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解决之后靳韶和病了一场，她年纪太小，受了惊吓又在天台上吹了一夜冷风，烧得浑身滚烫，在医院里输了两天液才勉强退烧。
乔妈妈得知小孙女遇险，连夜买了机票飞来，她看着靳韶和露在被子外面那张苍白的脸，眼泪都下来了。她埋怨乔郁平时不当心，才给了歹人可乘之机，这么小的孩子被绑架，要是出了一点差错，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乔妈妈坐在小孙女病床前，握着她冰凉的小手抹眼泪，“早就让你别干了别干了，钱还没挣够吗，招来那么多人去找琰琰麻烦，你说你这个爸爸当得称职不称职！得亏琰琰没出什么事，不然你妈这条命也不要了！”
乔郁在一旁不敢吭气，他妈说得也没错，一切事情的起因都是因为自己工作的特殊性，才会让外界对他的家庭格外好奇，不然靳韶和也不会招来这场无妄之灾。
乔妈妈伸手给小孙女掖被角，看见她颈窝里缠绕的纱布，眼泪流得越发汹涌，“这是脖子呀，差一点儿就、就……小姑娘留道疤，这多难看啊。”
“妈。”靳以良把乔郁拉到自己身后，开口安慰道，“那是皮外伤，不深，大夫说不会留疤的。”
乔郁身上也带着伤，当时靳明达划在他胳膊上的那一刀可是用了几分力气，要比靳韶和脖颈上的伤痕深得多，那天深夜他们把靳韶和送到医院，看着大夫给孩子挂上水后，靳以良才想起来乔郁胳膊上的伤。
或许是精神还高度紧绷着，乔郁根本没察觉出疼来，被划破的羽绒服里的鹅绒已经被吹得不剩多少，只剩下零星几片被血水打湿，顺着他里面的毛衣袖子淌下来，把半边手掌都染红了。
等到大夫把消毒用的酒精棉摁在他伤口上时，乔郁才陡然打了个激灵倒吸口凉气，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伤口约有三寸长，皮肉都翻了出来，隐隐露出粉色的肌理。看着样子应该要缝针，乔郁心里疯狂辱骂靳明达，要不是他自己犯得上挨这么几针吗。
靳以良也没想到他这道伤口这样狰狞，只一眼脸就白了，他不敢去碰乔郁受伤的那条胳膊，虚虚握着他另一边的拇指。
针线穿过皮肉的疼痛让乔郁轻轻皱眉，他抬眼看见靳以良的神色，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唇色略白，却还挑了嘴角对他笑，“你害怕就别看了。”
两只紧紧相握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靳以良抿了抿苍白的唇，低声问他，“疼不疼？”
一声“不疼”即将脱口而出，到了嘴边又让乔郁给咽了回去，他吸吸鼻子，可怜巴巴地点头，“可疼了。”
“你活该。”靳以良抬眼瞪他，眼尾还带着一抹不明显的红痕，他轻轻咬着牙质问，“乔郁你胆子很大啊，徒手夺白刃你是想当英雄吗？要是警察当时射出第二枪怎么办，替靳明达挡子弹吗？”
“你也好凶。”
乔郁把之前靳以良抱怨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他对于掉眼泪这种事情已经练就得炉火纯青，眨了眨眼就哭了出来，他带着鼻音瓮声瓮气地耍赖，“我还疼着呢，你怎么不能对我好点？”
或许是他胳膊上那道伤实在过于狰狞，靳以良到底没再说出些什么，只能更紧地握住乔郁的手，低声重复一句，“你活该。”
乔郁缝完针已经将近凌晨，他身上的羽绒服早就不能穿了，才缝好的伤口在之前失了不少血，一向体热的Alpha这时手心也没了温度。靳以良脱下自己的大衣要往他身上披，乔郁见状想拒绝，抬起胳膊时却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你别动。”靳以良脸色不善，强硬地把大衣搭在乔郁肩上。
靳韶和已经输完了水，在病房里睡熟了，他们两个完全没有睡意，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出神。深夜的医院走廊寂静极了，乔郁的指甲缝里还有残余的血痂，他像有强迫症似的低着头想要抠出来。靳以良靠在椅背上，望着有些刺眼的灯光发呆，今晚经历的事情太多，精神放松下来，一时间都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浓郁，乔郁的身上还带着血的腥甜，靳以良的眉尖蓦地拧了起来，深呼吸几下后，他拽着乔郁的袖口低声道，“想吐……”
乔郁一愣，慌忙从脚边踢来一个垃圾桶，靳以良一天没怎么吃饭，伏在他膝盖上什么都吐不出来，他身上就一件羊毛衫，肩胛骨突兀地顶了出来。乔郁抚着他的后背，急声问道，“你怎么了？今晚这都两回了，要不你也去看看大夫，不然我不放心。”
靳以良撑着他的膝盖坐直身体，额发已经被冷汗打湿，“没吃饭，胃里不舒服。”
乔郁见他脸色实在难看，站起身就拉他去找大夫，“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回头琰琰好了你又倒下了。”
*
两人坐在诊疗室里，面对医生给出的检查结果双双沉默了。
“都三个月了还没发现吗？”
值夜班的大夫灌了一口咖啡，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问道。
靳以良脸色难看得像是要生吃了眼前的大夫，他摁了摁发胀的鼻梁，“我们一直都有措施的，不可能……”
“哎呀，就算有措施也并不是万无一失。”
大夫又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再说万一你们忘了呢，也不一定每次都有是吧。”
靳以良和乔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标记那一晚，确实两个人当时都有些激动，该做的措施没做，事后也忘了个一干二净。闯入生殖腔成结，后颈腺体标记，就算不在发情期，怀孕的几率也足够高了，他们得粗心成什么样子，才能把这种事都忘了。
乔郁直接傻眼，瞪着俩圆溜溜的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医生困得不行，又给自己灌了口咖啡，“那你们这是要不要啊，要的话明儿一早去Omega产科建卡，不要的话也明儿一早去那儿做手术。”
乔郁猛地清醒过来，“当然不……”
“让我想想。”
靳以良打断了他的话，也没有再看乔郁，起身走了。
他回到病房里，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刚输完液，额头上的热度还没下去，靳以良心里乱糟糟的，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根本没有什么精力再去想又接踵而来的这桩大事。
靳以良用手指碰碰女儿的脸，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空出来的那只手摁在自己小腹上，它和琰琰一样来得猝不及防，根本不给自己留下考虑的余地。
乔郁走进来，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才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你……”
靳以良仰起头来看他，怕打扰到孩子休息，病房里没有开灯，昏暗中乔郁只能模糊地看见他的眼。
“你不想要？”
乔郁一怔，在他面前蹲下身来，他握住靳以良微凉的手，顿了顿又俯身把自己的脸贴在他掌心里，“我们有琰琰就够了。”
乔郁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靳以良倒也并不失望，他扭开头去看床上熟睡的女儿，轻声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可我听了还是不舒服。”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了，不想让你疼。”
乔郁在他手心里亲了亲，声音隐约带了颤抖。
他借着黑暗去瞧Omega藏在宽松毛衫下的小腹，隔着一层薄薄的血肉，里面藏了个有自己一半血脉的小家伙，它也许会和琰琰一样可爱懂事。乔郁双眼酸涩，于是选择闭眼不再看，他握紧靳以良的手，哑声道，“同样的苦，我不想再让你受第二遍。”
“我们再想想好吗？”
靳以良抽出手来，停在半空顿了顿，还是摸了摸他的脑袋，“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不想这么草率地决定……”
他犹豫了片刻，说完了这句话，“决定它的生死。”
这话太残忍了，乔郁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病房有供家属休息的隔间，两人肩并肩躺在床上，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乔郁用那条没有受伤的胳膊揽住靳以良的肩，将人圈在怀里，靳以良的手指无意识抓住他的衣领，小声叫他，“乔郁。”
“嗯？”乔郁低头用下颌蹭了蹭他的头发，“怎么了？”
“我想留下它。”
靳以良闭着眼低声道，“我做不到……把它……”
“你跟我说过的，生琰琰的时候，很疼。”
乔郁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怕了吗？”
靳以良在黑暗中自嘲般地笑了笑，“我觉得我变了，有了琰琰后心都软了。”
他在乔郁臂弯中蜷起了身体，掌心把小腹附近的皮肤暖得温热，疲倦如海水涨潮，靳以良觉得有些困，他打了个哈欠，又往乔郁怀里贴了贴。
“这是个孩子呀，它和琰琰一样，是你也是我的孩子，我们才刚刚知道它的存在，就要让它离开吗？”
他拽着乔郁的手，和自己的一同覆在小腹上，“它也会一点一点长大，像琰琰一样，有一双像你的眼睛。琰琰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开口叫人你都不知道，我也想让你体验一下，感觉真的……很奇妙。”
靳以良已经快要睡着了，困意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沙哑温柔，他拽着乔郁的手渐渐松开，半睡半醒之间他喃喃一声。
“我们都不想要它，它该有多难过。”
乔郁在他身后无声地流下一行眼泪，沉默着抱紧了他的Omeg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