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郁的心颤了颤,这是靳韶和第一次开口唤他爸爸。
靳韶和早慧又敏感,他和靳以良没有刻意告诉孩子他们之间的关系,乔郁也不愿意逼她改口,孩子还小,没有必要为了一个称呼大费周折。靳韶和喊自己叔叔也喊惯了,乔郁自从结婚以来整个人都佛系得不得了,孩子爱叫自己什么都行,随她喜欢。
靳韶和什么时候猜到的,这件事他和靳以良都不清楚,但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这个称呼,而是尽快要把孩子从靳明达手中救出来。
一缕细细的血线顺着靳韶和脆弱的脖颈流下来,染红了她雪白的毛衣领口,小姑娘哭得太狠了,咳了两声就开始干呕,连话都说不出来。靳明达被女童尖利的哭声惹得更加不耐烦,攥着她领子的手又用了些力气,烦躁地低头吼道,“吵死了,给我闭嘴!”
“靳明达。”
靳以良从后面走上前来,站在乔郁旁边,刚才在楼下的惊慌和恐惧一扫而空,只是脸色微微泛白,他没有过多的把目光停留在他的小女儿身上,而是看着靳明达的眼睛,轻声开口,“有什么恩怨你来找我,和孩子没有关系。”
靳明达盯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一开始只是无声地笑,后来他笑得浑身颤抖状若癫狂,很久才平缓下来。
他用指腹抹了下笑出泪水的眼角,“你知道吗,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原来你总是叫我......叫我什么来着?”
靳明达咧开嘴笑了,“哦,想起来了,狗杂种。”
靳以良沉默着,猎猎寒风吹乱了他乌黑的发,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越发阴沉,隐隐又透出几分焦灼。
“我还挺佩服你的,一个Alpha身份藏了快三十年,还愣是没让老头子发现,你说要是他还活着的时候知道他培养了这么多年的接班人其实是个Omega,这靳氏是不是早就是我的了?”
“不一定。”靳以良轻声道,“靳氏的前身是我母亲带来的,它落不到你的手上。”
“你说,明明我们身上流的血都是相同的,凭什么你总是瞧不起我?”
靳明达喃喃,“我厌恶你那总是高高在上、带着鄙夷的眼神,我做错了什么?我也是靳弘光的儿子,凭什么他不能一视同仁,你能有的,我为什么不能有?”
“他给了你不少。”靳以良抬手推了推滑下来的眼睛,声音都让风吹哑了,“两套房子,足够你一家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你还想要什么?公司吗,就算他把靳氏给你,你能换回多少收益?”
乔郁生怕他这些话惹怒了靳明达,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
靳明达却丝毫不在意,这么多年他听靳以良说了不少难听的话,他刚才那几句,倒是靳明达所听过的,最和缓的话了。
“钱?我现在也没有钱了,都输完了。他、他......挺好的一个人,跟着我光受气了,我有钱的时候没让他过上安稳日子,没钱了还让他出去找工作养家。你说,谁的脾气能一直这么好,也不知道他到底忍了多久,带着孩子走了。”
靳明达仰头看着黑沉的夜幕,“走吧,都走吧,走了......我才能没什么牵挂。”
“我一直以为你才是那个真正冷血的人。”
靳明达说完这句,忽地伸手捏住了靳韶和冻得没了知觉的小脸,“可你现在......有孩子、有家庭,你不是没有软肋的人了。”
他双眼突兀地裂开血丝,“凭什么你什么都能得到!”
他的手指粗糙且有力,靳韶和呜呜挣扎着掉下眼泪,发出动物幼崽般的呜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委屈又惊恐的“爸爸”。
靳以良藏在袖口下的指骨几乎都要捏断,他压抑了很久的冷静几乎快要崩坏,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问道,“你到底想怎样,你要钱,还是要公司?”
“我要你和我一起去死。”
靳明达咬牙笑道,“一命换一命,很划算不是吗?”
说完他捏住了靳韶和的脖颈,才满了三岁的女孩子仅用两指就擒住了她脆弱的喉管,靳明达用了些力气,靳韶和咳了一声就发不出声音,刚才还惨白的小脸瞬间涌上一层血色,她徒劳地扭动,滚烫的眼泪滴在靳明达的手背上。
“靳明达!”
靳以良怒道,“你混蛋!”
他终于遏制不住惊慌和恐惧,咬牙要上前将他的女儿夺回,乔郁知道他性子急,靳明达又拿琰琰要挟他,这时让靳以良保持冷静几乎不可能。他只能死死握住靳以良的手腕,不让他继续激怒已经在失控边缘的靳明达。
“靳以良,我恨死你了。”
靳明达并没有真的想让靳韶和死,他松了力道,朝靳以良恨道,“我要早知道你是个Omega,就应该在老头子还活着的时候就毁了你。”
他睨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乔郁,费力地攒起一个笑,“你这样的Omega,在床上一定特别辣吧,你身边那小白脸行吗,我还有点后悔,那时就应该先尝尝你是什么味道。”
“我也很后悔。”靳以良甩脱了乔郁抓着自己的手,冷冷一笑,“当年那一酒瓶,怎么就没把你砸死。”
临近深夜,靳韶和奄奄一息,眼皮都耷拉下去,这样冷的冬夜,要是在这是睡着,只怕要醒不过来了。
乔郁心急如焚,这时手机传来震动,他背过身去解锁屏幕,发现是埋伏在周围的警察跟他发来讯息,说如果谈判无法继续,让他和靳以良后退,换第二种方案。
乔郁下意识捏紧了手机,第二种方案他们在楼下商讨过,就是......击毙靳明达。
他转头看了一眼靳以良,这人在天台上吹了一宿的冷风,脸色惨白眼底尽是青灰,再看靳韶和,再拖下去只怕更加危险。他握住靳以良的手想要把他往后拽离几步,靳以良身体摇摇欲坠,被他向后扯了一下就踉跄着想要跌倒,乔郁一面扶稳他,一面和靳明达周旋。
“我们可以帮你去把你的Omega找回来,你没有钱,我们可以给你,也可以帮你找工作,以后你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做出这种事,你进了监狱,也会拖累你的两个孩子,你为他们考虑过吗?”
靳明达抖着手点燃了一支烟,朝他笑了笑,“都走到这一步了,放不放人我都不能回头了,你也少拿话激我。要不然就让靳以良来换这个小东西,否则我就把她从楼顶上丢下去,这么高的楼,看看能不能收个全尸。”
靳以良的神经濒临崩溃,他用力想要挣脱乔郁的束缚,“让我去......换回琰琰,乔郁你放手!”
“以良你冷静一点。”
乔郁紧紧箍住他的腰,咬牙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想清楚,他是在诱你上钩。”
靳以良还想反驳些什么,就听耳边忽地炸裂开一声枪响,靳明达身前飞溅出血花,事情发生得太过于突然,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子弹失了准头,只击中了靳明达的左臂,剧痛让他陡然暴怒,右手攥紧匕首就要往靳韶和身上刺去!
乔郁顾不得躲在暗处的警察是否还会射出第二枪,飞扑上前就要从靳明达手中将那匕首夺来,靳明达见有人上前,下意识松开了对靳韶和的束缚,反手将匕首横在身前。
受了伤的靳明达到底敌不过正处在愤怒中的乔郁,匕首划破了乔郁身上的羽绒服,洁白的鹅绒裹挟了鲜血,被北风卷起飘在半空,半晌又缓缓从顶楼坠落。
靳明达半身是血,被乔郁死死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他失了优势,已经满盘皆输。
靳以良跪在地上去把女儿抱在怀里,靳韶和小脸青白,脖颈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痕,像是冻得没了知觉,只半睁着一双灰蒙蒙的眼,怔怔盯着靳以良看。
“琰琰、琰琰......”
靳以良摸着女儿脸的手都在抖,他解开自己大衣的衣扣就把孩子裹在怀里,颤栗着去吻她冰凉的头发,“没事了、没事了,别怕,琰琰别怕。”
靳韶和在父亲怀里缓了很久才回来了几分精神,她嗅到了靳以良身上熟悉的信息素味道,眨巴了两下眼睛,“哇”地哭了出来。
靳以良抱着女儿,这时才察觉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一直紧绷的神经登时就断了,双腿软得没了知觉,他跪在地上几乎要站不起来。
乔郁听见琰琰沙哑的哭声,隐忍了一晚的紧张和愤怒在此时爆发,他挥起一拳就狠狠砸在靳明达脸上,咬牙恨道,“你他妈什么东西,欺负我女儿!”
他还想再来几拳,却被涌上前的警察制止,靳明达嘴角破开血口,狼狈地被拷上手铐带走。
乔郁转身去找他的Omega,靳以良还跪坐在天台地砖上瑟瑟发抖,靳韶和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来看向自己,一双圆眼肿得快要睁不开。
他快步走上前,揽住靳以良的肩将人拥进怀里,靳以良的下颌搁在他的肩头,琰琰被他们两个夹在中间,已经不哭了。
乔郁在他后颈捏了捏,哑声安慰,“没事了。”
靳以良抬起头来,看见他被划破的羽绒服下有一道狰狞伤口,这要比靳韶和脖子上那条不轻不重的痕迹严重得多,他一把攥住乔郁小臂,哽着声音问他,“你受伤了?”
“没事,一点皮外伤。”
乔郁把受伤的胳膊往后躲了躲,不想让靳以良看见,他单手把靳以良的脑袋摁在自己身前,“看不到就不害怕了。”
靳以良愣了一瞬,似乎是笑了,他挣动了一下,似乎想从乔郁怀里抬起头,可乔郁怎么都不松手。
“松手。”靳以良闷声道,“眼镜要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