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127我知道我的烦恼是谁造成的。
128看到血的时候,我既不怕,也不难受。
129我自己常弄不清为什么会这样爱生气和发牢骚。
130我从来没有吐过血,或咯过血。
131我不为得病而担心。
132我喜欢栽花或采集花草。
133我从来没有放纵自己发生过任何不正常的性行为。
134有时我的思想跑得太快都来不及表达出来。
135假如我能不买票白看电影,而且不会被人发觉,我可能会去做的。
136如果别人待我好,我常常怀疑他们别有用心。
137我相信我的家庭生活,和我认识的许多人一样幸福快乐。
……
我烦躁地把问卷翻到最后一页,一共是566道题。
“你真的相信这东西?你看过这些问题吗?你真的觉得它们就能说明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如果答案说我疯了,我就真的疯了吗?”我冲着蒋守曾挥着手里的纸张,恨不得把它们都砸到他脸上去。
“你如果真是孙寒,你就会明白为什么。”蒋守曾冷冷地翻看着手里的《三联生活周刊》,连头也没有抬起来。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这一点,你总是相信程序多过于相信人。”我的话让蒋守曾的手指在杂志的某一页停留了十几秒,他仍在装作没被触动,我只好再次激将:“有这个时间守着我,还不如去把那些家伙找出来,你们不会是连去都还没去吧?怎么?老了?连效率都跟着老了?”
“用磨嘴皮子的工夫,你的题已经做完了。”蒋守曾把一页杂志翻过去,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笑——很多年以前,我们就是这样毫不客气地怼着对方,但可惜今时就是今时,往日就是往日。
一个警员在病房门口探了一下头,手里拿着一份牛皮文件袋,眼神都没往门口瞟的蒋守曾却立即觉察到了,他站起来走过去,从对方手里接过文件袋,从里面取出几页纸——我屏住了呼吸,心跳加速,那多半就是DNA的鉴定结果了,蒋守曾的眉头拧在了一起,他与递文件的警员交换着我看不懂的眼神,这是不祥的征兆。
“是结果吧?”我大声问,但是蒋守曾没有回答,他转头瞪了我一眼便拽着那警员往外走,门被锁上了,顿时一股寒气从头浇到脚。
我尝试安慰自己,也许那并不是我的鉴定报告,只是某个不相关却紧急的案件资料,毕竟我一个大活人在这里,人的DNA是一个恒定的东西,不可能会有别的变数。
尽管我所有的常识都跳出来证明我的逻辑没有错误,但是我还是忍不住看向了左边的窗户,窗户是开着的。
我摇摇头,把荒谬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为什么要逃跑,我没有任何理由逃跑,逃跑就意味着放弃一切。
我等着蒋守曾回来,但是再次进入病房的却是三个我永远也不想再见到的人——几天前差一点把我带走的家伙,一个大汉跟在男医生旁边,另一个推着轮椅,轮椅上放着约束衣,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掩饰身份了,全部直接穿着写明“三香精神病院”字样的白大褂,“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了。”男医生面无表情地说道。
“哎哎哎,这不合程序吧?我鉴定还没做完呢!”我晃着手里的人格量表:“你们让蒋警官再进来一下,我有话跟他说。”
“到了我们医院再做鉴定,这就是蒋警官要求的。”男医生说道:“不要紧张,你只是需要一个更好的环境正视自己的问题,我们都会帮你的。”
换句话说,鉴定报告确实出问题了!
这不可能,我的大脑急速思考着,蒋守曾不可能害我,只有可能是在中间环节被捣鬼了——难不成那帮人的手竟然能伸进鉴定机构吗?
这几乎是唯一的解释了,我一直纳闷他们没有对我进行围追堵截,现在看来有了一个很鲜明的解释:他们能够让别人相信我是个疯子——只要DNA鉴定报告说我不是我,那在法律上我就不是我!不管这种事看起来多么的匪夷所思,它就是发生了!
这帮王八蛋!
“蒋守曾!你出来!”我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知道你在外面,你看看我,你用你的心看看我,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是谁!”
两个大汉拿着约束衣逼近我,一左一右地站到病床的两边,分别抓住了我的胳膊,男医生也准备好的镇静剂——所有的场景都是上一次的复制。
“你不能凭一份报告就把我给抹去了,我不是电脑里的一份档案,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你得知道所有的事都有个解释,我们把这个解释找出来!”我继续大喊,我的四肢被两个大汉给控制住了,男医生再一次成功地把镇静剂注射进了我的身体。
“别这么对我!”我绝望地看着病房门,那里空空如也。
2
“你越配合,鉴定报告也就更容易出来,对你越有好处。”
我点头,压根就没打算反抗,只是轻轻晃着被约束衣固定在胸口处的两只手以及被绑得像鱼尾巴一样的双腿,觉得自己完全就是砧板上的肉——病房太空了,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椅子。
“把题给我吧,我都做。”
“没事,你说我填。”坐在病床边的男医生跷起二郎腿,一手拿着平板电脑,一手在上面轻点了几下:“可以开始了。我会直接念题,你回答是或者否就行了,题干里说的‘我’实际上指的是你,明白吗?”
“明白。”很想给他一个白眼,但我终究是忍住了。
“第一题,我喜欢机械方面的杂志。”
“不。”
“第二题,我的胃口很好。”
“不。”
“第三题,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多半觉得睡眠充足,头脑清醒。”
“不。”
“第四题,我想我会喜欢图书管理员的工作。”
“不。”
“第五题,我很容易被吵醒。”
“是。”
“第六题,我喜欢看犯罪新闻。”
“不。”
“第七题,我的手脚经常是很暖和的。”
“不。”
“第八题,我的日常生活中,充满了使我感兴趣的事。”
“不。”
“第九题,我现在工作的能力,和过去差不多。”
“不。”
“第十题,我的喉咙里好像有一块东西堵着似的。”
“是。”
“第十一题,一个人应该去了解自己的梦,并从中得到指导和警告。”
我愣了一下,沉默地看着男医生。
“很难吗?”
“不。”
“那你的答案是?”
“是。”
……
3
画纸上的颜料越来越多了,新的盖住了旧的,灰暗的盖住了鲜艳的,模糊盖住了轮廓,在一团腌臜混沌的画面正中,是一面镜子,镜子照出画者的脸——那是我现在的样子,而过去的我顶着过去的样子站在一边,捉住了画者的手。
画者回过头来看着我。
“这是结果,也是开始。”
我醒过来,和以前一样,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做梦。
蒋守曾站在病房门口,背靠在门上,歪着头打量我。
“你又说梦话了。”他停了几秒钟又补充:“心的容量是有限的,把实话说出来,谎言也就不必存着了,对你对我都好。”
“我说的一直都是实话。”我不想生他的气,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我顶着一张陌生人的脸,试图拿到一个死人的身份,没有正常人会认为这是正常的。
“你不会想在这个地方待一辈子吧?”
“如果那个鉴定真的是有效的,它会证明我没疯。”
蒋守曾不说话了,他沉默地看着我,良久。
“你的身体里有两套DNA。你有孙寒的DNA,但你还有另一个人的DNA。”最后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