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娘道:“父亲为人当然没说的。但父亲一生颠沛流离,为了赚钱东扑西抓南跑北奔,又能有几时在家呢?瑛娘只知道母亲是形单影只,除了养儿育女,还要时时为您提心吊胆担惊受怕,除了父亲你难得回来的那几天,我从母亲睑上很难找到快乐的影子,瑛娘害怕孤单,不愿重复母亲的命运,谁不知商人重利轻别离,女儿不愿意嫁给商人,请父亲不要再提什么王可久了。”
万鹤寿却说:“从来好男不恋家。让妻子儿女吃饱穿暖,锦衣玉食,得享人间富贵,这样的男人才算得真男人。倘若天天扯着女人衣襟,围着女人转还算什么大丈夫,男子汉?你母亲虽说辛苦了些,孤寂了些,她内心的那份踏实感你却不知道,孩子,你不懂得这些。为父认为,像王可久这样的条件,是万里挑―的。”
瑛娘说:“父亲之所以对王可久印象好,皆因他救了父亲的命才如此的吧?莫非父亲有意拿女儿一生幸福做为报偿,才着意将女儿嫁与他的吧?”
“女儿言重了,为父再怎么感激他,也不会随便拿女儿的幸福当儿戏。再说,做为父亲,我又不知道人家的心思,哪能唐突开口?假如王公子不同意,为父的老脸又如何安放?女儿今天能如此理智地讲出这通道理,让为父感到,我的瑛娘的确是长大了。为父不想包办你的婚姻。因此,这件事就点到为止,你和王公子之间有缘没缘,要看天意如何了。—切顺其自然吧!”
然而此刻,她心中的疑惑和阴影,在王可久的坦然亲切的注视下,激越深情的琴音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位男子带给她的感觉,是全新的。她感到一股强大的引力,是她无法挣脱也不想挣脱的。这难道就是父亲所说的那“缘”?这就是“命”吗?
当王可久即将离开杭州的头一天晚上,他郑重其事地向万鹤寿求婚了。万鹤寿哈哈大笑,刚要说话,忽见帘子后面女儿的身影一闪,他故意提高了声音,装作十分为难的样子说道:“这件事么,我这个做父亲的还不能做主哩。恐怕小女不愿意,小女曾发誓不嫁商人。”说着对王可久使眼风,王可久知道这桩婚姻是成了。
瑛娘自与王可久相遇之后,一见钟情。万鹤寿看到女儿容光焕发,如痴如醉的神态,心中暗喜。能将女儿终身托付王可久这样的“快婿”,他打心眼里满足。
“王公子,这件事怕是不成了,实在对不起恩人……”
万鹤寿一句话没说完,瑛娘早沉不住气了,不顾一切地从帘子后面出来说:“父亲,瑛娘愿意。”说完,羞得满脸通红,看了王可久一眼,转身退出。
万鹤寿乐不可支地笑了,对王可久说:“我早就等着你开口呢,自打我认识了你,便有此意。我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倒过来替女儿求婚吧。这下好了,一切天从人愿。这桩婚姻实乃天意,你和瑛娘算得上郎才女貌,小女嫁给公子,做父母的放心。”
王可久回到洛阳家中,将这桩婚姻始末详细讲述给婶娘听,婶娘一高兴,又加半年不见侄儿,精神极度亢奋,情绪波动得厉害,连着两夜没休息好,使原本就病弱的身子一下子垮了下来,一病不起,不几日,便撒手而去。临终前,婶娘拉着侄儿的手一再叮嘱:早日将瑛娘娶过来,成个家,给王家留个后,也算没有白让她操心,并再四叮咛,千万不要守孝,不必为一些繁文缛礼耽误了婚期。尽早成亲,否则她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王可久一一答应了婶娘。
婶娘的死,给王可久巨大的打击,仿佛天塌了半边。婶娘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天高地厚,还未回报以万一就匆匆离去。他将婶娘厚葬之后,便修书一封派专人去杭州送到万家。信中详细讲述了婶娘去世,家中只有三四个奴仆守着,自己无法脱身,将娶亲的事提了出来。希望尽快将瑛娘娶过来。
万鹤寿一家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喜日子定在三月三。
过嫁妆那天,王可久住的那条宽街上,围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群,几十辆车马拥塞了整个一条街,首尾不相见,陪嫁的东西应有尽有,成套的银制器皿、铜制器皿以及陶瓷器皿,木制大桶、小桶,大到浴盆,洗衣盆,小到面盆洗脚盆,孩子用的袖珍小尿盆,连将来小吃核桃用的小锤子都准备好了,更不要说各类衣物、用品、玩物……亏得王可久宅院房屋宽大,一般人家光这些东西就无法安放。王可久对所陪嫁妆并不在意,唯喜爱瑛娘亲自从杭州家中带来的两样物件,一件是雌雄宝剑,其质柔可绕指,华光闪烁;一件是凤凰瑶琴,其典雅的造型和精工细致的雕刻令他爱不释手。
婚后的一段日子,小两口在柔情蜜意中度过,享受着快乐的时光。夫妻相敬如宾夫唱妇随,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之中。王可久忘情地品尝着家的温馨滋味,深深地恋着瑛娘,对瑛娘娇宠珍爱有加。他们时而吟诗作赋,时而抚琴唱和,闻鸡舞剑;时而邀二三好友聚于一堂,小酌清谈,吹拉弹唱一番。就这样过了约有半年光景,瑛娘在一个雨天里为王可久到书房送茶点,不小心脚下一滑,将怀孕近三个月的胎儿流产了。瑛娘十分伤心。王可久则一方面周到细致地照顾妻子,一方面拿言语宽她的心。
人生得志趁少年。麦怕胎里旱,人怕老来穷。日子长了,王可久内心不安,决意要出去跑生意。瑛娘听丈夫要走,眼泪不觉断线珍珠般流个不停,她哽咽着说:“咱不是已经很有钱了吗?就是十年二十年也是吃用不完的,干嘛急着往外跑呢?”
王可久认为,好男儿在于创业的过程。一个男爷们,成天只恋着热窝,围着女人转,别人会瞧他不起的。
瑛娘见王可久执意要走,便不再挽留。
就这样,王可久辞别了瑛娘,走了。谁知这一走,快乐的日子便告结束,又谁知这一走,从此了结束了夫妻之缘,再见面时即是夫妻诀别之时,叹只叹命途多艰世事难料,便从此天上人间。
2
这年正是咸通九年(公元868年),饱经内乱之苦而奄奄一息的大唐帝国,又发生了一起历时十五个月的兵乱,这就是庞勋之乱。徐州戌兵的一部分被派往桂林屯守,原规定三年轮换,可六年过去了仍不见有替代轮换的迹象,于是将士们便推举粮料判官庞勋为首,带领部队自行北上。他们打着上表求旌节的旗号,一路攻州破府,沿长江而东行,在最富足的两湖和江淮地区烧起了战火。后来庞勋干脆自称“天册将军”,真格地反了。这场兵乱闹得民不聊生,交通阻塞,不仅一般百姓深受其苦,跑江湖做买卖的富商巨贾也大受其害,叫苦不迭。
王可久其时正是在他以往所跑的老线路上做他的丝绸生意,由于跑的线路长,不觉已离家半年之久了。人虽在外,心却无时无刻不思念记挂着瑛娘,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在客居之地总是抚剑思亲,面对无数个良宵,他叹息着与瑛娘天各一方,只将秋月春风等闲度过。这次出来,他思想了许多,饱尝了离别之苦,悟出了一个道理:钱要赚,家也要顾,不能再以这样的方式生活了,他想,这种长年流浪的日子该结束了,他准备在家门口开一爿丝绸店,雇人跑外线运货源,再寻几个伙计料理,自己也好有时间与娘子厮守相伴,让瑛娘舒服愉快地过活。瑛娘自那次流产后,至今还没有再怀孩子的机会。他不会忘记婶娘临死时的叮嘱,为王家传宗接代,养儿育女。王可久一路盘算着,准备将大宗货物脱手之后速回洛阳。他临行时告诉瑛娘,争取中秋节之前到家。临近中秋,王可久果然如期将货物脱手了,他兴奋地打点行囊上了客船。又是船行洞庭湖上,又是临近中秋,王可久触景生情,自然又想起前年这个时节,他与岳丈万鹤寿的奇遇,想到与瑛娘的姻缘,真格是应了那句“千里姻缘一线牵”,惊叹命运的不可知。
船过洞庭,进入长江,王可久一路观赏秀丽的景色,心想,要是瑛娘此刻在身边该有多么好哇。船顺水东行,如飞一般,王可久的归心比这行船更急十分。瑛娘亮丽的面影如仙如幻,在他的眼前时隐时现,他沉浸在温情的回忆之中,不知不觉,船已到了彭门。靠拢码头后,船工们上岸准备一些吃用物品,王可久留在船上等待着。
突然,镇上杀声四起,火光冲天。王可久一阵心惊肉跳,一路上风闻兵匪四处抢劫烧杀,没想到自己竟遭遇上了,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从镇子里杀出一彪人马,直奔码头而来,边跑边喊:“所有船只,一律征用。”附近的船很快便被插上了写有“庞”字的旗子,有几条船上的主人企图抵抗,被兵卒挥舞大刀一阵乱砍,有人当场毙命,伤者见情况不妙,连连跳入水中逃命,一时间码头一片哭爹喊娘声,连同被砍者声声惨叫,一片恐怖景象。王可久顿感大祸临头,留在船上只有死路一条,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也顾不得拿上行囊银两,只将瑛娘陪嫁的宝剑随身带上,才要下船,兵卒们已蜂拥过来,兵们舞着大刀显见已杀红了眼,王可久本能地抽出雌雄宝剑,一手一把,兵卒们一见,越发激起杀气,五六个人围砍了过来,王可久只得往船边上退却,为首的一个兵卒,满脸胡须,两眼血红,叫道:“嘿嘿,还敢拿剑唬人,吃了豹子胆了,在爷跟前张牙舞爪。给我砍了他,我要取他的胆泡酒喝。”
王可久边退边自卫着,伺机照着冲上来的两个兵卒。猛然出击,两把剑各刺中一名兵卒,他并不抽剑,一转身跃下水中,凭着好水性深潜水下逃走,船边上一阵喧嚷吼叫,兵卒们以乱箭射入水中,不见有任何反应。
中秋节眼看到了,瑛娘满心盼望着丈夫的回归,丈夫说过最迟不超过中秋节,一定回家。中秋节过去了,重阳节过去了,哪有丈夫的半点音讯?秋风瑟瑟,叶落萧萧,瑛娘在焦灼的等待中寝食难安,她的心成天缩作一团,外面纷纷传来消息,到处闹兵乱,那些血淋淋的砍杀被人们越传越恐怖。瑛娘精神几近崩溃,她害怕极了,没日没夜地将自己关在房里烧香许愿,祈望神灵对丈夫佑护。
瑛娘虽说在洛阳城里无亲无故,但与左邻右舍相处甚好。瑛娘和善漂亮,乐善好施,谁家有困难来借钱或物,瑛娘从不推拒,因此,瑛娘有事,大家也都主动相帮。近日来,大家知道瑛娘日子不好过,不断有人过来劝慰她。直到十一月底,仍不见王可久回来,瑛娘病倒了。瑛娘发着高烧,又被恶梦缠绕,惊叫声不绝。邻居们都说,王可久八成是被困在江淮一带了,光这样坐等也不是个办法,得派人出去寻找。于是瑛娘拿出许多银子,给愿意外出寻找王可久的邻居做盘缠。
两个月后,那几个邻居回来了,带回一支剑套给瑛娘,瑛娘一看那剑套,一急一惊,昏了过去。原来这几个邻居四处打听王可久下落都没有结果,回来到了彭门一带,不断听人议论有个商人不得了,两剑刺死两个兵卒,跳船逃跑被兵卒用乱箭射死了。人虽死了,尸体却不知下落,兵荒马乱,谁也顾不上谁。
好心的邻居们安慰不了悲痛欲绝的瑛娘,这时有人说了一句话,使瑛娘升起一线希望:“我看人未必就死了,又没谁见着尸体在哪里,这剑套又能说明什么呢?”
瑛娘一想,也是,王可久向来水性好,又善长潜泳,乱箭未必能伤他,不见尸首,就很可能还活着。”
又有人提议道:“不如去找邻街的算命先生卜一卦看看,听说很灵验呢。”
瑛娘心头一亮,她想,是该去卜一卦了。她早就听说洛阳城有个叫杨千夫的人算命灵验。第二天天刚亮,瑛娘便梳洗打扮了一番,便出门去了。瑛娘迷信,知道算命占卦越早越灵验,因此,当她赶到杨千夫住处时,还没有人来求卜问卦。杨千夫刚把招牌挂出,猛地一抬头,发现了瑛娘,心想:洛阳城这么大的地方,所见美女不少,还从未看见过如此绝妙的娇娘。
杨干夫招呼瑛娘坐下,殷勤地问:“夫人有何事相问?”
瑛娘道:“杨先生,今日瑛娘特来求问神人,我丈夫王可久,外出做生意,将近一年,仍不见回归,请先生占一卦,问个吉凶。”
杨干夫一听王可久的名字,愕然大惊,心想:这王可久是洛阳城富得流油的巨贾谁不知道,王可久娶亲的场面更是他亲眼所见,只是这位俏佳人当时在轿子里,出来又罩着红盖头,没能一睹芳颜,只听人们议论说新娘子有多么俊美,他也并不以为然,此时一见,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瑛娘的脸,自叹为人一生,不能与如此美人结缘,真是白活了。若和这女子过上日子,那不真成了神仙了么?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瑛娘:“夫人仙籍何处?”
“娘家杭州。”瑛娘道。
“难怪夫人如此绝色之貌,原来是从天堂苏杭下凡而来的。你丈夫何时离的家?”
瑛娘道:“过了上元节,又呆了一天,哦,正月十七走的。”
杨干夫并不答话,仍旧问:“出门是不是碰上有迎娶的红事?”瑛娘一想,说道:“正是,先生真乃神算。”
杨干夫掐指算着,口中念念有词,眉头却越皱越紧。瑛娘心又不由地缩作一团,不安地问道:“怎么,出门的时辰不对么?”
杨干夫沉吟半晌,一拍大腿:“咳,日子不对时辰不对,又碰红事相顶撞……唉,难怪哟。”
瑛娘一听,眼圈儿红了。将无助柔弱表现的淋漓尽致,越发显出凄绝冷艳之美来。看得杨干夫如痴如呆,嘴上说着,心里却在盘算着,一个劲往死上暗示:“俗话说,三六九出门走,一四七不吉利。生意人出门最忌讳碰上红事,红色即血色,有血色必有灾祸,有灾祸必要见血。王财东怕是有血光之灾哟。”
瑛娘急问:“此话怎讲?”
“唉,要是换一个时辰走或许要好些,太阳不出来就走,阴气吞掉火气,红与阴相抵消,虽日子不合倒也无啥大碍。如今他选的吋辰是犯了大忌讳了:太阳当头照,迎面撞上红花轿,银钱丢失事还小,只怕见刀脑袋掉。这人哪,夫人,说出来你可要顶住,这人怕是凶多吉少,凶多吉少哇!”
瑛娘绝望地说:“先生,单凭一个出门日子、时辰就能断定是凶么?还是给卜一卦看看再说吧?”瑛娘说完,身子发软,倒在身旁女仆的怀抱之中。杨干夫此时巴不得自己是那女仆,一双眼晴贪婪地盯在瑛娘身上。瑛娘只顾焦虑,并没察觉许多。
杨千夫说:“卜一卦也好,卜一卦也好!”便问了王可久与她两人的生辰八字。将瑛娘引进他家的厅堂坐下,他煞有介事地在太上老君的神位前,点燃一炷线香,将香举过头在空中摇了几摇,然后插进香炉中口中念念有词,双目微闭:“天灵灵,地灵灵,快快帮我显神灵。太上老君,太上老君,你要显神灵哪。”说着双膝跪倒,嘴里不住地叨念着什么,瑛娘听不清,只听得“太上老君……”几个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阴冷冷的似有阵阵寒气袭来。杨干夫拿起案上的签简,摇得“哗啦啦”乱响,只听“噗”的声掉出了一支竹签来。瑛娘紧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先生,卦上说什么?”
杨千夫眼盯签儿看了半天方说:“坎上兑下。唉呀,不妙,不妙哟。咳,这叫我怎么说?”
“先生,你说。”瑛娘催促道。
杨干夫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这个么……”欲言又止。
瑛娘声音抖索着:“说呀,照实说!我撑得住,到底怎么回事?”
杨干夫终于下决心似地一跺脚道:“咳,跟你直说了吧,你可要顶住。依这卦上看,王财东应是遇劫杀而身亡,气绝已久矣。”
瑛娘如乱箭穿心,一阵刺痛,昏死过去。二女仆急忙扶住她,连声呼叫:“夫人,夫人,你醒醒!”然而瑛娘双目紧闭,泪光莹莹,脸上闪着白光。
杨干夫道:“不要紧,她这是急火攻心,过一会儿自会好转。”说着,忙过来要抱瑛娘,被女仆挡住说:“不必劳动先生,我们俩人有的是力气。找个地方让夫人躺下吧。”
杨干夫落了个没趣,一听这话,忙又殷勤地在前引路,两女仆一人托头一人抱脚,将瑛娘弄到一张床上。杨干夫指使女仆道:“掐她的人中,快掐她的人中。不要让她躺倒,让她坐着。”女仆依言所行,不一会儿,瑛娘“哇”地一声大哭,醒转了过来:“可久,你在哪?将瑛娘带了去吧,可久,可久哇!”
杨千夫见瑛娘哭丈夫哭得气息奄奄泪人儿一般,又妒又羡又酸溜溜,说不出的滋味儿。他为瑛娘端来一杯茶,又端来脸盆儿让瑛娘擦把脸。这才说:“夫人先别如此伤悲,今天这是第一卦,兴许不准,不如改天我亲到府上为夫人另起一卦看看。”
瑛娘一听,马上有了精神。她不相信王可久死了,睁眼闭眼都是王可久活活脱脱潇潇洒洒的样子。在女仆的搀扶下,回家去了。
杨千夫送走了瑛娘,在瑛娘卧过的床上躺着,床上似乎仍留有女人的香味。他闭上眼睛,思想着如何把瑛娘弄到手。他垂涎瑛娘的美色,更垂涎那份丰厚的家业。他决心要将这女人弄到手,把那份家业弄到手,为这一目的的实现,他将不择手段。他见瑛娘如此相信卜卦算命,对他的每一句话都信以为真,这就使他信心十足。他认为,世上没有做不成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
当天夜里,瑛娘做了一个梦,她梦见王可久一身是血披头散发站在自己面前,连声呼唤”瑛娘,瑛娘”。瑛娘从梦中惊醒,正是鸡叫三遍时。她想到梦中的王可久以及他呼唤的声音如此真切,急切地推开门:“可久,夫君,你在哪儿?”只有瑟瑟的夜风回答她,她伏地痛哭,绝望地想,夫君必定是死了,这是他的魂魄给她托梦来了。
杨干夫于第二天一大早,如约来到。一夜不见,瑛娘竟比昨日又憔悴了许多,瑛娘强打精神起来。杨千夫这次既不烧香也没磕头,只将签筒握在手里,嘴里叽咕了半天,然后闭上眼睛极虔诚地样子晃起了签筒,一支竹签掉了下来……瑛娘额上已是细密的一层汗珠,她像等待判决似地等待着杨干夫开口。
“嘶——”杨干夫似被蛇咬了,吸了一口气,停顿了一下,只见瑛娘早已绝望地闭上双目,两行泪潸潸地流。杨干夫仍然残酷地说了事先就准备好的话:“夫人,今天这卦与昨天的卦一样,仍是坎上兑下。此乃神也,命也!”杨干夫的声音里充满了悲天悯人的同情,语调悲哀,似乎在克制自己,居然还挤出了两滴泪。
瑛娘痴痴傻傻的一副呆状,她想着夜间的梦境,点点头,喃喃道:“命中注定,命中注定!”良久,才回过神来,再也抑制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杨干夫安慰道:“夫人,人强不与命争,命中注定的事,摊到头上再也躲不过。认命吧,夫人。人活一世,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认为光哭也不是办法,你丈夫他如今在异地他乡做了孤魂野鬼,你忍心他的魂灵飘忽不定么?你忍心让他魂断客地而无可皈依么?不忍心,对不对?光哭不成其大礼大节。夫人,还望你听鄙人一句衷告,眼下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择日举哀,请名寺高僧来家里做法事,奉经追荐亡人,祈祷冥福。好让他九泉之下安宁下来。换句话说吧,你们夫妻恩爱一场,不求今生重逢,还图来世相见哩。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瑛娘边哭边摇头:“我不相信他死了,我这不是在做梦吧?要是梦该多好啊。”
杨干夫道:“是的,谁都不愿意相信人死了,可这毕竟不是梦哬!两次卜卦都一样,两次签上都写着‘遇劫身亡’”。
瑛娘这时将剑套拿了出来,对他说:“这是他们在江淮一带寻找夫君时找到的,这剑套中原是雌雄两支宝剑,是家父给我的一份特殊的嫁妆。没想到夫君爱不释手,外出时特别带在身边,说见剑就如同见到我一样。没想到这剑竟使他招致杀身之祸,是我害了他呀!昨夜,我梦见他浑身是血……”
杨干夫不等瑛娘说完,连连拍腿道:“这就是了,这就是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瑛娘道:“告诉你,你还怎能卜卦?”
杨干夫道:“这就确证王财东命已休矣无疑了,你不说我也一直在想,原是应该有异兆的。”
瑛娘左寻思右捉摸,也只好认了这局儿,认为杨干夫算得准。瑛娘在与杨干夫的两次交往中,一来二去,觉得这位先生是可靠的,不愧为“神算”,便不由地同他商量起如何为王可久举丧的事来。杨干夫心中暗暗高兴,大包大揽道:“夫人既如此信赖我,我愿为夫人效力,一切事情全由我包了,保管既排扬又周到,夫人可安心追祭亡灵。”
瑛娘一谢再谢。她道:“只要能将亡夫魂灵安抚妥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节省。”
这样一来,杨干夫轻而易举地便得到了与瑛娘频繁接触的机会了。瑛娘万万也不曾想到,一系列的灾祸从此接踵而来。引狼入室。
杨干夫兴致高涨,明里操办的是丧,心里却像是办喜,别提有多高兴了。每日里又是请高僧,又是买香烛,指使奴仆们布置灵堂,购买货物。两三天的时间便布置停当,吹吹打打的水陆道场引来无数看热闹的人,也因此引得邻人们对杨干夫的侧目。人们不理解,这算命先生里里外外指手划脚摇来晃去,算是哪架上的鸡?虽对他有看法,概因对瑛娘人品的敬重,并没有人明里说出什么来。瑛娘尽日守在王可久的灵前,面庞苍白清瘦,悲悲凄凄形单影只,让人看了就想落泪。邻人无不怜悯同情她,慨叹红颜薄命。
杨干夫东瞧瞧西望望,将王可久家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他越看越眼热,再看灵堂前披着丧服失魂落魄的女人,更是野心勃发,急不可待。
水陆道场终于结束了,赏赐高僧的银两也都一一发放过了,人们渐渐散去,杨干夫却迟迟不肯走,在奴仆们的提醒下,才怏怏离去。王可久的家奴们几乎人人对杨干夫反感透顶,私下里悄悄议论,说这人与王财东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殷勤得有些过火。瑛娘一味陷于对王可久追祭的哀痛中,对外围的任何事情无丝毫察觉。
过了两天,杨千夫又来了,奴仆们不情愿给他开门。
“我来看看夫人。”
“夫人好着呢!”奴仆说。
杨干夫气不打一处来,以手推门道:“去跟夫人秉报一声,就说我杨某人来看望她。”口气极硬楞。
奴仆毕竟是奴仆,虽不情愿也得去。瑛娘一听杨千夫到,当然很客气,请杨干夫进来。杨干夫在心里哼了一声:“真是狗眼看人低,等着瞧。”
杨干夫见了瑛娘,寒暄了一阵子,将话题绕到了正题上:“夫人如今孤身一人,形影相吊,娘家离得又远,今后,你一个妇道人家该怎么过?如今盗贼四起,你家又招眼,俗话树大招风。你又如何能守得住这份家业?这些财富恐怕只会给你招来灾祸。依我看,一不做,二不休,夫人应当尽快再嫁才是。”
瑛娘一听,连连摇头:“先生请别说这话。我与可久远非一般夫妻可比,我们俩可是一见倾心,肝胆相照。刻骨铭心地相爱相亲。如今夫君新死,再别说出这不体面的话来。在我瑛娘眼里,他可是天上地下第一男人,没有人再能取代他。”
杨干夫脸上火辣辣如被人劈面扇了几巴掌,他有些按捺不住心头火气,却又必须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将话题扯回命相上:“可是,夫人既要生存,总是要面对现实才对呀!再说,从夫人命相八字里看,也是命中注定要走两家门,注定要再嫁的,如此看来,不如趁早行路,对你自己是有好处的。你与王可久的婚姻,毁就毁在八字不合、命里相克、水火不相容上面。这种婚姻是不会有结果的,断子绝孙,生离死别。”
瑛娘说:“是的,我知道,我眼角的这颗痣是不好的,我是啼哭的命,是克夫的命。我害死了可久,不能再害别人了。无论如何,我这颗心是容不下任何人了,除了可久。”
杨干夫听瑛娘口口声声“可久可久”,有意刺激瑛娘道:“王可久就这么好么?女人往往一厢情愿。他若真如夫人所说的那样好,就不该弃了夫人一走半年不回来,他要是早几天回来,就不至于碰上兵乱遭杀身之祸,这也是他的不幸。你们家的产业如此丰厚,他又何必弃了新媳妇远走高飞呢?他嘴里说是外出做生意,谁又能保证他外面没有别的女人呢?说不定住在外室那里也未可知,这年头,你没听人说吗,男人有钱就变坏,你和他千里迢迢不相识,一见钟情的婚姻又有几个是可靠的呢?你了解他的为人吗,他的所作所为你都知道吗?”
杨干夫说完告辞。回到家中,开始着手行动起来,他一定要尽快将女人弄到手,从和瑛娘的交谈中,他明白单凭三寸不烂之舌是说不动瑛娘的心的。他想了一个鬼主意,将他本家的一个堂弟喊来,这堂弟平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只想吃个巧食。杨干夫问堂弟:“想不想发财?”
“做梦都想。”堂弟道。
杨干夫一听,说:“这容易,就不知你的能耐如何?”
“只要有好处,我的能耐大得很呢!”堂弟恬不知耻道。
杨干夫附在堂弟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嘀咕了半天,堂弟道:“这容易得很。”
杨干夫道:“事成之后,我给你二百两银子。”
堂弟道:“你可说话算话?”
“放心吧,不出一个月,来我这儿点银子。”
这天深夜,春寒料峭,月黑风高。这堂弟找了块黑布蒙面,来到王可久后院围墙外,翻墙头跳了进去,依照杨干夫所说路线,摸到瑛娘房门口,见无人发觉,胆子逐渐大了起来。他在门外听见屋里女人均匀的呼吸声,悄悄从口袋摸出一把薄刃尖刀,插在门缝上拨了几下便开了,堂弟蹑手蹑脚来到瑛娘床前,故意大声喘粗气。瑛娘这时处在似睡非睡状态中,听得动静猛一睁眼,朦胧中见有一又高又大黑影晃动,吓得“啊”字还未出声,便被一双大手捂住,瑛娘浑身瘫软,心想这下完了。却见这男人松了手臂,转身离去了。好半天,瑛娘才想起来喊人,哪里还有人影?白天瑛娘在凄凄惶惶过去了,夜晚,她让女仆们全搬到她的房间里挤着睡。半夜时分,只听围墙外有人不停地走动,声音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似乎有好多人。稍许,墙外砖头瓦片一个劲飞到院中,待家奴们起来追找时,仍是不知歹人去向。
瑛娘悲愁惊吓交加,病了。左邻右舍的人都来看她,杨干夫也来了,瑛娘见了杨干夫,只是唉声叹气,并不说话。杨干夫仔细看过瑛娘道:“夫人,我观你眼睫起缕,面色凄惶,莫非受了惊吓?”
瑛娘见杨干夫如此问,眼泪唰唰地往下流,欲说还休。杨干夫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寡妇难做啊。我说夫人,还是听我一言,改嫁寻人吧。你只想着守清白,但往往事与愿违,如今外面抢劫奸杀的事层出不穷,夫人如此美貌富有,没有男人的保护怕是很难呀!”
杨干夫走后,瑛娘的心绪乱了。就在这吋,赵媒婆找上门来了。赵媒婆开门见山对瑛娘道:“娘子,我是来给你提亲的,是受杨千夫大官人之托来的。”
瑛娘道:“他人才刚走,怎么他自己不说?”
赵媒婆说:“哎哟哟,这种事,当事人怎么好开口呢?”
“什么?你说谁是当事人?”瑛娘没听明白。
“就是杨干夫杨大官人哪!”赵媒婆道。
“啊?就是杨……杨……不可能的,怎么会呢?”瑛娘疑惑道。
赵媒婆道:“我说娘子呀,杨先生对我说呀,他同情你,日夜为你担着心哪。他说夫人如花似玉,万一有个闪失,他实在不忍心不管不问。他呀,愿意做个护花人,与娘子结百年之好。杨干夫至今还是个童男啊,人又长得端端正正,相貌仪表虽比不上王财东,也比一般男人出色得多了,他说娘子虽是寡妇,他也并不嫌弃,他实在是见娘子可怜,他是疼爱娘子才叫我来的。”
瑛娘说:“好了,你回去告诉他,让他本人亲自来,我有话对他说。”
杨干夫很快来了。
瑛娘见到杨干夫,很冷静地对他说:“我瑛娘一向尊重信赖先生,为我夫的丧事里外张罗,瑛娘更是感激不尽。先生在瑛娘眼里是堂堂正正的君子。”
“哪里,哪里!”
“既然先生托媒人来说,我也就不再绕着弯子说话了。瑛娘认为先生此举十分不明智。”
“为什么?”
“先生明明知道我和可久夫妻恩重如山,刻骨铭心。今可久不幸遭难,然瑛娘对可久的情爱犹在。瑛娘一颗心早已随夫而去,所遗不过一只躯壳,一堆灰烬而已。”
瑛娘话音一落,杨千夫双膝一软,膝行至瑛娘脚前:“夫人,我杨某人是真心爱你的。答应我吧,你需要保护,嫁给我吧,让我做个护花人吧。”
瑛娘见杨干夫如此虔诚热情,心有所动,说:“既然如此,瑛娘有个条件,你若答应这条件,我即嫁你。”
“什么条件都可以,只要夫人能嫁给我,只要杨某人能每天与夫人厮守在一起。”
“让我嫁给你也行,但只做名分上的夫妻,不能做实际夫妻,你若能答应我这条件,我便嫁你,若不然,权当这事没提。”
杨干夫万没想到瑛娘竟会提这样的条件,他望着美丽的瑛娘,咽下一口涎水,心中暗想:我娶过来再说,那就由不得你了!
“你明白。我也算是看透了,假如我不嫁人,正如你所说,很难自保。改嫁实属无奈,男欢女爱令我厌恶,我的可久死了,我的心已死,但求先生给我一份宁静,我便感激不尽了。”
杨干夫做出严肃的样子说:“杨某听得夫人一席话,对夫人越发敬重了,既如此,干夫遵照夫人的意思办就是了。”
瑛娘又道,“喜事礼仪一切免去,恕瑛娘不穿红装。请证婚人前来坐坐,对外有个交待也就行了。三年之内,家中必须设可久灵位,我要为他守孝三年。”
杨干夫一一答应下来。事不宜迟,瑛娘同意杨干夫即日便可住进来,三日后举行仪式,请两三个人做证婚人,备一桌酒席足矣。
杨干夫一夜之间成了富人,住进了王可久的府上,人五人六地挺胸凸肚起来,恍若梦幻。杨干夫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王家原先所用的仆人全部换掉,重新换上自己中意的人,只是瑛娘贴身女仆小红是从娘家陪嫁过来的,无法更换。
杨干夫做了新人,所有的财权很快便握在他的手上了。这场婚姻在洛阳城里又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杨干夫全然不顾这些,一头扎在钱财堆里恰如饿虎扑食一般。只是空挂着丈夫头衔,让外人白羡慕他娶了个美人,他暗自嗟叹,终日望着瑛娘淡装素裹身影,感到从未有过的饥饿。
杨干夫心中始终不踏实,他怕万一王可久死里逃生问得家来,那可就要倒大霉了。于是,他将能换成银钱的宅院和笨重家什全部变卖了,带着巨资,领着瑛娘及仆人们离开了洛阳城,在洛河以北的偏僻地方另置新宅院,隐居起来。
3
咸通十一年,江淮一带战乱平息,庞勋已被朝廷捉拿在案,交通逐渐正常起来,历尽颠簸之苦的王可久九死一生,终于辗转回到了洛阳城,急匆匆奔向自己熟悉的宅院,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叩响了那两扇黑漆大门。
出来开门的是一副陌生面孔,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胖男人,见王可久,便气不打一处来:“你他娘的哪来的穷叫花子,胡乱敲什么,快滚蛋吧你!”
王可久气忿地说:“你是哪个庙里的和尚,有眼无珠不识你爷王可久吗?这是我的家,我往哪儿滚?”说着抬腿要往里进,被胖男人差点推倒。
“哈哈,你是王可久?王财东?瞧你这副德性,连件衣服都没有,满身臭气熏天,还敢冒充王财东。头上连根毛都没有,我还没听说王财东是个秃子哩。我看你八成有神经病,来人哪!给我将这个臭叫花子打了出去。”
顷刻之间出来几个壮汉举棍就打,王可久边跑边喊:“我是王可久,我是回家了呀!瑛娘,瑛娘!”
王可久狼狈地逃离了家门,他无望地站在大街上狼嚎一般地叫着:“瑛娘,瑛娘,我回来了啊!你在哪里?”邻居们听到喊声纷纷出来探看,人们都以为王可久已经死了,但这声音的确是王可久的,只是从眼前的这人身上一点也找不到昔日那个风流儒雅的王可久的影子。人们很快认出了他,好心的人们把他请进家,询问他是怎么活过来的。王可久便讲述了他的遭遇经过,他以双剑击杀了两个兵匪之后,跳进水中逃命,被箭射中了左臂,凭着好水性和求生的本能逃了出来,他身无分文,靠乞讨维持活命,箭伤并不严重,不久也就痊愈了。后来讨饭也找不到主了,为了活命,他吃野草,啃草根,在河里捉生鱼吃,拼命往回赶路。他身上长满了疥疮,满头青丝全脱光了。在离洛河不远的地方,他再也爬不起来了。也是他命大,遇上一个好心的老人,将他用毛驴驮回了家,用菜糊热红薯将他救活了。他刚觉恢复了一点元气,便硬撑着下地,老人再三挽留,他却归心似箭,千恩万谢了老人,辞别而去。他思念瑛娘,惦记着家,火灼火急地赶了回来,实指望夫妻团聚再不分离,谁想家却没有了,瑛娘去向不明,他再三追问根由,街坊邻居谁都不忍开口说话,一直等他换了衣服,吃了热汤饭之后,才告诉他瑛娘的事情。
王可久悲愤交加,连道:“好一个杨干夫,这个贼子。瑛娘啊,你好糊涂!”他迫不及待地要去寻找他的瑛娘,与杨干夫这个骗子理论清楚,决一了断。在他再三追问下,有知情者告诉他,说是在洛水以北的某个村落里,具体地点谁也说不清。王可久谢过街坊邻居,立即起身,离开洛阳城,沿洛水以北的村村落落寻找,凡有人家居住的地方,他都详细询问查找,餐风露宿,足足走了十天。这天,他又来到一个小村落,打老远就看见官道旁有一处别致阔气的庭院,王可久便上前去打听,门开了,出来一个小僮,王可久问道:“请问这村落有没有一户姓杨的?”
小僮道:“这个村落里有三户姓杨的,你找哪家?”
“我找新搬来不久的姓杨的,杨干夫?”
“这家就是了。”小僮话音没落,王可久便一头闯了进去,被小僮一把拽住衣襟:“咳,你这人好无礼,也不通报名姓就往里闯。硬是不让王可久进去,边拽边喊:“老爷,老爷,有人来啦!”
杨干夫听到喊声不对,赶紧跑来,王可久一见杨干夫,一眼就认出来了,大声责问:“你不是东街那个算命的骗子杨干夫吗?你霸我妻子,抢我钱财毁我家园,今天爷跟你索命来了。”
杨干夫一看,愕然大惊,如遭雷击一般,灵魂都飞了。他最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王可久果然寻来了。此时杨干夫最担心的是让瑛娘见到王可久,俩人只要一见面,他杨干夫就全完了。他边死命将王可久往外推,一边对小僮道:“你去伺候夫人,千万别让她出来。”小僮答应着便往里面跑。王可久却大叫:“瑛娘,我是可久,我来了!”杨干夫气急败坏,抡起顶门杠,照着王可久兜头一棍,被王可久挡住了,但王可久身体已极度虚弱,无法与饱汉杨干夫匹敌,全凭气头上,一旦较量起来,力气便跟不上了,杨干夫用力夺过杠子,照着王可久又一杠,王可久眼冒金星,头上顿时鲜血直冒,杨干夫道:“哪里来的泼皮无赖,冒名顶替前来勒索敲诈,想吃官司不成么?快滚!”
王可久叫声显见弱了下来:“瑛娘,瑛娘,我是可久,我回来了。”
瑛娘在房内听到门口嚷嚷,待要过来看个究竟时,被小僮迎面拦住说:“夫人,老爷让我来伺候你,让你别出去。”
小僮道:“一个满头烂疮的秃子,打听老爷的姓名,被老爷赶了出去。”
王可久的喊叫隔着深深的庭院,瑛娘并未听清,但仍有一两个字崩到她的耳朵里“可久?”瑛娘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问:“是可久!”说着不顾一切地往外跑,杨干夫见瑛娘往这边跑,见事情马上就要败露,也顾不得许多,抡起杠子使足了劲砸向王可久,麻利地将门关上了,门外叫声息止了。
瑛娘问道:“门外什么人?
“刚才她已经看到了王可久,但王可久模样大变,特别是那流脓淌血的秃头使瑛娘大为失望,心想:一定是自己想王可久想癔症了。又听杨干夫说“一个叫花子,无赖,大白天硬要往里闯,被我赶走了。”
瑛娘便觉好没意思,边往回走边说:“我怎么听说可久?”
“哎呀,夫人听错了,是那无赖喊着要到我们家喝酒,你呀,真是听了风就是雨!”
王可久远远看见从里院急奔过来一少妇,他光顾着要看仔细女人模样,不料被急了眼的杨千夫一闷棍打昏,在他昏迷前一瞬间,他看清了瑛娘,他的嘴张了几张便没了知觉。
杨干夫将瑛娘送回房后,随即指使几个奴仆,对他们说:“你们都给我到门边守着,有一个乞丐冒名顶替王可久,要来抢占这个家,将你们都赶走。现正在门外躺着,如果胆敢再骚扰,给我狠狠揍。”
奴仆一听,个个憋了一肚子气,守在门里单等风吹草动大打出手。大约一个时辰,王可久醒转来,头痛欲裂,浑身瘫软无力,但一想到瑛娘就在这院子里,他又不顾头青脸肿地挺起身子往门上撞:“瑛娘开门,我是王可久,我是王可久!”
正巧杨干夫安顿好瑛娘,不放心又转了回来,听到王可久撞门,心惊胆寒,见奴仆拉着架势的样子,几棍打下去,非打死王可久不可,在家门口弄出人命是要吃官司的,他心中这时又另有主张,于是吩咐奴仆们:“打是要打,休将他打死,只要将他赶得远远的就行了。”
奴仆们扔了棍棒,只施以拳脚,便将王可久打得满脸是血。奴仆们边打边骂,讥讽嘲弄王可久,最后几个人硬将王可久拖出村落,并撂下话:“只要靠近杨府门边,就揍死你。”
王可久身体虚弱,又被杨干夫及家奴们苦打了一顿,气愤至极,几近疯狂。王可久心想,反正你的窝在那里,我只要有口气,就要与你较量到底。他横下一条心,连夜拖着痛苦的身躯赶路,到河南府去控告杨干夫。
王可久被愤怒的烈焰所吞噬,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想自己身无分文徒手打官司的后果。他的眼前只有瑛娘鲜艳而又忧郁的面庞在晃动。他要拼死夺回他的瑛娘,惩办恶徒。但他万万想不到杨干夫竟先他一步,此时此刻正拿着本属于他王可久的银钱,骑着五花马,身边三五奴仆相拥,出入于洛阳城和河南府衙门大小官吏邸宅,在县府两级大老爷和司法吏耳朵里灌满了谎言,来了个恶人先告状。
王可久三天后终于来到河南府衙门口,击鼓喊冤。王可久被带到堂上,当值的府尹打量了衣衫褴褛头脸青紫的人,哪里有巨商富贾的气魄,先就对他厌恶不耐起来,没等王可久说完,杨干夫的钱财便起了作用了,府尹不耐烦打断了他的话说:“你给我好好听着,你可要实话实说。假如你胆敢诬陷好人,穷极无聊想要耍花招搞诈骗,凭空陷害人,想冒名顶替,是要杀头的。本府衙有铁一样的律法,诬人贼则自贼,诬人死则自死。你知道么?”
王可久一听这话不对味,心里一沉:“大人,我王可久所说句句是实言。我妻瑛娘现正在杨干夫处,问她便可知根由,我恳请大人将瑛娘一并传来,那时是非黑白一看便知,我妻会为我作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