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老师早。”
“早。”
郑诗诗看了看表,还不到七点半。
昨晚跟着符朗上小夜班上到半夜,累得要死,她自觉今天已经来得很早了,没想到符朗早就到了,厚厚的一沓夜班查房记录已经看完了大半。
郑诗诗和符朗相处了一个多月,知道符朗只是对工作严格,人并不难相处,两人年纪也差不了多少,便也不如最初那么拘谨了,随口说道:
“符老师你好拼啊,今晚还得上大夜班的啊,也不多睡一会。不过你明天开始就休息了吧?”
“嗯。”
“真好啊——我们这一行怎么这么苦命,大周末的还得上两个班——”郑诗诗无奈地伏在电脑桌上,忽然看见窗外走近的人,连忙坐得笔直,满面堆笑,说:“王哥早上好,你今天好早呀——啊,王哥你今天看起来好年轻啊!”
王睿臻今天穿着一条浅色的休闲长裤,上身的紧身白T恤外还套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起,露出白白净净两条小臂,像个爽朗的大学生。王睿臻从进门开始,眼睛就牢牢地粘在符朗身上,听见郑诗诗的话,才转头看她,轻笑一声,说:“怎么说话的,你王哥天天都很年轻。”
王睿臻又转过头,热情地说:“符哥早。”
“早。”
符朗虽然应了一句,两眼依然专注地看着电脑,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一个。
王睿臻轻轻叹了一口气,脱下浅蓝衬衫,慢慢地穿上挂在值班室里的白大褂。
“王哥今天也上早班啊?我看了今天的排班表,你晚上也得上夜班啊?”
“嗯。早上病房,下午出门诊,晚上还得上个通宵。希望今晚不要太忙,能让我好好睡个觉。”
“你可别在这立flag啊!不然我和符老师都得跟着你倒霉了!”
“嗨,这可由不得你了。”
两人一来一往地在那贫嘴,符朗始终安静地翻着病历。
郑诗诗兴高采烈地说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来了好半天都没帮符朗干点活,有点愧疚,但一看到表还没到八点,又不想干活了,决定拖着符朗一块偷懒,便问:“符老师,今天周日呢,你那小表弟今天还过来玩吗?”
以往一提起“小表弟”,符朗的话便会多上不少。
但今天的符朗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两眼注视屏幕良久,才低声说:
“不知道。”
“……13床今天出院了,14床是下午小王出门诊的时候新收的,17岁,男,诊断是感染性心内膜炎,三天前有呼吸道感染病史,昨晚半夜突发高热,今天下午出现胸闷胸痛和呼吸困难症状前来就医,血液检查、心电图、彩超提示有异常,血培养结果还没出,小王开的医嘱是上抗生素,心电检测仪,低浓度吸氧……”
晚班交班时间,护士长详细地给符朗说完新收的病人的情况,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符朗的肩膀,说:“那个心内膜炎的小孩现在情况还算稳定,但你今晚可能还是得多注意点了。再辛苦一个晚上就能休假了,加把劲吧。”
“知道了。”
“休假决定去哪玩了吗?上回你找我介绍的那个旅行社有那么多有意思的团,我都看心动了,你订的哪个了啊?”
“没订,想着自己开车去时间还能自由点。”
“也对,跟团太赶了,你难得度假,还是自由行更休闲一点。那你去哪玩啊?”
符朗苦笑一下,说:“可能去不成了。”
护士长登时竖起两道眉,说:“你可别跟我说你不休息了,我这就跟小王说让他给你开七天安定,保证让你休够七天。”
符朗举手投降:“不用,休,我休。”
查完房,郑诗诗心不在焉地写着查房记录,一会偷瞄正在埋头写病历的王睿臻,一会瞅瞅旁边检查着医嘱的符朗,心里悄悄感慨这俩男人认真工作的时候真是各有各的帅,可惜两个的年纪都比她大了不少,有点不太合适。
她发着呆,突然有点想念那个笑容甜美的小帅哥,忍不住问:
“符老师,今天小表弟怎么没来啊?”
“……”
符朗对于郑诗诗连“他的”都省略掉,直接亲昵地称呼梁易澄为“小表弟”的行为有些无奈。
但他也不配向世界宣告那人是“他的”。
因为,他让梁易澄那么难过,那么伤心,那么失望。
几乎是每时每刻,他都会想起那天那个绝望离去的背影。
摇摇欲坠的,像只脆弱的小动物,不情不愿地离开家。
他看不见梁易澄那时的表情,但他知道一定是隐忍又悲伤的。
天知道那一刻他有多想冲上去,抱紧那个悄声哭泣的人。
但他忍住了。
他不想赶他走,但更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失去一个家。
因为他还没有能力给他一个家。
“他回家了。”
符朗的声音很温柔,带着浓浓的眷念,和淡淡的寂寞。
郑诗诗撑着眼皮努力写完了查房记录,刚打了个哈欠,符朗就说:
“你去睡吧。我每隔两小时去看看14床的情况。”
“老师你也去睡吧,我先替你看几个小时,后半夜你再替我。”
“不用,你睡吧。”
符朗的态度坚决,郑诗诗急了,说:“符老师!你也得给我机会锻炼一下啊,不然你休息了我上自己夜班可咋办啊!”
王睿臻也开口帮腔:“符哥,你先去休息吧,睡医生休息室那边,这样小郑也可以睡一会。那小孩我收进来的,虽然有胸痛症状,但心电图的异常不算典型,彩超看瓣膜上赘生物也不大,病情不算重,你不用这么担心。”
符朗无言地看着两人,终于妥协:“那有什么事情一定要来叫我。”
符朗在医生休息室里躺了良久也没能睡着。
这几天,他一闭上眼,就会想起梁易澄。
符朗叹了一口气,正想起床去换郑诗诗,门外就传来刷卡的声音,门锁“咔哒”地开了。
房门打开的动作很轻,符朗闭上眼,王睿臻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符朗听见王睿臻窸窸窣窣地脱下白大褂,却没有立即上床,安静地在床头站了一会,才慢慢地攀到了符朗的上铺。
休息室里漆黑一片,安静极了。符朗又躺了一会,估计王睿臻已经睡着了,才慢慢地坐起身。
王睿臻却忽然说:“符哥。”
“嗯。”
王睿臻的声音很清醒,显是没睡着,符朗便也不顾忌了,坐在床边快速地穿鞋。
“你们吵架了?”
符朗的动作一僵,还没回答,走廊就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郑诗诗焦急地捶门,喊道:“老师!王医生!快起来!14床突然呕血了!”
王睿臻立即坐起身,符朗二话不说,冲了出门。
14床的男孩叫林沛,符朗赶到的时候,林沛侧躺在床上,被他妈妈拍着背,痛苦地吐着暗褐色的液体。
符朗连忙上前把他扶起,防止他窒息。
王睿臻很快也赶到了,看了一眼林沛的呕吐物,皱起眉,问林母:
“什么时候开始吐的?”
林母焦急地答道:“就刚刚。”
“立刻请消化科过来会诊。”
“好。”
郑诗诗匆匆地跑了出去,王睿臻皱起眉沉思。
符朗等林沛吐完,把他扶回床上,忽然说:
“王医生,病人出冷汗了,血压很低。”
王睿臻愣了一会,符朗伸手解开了林沛的衣服。
少年的肚子鼓了起来,身上现出了一片片淡淡的瘀点。
王睿臻眉头紧皱:“腹腔内有出血?怎么回事?马上联系外科准备手术,可能需要开腹探查。”
这时,郑诗诗带着一个头发花白的消化科医生赶了过来。消化科医生一看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少年,立即沉下脸,朝他喝道:“乱吃什么了?不想死就快说!”
林沛看见自己吐了血,本就恐惧万分,再被这一喝,登时吓得哭了起来,抽噎着说:“我没有,就昨晚,和同学出去吃夜宵,吃了烧烤,还喝了酒……”
林母立刻骂道:“你什么时候偷溜出去了?感冒了还去喝酒吃烧烤?你是嫌打得少了是吧?!”
“我、感冒了,胸口还不舒服,不想吃你做的菜……”
“还敢顶嘴?!”
“家属别打岔,什么时候开始吐的?”
“昨、昨晚吃完回来就吐了好几回。”
王睿臻登时急了,急道:“我今天下午问你吃了什么东西你怎么不说?我问你有没有吐你怎么不说?你这是在拿你的命开玩笑啊!”
林沛畏畏缩缩地看着母亲,说:“我以为只是因为感冒才觉得不舒服……而且,我怕她打我……”
消化科医生给林沛做了个快速的体格检查,又仔细看了林沛的血液报告单,转头说:“高度怀疑病人不只是感染性心内膜炎,很可能还并发了重症急性胰腺炎,腹腔内可能有大出血,立即送抢救室。”
符朗答道:“已经联系了抢救室,用血申请也提交了,外科那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进行手术。”
这是一个忙碌的夜晚。
林沛在送往抢救室的路上就陷入了昏迷,意识模糊的时候还在小声哀求着:“医生,我还不想死,救救我……”
手术台上,腹腔打开的瞬间,喷出了大量的混着胃液肠液的鲜血,腹中的情况一塌糊涂。
林沛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却在大量补液输血抢救的时候出现了心脏骤停。
手术室里的聚了几个科的值班医生帮忙抢救,所有人都竭尽了全力,可直到最后,那颗心脏也没能再跳起来。
林沛抢救无效死亡的消息传来,符朗靠在椅背上,无力地闭上眼。
后半夜,王睿臻回来了,左脸青了一片,白大褂上也沾了些许血迹。他一言不发,脱力地坐在值班室的老板椅上。
符朗皱起眉,起身取来了冰袋,递给了他。
王睿臻呆呆地接过,拿在手里许久,被冻得手僵了,才慢慢地举起冰袋,按在自己脸上。
“家属打的?”
“嗯。”王睿臻表情呆滞,“说要告我。”
“病人自己隐瞒病情,这是谁都没想到的。”
“但我确实是漏诊了,我有责任。”
符朗沉默了一会,说:“别想了,睡一会吧。天亮了就好了。”
王睿臻愣愣地跟着符朗回了值班室,躺回了上铺。
房里依然是漆黑一片。
只是彻夜难眠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符朗平躺在床上,身下的床在轻轻地抖动着。
符朗睁开眼,轻叹了一口气,说:“别哭了,睡吧。”
床的抖动猛地变剧烈了,上铺的人的不再克制,低声哭泣。
“如果我,能再仔细一点,再上心一点就好了。”王睿臻的声音沙哑,“这样他,或许就不会死了,他才17岁啊……”
“以前我觉得,如果我能再有用一点就好了,这样我就再也不用失去谁了……”
“可现在,我有能力,却没有去在意……”
“我真的好自私。我永远都救不了谁,我永远,都是那个没用的我……”
“我好后悔……可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符哥,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符朗轻声说:“我明白。”
王睿臻的声音再次带上了哭腔:“我知道你一定会明白……只有你才能懂我,也只有我才能懂你啊……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好好看看我呢?”
符朗没有回答,王睿臻凄凉地说:“他有什么好的?他和你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什么都不懂,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你在坚持什么,你的辛苦是为了什么……”
符朗沉默了良久,久到王睿臻以为符朗不打算回答了,符朗却开口了:
“不懂才好。”
“我希望他永远都不要明白。”
王睿臻愣了半晌,最后长叹了一口气,说:
“你说得对……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