃了起来,直往玄朴修道的师房奔去。

玄朴师房的烛光透过窗棂,荧然闪着微光,鱼玄机撞开了房门,扑了进去。烛光下,玄朴端坐在桌案旁,双眸幽幽然望着鱼玄机,浑浊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来了,我正等着你!”

“魔鬼!母狼!”鱼玄机大声吼叫着。

“转过身去,那儿有镜子,过去看看,你成什么模样了?看看你自己!”玄朴微笑道。

“李进仁死了,是你害的他,是你!”鱼玄机道。

“笑话,李进仁死不死,与我玄朴有何相干!”

“自从你知道李进仁求婚的事情后,你横阻竖拦,左咒右骂,—个警告又一个警告,使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他,一直拖到今天……他却死了。假如我早一点答应他,不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奔跑,哪会有今天的灾难?不是你害的又会是谁害的?”

“死了一个与自已不相干的男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样的男人每死一个,世上就清静一些。你想干什么?”玄朴望着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鱼玄机逼近自己慌忙问道。

“我想扒开你的心,看看里面到底有多黑多毒。”鱼玄机一把抓住玄朴的衣领,一使劲将玄朴拽了起来,那双美丽的眼睛此刻如被烈焰所烧烤,怒视着玄朴,一字一顿地说:“我要看看男人到底把它怎么了,为什么它要这样仇视男人?”

玄朴干瘪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怪的表情,她把鱼玄机的手腕猛地抓住一用劲,疼得鱼玄机撒开手,被玄朴一推,鱼玄机趔趄着退了几步,只听玄朴说:“既然你这么想看我的心,好吧,我叫你看。”玄朴说着,已解开道袍,忽地将道袍撕开,亮出了她的胸部。

“啊!”鱼玄机惊呼一声,两眼死死盯住玄朴那敞开的胸脯,身上剧烈地颤抖起来。玄朴一步步逼近鱼玄机,“看吧,看吧!”鱼玄机退到墙边,全身倚住了墙,玄朴脸上肌肉抽搐着:“这就是我痛恨男人的原因,这就是我对男人痴情的结果。”

7

玄朴讲述了一个噩梦般的故事。鱼玄机一直倚在墙上,睁大双眼听着,听着,身子渐渐绵软了下来,瘫坐在地上。玄朴疤痕累累的胸脯一直晃动在她的整个意识中,空空的左胸,紫色的痂扭曲凹凸,全不见了乳房,右乳房上的乳头没有了,使右乳越发显得狰狞可怖。玄朴的声音总像是耳鸣一般响在她的耳畔,男人男人男人,……我恨我恨我恨……”

鱼玄机被全身的疼痛噬咬着,头痛欲裂,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她感到脚下冰冷而麻木,低头一看,两只脚两种风景,一只脚蹬着云头锦鞋,粉色的云头留下了喜庆的痕迹,似在对她嘲笑着,一只脚光裸着,失魂落魄不知所措,不知将迈向何方,正是她此刻心境的写照。她对玄朴点了点头,晃悠悠欲出门去,一阵天旋地转,她昏过去了。

对于李进仁的死,鱼玄机的悲哀是难以名状的。她再一次感到命运对自己无情的捉弄,厄运像无法驱除的蛇,紧缠自己不放。李进仁死了,她所有的希望再一次被毁灭了,对她的打击是致命的。她整夜的失眠,不再接待任何来访者。

绿翘在这段日子里,对她细心护理,百般顺从,鱼玄机每当不眠之时,便喊醒绿翘,和她一谈就是半夜,她们之间又恢复了往曰那种亲密,绿翘对此十分感激,心甘情愿地侍候她,为她如此看重自己而深感欣慰。她想:要是从今往后不再纠缠在男女之间的烦心事情上,那该有多好。由于鱼玄机始终萎靡不振,身体也一天弱似一天,绿翘为此非常着急发愁。正在这时,温庭筠看她来了。温庭筠见鱼玄机与三年前相比,变化大得令他大吃一惊,他爱怜地说“你受苦了。”鱼玄机见到温庭筠,如久别重逢的亲人,扑进他的怀抱之中,哭得昏天黑地。

温庭筠道:“你应先离开道观,换换空气,也免触景伤怀。”

“我也正有此意,想到江南等地转转,散散心。只是苦于自己一个女流之辈,外出多有不便。”鱼玄机道。

“我倒有个主意。”温庭筠说。

“什么高招?说来听听。”

“你一向不是喜着男装吗?”温庭筠说。

鱼玄机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这些日子我都糊涂了,就是没有想到这一招。”

“另外,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陪你们一段路程。我也正要去苏州探访一位故人。”温庭筠说。

“太好了!”鱼玄机高兴极了。

温庭筠叹道:“那年徐商任山南东道节度使镇守襄阳,召我任他幕下巡官。因不得志,曾独自一人游历江南名胜古迹,深感造化之博大宽容,的确能疗治心头之创痕,忘却一切烦恼和纷争。”

“什么时候动身?”鱼玄机问。

“只要你乐意,现在就走也可以。”

鱼玄机显得精神了许多:“今天下午就走,好吗?东西都是收拾好的。”说到这儿眼圈又红了,喃喃低语着,“原是准备随他去的。”

温庭筠叹道:“真是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李进仁我是知道的,人非常正统。虽夫人夭逝数载,但他从不去教坊构栏等地方,更不随便接近女色,向来洁身自好,重情重义。他说要娶你,决不会掺一丝假意的。唉,也是他无福消受,命轻担不起你呀!”

“不是他担不起我,说不定正是我的命太硬,克了他的阳寿也未可知。这些天来,我反复想过,怎么我这边才要随他去,他那边就没命了呢?”鱼玄机想着李进仁对她的情,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温庭筠见话说到这里反又勾起鱼玄机悲伤,便想将情绪转移别处,一时又没话,只好调侃的语气说:“能让我们这位冷血美人为情流泪的男人,真让我温某嫉妒啊!怎么样,世界上好男人还是有的吧?”

“是的,李进仁死了,世界上的好男人绝迹了。”鱼玄机说。

“如此说来,我温某不该继续呆在这儿,自找没趣儿了!”

“你不同于别人。”鱼玄机忙说。

“我也是男人哪,且是男人中五毒俱全之最坏。”温庭筠笑着指了指自己缺豁的牙齿说,“你知道我这颗牙齿是怎么掉的吗?”

“知道。”鱼玄机也笑了,“你这位大才子的奇闻迭事谁不知道?没有事还要编排你几句呢!”

“哈哈哈!说来脸上真觉挂不住,不过在玄机面前说说,能博得美人一笑也就值了。那是大中年间,我与几个纨绔子弟一起逛妓院,喝酒喝了半夜,瞧着鸨儿十分不顺眼,与裴诚、令狐谪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胡诌了几首歪诗写满了墙壁,那鸨儿不愿意,我们便破口大骂起来。惊动了巡夜的几个军士,冲进妓馆舞拳乱揍,就这样,我的牙齿损失了一颗,头上鼓了几个大疱,满脸鲜血淋漓。过后去衙门告状反被倒罚了一千两银子,我们三人平摊。从那之后,我想通了,不论遇什么事,千万别打官司,官司不是一般人打得了的。你说,我这样的男人怎么不同于别人呢?莫非玄机道姑看着反是好的了?”

“你除外,在我看来,不论你好你坏,与我都只是有益无害的。因为我不把你当作男人……”

“不当男人,难不成我是女人?”温庭筠故意逗她。

“我看你是像兄长一样的。”鱼玄机正色道,“虽然坏男人之中的最坏,这一点你还算有自知之明,说得非常公道准确。你一生中玩弄了多少女人,你自己知道。你呀,让女人为情痴为情狂为情傻为情恨,唤起女人的情又负了女人的情,煽情的是你断情的是你,有情是你无情还是你。可我还是喜欢你,看重与你之间的交往。正如许多女人一样,喜欢你那些绮靡又辞采艳丽的诗词,同时也喜欢了你这个浪子的本人。女人哪!”鱼玄机叹了一口气,问温庭筠:“在你眼里,你看女人究竟是什么呢?”

“女人是色彩,光怪陆离,使男人眼花缭乱;女人是酒,醇浓热辣,使男人闻之欲醉、饮之欲燃;女人是……

“都不是!”鱼玄机道,“女人天生就是好做梦,追梦,寻梦,女人本身就是一个不醒的梦境。梦醒的时候即是死亡的时候!”

8

咸通八年,鱼玄机二十四岁。,

从江南漫游归来后不久,鱼玄机又承受了一次打击,那便是只活了五十四岁的温庭筠的谢世。她唯一的知音,也是她心灵的唯一的安慰消逝了,她再度体验了命运的无常所带给她的惊惧和凄苦,苍茫人海之中,再也无所依附。

鱼玄机越来越变得焦躁不安,性格越来越变得阴暗乖戾,令人难以捉摸。对于日渐亮丽丰满的绿翘,越来越难以容忍。特别是有外人在跟前时,绿翘每一次出现,不论是主动或被动的与客人答腔,几乎都让鱼玄机生发妒意。绿翘尽可能回避,而有的客人居然点名道姓要绿翘一块作陪。每当客人走后,鱼玄机总是摔摔打打。有一次,因她训斥绿翘遭反驳,她一气之下,竞将一杯滚烫的茶水泼在绿翘的脸上,脸被烫起一串燎泡。

有时绿翘急了,问她:“我究竟怎样做才叫对?我错在哪里?”

“我跟客人说话,你丢什么媚眼,你风骚个什么劲?”这种话绿翘早已听够了:“我绿翘对玄机道姑救命赎买之恩没齿难忘。既然道姑如此恨恶绿翘,绿翘只好辞别道姑,另谋出路,也不愿每每惹怒道姑。”

鱼玄机每见绿翘真要走,总是泪水盈眶,不止一次对绿翘说:“你若真觉得跟着我太委屈,你就走吧。只不过你这一走,没有谁再知我疼我了。有话让我再跟谁说去,苦楚再跟谁诉去?怒气再对谁发?好妹妹,要是你再宽容我一次,那该多好!你知道,有时候,人的确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和情绪,有火窝在心头,会让人发疯的呀!”

绿翘就这样,一次次受着鱼玄机的虐待,又被一次次婉言相留,她便在这种矛盾中,继续呆在了鱼玄机的身边。

鱼玄机在一种莫明的躁动中生活,迷惘和艾怨,期盼被爱,被追求,她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危机,她渴望再有李进仁式的男人出现,渴望走出道观,重新生活。每逢有人求见,她必要先弄清来者的身份,年龄和长相,再决定见与不见。她存着一个心愿,挑选一个自己中意的人嫁给他。她的挑剔过于苛刻,被拒之门外的人越来越多,因此,对头无形中也就多了起来,一时间,攻击漫骂声四起。这段时期,鱼玄机精神古怪亢奋,她将这种难言之状刻意用于对男人的折磨上。每逢遇到她所中意的男人,她总要使出浑身解数逢迎造作,故作热情,她甚至整夜整夜纠缠男人而毫无倦意。有些慕她名而来的人,往往一次交往之后便吓得不敢冒影。他们私下里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做“夜叉巫”。传说每到夜间,她便面目狰狞,红发绿眼,不吸尽男人精血决不罢休。

鱼玄机的门前开始冷落了。

—度间,她对曾令自己深恶痛绝过的“修道”沐浴重又产生了兴趣,那阴阳交合的所谓练丹,足可以聊慰她的一颗空寂廖落的心房,暂时忘记一切烦恼。鱼玄机越来越没有廉耻心了。

一天,她听说又有一批新及第的进士名单,张贴在长安城朱雀街东的崇真观内,兴之所致,她携同绿翘前去观看。

鱼玄机站在榜下,阅读着新进士的名字,也有认识的人在其中,但才华都不及自己。她浮想联翩,感慨万端。百感交集之下,吟了七绝一首,诗题名为《登崇真观南楼睹新进士题名》:云蜂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鱼玄机自叹满腹经纶却形同飘蓬,谁又理会自己一个女子的存在呢?今生误生了一个女儿身,尝遍人间的苦滋味,受歧视遭蹂躏,路途多艰,归宿无着。空吟得锦绣诗句,华彩文章,却不能与男人一起荣登金榜,一展雄才。

鱼玄机与绿翘回至观中,越想越不开心,郁郁不乐,及早便拥衾睡去。正在她刚要睡着的时候,绿翘推醒了她,告诉她有一个人求见。鱼玄机不耐烦道:“不见,谁都不见!”

“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绿翘道。

“谁?”鱼玄机见绿翘神秘地一笑,不由好奇起来。

“来者自称他是玉山樵人。”绿翘道。

“是他?韩偓,韩冬郎!”鱼玄机一下子坐了起来,面露喜色朗声道:“有请!”

绿翘刚要出门又被她喊住:“慢着,先在外面稍等片刻,我要理妆。”

鱼玄机太知道韩冬郎这个名字了,这个男子仅比自己大两岁。在他十岁那年,就深受著名诗人李商隐的赏识。他的父亲韩瞻,字畏之,是李商隐的连襟。大中五年秋末,李商隐离京赴梓州,入东川节度使柳仲郢幕府上任之际,曾设告别宴席,在坐的就有韩瞻父子。在酒宴即告结束时,十岁的冬郎诗思勃发,一挥而蹴写成了送别的诗章,使举座皆惊。李商隐返回长安,重读韩偓的那首诗,大加赞赏,誉之“有老成之风”,并写二首七绝酬答,其中“雏凤清于老凤声”,被人们广为传诵。韩冬郎的名字也随即大加传播,并被人们传得神乎其神。李商隐的赞誉使韩偓的少年蒙上了一层神奇色彩。

韩偓被绿翘引了进来,鱼玄机一见,果然英俊飘逸,风流且又多情。那个时期,韩偓所作诗篇由于词藻华丽,咏物状情,所咏皆为艳情之作,故被人称之为“香奁体”。

二十六岁的韩偓,正当青春气盛,情欲高亢时期,一向怜香惜玉,又是香奁诗之名家,今既来长安,对艳名沸扬的鱼玄机的拜访,自然是顺理成章的。即便是逢场作戏也罢,故作风雅也罢,鱼玄机从心底里还是十分倾慕韩偓的。她掩藏自己的心事,抛却所有顾虑,与韩偓一夜云雨,极尽缠绵之情,她的心中默默祈祷上苍:打动这个男人的心吧,让这个与自己年龄相当、趣味相投、才华般配的男子,看中自己吧。她渴望韩偓对她进一步示爱,渴望奇迹的出现。

然而,第二天一早,韩偓走时,除了一般的套话之外,什么也没说。鱼玄机大失所望,一整天恹恹无绪。思想起温庭筠因她而作的那首《更漏子》,不觉低吟起来:玉漏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她整天就那么恍惚着,凄惶着,陡然生出厌世之感:“生,活着,真无趣!”

9

一个月以后的一天晚上,韩偓又来了,绿翘婉转地告诉他,说鱼玄机身体不适,正卧着休息。韩偓便从袖中取出一纸诗文来,告诉绿翘说,他原本是不想这么晚来的,只因白天写了一首诗,是给鱼玄机的。请绿翘转给她就行了。

绿翘见韩偓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了,便为他沏了査茶,韩偓喝着茶,问绿翘道:“姑娘芳龄几何?”

“双十。”绿翘答曰。

“为何不嫁?”韩偓问。

“玄机道姑归宿未定,绿翘怎好先行议嫁?”

韩偓仔细端详绿翘半晌,说道:“论颜色,论年龄,你都比玄机道姑优越……”

“啊!学士千万别说这话!”绿翘吓坏了,“我哪能与玄机道姑相比!”

“她的才华是没说的,只是……我觉得她脾气有些古怪,对不对?”

“她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也难怪,经历了那么多不幸。”绿翘说。

“听人说是玄机道姑赎买了你?”

绿翘脸蓦地红了,半天才答:“是的,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韩偓见绿翘边说话边往外张望,惊惊乍乍的,便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这首诗你放好,明儿给玄机道姑就是了。”

绿翘听说,如释重负,随韩偓一起来到观门口,只等韩偓一走,她便闩观门。夜,漆黑漆黑,黛蓝的夜空上,群星璀灿。韩偓在黑暗中摸到了绿翘的手,紧紧握住,低低的声音道,观里说话多有不便,跟我出去边走走边说,好吗?”

绿翘一边往外拽被韩偓握住的那只手,一边微喘着说:“不,学士请放尊重些,绿翘原本日子就不大好过,你饶了我吧,别拿绿翘开心了。”

韩偓也不说话,在观门前一把将绿翘搂紧,半抱半拽出了观门,人也早喘了。他松开绿翘小声说:“我这次来,主要目的不在于探访鱼玄机。今天正好老天爷给了我这个机会,我想,如果你愿意的话,嫁给我,我一定会善待你的。”

“你……不是开玩笑吧?”绿翘道。

“你认为是开玩笑?天哪!让我怎么说呢?我喜欢你,那天一见面就喜欢上你了。我韩偓今年虽老大不小,但仍没娶妻,不是没人肯嫁,而是我不想为家所累。今天,我是真正喜爱你,才想到向你求婚的。”

听着韩偓低低的声音,绿翘突然产生了一种从不曾有过的激动。绿翘抬起脸,望着黑暗中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心一阵狂跳,好像偷窃别人东西似的,有一种过失感掠过她的心头。

“不……万万使不得!”绿翘坚决道。

“是嫌我放荡不羁?还是嫌我与鱼玄机有染?那晚,我也是迫不得己,原没想到会如此!”

“都不是。绿翘不能答应你!”

“究竟是什么原因?”韩偓问。

“你难道看不出来,玄机道姑她……她对你有意吗?”韩偓听了此言,并不感意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玄机道姑的确是一流的女子。不论才貌,哪方面,称她一流都不算过分。但她的心,她的情感却结了一层又一层痂,一层又一层茧子。她这种人,是不宜做某一人的妻妾的。一般的男人是无法把握驾驭她的,她的性情乖张善变,已扭曲得不成形状了。和她相处—晚,我对她产生的只是一种怜悯之情,我同情她的不幸遭遇,为她惋惜,因此我写得这首七律,题为《惜花》。对你则不同,一个月前的那次,来此之前,我只是怀着见见鱼玄机,看看她,多一点感性的认识,也即逢场作戏。没想到,意外地发现了你。你是这样单纯雅洁,美得像一朵百合花,在山谷中开放,不为人知。我原本是不想留宿的,我只想能有机会多看你几眼,谁知你竟再没露面。我的耽搁使鱼玄机误解成对她的恋慕,当我发现她对我确实动情时再想走,已经晚了,她已经胶一样粘住了我。唉,男人也是难怪被女人瞧不起。绿翘,你还不懂,男人很难禁得起女人的肉体的诱惑和撩拨。我,嘿!真卑鄙,满心的矛盾和不情愿,却无法摆脱。鱼玄机,这个女人是个精怪,男人难以逃脱她的算计,摆脱她的控制。……可是对你,绿翘,虽然我对你了解甚少,但我觉得我一眼就能把你看透,你像一泓清澈的泉水,虽有过那种沦落,我仍坚信自己的判断,我觉得你大概……至今仍是女儿之身对不对?”

韩偓没有听见绿翘的回答,只隐约感到她的低低饮泣声,便问:“怎么,绿翘,你哭了?”说着,双手环抱住绿翘:“答应我,绿翘,跟我走吧。”

绿翘哭道:“绿翘对你这种错爱铭感五内,但我福小命薄,不配你,原谅我,我不能。你走吧,我该回去了,玄机道姑怪罪下来,绿翘可是吃罪不起。”

韩偓大手轻抚着绿翘的面庞,为她轻轻拭去泪痕:“你太善良了,绿翘。善良有时候是危险的。”

绿翘不言。

韩偓依依别了绿翘:“你要多珍重。真舍不得离开你,可你还是一个女儿之身,我不敢有非分之想……”

绿翘说:“我懂得。其实,假如你愿意,绿翘甘愿为你献上。”

“噢不不,我怕造孽太深重。绿翘,珍爱自己,一年以后,假如你还是现在这种处境,我就当仁不让要娶你走了。记住,一年。”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塞在绿翘手中说:“这是一只镶金玉镯,赠你,算做信物吧,另一只先放我身边,等到明年……”

韩偓走了,在黑夜中消失了。绿翘握玉镯的手冰样冷……

10

第二天清早,鱼玄机起床梳妆,在她的妆匣里,叠放着一张白纸,打开来,是一首诗,字迹十分陌生,她很纳闷,便仔细读了起来。这正是韩偓所作的那首《惜花》:皱白离情高处切,

腻红愁态静中深。

鱼玄机读了题目《惜花》,心中便有所触动,再读这两句诗,她的心不由紧缩了。这无疑是一首对即将凋零的花儿所做的挽歌,这两行诗在她面前展现的是:枝头残花飘摇欲坠,那白花也已经枯萎皱缩,自知飘零在即,离情悲切;底下的花朵虽尚余粉装腻容,却已预感到未来的命运,在沉寂中愁态转深。那离情用“高处切”来形容紧迫的危机感,而“静中深”则传达了一种脉脉无语的愁思。不写落花只写残花,写即将凋落的残花,这令鱼玄机十分惊愕,自己在别人眼里已经是残花了么?她不得不承认这两句诗对自己眼前的处境和心境,连同她形体刻画解剖得入木三分,不得不承认这两句咏物而传神的诗是好诗,她接着读了下去:眼随片片沿流去,恨满枝枝被雨淋。

总得苔遮犹慰意,若教泥污更伤心。

临轩一盏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绿阴。

雨打风吹,水流花落。那纷坠的落红随水流去,而那枝头残留的花朵正在受着风雨的摧残,不论落和未落,都在一片狼藉中呻吟,零落成泥也罢,随水飘流也罢,都是花朵必然的归宿……

鱼玄机张着一双失神的眼睛,一时脑中乱槽糟—片。这时,绿翘来了。一见绿翘,她便急切地问道:“这是谁的诗,昨晚谁来了?”

绿翘见鱼玄机面上有泪痕,情知是诗的缘故使然,便反问了—句:“道姑精通诗词,从这首诗的风格上,难道会看不出作者是谁吗?”

鱼玄机点了点头,轻声道:“是他,韩冬郎。”突然她变颜变色,厉声问绿翘道:“啊,他来过了?你为什么不喊醒我?为什么放他走了?”

“道姑昨晚不是再三吩咐,不让打扰你吗?”绿翘分辩道。

“你……你,你,气死我了!你明明知道,这些天来,我日夜盼着他来,明明知道对他是个例外!”鱼玄机又急又气又遗憾。但—想到他的这首《惜花》诗,心就沉重地往下直坠。她绝望地想道:难怪他对自己不热情,在他眼里,她不过是形将败落的残花而已啊!也难为他那样锐利地看透了自己。不论怎样,他怜惜我,怜惜便是爱惜,没有情和爱,又怎能写出这样温情怜惜的诗呢?她多想立刻抓住他,这韩冬郎是她鱼玄机的一次机会,随着岁月的推移,这种机会越来越少,因此更为难得,更要珍惜,要及时抓住他。她想,只要他再来,凭她的风度和以往所操练的那“媚”的功夫,他定会被自己降服。那晚他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而自己在当晚就将他倒腾到床上,真是太不应该,太失理智,都怨自己操之过急,失了招数!她知道对韩偓这样的男人来说,最糟的大概就是没有充足的精神沟通就匆忙有了肌肤的相亲。她恨自己,她应该知道韩偓这种男人是唯美崇美的,而自己太想得到他,欲速则不达。她后悔,想起当年李进仁对自己百般爱恋,并没急于沾染她的肉体,连一次实在的拥抱也没有。看来一个真正喜爱自己的男人,是不在乎上床,更不会急于上床的。

她又读起了那《惜花》,读着想着,眼前充满希望,心中便也豁然开朗起来,感到了饥饿!她便吩咐绿翘将早点取来她吃。

绿翘双手捧着瓷盘,瓷盘中放着一只玉杯,杯中装满了热气腾腾的莲子八宝粥。鱼玄机一眼便看见了绿翘丰腴的手腕上那只镶金玉镯,待绿翘放下盘子,她急不可待地一把抓住绿翘的手腕,惊叹道:“哎哟,绿翘,我说你这是哪得来的,这么漂亮的的手镯。”

“这,是我拣来的。”绿翘一见鱼玄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突然一阵恐怖袭了上来,吓得不知所措,心想,这阵势无论如何不能对她说出真情。

“你撒谎!绿翘,你撒谎从来瞒不住我的。吿诉我,是谁送你的?”鱼玄机声音尖利中带着沙哑,脸被血冲得通红。

“这……是他……这……”绿翘吓坏了。只见鱼玄机胸脯起伏如波浪翻滚,喘不过气地说:“谁?他是谁?”

“手镯……是……他……”绿翘此时恨自己早晨没取下手镯来,如今实在无法糊弄她。

“是韩冬郎!”鱼玄机惊喜地说着,眉眼全是笑,脸上顿时光彩照人。

“你怎么不早说。绿翘,你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告诉我呢?”说着,拿过绿翘的手,”啊,太好了!到底是韩冬郎,怜我惜我知我的韩冬郎!哦,绿翘,你的手在发抖。我就这么让你害怕吗,看你吓得这个样,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其实,这手镯戴在你的手腕上也挺配得呢!”说着就要往下捋。

“不!不是的!”绿翘急了,又不知该怎么说,眼泪哗哗往下流。

“怎么?不是韩冬郎给的?”鱼玄机一脸迷惘。

“是……是他给的。”绿翘见再也无法瞒住,索性横下一条心道:“是韩偓给的。是给我的。”

“啊?”鱼玄机仔细看了绿翘半天,发现绿翘一丝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她以眼神盯问,绿翘点了点头,语言清晰地说道:“是的,是韩偓给我的。昨晚他来观中,我要喊醒你,他不让,他只是让将诗转给你。临走的时候,他送了我这只镯子,并且向我求婚。”

鱼玄机的面孔变得灰白,面部肌肉尴尬地颤动着,羞愧得无法言说。两手交缠在胸前,扭着,分开,又扭着,然后搓着手掌,嘴里说着含混不清的话语,语意不明地嘟哝着,突然“哈哈哈”一阵大笑,笑着笑着变成了一种哀鸣,一种不像是人发出的哭泣。

鱼玄机被巨大的羞辱所击打,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下。

“玄机道姑!”绿翘以手相扶。

“别碰我!”鱼玄机推开绿翘的手,嚎叫着,“你这条蛇!蛇!”说着,一扬手碰翻了桌上的瓷盘,瓷盘一下子反扣在地上碎了个稀巴烂,连同那个玉杯也一块儿摔碎了。绿翘惊呼一声:“玉杯碎了!”

绿翘慌忙走到破碎的玉杯前,蹲身捡拾起来。鱼玄机见温庭筠所赠的玉杯也被摔碎,她的心也碎了,她疯狂了,热昏了似的望着蹲在地上的绿翘,在一片破碎狼藉之中,独她那样亮丽雅致,完好无损。鱼玄机一时妒火中烧,她恨,她不允许这样完美的东西晃动在自己的眼前。她一眼瞥见桌上的镇纸,那翠绿莹然的玉石也太完美,她恨。一把抓过那块玉石,想也不想,照准绿翘的后脑勺,狠命砸了下去……

11

望着一地残破的碎片,望着莲籽粥和着殷红的血,正慢慢凝固;望着俯伏在地的绿翘以及绿翘后脑勺处奇形怪状的模样,鱼玄机不由地神思恍惚了起来。多么幽静啊,一个无声的世界!她的目光被绿翘那双一动不动的手所吸引,一双洁白光滑丰腴的手,好像瓷质一样。右手腕上,那只镶金玉镯闪着晶莹柔和的光彩,富丽而又堂皇!

鱼玄机身子轻飘飘的,静静地飘到绿翘尸体的右边,蹲在那只无生命的手腕旁,久久凝视那腕和腕上的玉镯。她从未发现一个无生命的东西,戴在一个无生命的腕上,会产生如此神韵,如此令人着迷的魔力来。

窗外一阵嘁喊喳喳的鸟语,将她的神智唤醒了,一时,被恐惧所摄住了,猛烈地跳了起来。她使劲推晃绿翘,大声叫道:“绿翘,绿翘,你别吓唬我啊!绿翘,你怎么能真的就死了?……好绿翘,我的好妹妹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她用尽全力将绿翘翻转了过来。绿翘的脸上竟没有一丝血迹,一双幽深的大眼睛睁着,长长的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鱼玄机惊喜地呼唤:“绿翘,绿翘!……”绿翘毫无反应。那目光却极其温柔,是那种含忧带嗔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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