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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了了村童 当前章节:149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9

望着绿翘的尸体,柔肠百转,撕心裂肺的疼痛席卷了鱼玄机,她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审视自己这双纤巧秀美的手。这双杀人的手,她伏身在绿翘的尸体上,无比凄惨地哭着,她哭绿翘,像哭着自己,哭着另一个鱼玄机。

玄朴观主闻讯赶来时,观中那些道姑们正在院门口围聚着,议论纷纷。

鱼玄机所住的小院子里,依旧一片死寂。

玄朴一眼看见坐在地上,头发散乱,满面泪痕的鱼玄机,呆呆地,像泥塑石雕一样,玄朴的到来也没使她有任何觉察。玄朴上去轻轻地推了她一把,从不使用情绪语言的玄朴,声音中充满了关切:“玄机!”

鱼玄机吓得“啊!”了一声,浑身打着哆嗦抬起头来望着玄朴,眼睛中注满了惊惧,瞳孔显得大了许多,眼球鼓突,像一对闪着绿光的猫的眼睛。

“玄机,可怜见的,看你都吓成什么模样了。”玄朴理了一下鱼玄机掩住脸庞的一缕乌发说道。

鱼玄机一动不动地盯住玄朴的脸说:“绿翘死了!”声音阴气袭人,“我杀了她,我,杀死了绿翘!我杀人了,杀人了……”她梦呓般地喃喃着。

玄朴望着鱼玄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杀了绿翘!”鱼玄机轻捷地爬起来,对玄朴说:“就用这只手,轻轻一敲,她就死了!”边说边在地上寻找,一眼看见桌案底下的那块玉石镇纸的残块,匍匐在地爬到桌案下,拣拾起来,在玄朴的眼前晃了晃:“就是它,我只轻轻一敲,它就和绿翘的头颅—块儿碎了!”说完,又试图将绿翘尸体翻转过去,但尸体此刻已十分僵硬沉重,她没翻动却喘了起来说:“你帮我一下,我要让你看看,在这儿,脑浆迸裂……”鱼玄机用指头朝绿翘优美地指了指,嘴角微微地一翘,一个灿然的笑挂在了唇边,十分优雅。

玄朴拉住鱼玄机,试图让她安静,“孩子,可怜的孩子,冤孽哟!理智早已远离了你,你昏头了,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我没昏!”鱼玄机大叫道,“我清楚得很,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绿翘她,不自量力,与我争抢韩冬郎,你看!你看!……”她“唿嗵”跪伏在绿翘尸体旁,用力拽过那只戴玉镯的手:“你看,这玉镯多美啊!这本不该戴在她的手上的。”说着就往下捋,“死绿翘,死丫头,你人都死了,还抓住手镯不放啊!”

玄朴见鱼玄机三魂早丢了两魄,急了,“噼哩啪啦”照着鱼玄机惨白的脸狠揍了几掌。鱼玄机愣了好一会,这才定了定神,一眼看清是玄朴,如梦初醒,双臂猛地抱住了玄朴的腿,将头埋在玄朴的身上,大放哭声道::“玄朴观主,我该怎么办哪!救救我,救救我吧!”

“我来晚了,玄机,傻丫头!你不该又哭又喊地张扬,不该让她们知道的呀!”

玄朴将鱼玄机紧抱自己的双手掰开,将她拽了起来,对鱼玄机说:“是你自己坏了自己的事喽!”

鱼玄机此时十分清醒地问道:“―个活生生的人死了,纸里难道能将火包住?”

玄朴莫测高深地笑了:“你不懂,纸里有时也能包住火,只要你包得及时,包得不露声色!”

“你包过吗?”鱼玄机问。

玄朴一怔,不易觉察地点了点头。

“我也能!”鱼玄机说。

“太晚了,孩子,太晚了。火已熊熊燃烧起来了。孩子,你必死无疑了!”玄朴的声音吱吱嘎嘎,像观外那棵老树上晚归的乌鸦。

“我一定得死吗?”鱼玄机问。

玄朴沉默。

“我怕,我怕呀!”鱼玄机嚷道。

“我早就劝告过你,不可对男人存有幻想。人生如梦,一场游戏而已。你总是不听话,孩子,你太认真了。你总是为情所困,为才所累,聪明误了你的一生。你栽了多少跟头,却总是执迷不误,不死你死谁?死对你来说,或许比活着更轻松。死,对你来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解脱啊!”

“可我不想死!玄朴,我有满腹经纶,我有睿智的感觉,我能写出盖世之诗作,我能,只要活着,只要生命在,我的诗思便永远如泉涌波翻,我一定会写出比以往更为华美的诗篇,并且传流千秋的。”鱼玄机一口气说了这些。玄朴仍是那句话:“晚了,太晚了!”

“啊!我怕死,怕极了!”鱼玄机后退几步,眼睛望着虚空,哦息的声音说道。

“怕死,怕死!”玄朴的语言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脸上复又一片淡然,“怕死就是鬼!”说罢,扬长而去。

“玄朴,玄朴!”

鱼玄机无助的声音追着玄朴,绝望地回响在静寂的院落里。

12

鱼玄机杀死绿翘的案子发生之后,整个长安城都给震惊了,那几天,街头巷尾到处都可听见这种议论:“咸宜观荡妇妖道鱼玄机杀人了。”

韩偓惊闻绿翘被鱼玄机杀了的疆耗后,匆匆赶到咸宜观,什么也没想,只想能再看一眼绿翘。

韩偓赶到咸宜观时,鱼玄机早在头一天被衙役锁拿到京兆府去了。绿翘尸首经仵作反复验看检测后,已被玄朴安排人将她草草葬埋在乱葬岗中。

韩偓的到来,令咸宜观所有人产生了一种极端的不满和厌恶。这一点韩偓一进咸宜观便感觉到了,感觉到那种冰冷的拒绝和排斥的情绪。他伤心,他的心只为绿翘而悲啼,在绿翘生活过的小院周围徘徊复徘徊,眼前晃动着绿翘俏丽的身影,他恹恹无绪地往观外走去,他要去寻找绿翘的坟墓,他要到她面前倾诉他的衷肠和哀思。

突然,一个古怪瘦削的老道姑拦住了他,浑浊的声音问道:“请问尊姓高名?”声音吱吱嘎嘎,脸上挂着莫测高深的一丝笑意,韩偓见了,不禁身上一阵寒冷。

“鄙人姓韩名偓,字致尧,小字冬郎。”韩偓恭恭敬敬地回答,复问道,“道姑是……”

“咸宜观观主,道名玄朴!”

“观主有事吗?”韩偓见玄朴立在自己面前,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不由地问道。

“尊家的鼎鼎大名,玄朴早有耳闻。今既难得光临敝观,玄朴我有几句话要请教。”玄朴嘎嘎的声音中,有着不容抗拒的权威感,更有一种莫测的玄秘感,韩偓似被施了魔法,跟在玄朴身后,听凭她将自己引领到他所十分熟悉的院落——鱼玄机所住的地方。

韩偓被玄朴引进了鱼玄机的房内,整个房间像从前一样整洁,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韩偓的心忐忑地跳着,他不知道这个古怪的道姑究竞要对自己说些什么。

进屋后,玄朴指了一张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后她自己缓缓地走向另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玄朴瘦削多皱的脸上如覆盖一层冰雪,寒气袭人。只听她浑浊的声音在空间回荡了起来,阴风嗖嗖:“你毁了她们,韩冬郎!你一个人毁了她们俩!”

“你捉弄了她们,惹得她们为你发狂发疯,而你,却没事人一样!”玄朴说。

“我?捉弄她们?”韩偓睁大眼睛说。

“你好好吸着鼻子闻闻,我想,你是不难闻到绿翘身上的血腥味的吧?”玄朴手指着自己脚前的地面,双眸火星进溅的样子说,“就在昨天,绿翘她还躺在这儿呢。她躺在这儿,脑浆进裂……就在这儿,绿翘被两个仵作,两个男人的手摸过来抓过去的验看,死后没得清爽……这一切,皆因她相信了你的鬼话,拿了你那只手镯。”

“老天!我没有捉弄的意思,我确实是诚心诚意的呀!”韩偓分辩。

“诚心诚意?我不懂你们男人怎么会把这种害人的把戏称做‘诚心诚意’。你大概是‘诚心诚意’来见鱼玄机,和她一夜风流的吧?当你用这种‘诚心诚意’占尽了女人的便宜之后,你又‘诚心诚意’对这个女人的婢女示爱,许愿。你一边向这婢女示爱不算了结,一边又向这个女人赠诗抒情,扰得主仆二人心神不宁,魂飘魄荡,你却在一旁冷眼观看,甚至内心正嘲笑女人们的痴情狂态!这就是你所谓的诚心诚意你与鱼玄机一夜云雨,给她留下一些想入非非的口实,然后你反过来写诗作践她,将她比作残花,还不罢休,还要用一丝悬念牵着痴女人的心,你用一个‘惜’字招惹她,却并不惜她,你耍滑头,玩游戏,害死了一条人命!”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谁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想不到?凭着你这份过人的聪明,会想不到?凭着你无数次和女人打交道的经验,会想不到?一夜交往便将一个鱼玄机的处境心态摸得清清楚楚,又表现得入木三分,一首《惜花》搅碎了一个女人的整个世界,这样的一个男人,这样的一位嫖客,一位骚人,竞会说‘想不到’?嘿嘿,嘿嘿嘿!这话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玄朴啊!”

玄朴说完收敛住笑,从袖中掏出一物来,往韩偎面前轻轻一放,韩偃一见,不由失声叫道:“玉手镯!”

玄朴道:“绿翘一直到死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你给了她这手镯,她把它当作了至宝,戴在手腕上不舍得躲藏,白搭上了一条性命。我不能让这污浊的男人的什么信物,玷污了她的清白,做糊涂鬼。”

“绿翘,我知道你喜欢这玉镯,你知道我对你的诚心。”韩偓泪如雨下,气愤地责问玄朴:“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那!你这弯弯心肠的女人,我可以断定,世界上不会有任何男人愿意搭理你,哪怕是逢场作戏!绿翘,绿翘,这儿还沾有你的血痕,绿翘,你让我的心好痛啊!绿翘……”

“收起你的猫哭耗子的眼泪吧!别让我恶心了!出了道观再哭不迟,或许那时的眼泪多少还有点价值,你们男……”

“玄朴观主!”韩偓再也受不住玄朴的冷嘲热讽和辱骂,大声截住玄朴的话,责问道:“你张口‘你们男人’,闭口‘你们男人’,你总说是我们男人害了你们女人,那么你呢?你身为一观之主,将道观视作妓馆,逼良为娼,招蜂惹蝶,灌输淫经,你又害了多少女人,害了多少男人呢?”

玄朴诡谲一笑,一字一顿地说:“我恨你们所有的男人,恨所有痴恋男人的女人,恨!恨!恨!——”

韩偓像逃避瘟神一样,逃出了阴气袭人的咸宜观,逃脱了玄朴可怕的指责和纠缠。在一个农人的指点下,在长安城郊一片荒野之上,在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坟堆之中,找到了一个簇新的坟墓,那个连一块小小的石碑也没有的坟墓,他知道,绿翘年轻而美丽的躯体就葬埋在那底下。

韩偓双手将新坟刨了一个坑,从怀中掏出了一双玉镯埋了进去,低声道:“绿翘,这只玉镯是玄朴摘下来的,我给你拿来了,戴上吧。这一只原是留待将来……戴上它吧,绿翘,小绿翘……”

13

鱼玄机被衙役带到长安京兆府,京兆府尹温璋并不立即升堂,却让衙役将鱼玄机送至临时关押犯人的女监里去。温璋当晚单独前往女监见鱼玄机。

温璋的出现,让鱼玄机大吃一惊,心想:他来做什么?原来那年鱼玄机携绿翘与温庭筠在苏州分手后,女扮男装游历江南名胜之地。长江两岸的许多地方都留有她们主仆的足迹。鱼玄机在山光水色之中得到了很大的宽慰,长江的浩浩洪波,鹦鹉洲的萋萋芳草,使她心胸豁然开朗;月下泛舟,船头醉卧,箫梁寺中弄琴,瘦亮楼头赋诗,排遣了她心头聚积的块垒,驱散了她的忧伤。那首流传甚广的《道怀》一诗,就是在那种心境中写成的。

虽然她和绿翘女扮男装,还是被不少人识破。就在她们到达九江的第二天,当时任九江刺史的温璋就得到消息了。温璋是个胸中无点墨不学无术之徒,靠着逢迎拍马以及金钱的疏通,买官做官,并不断升官。他对鱼玄机早有所闻,温璋这个好色之徒暗自盘算了起来。他认为,既是鱼玄机来到他所管辖地带,凭着自己的身份,独占花魁应当是不成问题的。温璋在江边的一条船上终于找到了鱼玄机,自报了姓名和官职之后,笑容可掬地请鱼玄机赏光赴宴。鱼玄机交往甚广,平曰对温璋为人早有所闻,因此,对他很冷淡,又见他言行粗俗,仪表丑陋,冷淡中又掺进十分的蔑视在里面。温璋是个脸皮极厚的人,虽遭鱼玄机的拒绝,仍执意相请。

鱼玄机见温璋软磨硬缠,想到他终究是九江地方要员,不便得罪,只好硬着头皮前去。席间,温璋频频向鱼玄机敬酒,一双色眼直在鱼玄机身上叮咬不放。鱼玄机对温璋如此萎顿下流的举止深感厌烦,浑身只感刺刺歪歪的难受,一直处于应付的态度,并不拿正眼看他。

在座客人,多为地方有头有脸人物,见此情形,暗暗议论嘲笑温璋的下三烂行为。温璋又不傻,全都看在眼里,越发要与鱼玄机亲近,将面子抓回来。他一会儿为鱼玄机的美貌,提议大家共干一杯,一会儿又为鱼玄机的诗才,提议大家共干一杯,左一个—杯,右一个—杯,最后索性举杯:“来来来,玄机练师咱俩喝个同心酒。”

鱼玄机冷冷地说道:“温大人,你喝醉了!”满座客人哄然大笑。

第二天,温璋酒醒之后,回想到头一天晚上的情景,对鱼玄机又气又恨,不由心中骂道:“一个烂货而已!”

温璋偷鸡不着蚀把米,恼怒了好一阵子。如今没想到鱼玄机正巧犯在他的手上,这位当初的九江剌史,如今的长安京兆府尹,不禁暗暗称快,心想,鱼玄机这回可以由我温璋随意捉弄捉弄了。

鱼玄机当时并不知温璋的京兆府尹身份,见温璋穿得耀武扬威的,反倒显得更小气萎琐了,便冷冷地问:“刺史大人到这种地方来,有何贵干?”

“哎哟哟,玄机练师受苦了,温某特来看望练师!”

鱼玄机不语。

温璋命女牢子将门锁打开,自己径自进到里面,向女牢子要了钥匙,亲手为鱼玄机去掉了刑具。

温璋喝退看守的女牢子之后,对鱼玄机道:“练师有所不知,温某任长安京兆府尹已一年有余了。”

“哦,又升啦?”鱼玄机漫不经心地问了句,“花多少银子买的?”

“现在还有心思开玩笑,练师真是胸襟博大哟。真可谓死到临头从容不迫啊!温某深感佩服!”温玮故作姿态地说。

“京兆尹大人,恭喜高升了,我想知道你将怎样处置我呢?”

“说哪里话。我今天来,是给练师透个信来的。”温璋莫侧高深地说。

“什么信?”鱼玄机问。

“对于练师杀死绿翘一案……”

“我不是存心要杀死她的!”鱼玄机大声地叫嚷道。

“练师不必着急,更不可这样大声嚷嚷,以免隔墙有耳。你听我说,外边对你杀绿翘一案有各种说法,多数人认为是练师蓄谋已久,存心杀人,练师必得被判死罪无疑。”温璋卖了个关子,不再吭声。他想让鱼玄机开口求他时再讲。谁知鱼玄机始终沉默着,望着门外,温璋觉得十分没趣,便开了口:“本官是这个案子的主审,现已有了两套方案,练师难道不想知道这两套方案?”

“温大人,请你打开窗户说亮话,开门见山告诉我,你今晚到这儿来,究竟想做什么?”

“哦?……噢噢,练师不必多虑,我温某既与练师有过交往,今番相见,实为故友重逢,既是故交,又是我温某权限之内的事,我想,我能为练师出点力的时候到了。温某一向倾慕练师的才华和美貌,一直非常同情练师的不幸,我不忍心眼见练师如此花容月貌,到头来倒做了刀下之鬼。温某来,是为了拯救练师。”

“具体怎样拯救,我倒想听听温大人的高见。”

温璋一听,心想,你鱼玄机心高气傲,一向拿爷当瘪三看待,在生死攸关的时候,看你还有什么活猴跳?我要叫你伏伏贴贴,到头来跪在爷面前。想到此他“嘿嘿”一笑道:“温某做为京兆尹,完全有权独立判断此案,只要我不让他人有插手此案的机会,那还不是由我温某说了算,我说方就方,我说圆就圆。我混官场多年,深知天下事,皆在于人为。天底下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真假里表,是是非非皆由人嘴两张皮呱嗒罢了。常言道,官大一级压死人,谁有权势谁的嘴就大,谁说了就算。”

“玄机已然明白温大人的意思了,温大人如今有对玄机生杀之权,温大人若想让玄机生则生,温大人若想叫玄机死便死。”

“对对对,练师到底是明白人。”

“我想知道温大人究竟怎么拯救玄机。”

“这正是我要说的两种方案之一。第一种方案,老实不客气地讲,是蓄谋杀人之罪,死罪。现在看来,处于我与练师双方的愿望,这第一种方案都不是我们所希望的。第二种方案则前景要乐观得多。”

“怎样的前景?”鱼玄机问。

“无罪开释,还你自由。”温璋道。

“绿翘一条人命搁在那儿,说无罪就那么容易?”鱼玄机道。

“这就要靠我与练师在公堂之上双方面的配合了。练师只需说明绿翘是自己失足绊在门槛上,身体失重,往前一倒,脑袋撞在桌角上,当即死亡。就这样说,本官自然可为你开脱死罪了。”

“别忘了,绿翘的伤是在脑后。”鱼玄机冷静地说。“关键就在这里了。伤口在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咱需要她伤在哪对咱有益处。公堂之上,你要说得煞有介事,合情合理,严丝合缝,变不合理为合理,不可信为可信。你不是单对我讲的,乃是做做样子给别人看,其实,做与不做,结局都是一样,咱内定好了的,保管不会出纰漏。理呗,还不都是人讲的,会讲理,黑能变成白,不会讲理,白能变成黑;无罪能说得有罪,有罪照样逍遥自在!还不全在于执法官的一句话么?”

“温大人真是有瞒天过海之术啊,你为玄机费了不少心机呀!”鱼玄机不动声色地说。

“是啊,我温某对练师的一片苦心,练师能体察,深令鄙人心感欣慰呀。最近两天我准备审理此案,今儿来,主要是想与练师通通气,公堂之上,切记按我说的办。不过……”

“不过什么?”鱼玄机问。

“不过……说出来恐练师不依!”

“那就请温大人回去吧,玄机对温大人的良苦用心深为感激,谢过温大人!”

“这……”温璋没有走的意思。只把一双淫眼盯着鱼玄机的脸,浑身溜软,仿佛没了筋骨似的,终于撑不住说:“温某星夜前来探视练师,还有一事相求……”

鱼玄机其时早已将温璋的五脏六腑全都看得个七开六透,心想:果然不出所料。

“玄机如今身陷囹圄,大人能有何事求一个犯妇帮忙!”鱼玄机故作糊涂。

“练师本身就可帮我的忙啊!”温璋眼睛里淫火燃烧。

“我不明白!请温大人不必拐弯抹角,明说吧!”

“我温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夜晚前来探视练师,出谋划策拯救练师,练师当知我温某的一片苦心哪!”

“温某思想,练师若真能理解温某用心之良苦,今晚你就可以离开这里。”

“今晚?离开这里?我自由了?”鱼玄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离开这里,但在堂审之前,练师还不能自由行动。”温璋说着,站起身说,“练师若肯赏光,跟我温某一同出去。”

“我当然愿意出去了,但不知去哪?”鱼玄机问。

温璋自觉有门,便大着胆子说道:“练师随我—同去我的一处私宅暂住几日,能与练师共同度过几个良宵,是我温某渴望己久的心愿。练师只要答应我这唯一的条件,公堂审理之事,全包揽在我温某身上了。如此,不但练师性命可以保全,温某甘愿金屋藏娇,与你做一对长久夫妻。这就叫救人救到底,送佛送西天!岂不两全其美?”

鱼玄机一声不吭,嘴角浮上一丝笑意。温璋见此,以为时机成熟,机会已到,迫不及待地上去一把将鱼玄机搂抱在怀:“我的小亲亲,想死我了……”

一句话没落,温璋一声惨叫“哎哟——”

“野狗!杂种!你是最后一个让我看透这个世界的男人!”鱼玄机大骂道。

只见温璋的脸红红紫紫,挂着鱼玄机尖利的指甲抓出的十道血痕。

14

温璋狼狈地离开鱼玄机时,扔下一句话:“等着吧!”

此后,鱼玄机心如止水,她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惧怕死亡了。她看透了,也想透了,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有姿色的女人,一步走错步步错,无论她怎样企图和命运抗争,到头来,也仅仅是一块供男人玩弄的香饵而已。一旦红颜褪尽,她就连香饵也不是了。活着实在腌臜,活着就休想安宁。

鱼玄机在等待着。又是一个夜晚来临了,夜静更深,她迷迷糊糊地正要入睡,忽听门外有人啜泣,她一惊,睁眼看时,心不禁狂跳起来,情绪骤然旋起的狂涛巨澜,使她的身体像一片单薄的纸片,筛糠似地乱抖。她疑心自己在做梦,晃了晃脑袋,定睛再看:虽已近十年不曾谋面,但这张无数次惊扰着自己,无数次梦中出现的面庞,纵使相隔百年,她也是一眼就能认出的啊!

“李亿!”鱼玄机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心一阵剧烈的痛,她不知怎么就跌滚在地上,头脑轰轰直响,两眼昏黑。她像一个久渴的人望着一汪甘泉,盯望着,盯望着,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此时感到的是满心的狂喜。而这种狂喜的底层却是巨创之痛!

“幼微,是我!”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那样不真实,烛影憧憧中,李亿的面孔幽幽地罩着一层梦幻样的光。

多么亲切的声音!恍若隔世的声音。

鱼玄机在这一声呼唤中,变得神思恍惚了起来。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仿佛所有的岁月一笔抹去,她依旧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一个纯然如雪的幼微。

那是一个如诗如歌的夏日的傍晚,李亿正在自家的小亭子里独坐纳凉,她悄然来到他的身后,双手调皮地蒙住李亿的眼睛,李亿大叫道:“幼微,幼微,别神秘兮兮的了!”他将她的手抓住,”鬼东西,又来捉弄我!我说你换个花样好不好?总是这一套,烦不烦嘛!”

李亿那时边说边打量她,她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忙也自我打量起来,问道:“怎么,什么地方不对头吗?”

李亿摇摇头,叹了口气,轻轻说道:“你怎么搞的?在什么地方绊了一跤吧?”

“没有啊!噢,我身上有泥么?”她轻悠地一转,淡绿色的长裙像一朵彩云。

“没有,为什么姗姗来迟了呢?这—误便误了十年哪。幼微,小幼微!”

“幼微!”李亿的又一声呼唤,让鱼玄机清醒了。鱼玄机歇斯底里地嚎叫一声不!”然后伏地痛哭起来,满心的辛酸苦痛,满身的肮脏浊秽,早已将十五岁的鱼幼微涂抹得面目全非:“她死了,鱼幼微死了,死了呀!”

“我要救你出去,我要救你!”李亿说。李亿在鱼玄机盯望自己的那双乌黑晶亮的大眼睛里,寻找到了那个娇美的只有九岁的鱼幼微。

那是恩师杜牧死后不久,一个雨天的早晨,李亿将幼微从她的家中接了出来,抱上自己的官轿,幼微就是这么睁大了乌黑的眼睛问他:“上哪去呀?”他拍了拍她的小肩膀让她安静,她便一声不吭地依偎在自己的怀中坐着,当真不再发问。

当轿子停下时,李亿将她复又抱出轿子,他们已经置身在长安城外的荒野之上了。李亿说:“我们现在是去恩师的墓地,那儿出了件奇事。”

幼微小鸟依人似地走在李亿身侧,她那乌亮的大眼睛在帷帽的遮蔽下闪着好奇的光。他们徒步行走在风雨如晦的荒郊大野之中,秋日的荒原叶落林空,寒烟衰草,一片凄迷景象,远处的长安城幽然如一个梦境,虚虚幻幻地被雨雾笼罩着。

穿过一片被霜露染红的枫林,有一条碧绿如带的小河绕林而过,九岁的幼微奶声奶气地叫了起来:“快到墓地了吧?”然后四周望了望说:“过了那个高坡,下面就是吧?”

他愕然:“你来过?”

“来过!”她肯定地回答。“什么时候?”

“梦里,跟我梦里梦见的一模一样。”他听着她那清脆的童音中透出一种神秘的气息,不禁起了一身冷颤。他停下脚,俯下高高的身躯打量着她,她那布局精巧的脸上,像涂了一层釉,光可鉴人,鲜红的唇在白晳的脸上像是一个美丽的伤口,一双眼睛乌黑,闪着灵性的光芒,活泼地亮着。二十五岁的他在那个雨天的早晨,第一次被她的美击打了一下,心跳加速。当他意识到她不过是个孩子时,咕哝了一句:“快些长大吧,幼微!”

什么?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小东西,快走吧!”

下了高坡,当恩师杜牧的坟墓近在眼前时,望着一些人忙碌,她紧紫抓住自己的手说:“我怕!”

“怕什么?”

“怕看死人!”她声音抖瑟着。他不由又一次注视她说:“幼微,或许我根本不该带你来,你还小,还是个孩子,而我,却常会把你当大人!其实,有些事是不该让你知道的,知道了反而更加迷惑,你这个小孩儿又能懂多少呢?”

他边说边留意她脸上的表情,只见她嘴角挂着一丝诡谲地笑,似在沉思。这表情决不是一个孩子的,也非一个少女的,而是一个女人的,一个胸有成竹的女人的表情。

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忙问:“幼微,你在想什么?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全都上了我的当啦!”她奶声奶气的声音与她成熟的表情矛盾极了,“上当?”

“你们大人总是把我当成小孩子对待,其实呀,我什么都懂!”她说,“什么都懂还怕?”他说。

“我懂,才更容易怕,”他听她这样说,一下子双手伸进她的腋下,将她高高举过头顶,连声说:“你是个人精呀,小幼微。”他放下她,对她说:“今天我们是要看一个死人的,一个不寻常的死人。怎么样,还敢不敢上前去?”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问:“死人是谁?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个妇人,幼微,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妇人,”

“她为什么要死?”她问。

“她是来殉情的,她是为恩师而死的,他回答,面对九岁的女孩,他竟十分认真起来,“殉情?”她的黑眼睛转动着。

“怎么样?也有你不懂的吧?”他说,

“殉情就是像关盼盼那样,为徐州剌史,后来的礼部尚书张建封绝食而死,大人都这么说的。”

“我的天,老天,你怎么能知道这么多?”他当时望着她,像望着一个怪物,连连后退她则不以为然地说:“像恩师这样的人,有人为他殉情,也没有什么稀奇之处,不过,不知她是怎么死的,要流很多很多的血吗?”

“她是撞在恩师的墓碑上死的,是的,流了很多很多的血……幼微,你冷吗?你的手像冰,你在发抖?”

“我怕见血,”她说,

“那你就别过去了,看这会子雨又下紧了,他为她将帷帽的帽裙扯了扯说:“幸亏帽裙这么长,正好遮挡了大半个身子,你先等着我,我过去安排一下就来。”

……

李亿抓住铁门的栅栏,望着门里哭倒在地的鱼玄机,心如刀绞,他伸出手,试图去抓她的手,只差—点,怎么也抓不到,他低低地叫着:“幼微,不论什么时候,不论我都做了什么,我的心里亲的是你,是你呀,幼微……”

鱼玄机停止了哭泣,当她再抬起脸来的时候,脸上除了仇恨,一丝往日的影子都不见了,只见她咬牙切齿地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给我滚!”

“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李亿机械地重复这句话。

“你就是杀人的凶犯!”鱼玄机面无表情地说。

李亿走了。

鱼玄机瘫软地绻缩做一团,她望着李亿离去的方向,仿佛要看穿所有的障碍,她的心不由地追随着他。

她依旧爱恋着他。她知道,要让她见了他不恋他,这辈子怕是不可能了。

好在一切恩怨都将了结了。她想。

15

公堂之上,温璋镇定自若地端坐着,脸上经夫人的精心搽抹,指痕的印迹已丝毫不见,就是看起来有些怪模怪样的。

“带犯妇鱼玄机!”温璋中气十足,惊堂木震得满堂山响。

鱼玄机被两个魁伟的差役押了上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满堂文武皆瞪大了眼睛,盯望着这位艳名响得一天二地的美人。

鱼玄机半天没爬起来,但她还是努力着,终于站了起来。苍白瘦削的鱼玄机,较之平常颜色充足时,反倒更显柔媚俏丽,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她的那份平静,那份无所畏惧的平静。

“大胆犯妇,见了本大人竟敢不跪!”温璋大吼。

“我是冤枉的!”鱼玄机声音柔和平静,嘴角眼底流露出对温璋的嘲弄和蔑视。乌亮的大眼睛直视温璋,似乎在说着另外一些语言,只有温璋才能读懂的,那意思很明显。

“哼!你这个借道观道姑之名,行卖淫之实的荡妇,心狠手毒,杀了婢女绿翘,还敢口喊冤枉!”温璋说。

“绿翘并非玄机所杀呀,温大人怎么又忘了,绿翘她‘乃自己,不小心绊倒在门槛上,头撞桌角而死’!”鱼玄机加重语气道,眉底眼角仍带笑意,使温璋又气又恼。

“你这刁妇还敢狡辩。绿翘往前绊倒如何伤的是后脑勺?分明是你以硬物击打所致!”

“温大人真是健忘啊,话才说过两天,怎么就记不得了?这可是你亲自教我这样说的呀!”鱼玄机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她早已清楚地看清了自己的结局。

温璋一听,如坐针毡。他推想鱼玄机在生死攸关之时,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公然与自己对抗争斗,他心存一丝幻想,他要用威势来震住她。

“满口胡言,竟敢污赖本大人!来人哪,拶刑伺候。”

“温璋,你这个淫棍,前天晚上你私自前往女监,亲口传授一套假口供,想以此获取满足你的兽欲……”

“给我夹起来,看她的嘴硬还是我的刑具硬!”温璋一拍桌子。

旋即鱼玄机十指被拶子夹紧,揪心的刺痛使她很快昏了过去。

“给我用冷水激!”温璋道。

鱼玄机在水湿的感觉中,神思恍惚。她感到天在下雨,她头戴帷帽,全身紧张地握着李亿的手,走向恩师杜牧的坟墓前。

她睁着一双孩童的好奇的眼睛,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那座新坟,石碑的一侧,木板上停放着那具神秘的尸体。随着距离的拉近,越来越看得清楚了。一时,所有与那女尸无关的景象和声音全都在她的意识中隐去,消失,她的全身冰样冷,她觉得自己被冰封住了。她的手已麻木,毫无知觉,但她知道李亿的大手正握着她。

那尸体全身缟素,发髻散开了,黑黑长长的发拖在木板下的土地上。白色的衣裙和乌黑的长发俱被雨水湿透,闪着幽蓝清亮的光泽。那女尸双目微合,花蕊般的长睫似在颤动,冷雨已将血痕洗净,那脸雪一样白,微张的双唇里,两排细密的牙齿莹莹如玉。从头至脚看不出丝毫凶死的痕迹,整个尸体像一幅精美绝伦的画。木板四周沉凝的血,像一朵朵艳丽的花,将人间和仙界切割分明。

“她是谁?”她问李亿。

没有回答,她心头一跳,哦,是了,是绿翘,我亲手杀死的绿翘啊……“又是一桶水浇下去,鱼玄机的意识清晰了起来,十指的巨痛噬咬得她难以忍受,她不由地呻吟起来。

“把犯妇拉起来!”温璋吼道。

鱼玄机被人抓起来跪着。她的全身冷得抖颤。此时,温璋喝问:“绿翘可是你蓄谋所杀?”

她的神思总是飘忽不定,她想起来了,那为恩师杜牧殉情的女子名叫张好好。

“她叫张好好!”鱼玄机这样想着,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温璋问。

鱼玄机抬起头来,清晰地说道:“你们看哪,就是这个温璋,脸上被我的十指抓破,你以为涂了面粉就遮盖了你的丑陋了吗”众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在温璋的脸上。

“就是这个温璋,他对我说,只要到他的私宅与他共度几个良宵,一切罪责全可免去,也是他说,天下本无里表真假,谁官大谁说了算,黑白可以颠倒,事非可以混淆……”

温璋一拍惊堂木,喝道:“给我把她的舌头割下来!”

鱼玄机闻听此言,一跃而起,还没等人反过神来,只见她直朝大堂圆柱奔去,连声叫道:“绿翘,我来了,玄机还你命来了。”声音未落,一头早已撞了上去。

李亿赶到时,一切都已结束。

尾声

在离咸宜观不远的一片荒坡上,一座新坟孤零零立着。坟前立着一块高大的青石碑。碑的正面刻着韩偓亲笔所书的碑铭:大唐女诗人鱼玄机之墓。石碑的背面凿刻的是那首《惜花》诗。

鱼玄机的后事均系李亿一手办理,尸体是用套棺盛殓的,从里到外十分考究。墓穴是用青砖和大理石砌成。

传说李亿的发妻郭氏对此没有任何阻挠,对李亿所做的一切保持沉默。

绿珠怨

唐武则天神功元年,女皇武则天专横,重用告密者和酷吏,一时间,冤魂塞路,惨案迭起。补阙官乔知之心爱之婢女碧玉,被武则天的侄子武承嗣以借的名义强行纳妾。乔知之一首《绿珠怨》使碧玉百感交集而投井自杀,为此,生出一场『谋逆”大案。本文依据《通鉴》、《朝野佥载·武承嗣》、《法案大辞典·武承嗣夺妾案》以及《京师三豹》等编写。

武则天神功元年(公元697)春,长安城草长莺飞,花红柳绿,一派春和景明的气象。补阙官乔知之这天心绪特别好,便带着碧玉乘马车来到骊山脚下,他要与心爱的人一起,共度一段快乐的时光。

碧玉年方二八,是乔知之的婢女,到乔知之府上已有三年之久了。她虽身为婢女,地位低下,却聪明过人,貌美如花,非常善解人意,性情娴雅淑婉,且又通音律,善歌舞,深得乔知之的欢欣。乔知之欲娶碧玉为妻,由于碧玉出身低贱,无论乔知之怎样苦苦哀求,父母就是不松口。为此,乔知之十分苦恼,发誓非碧玉不娶。因这些矛盾的延宕,不觉韶光匆匆过去、碧玉越来越出落得仙人儿似的,乔知之陷入情网无法自拔,父母见儿子一天天消瘦憔悴,衣带渐宽,对乔知之所求之事退让了一步,只要乔知之先娶一个门当户对人家的女儿为正妻,便可由他纳碧玉,否则决不许他们圆房。

乔知之与碧玉相扶相挽来到烽火台处,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他一把将碧玉揽过,爱怜地为她拂了拂被风吹乱的一缕乌发,深情地注视着碧玉。碧玉红扑扑的脸上汗津津地腾起一片水雾,在乔知之的注视下,娇羞地低下了头。

漫山遍野的山花,烂漫在明媚春阳之中,有蜂蝶翩飞舞动,春风如熏,行人欲醉。乔知之斜倚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痴痴的目光随着花丛中东扑西颠捉蝶的碧玉转动着。望着碧玉专注的神态,望着着她黑如点漆的双眸,碧玉娇美憨然的模样,他的心头竟陡然袭过一阵哀伤,像沉郁的乌云笼罩着,挥之不去。这种情绪让他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一切都这么美好,如此良辰美景,有美人相伴于身侧,为什么一颗心却沉甸甸地坠着,令人喘不过气来,心头有隐隐作痛的感觉?他摇了摇头,像要驱赶一种不祥的东西。乔知之心想,自从对碧玉有了感情之后,越来越变得神经兮兮起来,总怕丢了她似地揪着心。为了驱赶徒然罩在心头这片莫名的阴影,乔知之离开石头,口中哼着小曲儿,开始大把大把地采集五颜六色的山花,他要用这些鲜艳的花朵,编制一顶华美的冠冕,给碧玉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采着采着,一不小心,食指被一颗蒺藜扎破,血流如注,钻心地疼痛。血将手中的几朵黄花染成红色的了,他怕惊动碧玉,默默地忍了。望着沾着血的花,他的心情又灰黯了,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不祥的东西不时搅扰着他,挥之不去。碧玉纤纤玉手捏着一只斑斓的彩蝶儿兴致勃勃地过来,举送到乔知之面前:“你看,它有多美啊!”

乔知之望着在碧玉手上挣扎的彩蝶,一下子仿佛被击打了似:“快放了它,放了它!”在乔知之眼里,那拍打的双翅多像他和碧玉的命运啊,他在心里说:若这蝴蝶展翅飞去,他与碧玉事儿就能顺利,若不然,他俩就不成。碧玉哪知他的心事,紧捏住蝴蝶问道:“好容易捉的,偏不放。”碧玉撒起娇来。

乔知之急了,上去一把搂住碧玉的手腕,攥住碧玉的手腕,使劲巴拉她的指头:“碧玉,放了它。”

“偏不放!”碧玉从没如此任性过,即使开玩笑时。乔知之心都抖索了,眼看着蝴蝶的双翼被揉碎,彩粉儿粘了碧玉满手,碧玉得胜似地“格格”笑着,乔知之却一下子蔫了似地,再也打不起精神了,默默地编织着花环。碧玉见乔知之有些不对劲,忙扔了残破的彩蝶,柔声对乔知之道:“你这是怎么了,脸都白了?”

乔知之也不回答碧玉的话,只低吟了一句“无识彩凤双翅折”。

“有情伴侣一线牵。”碧玉接道:“你生气啦?我知道了,你呀,怎么这般敏感起来了?蝴蝶就是蝴蝶,既不是彩凤更不是你我……”碧玉说到这儿,看到乔知之惊讶的表情望着自己,忙停住了。

乔知之见碧玉一下子就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又震惊又叹息不已:“这世上知我者惟碧玉矣!”

碧玉为了使气氛缓和下来,忙装作才发现似地问:“哎呀,采这么多花干什么?都说人生一世,草木一春,这些花花草草也是好容易盼到春天的,它们也是有生命的呀。哟,怎么这朵花受伤了?……”这时她才真正看到乔知之的手指有血痕:“血!”

乔知之微微一笑:“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被蒺藜扎着了,一点小伤。”

碧玉长吁了一口气:“你呀,准是惹恼了花仙,故而惩罚你呢!”

乔知之见碧玉如此说,开心地笑了:“正是为了花仙的缘故,才使得这些的花儿香消玉殒的,要责怪,该责怪你自己啦!”

碧玉装不懂:“我们做奴婢的,就是倒霉,什么错事坏都往头上堆,真不公平!”

乔知之拍手道:“今天碧玉神了,一张口就带仙气儿,还真给你说对了,我正是要把这些‘错’,往你头上堆呢。”乔知之边打趣边手不停地忙,一顶彩云般的花冠顷刻之间编成了:“你看,这错美不美?”说着,站起身给碧玉戴在了头上。碧玉道:“奴婢受用不起,奴婢……”碧玉的话没说完,乔知之的手早捂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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