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垃圾场里。
孟无欢骑着他的小三轮车， 把他今天收来的垃圾搬运下来。
期间有几个小孩跑上来， 叽叽喳喳的和他讲一些话， 大概就是今天谁谁谁运气好捡到了什么东西，谁谁谁运气不好什么都没捡到，还有个小孩儿病发了，被送到医院， 医院好心的病人替他们结了医药费。
孟无欢就踩着这一地的鸡毛蒜皮进了垃圾场里的平房里。
平房不大， 一百来平，就在垃圾场的旁边，一进平方的院子里， 就能看见四周堆积着的纸壳子和塑料瓶，虽然不大，但是收拾的十分整洁。
一进平房里面，孟无欢就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 他搓了搓被冻红的耳朵，拍着那些小孩的后背说：“快去吃饭， 院长呢？”
“在西屋。”小孩呼啸着跑向最后面的厨房。
孟无欢脱下了外套， 然后走向了西屋。
这个平房不大，一共就三个房间，东西两个屋子，西屋是院长妈妈带着两个身体很弱的病小孩住的，东屋是男女小孩儿混住，最后面是厨房。
因为地方太小， 所以只能男女混住，幸好这些孩子岁数都不太大，还不用太担心这方面的事情。
孟无欢不住这里，他就是回来运送东西的时候会来看看，他白天去干活，收废品，晚上住在酒吧里，兼职卖酒。
在这所城市里混过这么久，他有无数个犄角旮旯能睡，就不回来和这些孩子们抢地方了。
说起来，这平房还是孟无欢用李恒给的钱买的。
李恒当时说要投给孤儿院几十万，这几十万让孟无欢心头火热了一下，但很快这火又熄下去了。
他就是孤儿院的人，没人比他更了解一个孤儿院有多烧钱了，几十万听起来好像很多，但实际上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儿，能够解决短期的燃眉之急，但并不能让他们长久安稳的生活下去。
孟无欢从没见过钱，在真的拿到几十万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他思考了一整夜，决定把这些钱当做整个孤儿院翻身的机会。
他先带着人从烂尾楼里搬出来，搬进了这家垃圾场的平房里，然后让那些岁数不太大、残疾不影响走路的孩子去四处找垃圾，然后他去把垃圾打包卖掉。
这些过程繁琐而又笨重，但是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孩子们都太小了，除了放出去捡垃圾之外，都做不了别的，偶尔运气好还能捡到十几块钱，但是孩子们会把每一分钱都攒钱来，回家交给院长妈妈。
是，现在他们有家了。
虽然临着垃圾场，但是也是一个属于他们的房子。
孟无欢正走进西屋，西屋里面，院长妈妈哄睡了两个孩子，见孟无欢来了，就小声跟孟无欢提起了一些事情。
“之前我跟你说过的，特殊学校的刘院长之前来找过我，说可以送几个学生过去上学，你知道的，咱们现在这个情况.”
院长妈妈说着这些，声音渐渐低下去：“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是他们没钱。
李恒给了几十万的事情院长妈妈是知道的，但是这些钱都被孟无欢拿来投资废品行业了，孟无欢是打算靠着这些钱翻身的，剩下一些钱被孟无欢拿来给孩子们治病了，扣来扣去，这些孩子们上学又是一大笔钱。
特殊学校，顾名思义，就是给一些残疾人孩子们上的学校，教会他们一些生活技能，帮助他们适应残缺的身体，让他们更好的融入社会。
特殊学校和一般的学校不一样，一般的学校只需要教会孩子学习，但是特殊学校还要负责学生们的生活和安全，甚至还会给学生找到相应的出路。
简单来说，一些手脚残缺、眼睛有问题，但是口齿清晰，能谈能唱的孩子，他们会教孩子们一些乐器，然后等到他们岁数大一些，就推荐他们去相应的舞团、歌剧社表演，舞台年龄大一些，他们就可以直接加入歌剧社，有一份正经的工作。
再比如，一些身体很弱，因为内在病而被抛弃的孩子，他们会教会这些孩子正常的生活技能，然后给他们在社会上寻找一些企业帮助。
还有一些孩子们智商有问题，和人说话的时候反应很慢，但是能正常交流，学校就直接想办法自己留下来，让他们在后厨帮忙，或者当个守门的保安之类的。
这世界上的好心人很多，很多企业都会帮助这些命苦的孩子，只不过是苦于没有渠道罢了，而这特殊学校就是最好的渠道。
总之，特殊学校是个好去处。
但是，他们要钱。
住宿费要钱，吃饭要钱，给他们买治疗身体的药要钱，给他们买康复的仪器要钱。
孟无欢能理解的，这世上没有不要钱的东西，人家做善事，你总不能让人家咬下自己的肉来做善事吧？
可是他们没多少钱了。
李恒给的几十万听起来好多好多，但是盘下来这块垃圾场，给孩子们治过病之后只剩下那么几万块钱了，是孟无欢留着给孩子们急救的。
孟无欢的废品回收事业才刚开始，还没到赚钱的时候。
但是不能不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先送几个去吧。”
院长妈妈看着孟无欢的脸，几次犹豫，又闭了嘴，最终点了点头。
她知道，她是个没用的女人，把所有的责任都压在了这个才刚成年的孩子的身上。
她恍惚着想，孟无欢以后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但她还没想太多，孟无欢已经重新穿上外套出去了。
他这回没有骑他收垃圾的小三轮，而是一路走着去的。
他习惯了在冬天的夜晚里自己走过街道，雪花飘扬落下的时候有一种安静的美好，他经过一个拐角，看见路边还有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没收摊，他买了两个，提着热腾腾的烤红薯，进了李恒的小区。
他有李恒家的钥匙，在这一方面李恒似乎永远都不设防，他让孟无欢这个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野小子随意出入他的家，在某些方面给予了孟无欢十足的信任。
这份信任让孟无欢心里头沉甸甸的，他说不出是怎么回事，只是打从前段时间开始，他面对李恒的时候就会觉得有些心里面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流淌。
很奇怪的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照顾孩子的时候开始，也许是从那个女警打电话来的时候开始的。
那名女警为她冤枉了两个孩子的事情感到很抱歉，一直在和他们道歉，孟无欢倒是无所谓，李恒却对这件事情关注度极高。
他很在意那个孩子，他本来以为孩子是孟无欢的，所以没怎么太过于担忧，但现在知道孩子不是孟无欢的了，顿时就犯愁起来了。
抛弃儿童可是犯法的啊，而且这孩子以后怎么办呢？
李恒的正义之心顿时燃烧起来了，在女警委婉的试探中一口答应了下来，说在找到婴儿的父母之前，他会照顾好孩子的。
然后，这孩子就成了李恒和孟无欢之间唯一的纽带。
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孟无欢进门了。
屋子里面一团乱糟糟的，李恒不会处理孩子，他此时正在笨手笨脚的给孩子换尿布，孟无欢进门，把红薯放下，然后接手李恒的工作。
李恒松了一口气，赶忙去洗手间里洗了一把手，然后出来吃红薯，一边吃红薯一边看孟无欢哄孩子。
小孩儿哇哇大哭。
李恒看着看着，突然长叹一口气，说：“这可怎么办啊，都养出感情了，这要是送孤儿院养，万一养不好了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整个人一下就颓下去了，感觉嘴里的红薯都不是很甜了。
孟无欢正把孩子提溜进洗手间，他把孩子从头到脚洗了一遍，然后又抱出来，给他放进了摇篮里面，最后，才看向李恒。
“养不下去就放在我那里养着，反正我哪儿孩子多，有空你可以去看看。”孟无欢坐在沙发上，看着正在吃红薯的李恒，想了想，嘴唇微颤了一下，到底也没说出剩下的话。
李恒完全没看孟无欢，他终于从奶孩子的痛苦中挣脱出来了，抱着手机倒在沙发上，一边晃着脚，一边在玩手机。
李恒在自己家里从来都很随意，他今天就穿了一个米黄色的半截睡裤，上衣都没穿，他侧对着孟无欢，从后颈到腰际，全都大咧咧的展给孟无欢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女装的缘故，李恒把他全身的毛都给剃了，他全身上下白的很，一点毛都看不到，两条又细又白的腿交叠在一起，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地晃。
他正在打游戏，不知道在操作着什么英雄，孟无欢对那个游戏有所耳闻，但他的手机是二手手机，很破，很卡，没怎么玩过。
他的视线从李恒的手背上滑到李恒的脸上，李恒的侧脸很好看，他的鼻梁很挺，嘴唇是嘟嘟唇，有唇珠，看上去很女性化，下巴有些尖，大概正是这些因素，他才能成功的扮成一个女孩儿。
“算了吧，我还是自己养着吧，我一会儿看不见他就心慌。”李恒回过头来，冲孟无欢一笑，笑容璀璨，眼含星光：“这可是咱俩的孩子，哪能送到孤儿院去呢。”
孟无欢心头一滞，再抬头看李恒，李恒已经玩游戏了。
孟无欢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又垂下眼帘来，盯着自己的手看。
操劳的、黝黑的手掌，袖口处还脏着，还有两根线条。
他盯着手腕看，透过肮脏的袖口，像是看到了同样肮脏的自己。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想，想弄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