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是被疼醒的。
后背、腰、胳膊、头……哪里都疼,但最疼的还是肚子。
明宿舟满身冷汗,挣扎着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医院,眼前明暗交叠,他用力甩了甩头想要看清,却被身边医生连声制止。
“你的后脑有伤,别这么用力摇头。”
腹中剧痛让他浑身战栗,明宿舟急喘着发出一声呻吟,竭力伸出手去拽住医生袖口,他哑声求助,“肚子、肚子好疼……”
戴着口罩的医生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你被送来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没有胎心了,孩子月份有些大了,现在给你挂的是催产素,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
明宿舟浑身血液都停止流动了,瞳仁瞬间紧缩,惨白的唇猛地颤抖了两下,眼圈登时就红了。
“怎么会呢……”
他的喉咙像是被人一把捏紧,气流穿过的时候都能听见轻微的哽咽,明宿舟拧着眉低声喃喃,“它、它刚才还在动,大夫、大夫它还在动啊!”
“你先别激动。”
医生把他的手摁在床上,试图安慰他,“你的生殖腔状况一直不太好,剧烈的撞击导致了出血,还在救护车上时我们已经做好了紧急剖腹的准备,可是到了医院才发现胎心已经停止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还年轻,好好养几年身体,它还会回到你身边的。”
明宿舟的手摁着肚子,那里不再是柔软温热的了,掌心下的皮肤冰凉又安静,昨晚还乖乖睡在里面的小东西,已经没有了。
本该是痛彻心扉的,明宿舟却连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软软地躺在床上,神色都是淡淡的。
“我还能留它多久?”
医生抬头看了眼表,又看了看催产素的滴速,“不到七个月,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到晚上七八点应该差不多了。”
明宿舟抿紧了苍白干裂的唇,不顾背后抽痛的砸伤,侧过身来轻轻环住了隆起的肚子,像是最后给这个孩子的一个拥抱。
*
荣越已经喝醉了。
他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抱着酒瓶醉醺醺地喃喃,“我想对他好一点,他怕冷,我买了好多好多电暖器送到剧组。等他拍完,我要跟他说,以后、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荣越嘟囔一声明宿舟的名字,周围是一地东倒西歪的红酒瓶,洒出来的液体蔓延到门边,像从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没有尽头。
靳以良的手指松松勾着一只高脚杯,居高临下地看着熟睡的荣越,他没有想到,荣越竟然会真的爱上明宿舟。
他勾起唇角冷笑,忽然用力握紧了高脚杯,用力往地上砸去,玻璃碎渣四分五裂地在地板上飞溅,倒映着靳以良冰凉凌厉的一双眼。
凭什么、凭什么他就可以顶着Omega的性别,人人都喜欢他,人人都要保护他,只因为他是个Omega?
靳以良狠狠扯开了领带,这才觉得堵在心口的一口气喘了出来,他咬紧牙关,太阳穴旁的青筋都在颤抖。
谁他妈稀罕当个Omega!
这时荣越的手机忽然响了,荣越醉成了一条狗,这点声响根本叫不醒他。
这铃声如同催命符般在耳边响起,靳以良不耐烦地拿过他的手机,随手扔进了还有半杯酒的高脚杯里。手机嗡嗡颤了两下,随即黑屏,彻底安静了下来。
*
“荣总,少爷的电话打不通。”
私立医院的Omega产科病房外,荣昌石脸色黑沉,冷声怒道,“接着打!”
这里已经被尚合的保镖围住,一个脸生的人都没有放进来,明宿舟在剧组出事的消息不胫而走,此刻围在楼下的不仅有众多媒体,还有担心他而特地赶来的影迷。
荣昌石转身看着坐在凳子上抹眼泪的乔郁,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荣越还是放不下这样一个Beta!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是声音仍是冷的,“你不知道荣越去哪了?”
乔郁也是得知消息匆匆赶来医院,这时哭得眼睛都肿了,提及荣越他也是恨得咬牙切齿,如果荣越出现在他面前,乔郁恨不得狠狠一拳打在他脸上。
“荣先生,我比您都巴不得荣越离我远一些!我今天收工早,从剧组离开后就没见到他!”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要是知道宿舟会出事,我就应该留在那里。”
想到明宿舟肚子里那将近七个月的孩子,荣昌石的心口一阵抽痛,他来回踱步,忽然沉声道,“就是翻遍整座城,都要给我把那孽子带过来!”
相比于外面的喧哗,病房里面极其安静,只有明宿舟粗重的喘息声,催产素起了效,此刻他那隆起的肚子坚硬如顽石,搅转着向下坠去。他侧躺在床上,被砸伤的胳膊没了知觉,冷汗顺着发梢滴进眼里,再流到脸上时像是泪。
剧痛没有给他留下一丝喘息的时间,很快腹部的疼痛蔓延到了全身,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颤抖的手始终覆在冰冷的肚子上。那里安安静静,沉睡着一个早就没了心跳的小家伙,它正等待着一个时机,和父亲的身体彻底脱离。
明宿舟身下开始出血,医生说那是被重物砸伤波及生殖腔所造成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起了烧,额头烧得滚烫,蜷在被子里冷得直抖。阵痛时间一阵长过一阵,腹中像是裹了一块有棱角的石头,蠕动的时候蹭破柔软的血肉,是鲜血淋漓的痛楚。
他疼得神智都有些不清醒,冰凉的手托着沉坠的下腹,那里已经不复圆润,像滴水滴挂在他身前,随时准备着向下落去。
这样难挨的疼痛,本来是要迎来新生命时才会承受的,可他现在痛彻心扉,却是要接受肚子里这个快要七个月大的孩子的逝去,明宿舟眼尾通红,空出来的那只手紧紧拧着枕巾。
这是他的骨血,是他辛辛苦苦孕育了快七个月的骨血,它已经会动了,它会是这世上最乖最听话的好孩子。
可他现在在床上辗转挣扎,为的却是把肚子里的死胎生下来。
明宿舟捂着胸口低低咳嗽,在嘴里甚至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这一刻当真生不如死。
他在这短短三年的婚姻中什么都没有得到,甚至还搭上了这个孩子的一条性命,明宿舟几乎要崩溃,他只是想有一个家,得不到他就不强求了,能不能把孩子留给他,其他的他都不要了,他只想要这个孩子。
身下濡湿更加明显,肚子已经坠到了腿间,忽然加剧的痛楚令明宿舟沙哑叫了出来,他望着天花板急促地喘,冷汗顺着眼尾滑落进潮湿的鬓角。病房里一个人都没有,他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不到七个月的孩子下来得很快,剧痛来袭时明宿舟狠狠闭眼,惨白的脖颈青筋毕现,冷汗涔涔,他终于耐不住这样漫长的痛苦折磨,两行眼泪从紧闭的双眼倏然滑下,沙哑哭喊,“荣越!”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紧闭的产房门忽然打开,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乔郁不顾扭伤的脚踝,红着眼挤了上去,“大夫!大夫宿舟怎么样了?”
医生环顾一圈,问道,“荣越是谁?”
荣昌石走上前来,沉声道,“他是我儿子,怎么了?”
医生惊疑,“这个时候他的Alpha怎么不在?患者临近崩溃,需要Alpha的信息素安抚,他现在很不配合,出血量有点大。”
荣昌石狠狠皱眉,回头对助理斥道,“还不快去找!”
明宿舟身下尽是斑驳血迹,头顶的灯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眼尾的泪痕已经干涸,疼了这么久,他终于还是没有留住这个孩子。刚才破了水,疼痛越发密集,他下身赤裸,勉力抬起头才能看见那一抹小小的、可怜的弧度,已经坠到了腿间。
明宿舟身上的战栗根本止不住,哆嗦得近乎痉挛,一声喘得比一声急,冷汗擦了又出,他无力地摇头,低声喃喃,“荣越……”
医生见状只是摇头,见他神智模糊,只能提了声音叮嘱,“孩子不大,你配合我们,很快就结束了!”
明宿舟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他呜咽着捂着肚子,哽咽重复,“我要荣越……”
在场的医生护士对视一眼,都无声地叹了口气,明宿舟根本不配合,死胎在他身体里待得时间越长越危险,血还没有止住,医生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你强留着它干什么!就为了那么一个Alpha?他连这时候都不过来陪在你身边,你又何苦为他再搭上一条命!”
医生气急败坏,冲明宿舟喊道,“一个孩子还不够你清醒吗!”
明宿舟茫然躺在产床上,失去焦距的双眼忽然浮上一层晶亮的泪水,他的身体颤抖起来,许久,压抑而嘶哑的痛哭声在产房里响起,在记忆中他从未哭得这么撕心裂肺过,他用一个孩子的生命,得到了这样一个惨痛的教训。
爱一个人,真的是太疼了。
孩子不大,只不过用了两次力,它就像尾小鱼一样滑出了父亲的身体,明宿舟喘到脱力,腿根都在抖,随着这瘦弱的孩子脱离,还有大股血液涌出。他脸色惨白,身体因为剧痛而轻轻颤栗。
产房里很安静,没有孩子的哭声,明宿舟忍过心口一阵强过一阵的剧痛,出声沙哑问道,“男孩……还是女孩?”
医生犹豫片刻,把那个包裹在棉布中的小东西送到他面前,有些不忍心道,“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明宿舟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却还是挣扎着扭过头去,六个多月的女孩子还没有一只猫仔大,根本看不出来好看不好看,她才这么小,连胳膊都是透明的,浑身是血的蜷缩在一起,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他深喘一口气,急忙避开视线,这时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骨肉死别,胜过切肤之痛。
明宿舟累极了,他轻轻闭上眼,心想。
荣越,我们有过一个女儿。
作者有话说
靳以良对明宿舟抱有很大的敌意,其实一部分是家庭原因,另一部分就是纯酸,酸他能光明正大地向所有人告知他是个Omega,可能靳老头的教育方式有问题,把儿子也给带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