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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福泽子孙

作者:张朝炬 当前章节:152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2:17

收获最大的投资是投在人身上。

想成为怎样的人,就先与那样的人在一起。

起步不怕低,先挤进圈子再说。

68 贾诩的最后一笔投资——眼光决定一切一日午后,司马懿在自己府上批阅文件,忽有门官来报,说是太尉贾诩来访,司马懿闻言赶紧出迎,他不知贾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既然对方登门,也就硬着头皮去会一会这位传奇人物。

将贾诩迎入客厅中,两人分宾主坐定,喝茶寒暄毕,贾诩目光一抬,深深看向司马懿道:“司马君,不瞒你说,老夫这一生之中真正主动用心辅助的人,最多只有两三个,当年的李傕勉强算一个,武皇帝自然是最重要的一个,”他说到这里,忽又垂下了眼帘,将幽幽的目光转向了别处,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老夫在这临终离世之前,还想竭尽全力再辅助一个人。”

看到贾诩莫测高深的样子,司马懿有点迷糊,难道他还有其他人选的安排?是曹家的人吗?司马懿看着贾诩。贾诩静了片刻,转过眼来正视了他一下,淡淡而道:“司马君,上一次南征之际,朝廷没有任命你为方面大将,你一定有些不愉快吧?”

司马懿听了,内心不知贾诩究竟指什么而言,所以没敢有所反应,徐徐叹道:“贾太尉您这话说得不全面!我虽然水平一般,但不会为是否当方面大将而不愉快,只是如今西蜀有名相诸葛亮厉兵秣马而虎视,东吴有智将陆逊麾师长沙而狼顾,社稷之忧日渐深重——这才是懿心中闷闷不乐之根源也!倘若韬略无双的贾太尉您万一又有什么不测,这煌煌大魏还有几人能够真正撑持得住?”

贾诩听司马懿这么说,心里有一点感动,他慨然而道:“司马君太谦虚了,在我看来,只要司马君你在世一日,这煌煌大魏的基业就定会始终固若金汤!眼下你虽未能获得方面大将之任,这并不意味着你以后永远不会取得此职。有时候,大势所逼,谁也阻挡不了啊。”

司马懿的心里一直希望自己能够掌握军权,在这个乱世当中,军权才是最最重要的权力,所以他纵然有些不快,但却根本没有丝毫焦躁。真正属于你的东西,别人从旁边死挡也挡不住、硬抢也抢不去的。

看到司马懿有了正面的回应,说明他们之间的对话可以进行下去,贾诩的话就越讲越深入了:“不过,司马君,在老夫看来,你目前‘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可算一条良策;但你若能‘主动进取、未雨绸缪’,亦可谓是另外一条良策!”

听贾诩这么说,司马懿感觉他没有恶意,看着似乎是要指引自己一条道路,“这个……懿恭请贾太尉明示:当今之际,懿该当如何‘主动进取、未雨绸缪’?”

69 如何接近权势者?——十分凌厉的进取战术贾诩看着司马懿,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既然军权目前在其他人手里,你就需要先去接近那些手握军权的人,至于对如何‘主动进取、未雨绸缪’的良策,老夫倒有些建议。如今陛下将兵权交付给了曹真、夏侯尚、曹休等三个旁系宗亲手中——他们都是司马君你眼下绕不过去的三大障碍!司马君你暂时不能压倒他们,那就不如尽量与他们拉近关系、化敌为友,从而巧妙获得他们的助力,这才是上上之策!”

司马懿对于如何才能取得军权,曾经无数次反复研究过。今天突然听到贾诩给他明确地指了出来,这让司马懿心头极为感动——这样私密切己的计谋,若非贾诩念念之间与自己易心而处,断断是设想不出来的!他只觉胸中一热,当场便湿了眼眶——自己这十多年来在宦海浮沉之际不懈努力所取得的成就,终于在今天换来了像贾诩这样一代人杰自觉而主动的归附和襄助,自己此刻当真是多么的惬意和兴奋啊!

虽然司马懿满心欢喜与激动,但他表面上仍需假装平静如水——不要让别人小看了自己!他暗暗咬着牙忍住了这一切的心情波动,脸上神情依然淡若秋水,只低低而道:“懿在此多谢贾太尉披肝沥胆如此竭诚相助!只是懿尚有小小疑惑:懿应当如何施为才能真正与曹真他们拉近关系、化敌为友呢?”

世上很多事情的成功,最终靠的都是亲情拉近关系,婚姻是其中最有力的武器之一。贾诩目不转睛地直盯着他,缓声言道:“司马君,这个事儿老夫已经替你思虑了很久了。对了,你家大公子司马师今年不是刚满十六岁了吗?他已经到了婚娶之龄。依老夫看来,你司马家若能就此与他们曹家或夏侯家联姻结亲,你们双方自然便化敌为友、亲密无间也!”

听贾诩这么说,司马懿觉得是个好办法,但他想了想,感觉还需要再探讨一下人选,司马懿微微低头,沉沉而吟。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忽地抬起幽幽亮亮的双眸,直视着贾诩:“若要借着与曹真、夏侯尚他们联姻结亲以求助力,懿何不一步到位,径直与皇家帝室联姻结亲?懿听闻陛下嫡生的东乡公主已届及笄之年。”

贾诩心想,一步到位娶皇家女儿听起来很美,但其中风险也不小:“东乡公主?当今陛下确是非常宠爱他这位嫡生长女……只不过,如今甄皇后已死,而郭皇后又掺杂在中间,陛下对东乡公主的宠爱是否能够长盛不衰,似乎还在未知之间……还有,陛下一向猜忌多疑,司马君你此刻向他提出迎娶东乡公主为媳,他肯定会怀疑你另有图谋,倒是有些反为不美了。”

司马懿感觉贾诩是一个真正值得信任的人!所以他也放大胆子,开诚布公地与贾诩探讨起来:“不错。贾太尉为我司马家的所思所谋实在是纤毫无失——看来,懿只能在曹真、夏侯尚、曹休等三家当中做选择了!”

70 选择合适的联姻对象——政治成功的捷径“曹真,夏侯尚,曹休三家各有千秋,也各具实力,那么,在这三家大魏宗室之中,司马君你自己认为与哪一家联姻结亲方才较为稳便呢?”贾诩说道。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司马懿在心里早就想过千百遍,算是仔细推敲过了。依懿之见,曹真、曹休等都是赳赳武夫,门户渊源浅薄,懿不愿与他们两家联姻结亲。那夏侯尚却是一向崇儒好文、通达礼法,其子夏侯玄又拜王朗司空为师,其女夏侯徽亦有贤淑之名,可谓门第馨芳。再加上平日里懿与夏侯尚交谊不浅,想当年武皇帝的梓宫就是我俩一同护持着送回邺城安葬的呢!所以,懿有心与他家结为秦晋之好。”

贾诩是何等样人,对司马懿的说话立即就能听出弦外之音:所谓“崇儒好文、门第馨芳、交谊不浅”云云,都不过是司马懿的虚语托词罢了!司马懿真正看中夏侯尚家族的关键原因是:夏侯尚的妻子、德乡公主曹茹,正是曹真的亲妹妹!司马家族若与夏侯尚家族结为秦晋之好,实际上是“一箭双雕”,同时和夏侯尚、曹真搭上了紧密的亲戚关系!

司马懿只用一个儿子就达到利益最大化,一件亲事就让曹丕手下的三大宗室重将中的两个与司马懿关系非同寻常,那么他日后潜取兵权的幕后助力岂非大大增加?看透这一点之后,顿让贾诩不得不对司马懿的精谋明断、算无遗策叹服不已!

贾诩的能干就在于他始终都能把握住最新热点,及时切入最具涨势的行情,“这样吧!司马君既然与夏侯尚将军有意结为秦晋之好,那老夫就厚着脸皮自告奋勇亲自出马,挑个黄道吉日便去夏侯府帮你司马家说媒和亲,如何?”贾诩笑眯眯地望着司马懿开口说道。

听说贾诩肯帮这个大忙,司马懿赶紧起身拱手称谢,“贾太尉的鼎力相助之恩,懿真是没齿难忘!懿真不知该当如何报答您才好!”

最后贾诩说出他真正的想法,他这次来是有目的的,这几乎是在为贾氏家族百年基业做重大投资,“老夫和你司马君一样,哪里会是施恩望报的人?老夫今日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在为我大魏社稷的长治久安而苦心斡旋啊。老夫坚信,只有司马君你,才能真正继承武皇帝的遗志,将‘横扫吴蜀、一统六合’的大业一举底定!”

司马懿也知道贾诩是一心一意投靠到他这边来了,贾诩今天的投资会为贾氏家族百年兴盛打下基础。一边在口头上向贾诩谦辞不已,一边却将幽亮的目光远远投向了窗外,心底倏然冒起了一股怪怪的滋味:我司马仲达本有用兵若神、运谋如鬼之奇才,而且朝野上下尽人皆知,到了今天却不得不靠着“裙带关系”来谋取军权,真不知是该当可悲呢还是该当可笑啊!

71 裙带关系谋军权——贾诩后人尽荣华

贾诩自知年老体衰,不久于人世了,他在有生之年还得做成最后一件大事,黄初四年五月,在太尉贾诩的极力“撮合”之下,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迎娶夏侯尚的长女夏侯徽为妻,从此司马家族与夏侯氏、曹氏等魏朝宗室连成了紧密异常的亲戚关系。司马懿通过这条由姻亲关系编织而成的“渠道”,源源不断地获得了来自魏室宗亲明里暗里的各种支持和助力。

此事做成之后,贾诩终于算是功德圆满,可以对得起自己的这一生了,过了半个多月,一代谋略奇士、乱世“智囊”之杰贾诩在洛阳底邸溘然病逝,享年七十七岁。身为尚书仆射的司马懿率各部卿僚领衔上奏,呈经曹丕亲笔批准,追赠贾诩为“肃侯”之谥,并荫封其子贾穆为吏部郎。

正是因为贾诩所做的这最后一个决策,果然确定了他贾家百年基业的长青,他的子孙后来在晋朝纷纷荣显贵达:他的嫡孙贾模曾任晋惠帝时的散骑常侍、护军将军之职,食邑三千户,以尽忠于晋而著名;他的曾孙贾胤亦任晋惠帝时的黄门侍郎,位居列侯;贾胤之弟贾龛历任凉州刺史、秦州刺史等职,踞为方面大吏;贾胤从弟贾疋担任晋愍帝时的骠骑大将军,封为酒泉郡公。

一个家族是否满门荣华富贵,起源都是本族前辈当年的英明投资,贾家这一切丰硕的回报,实际上都与当年贾诩潜心暗助司马懿谋取兵权终于得手而有着莫大的关系。而且,因着贾诩的缘故,司马懿也对他的族弟贾逵高看了一眼,在后来的政治攀升历程中一直着意拉拢贾逵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自从与夏侯尚家族结亲以来,司马懿就与他走得比较近,没事总在一起喝茶谈天,这天午后又在司马家的花园里闲聊,他俩一边谈着,一边进了湖心榭台坐下。

司马懿时刻忘不了找机会向夏侯尚提参与军事工作的想法,提自己不方便,就从提儿子开始,“对了,懿有一件事情要和伯仁你谈一谈:子元(司马师的字为“子元”)从小就爱好练兵习武,立志想当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名将。他近来一直很想去军界开一开眼界、增一些阅历,我一直拗不过他,又瞧在他一意为国建功效力的份儿上,也不好拂了他这股志气,就只得允了。但是要将他送到哪里的军旅去锻炼,懿却一直没想好。”

司马师毕竟是夏侯尚的女婿,自己女婿有参军的志向,老丈人能不支持吗?“哦?师儿想来军旅中锻炼?好!好男儿就应当志在天下,以才立身、以功扬名!这样吧,他也不用去乱想哪里锻炼了,就陪在尚的身边先做一个从事中郎。”

司马懿心里暗喜,但表面上丝毫不露出颜色,他故作深沉地对夏侯尚说:“伯仁哪,懿就在此多谢你照应成全了。”司马懿正视着夏侯尚,脸上带着笑微微的表情,口吻里却透出一丝深深的坚定,“只是,师儿既然真是要去军旅之中锻炼,依懿之见,就不能靠着我司马家的这个名头压下去。不然,伯仁你那些手下,听到他是你夏侯伯仁的女婿、我司马仲达的儿子,岂不是个个都将他供而远之、敬而避之?那他在下面还锻炼得什么本领呢?懿要让他改姓换名,就叫作‘马斯’,从伯仁你军营中职阶最低的十夫长做起。”

夏侯尚根本也没把这事看得太重,既然司马懿如此说,那就可以吧。“好!好!仲达,你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办吧!我也希望师儿他能够大有出息,早早成为我大魏的栋梁之材啊!”夏侯尚连连点头,抚须而笑。

72 从此兵权是根本——司马氏要掌握军队黄初六年十一月,曹丕又准备亲自领兵出征,这次是打东吴,可能是其父曹操一向亲自率兵征战的缘故,曹丕也有亲征的习惯,他以曹休为先锋大将,亲率二十八万大军浩浩荡荡一路东下征伐孙权,结果在合肥、庐江一带与吴军陷入了胶着状态。他在谯郡坐等了五十五天之后,见双方战局仍是难分难解,不得已返驾退回许昌城准备过年度节而聊以散心。

曹操在时大力提倡“唯才是举”,所以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到了曹丕手中,官僚开始家族世袭制,人才就明显不足了,尤其是军事人才日渐凋零。就在黄初七年的正月初七,镇南将军夏侯尚病重难愈的消息如晴空霹雳猝然传来,牵动了他所有的神经和心弦!现在,曹氏宗室当中勇猛善战的大将之才是越来越少了,去年曹仁、曹洪等已是相继去世,眼下夏侯尚又报了病危,怎能不令曹丕生出“臂膀若失”之感?

夏侯尚在临终之前,曹丕尚在前线率军打仗呢,他希望能与曹丕见上最后一面。他在奏表中,明确谈到自己有特别重大的身后之事须向曹丕当面陈述,恳请曹丕及时准允,否则他以后就没机会奏陈出来了!曹丕一见,当即便搁下了东征军务,携着一大群宫廷御医,匆匆忙忙连夜起驾火速驰往夏侯尚退居养病的宛城。

当曹丕赶到宛城之时,夏侯尚的病情已经不容乐观,曹丕心情非常着急,他十分害怕见不到最后一面,“伯仁!伯仁!”曹丕坐着朱漆镶金雕龙乘辇,被一队羽林军虎贲武士簇拥着一溜烟儿似的奔来!还没等乘辇停稳,他就“咚”地跳了下来,冲进大堂关切地向夏侯尚喊道:“伯仁,你身体不好——不要乱动!”

看到曹丕总算及时赶到了,夏侯尚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陛……陛下!”夏侯尚强撑着坐直了身子,俯头向曹丕奏道,“微臣今日抱病陈奏的,正是微臣万一若有不测之后,这镇南将军一职的接替人选之事。”

看到夏侯尚在病重期间仍然如此关心国事,曹丕深为感动,但他也对究竟由何人来接替镇南将军一职颇为头痛,曹丕紧紧地蹙起了两道浓眉,在印堂间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来:“依卿之见,却有何人可以接任此职?”

夏侯尚拼着最后的力气也要保举他的自己人来接替这个要职,亲不亲,自家人!总比给外人强多了。他双目灼灼正视着曹丕,每个字儿都像从自己的牙缝间迸撞出来一样讲道:“启奏陛下,依微臣之愚见,满朝百官之中,唯有司马仲达文武双全、能谋能战,可以担当荆襄方面之任!”

73 上位的关键因素——朝中必须有人帮你“司马仲达?”曹丕就知道夏侯尚会推荐此人,因为司马懿是他的亲家嘛,“伯仁……很多人跟我提到此人,现在你也建议要由司马仲达来接任镇南将军之职?”曹丕的眼底里怦然跳起了几点火星似的亮光,“这个,除了他一人之外,你就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了吗?贾逵难道不行吗?裴潜难道不行吗?”

“陛下,为国选贤不避亲啊,司马仲达虽然是我的亲家,但他的确有本事,贾逵、裴潜两位大人固然亦有驭兵之才,但他们均是长于勇锐而短于谋略,怎会是老奸巨猾的孙权和足智多谋的陆逊的敌手?所以,依微臣看来,只有司马仲达才是接任镇南将军一职的唯一合适人选!”夏侯尚斩钉截铁地答道。

听夏侯尚这么说,曹丕也知道他说得对,司马懿的确是难得的军事人才,但先父在时再三叮嘱,司马懿既要用更要防,曹丕的脸色沉郁下来,双目微垂,仿佛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之中。

曹丕陷入沉思,他在思考司马懿是否可用的问题,只听夏侯尚继续在旁边劝告:“微臣恳请陛下再加细细思量,司马仲达日后虽是出任荆州方面之职,但他东有文烈拥兵江淮而掣肘,西有子丹执钺雍凉而监临——他纵有异志暗萌于心,却左右受制,又济得何事?陛下大可对他放心使用!”

曹丕听夏侯尚这么分析,倒还算打消了一些对他的疑忌,看来夏侯尚是真心为国举贤了,他面色一松,流露出几分感动来:“这个……伯仁,你且只管安心养病。你的这个建议,朕会好好考虑的。荆州那边,依朕之见,暂时就先让裴潜和刘星他们先顶着吧!他们的进取拓业之力虽是不足,但固守自保之能却应是可以的吧?”

夏侯尚看曹丕仍然犹豫不决,考虑到自己时日无多,他既然推荐了亲家翁,总不能半途而废:“微臣之为人,陛下应当熟知,微臣一向念念在公,决不会徇私诡随。微臣与孟达素来情同手足,但微臣仍然建议陛下对他严防密备、不可轻信,此乃陛下所亲闻目睹也;微臣与司马仲达亦有联姻之亲,但微臣今日依然奏请陛下对他用中有防,不可掉以轻心!微臣的一切所思所为,都是为了我煌煌大魏能够基业永固、传世万代啊!”

曹丕此时也深感夏侯尚毕竟是自己人,始终与曹家一脉相承,不禁紧紧握住了他一双枯瘦如柴的手,泪流满襟,哽咽着说道:“伯仁!你的这一片耿耿忠心,朕永世不忘。”

74 既要用人也要防人——对手内部要有监控黄初七年四月二十六日,曹丕对东吴的连年征战最终仍以无功而返结束,在返回许都的途中还遭到东吴方面的追击,一支敢死队突袭了曹丕的御驾车队,让他损失了青盖车、银伞辇等仪驾八辆,羽林侍卫伤亡达六百余名。幸得征东参军蒋济事先建议曹丕改乘御驾副车潜行,他才避免了被吴兵暗算而伤之患。但是这一场偷袭,仍然令他受到了强烈的惊吓,并且牵发了他先前旧有的心绞痛之痼疾,弄得他慌慌忙忙逃回京都洛阳后便卧床不起。

回到许都后,曹丕一病不起,健康状况日渐不支,所有人都看出来曹丕就快要不行了。丁巳之日,凌晨三鼓,寒星满天,晓月如钩。皇宫里那条长长回廊的檐角到处都燃起了一盏盏松枝状琉璃宫灯,照得柏木地板上到处都荡漾着一汪汪清澈见底的银亮。两排廊柱边的羽林军武士们一个个挺胸凹腹、佩刀悬剑,像钉子似的一直站到了视野的尽头。

所有重要臣子在这一天的夜里突然被到访的天使官宣召入宫,这预示着今夜有大事发生,司马懿、陈群、曹真都是被钦差谒者从睡床上召唤而起的。他们破天荒第一次乘着坐辇在宦官们的拥领下慌不迭地赶到嘉福殿前堂,只见太尉钟繇、司空王朗、御史大夫董昭等寥寥几个元老公卿已经坐在里边的红绫专席坐垫上等候着了。

大家着急地坐着等待曹丕的召见,过了很久很久,司马懿早就安排好的内线——宦官近侍孙资从后堂的门口边慢慢移步过来,孙资用眼光悄悄向司马懿示意,嘴里的话却似乎是冲着他们三个人一起低声而说的:“三位大人且请在此稍候一下,陛下此刻正在后堂密室召见华司徒议事。”

司马懿看到孙资出来,迎着孙资的眼神暗暗一点头表示会意,若无其事地随着陈群、曹真一齐在钟繇他们身边坐下。他双目直盯着后堂密室两扇黑洞洞的大门,袖中的拳头却禁不住暗暗捏紧了起来:曹丕在这病危弥留之际,第一个宣召进去密谈的居然是华歆?难道他要以华歆这“老怪物”为顾命首辅大臣?可这华歆已是年过七旬、精力不济了呀!他怎么会让华歆来当顾命首辅大臣呢?

在密室中,曹丕在卧床上看着跪在旁边的华司徒,华歆哭得跟一个泪人似的,曹丕缓声道:“华爱卿,朕今天召您最先进入密室听旨,其实是准备向您托付一件特别重大的事情——那就是朕希望您今后能一如既往地继续于朝堂中监控司马懿啊!”曹丕转过了头直视着他,紧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凝重有力地说道,“朕这一次迫不得已,只有任命他为辅政大臣兼镇南大都督了!”

曹操临终前曾留下遗言,认为司马懿是一个既要用,又必须防的能人,不用不行,但不防更加不行。“陛下!您忘了先帝的遗嘱吗?司马懿掌不得兵权啊!他此番若是兵权在手,只要假以时日,恐怕威势之盛更在曹休之上,谁能制衡得了他呀!”

“唉!话虽如此,但谁让我们曹家没有可用的人才呢?现在前线战事紧急,依你华司徒之高见,谁又能接得了这一镇南大都督之重任呢?昨日午时朕刚接到兵部呈来的紧急军情讯报,孙权将调派诸葛瑾从夏口城,陆逊从长沙郡两路齐发、东西夹击,直取襄阳而来!”曹丕说到此处,猛地倒抽了一口长气,双目精光灼灼地盯着华歆,“谁……谁……能替朕敌得过这一大劫?您给朕举荐这样一个人才出来!”

华歆毕竟是一个文人,打仗的事情他不在行,东吴前线战事紧急,他也是一筹莫展。“这……这……”华歆低下了眉头,嗫嚅着再也答不上来。

曹丕就知道华歆根本没办法,其实不要说华歆没办法,连他自己都没办法,这也真叫无奈啊。他静了片刻,双眼低垂,慢慢说道:“荆州乃是中原腹地的藩屏,北有洛阳京畿禁军俯临于后,西有曹真屯兵于右,东有曹休驻军于左,三面相钳——司马懿在那里左右受制,纵是真的心怀异志、行有异动,应该也闹不出什么气候的!华爱卿,您以为如何?”

华歆听出曹丕是在给自己重用司马懿寻找理由,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不这么干还能怎样?于是他顿首于席,黯然半晌,终于开口答道:“陛下既有这等钳制平衡之策,老臣自是再无异议。”

75 “虎豹营”才是精锐——就怕司马懿掀起风浪曹丕为了能监控司马懿也真算是费尽了心机,既然要使用他,就得先做好防范工作,他定定地注视了华歆好一会儿,沉沉又道:“朕稍后会执笔亲书遗诏,升任您为本朝太尉,位居诸大将军之上,节度天下兵马调遣之权,这样您就可运用职务之便时时监控司马懿了……司马懿至多只能调动得了他镇南行营里的兵马而已。依朕看来,单凭那区区十余万荆襄之兵,他亦做不得什么大事!”

华歆见曹丕对自己如此看重,竟然要升自己为最大的实权官职,让他监控司马懿的行为,不禁感动得泪落如雨:“老……老臣在此多谢陛下的信任之恩!只不过老臣年迈力衰,恐怕会有负陛下之重托啊……老臣实在是诚惶诚恐……”

找华歆过渡一下,曹丕早有自己的打算,华歆年纪大了,最多还能再干几年,等他儿子长大,华歆也该走不动路了,无需他儿子做啥,华歆自动就得让位。“华爱卿,您不要推辞。朕相信您一定能行的。”曹丕脸上波澜不惊,只是摆了摆大袖,劝住了他的谦辞——瞧这华歆的身板儿,应该还是能再撑持六七年吧?六七年之后,司马懿就是五旬之龄开外了,叡儿自己年高力强,就可以掌控住司马懿了。

华歆毕竟对曹家始终忠心耿耿,从曹操到曹丕,华歆一直全力辅佐:“陛下,老臣苦苦思忖之下,倒有一个建议:陛下为了避免司马懿在镇南行营中独树己威,不如伺机向他的部下将校中间埋设‘楔子’,对他施行‘自下而上’的暗中监控。”

华歆这么说,只能说明他的忠心,但此办法曹丕早就想到并且安排过了,并非新鲜主意。曹丕听了,唇角缓缓游过一丝深深的笑意,只是不动声色地应道:“华爱卿,您这个建议极好。日后,您在太尉之位上尽可放手依照此计而行,不能让司马懿在军中独攫其权。朕一切就都拜托您了!”

为了不伤害华歆的积极性,鼓励他以后积极制衡司马懿的权力,曹丕赞许了他的建议。虽然曹丕嘴上这么说着,但他其实先前在暗中早有安排,那十余万荆襄驻军之中,三万“虎豹营”战士才是里面最精锐的主力。只要“虎豹营”还掌握在曹氏宗亲的手里,司马懿在镇南行营中就掀不起什么大浪来。鉴于此,曹丕听从了夏侯尚生前的建议,及时把夏侯尚的堂弟夏侯儒调任为统领“虎豹营”的骁骑校尉,并且给了他等同于镇南行营副职主将的便宜从事之权。

经过一番努力,曹丕总算是把司马懿给控制住了,既要用他的强项,又不能让他为所欲为,想到这里,曹丕觉得自己才似乎松了一口大气。如今,自己费尽苦心将司马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都完全监控了起来,他就是有心举兵造反,只怕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了!于是,他脸上笑容绽露,令人意外地振作了心情,向华歆语气流畅地吩咐道:“华爱卿——您且先出去,把司马懿召唤进来。有些事情,朕到了该和他好好当面谈一谈的时候了。”

76 曹丕最后的交代——司马懿终于站在了高处司马懿刚才从近侍的眼光中就已经获得了信息,知道这托孤大臣的重任将会落在自己的身上,这次来见曹丕心里充满了信心。他刚一举步踏进后堂密室,他身后的室门便悄无声息地紧闭上了。他抬眼往前望去,只见曹丕半倚半躺在龙床之上,正远远地盯视着他——忽明忽暗的宝树状多枝型青铜古灯的光华照得他那微微浮肿的脸颊,漂起了一片淡淡的幽蓝,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森之意。

司马懿看到这个场景,就知道这是皇帝要交付临终嘱托了,他心头一凛,暗暗屏住了呼吸,从室门边处开始,便跪了下来,膝行着徐徐向前。

曹丕与司马懿从小熟识,交情不浅,既然决定托孤给司马懿,曹丕也就直说了:“仲达,你快些过来!”曹丕看到他进来,脸上倏地绽开来一团笑意,有些吃力地向他招了招手。“陛下……陛下……”司马懿马上假装出心忧如焚的模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到龙床边上,仰面望着曹丕,双眼热泪盈眶。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曹丕在临终前看到司马懿,心里还是充满欣慰之情的,他的脸上虽然仍在笑着,眼角却流下泪来,颤巍巍地伸出双手隔空虚扶,艰难地喘息着说道:“仲达,你且平身。”司马懿从地下挺起了上半身,一边拭泪而泣,一边颤声奏道:“陛下莫要太过操劳国事,还是高卧宫中摒除杂念安心养病吧!天下四方庶务,皆有臣等尽效犬马之劳以佐定之!陛下稍待几日病愈之后,便又可君临万国、威扬天下了。”

曹丕知道司马懿是在安慰自己,自己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今天的事情就是临终托孤。“嘿嘿,仲达啊,你没有必要哄我开心了,朕自己的身体朕是知道的,朕的大限将至了。”曹丕摆了一摆大袖,轻声说道。今天,朕是要与你共商传承天下之策,‘我曹家与司马家世世代代结为骨肉之交,平分天下,共治四海!’当年的这句承诺,朕可是一直牢记在心、没齿未忘啊!”曹丕脸色一凝,蓦地伸出手来一下按住了司马懿的肩头,双目精芒大盛,紧紧盯视着他,“朕已决定:任命你为顾命辅政大臣兼镇南大都督,持节统驭荆襄行营兵马!”

司马懿听曹丕这么说,心里一阵激动,但他强忍住起伏的心情,两行眼泪却缓缓流了下来——自己日思夜作、绞尽脑汁而谋求了五六年的掌兵之权,终于到手了!

曹魏黄初七年五月丁巳日凌晨卯时,曹丕驾崩于皇宫嘉福殿,享年四十岁,谥号为“高祖文皇帝”,葬于首阳陵。遗诏上说,“曹真、司马懿、陈群自少至长侍从御驾,与朕素有金玉之交,尽诚竭节、劳苦功高,可谓‘入为心腹,出作股肱’。今朕不幸中道而别,命也奈何!特此托以六尺之孤,寄以天下之命,授以辅政监国之任,谨封曹真为中军大将军兼征西大都督、司马懿为抚军大将军兼镇南大都督、陈群为镇军大将军兼司空,望其各尽王事,共扶社稷!”

77 司马懿中年获军权——化鲲成鹏不容易司马懿这一辈子内心最得意的还是自己的军事才能,别看他外表是个文人,但最擅长的竟然是上阵打仗,终于在他四十七岁那年“化鲲成鹏”,得到了他一直梦寐以求的持节掌兵之重权!

曹魏新城郡太守孟达一直以为魏文帝驾崩、新皇帝曹叡登基后,他的官位会再升一升,这个荆襄之地的战事该由他说了算,当接到驿使送来的魏文帝遗诏抄件时他大吃一惊:“什么?司马懿当上了镇南大都督?他凭什么?他有这份能耐镇得住这三千里荆襄之地吗?”孟达右拳重重地一擂案几,震得他面前那只茶盏都跳了起来,“先帝真是知人不明啊。”

孟达自从背弃西蜀投靠到魏国来也有不少年头了,为曹魏立下了许多战功——去年夏侯尚退居宛城养病前还许诺将他升到“荆州牧”的职务,结果夏侯尚一死之后此事就没了下文。没料到今天收到的消息却是,司马懿出任镇南大都督,持节统驭荆襄行营兵马,荆州牧仍是裴潜留任。这一下气得他几乎要把满口钢牙都咬碎了!

看到孟达如此光火,他的心腹“智囊”李辅开口说道,“主公,请恕李某直言:司马懿此人在朝中素有‘张良之器、萧何之材’的盛誉,又曾经跟随太祖武皇帝以丞相府军司马和主簿之职务东征西战,来历确是非同寻常!”李辅一边用手指轻轻捻着自己下颌的胡须,一边眨巴着一对黑豆般闪亮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慢声答道,“主公,您可千万不可等闲视之啊!”

孟达最近其实心里有事,他本想等着魏国新君曹叡登基后,自己可以获得更大的好处,现在既然希望落空,他感觉很有必要再与西蜀重归于好,看看是否还有便宜可捞?他慢慢坐了下来,双手在案几上捧托着自己的脑袋,眼珠儿滴溜溜直转:“眼下荆州局势危急之极,本座可不想给他司马懿‘陪葬’,须得早早作好‘见机而作,另谋出路’的准备啊。”

虽然李辅跟着孟达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这位主子喜欢见风使舵,哪里有好处就投靠哪里,但今天听孟达说出“见机而作,另谋出路”的话来,李辅还是心底暗暗一跳,脸上不禁现出惊愕之色来。

孟达最初本是西蜀大将,因不肯援救关羽,导致关羽失败被杀,后被蜀主刘备追究责任而叛逃至魏国,目前刘备已死,他早年与西蜀顾命次辅大臣、尚书令兼江州大都督李严素有深交厚谊。尽管孟达后来叛蜀投魏,他俩仍然在暗底下潜通鸿雁而时有书函往来。当然,依孟达这边的想法,他与李严暗中交通,所行的就是“见机而作,另谋出路”之计。

李严是西蜀本地东州派领袖,但因与诸葛亮不和,日子其实并不好过,之所以与孟达长期互通信息也有他自己的考虑。溯本究源,当今蜀汉王朝内有三大政治支柱——荆州派、东州派和益州派。荆州派势力以诸葛亮为首,其辅翼之党有马谡、蒋琬、杨仪、邓芝等;东州派势力以李严为首,内部成员以前任益州牧刘璋旧部居多,如董和、向朗、向宠、李邈等人;益州派势力则十分松散无首无脑,就是由益州本土士族费诗、孟光、谯周等组成。

78 西蜀也是内斗频繁——哪里都不是铁板一块在每一个看似完整的集团内部,都会存在各种不同的利益团体,西蜀也不例外,在这三大势力派系之中,荆州派其势最广、其众最多,几乎掌控了朝廷所有的中枢要职;东州派则依托蜀东一翼为势力根基,李严坐镇永安宫,统领江州郡三十六县,屯峡守江,向外而为蜀汉护卫东疆,向内而与成都中枢遥相制衡;益州派势力最弱,费诗、孟光、谯周等唯有拱手而居闲散之职,聊事谏议讽咏之浮行而已。

刘备作为三分天下的枭雄之一,毕竟在政治上能力卓越,他在世时,很看重各方所发挥的积极作用,一直是勉力维持着这三大势力派系平衡互制的政治格局。刘备去世之后,荆州派势力迅猛膨胀,形成“一枝独大”之势——诸葛亮身为顾命首辅大臣兼任开国丞相而总理万机,杨仪为度支尚书兼领绵竹太守,蒋琬为吏部尚书兼广汉太守,马谡为征北参军而兼成都尹,可谓“遍布要津、各据显位”。

荆州派以外的所有派系,全都被诸葛亮排挤驱赶,几乎被剥夺了一切权力,李严虽为顾命次辅大臣兼尚书令,却被闲置于永安宫偏居一隅,无法入朝参政理国。他的东州派旧友董和、向朗、向宠、李邈等人,也都被搁在大鸿胪、光禄勋一类的虚位之上,个个毫无实权。

李严对诸葛亮的做法是非常不满的,感觉他是在搞个人专制,尤其是诸葛亮排斥当地人的做法李严瞧在眼里,气在心里,故而一直想拉拢孟达入蜀共事,借以辅翼己势,伺机向诸葛亮图谋分权治蜀。

孟达毕竟有新城郡的千里之地、数万精兵,这正好可以弥补李严手无兵权的弱点,这样李严手中拿来和诸葛亮讨价还价的砝码可谓又重了几分。

孟达心里已有了重新投靠西蜀的打算,但他还想再看看周围人的反应,所以向李辅问道:“李主簿,我的心事你已尽知,却不知你对此有何意见?”

李辅本来是一个追求安稳的人,不喜欢冒险,毕竟像这种反复无常的事情不可多干,所以他沉沉一叹:“主公此番可是去意已定?这六七年来,咱们在新城郡的日子本也过得安稳。”

孟达经常对自己的能力过度高估,以为自己能力超过任何人,但命运所给予的回报还不匹配,所以要尽可能利用自己的优势来争取更大的利益。“安稳?安安稳稳地给他们曹家当一辈子的‘看门狗’?”孟达一下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满脸涨得一片通红,“本座实在是不甘心哪!曹叡那小儿居然还要让司马懿、裴潜他们骑在本座的头上作威作福。”

79 司马挂帅——从峨冠博带到英华毕露

司马懿从现在起正式算是换了个身份,原来一直是儒生装束,做的也是文学之事,现在成武将了,而且还是大将军级别,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只见他头顶虎头金盔,身披一袭青铜玄甲,面沉如铁,眉立似刀,威风凛凛地端坐于书案之后,举目睥睨之间竟似有一派如矢如箭的凌厉煞气袭人而来,逼得他案前两侧部下诸人呼吸骤紧!

很多以前的同僚曾经见过司马懿文质彬彬的儒生打扮,现在看到他如此英姿飒爽,不怒自威的模样,皆大为吃惊。荆州牧裴潜微欠着身站在他的右手下侧首位,从旁边上下打量着司马懿的这一身甲胄装束,心底暗暗吃惊:原先看见司马懿出现在京城与皇宫等地,见到时都是儒林士族文学大家之貌,却没料到他穿了一袭甲胄之后威武庄重、锋芒毕露!这清流名门出身的司马懿,一瞬间竟与灼灼甲胄、凛凛锋刃的枭将名帅形象,从表到里、从虚到实地合二为一了,仿佛他生来就是该当持节掌兵、君临疆场的“韩信之材”,只是先前曾被文质彬彬的鸿儒之相给隐没了!

大堂之上,司马懿终于发话了:“各位,据探马来报,这次东吴的两路大军来攻,陆逊率军沿洞庭湖而上,袭击我们的江陵;诸葛瑾所领的五万步骑,自夏口城出发,沿汉水南岸西来,意欲攻取我大魏的沔阳城。然后,他们东西两路人马一齐再在当阳县合兵一处,北上直犯襄阳!

“不过本督以为孙权这么做其实并不可怕,兵分两路必然有强弱之别,这就给我们带来了破敌的方略:面临这两路敌军,我军须得双管齐下、分头迎击——但在这两路兵力的调配之上却应有轻有重、有虚有实!首先来看敌军的兵力部署状况:陆逊兵较少而锋极锐,我军就算调去了大部分主力与他对阵,恐怕拼个七天七夜也至多只能扳回一个平局,但沔阳城却可能会因援兵不足而被丢掉;“诸葛瑾的军队看起来很多,但并不精干,所以这支部队更容易对付,我们可以先从这一路人马下手,先用沔阳城作为‘香饵’吊起他们的虚骄之念,然后暗中集结我荆州行营的精锐主力,也给他来一个‘兵分两路’:一支从汉水北岸疾速东进,一支则乘舟驶船顺汉水东流而下,迂回包抄他们的‘老窝’夏口城!

“大家应该知道,夏口是东吴的重要屏障,孙权为了巩固荆州的地盘,早就把他的首都搬到了武昌,而夏口距离武昌不到三百里!夏口城遭到我军奇袭,则武昌亦必有唇亡齿寒之忧!而孙权为防备曹休大司马自东翼的合肥向他的背后发起狙击,必不可能亲临与夏口隔江呼应的樊口城来坐镇抵御。

“只要我们猛攻夏口,威胁他们的首都,那么孙权是不敢与我们赌命相拼的,如果是这样,他必会急令陆逊、诸葛瑾火速回援,我大魏的江陵之围、沔阳之危皆可不战而自解。在此之后,我军便顺势转旌西上,狠狠教训一下诸葛瑾的东吴步骑之师!待到陆逊的水师仓促赶抵夏口城之际,我数万劲旅已是安然屯守沔阳,足可以逸待劳了!”

80 帅堂讲兵——新官上任得露两手

司马懿第一次用兵,以前没有成功案例,自然会有一部分人对他的见解心存疑惑,这时,曹肇却“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大都督讲得真是头头是道——不过,依属下之见,难道面对己方兵马‘东虚西实’‘东弱西强’的情形,孙权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吗?”

面对质疑,司马懿是有心理准备的,此方案他早就反复推敲,经得起各种盘问,当然司马懿听出了他话中隐隐的嘲讽之意,仍是若无其事地平静说道:“孙权此番犯的不是一个低级错误,而是一个高级错误:他想两面下手、各得其功,既夺沔阳,又取江陵,一心正做‘熊掌与鱼兼而获之’的美梦呢!不过,他这一招也完全是狂赌:“因为前任夏侯大都督去世了,孙权认为曹魏此后再无能人与他抗衡,可惜,他这一招还是赌输了——他应该猜不到本督会‘反其道而行之’,以沔阳为‘钓饵’,置江陵于不顾,直取他的西面咽喉要塞夏口城!这样一来,他惊慌失措之下必会自乱阵脚而匆匆召回陆逊的!”

“大都督,您是否想过陆逊可是一位能谋善战的奇才,他不可能识不破您的计策,倘若陆逊硬是抗命不从而死攻江陵呢?江陵若失,咱们的襄阳城亦是岌岌可危啊!他若再继续自当阳一线挥师北上,咱们远在夏口也仍有莫大的后顾之忧啊!”夏侯儒忧心忡忡地讲道。

“问得好,这其实就与赌场里的赌博是一样的,成本有大小,对方赌上的是首都的安危,直接关系到君主,而本方仅仅是一个重要的城市,成本大不一样。本督这‘避实就虚’‘迂回出击’‘围魏救赵’之计应该瞒不过陆逊。

“陆逊为人老成持重,不愿意冒险求胜,他所做的一切都希望按照孙权的指示去做。如果我军能造成夏口危急、武昌震动之势,则孙权必会召他撤兵而回,驰援救主!以孙权之刚肃威严、法令如山,应是一向谨厚守节的陆逊所不能抗拒的。”直至听到此刻,他帐下诸将这才心服口服,无话再说。

司马懿果断排兵布阵,指挥各路人马有条不紊地分头进击,他拿出一支支令箭,交付给各个执行武将,刘星率二万虎豹骑,自汉水北岸东袭而下,径取夏口城;裴潜、夏侯儒共率一万五千步骑经当阳县南下,前去支援江陵城;曹肇率一万步骑自汉水南岸疾驰而下,前去守卫沔阳城;本督居中亲率二万舟师由汉水顺流而东,直攻夏口城!”“诺!”诸位文官武将齐齐抱拳欠身响响亮亮地应了一声。

81 “大都督”角色的根本——遥控楔子

司马懿吩咐已毕,环顾四周,看到大家已经分头前去执行,正要退席,厅堂门外亲兵扬声禀道:“参军梁机、兵曹从事中郎刘锋慰问新城郡已毕,特来复命!”

司马懿听说梁机与刘锋回来了,眼中光芒闪现,立即将手头的事情全部交付出去,站起来对大家说道:“好吧!那就有劳诸位速速下去切实遵令而行了!亲兵,传梁机、刘锋二人进来!另外,裴潜、刘星,你俩暂且留下!”

司马懿目前除了前线东吴的兵马外,最为关心的还是孟达的行踪,这是他心中的一块病灶,“梁机,你问过孟达可有发兵东下相援的意向吗?”

梁机与刘锋都是自己的亲兵,对待他们就没有刚才升帐时的严肃了,司马懿坐回了豹皮铺垫榻席之上,取下了头上那顶沉甸甸的虎头紫金盔,搁到了案头边。他一边用手指轻轻揉着自己两侧的“太阳穴”,一边拿眼微微斜视着梁机,徐徐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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