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什么情况下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第一种,嵌合体,就是你和你双胞胎的兄弟在你妈肚子里的时候,而且必须是异卵双胞胎,你把你兄弟或是姐妹给吃了,但你兄弟姐妹还剩了一部分,等于是活在你身上,这样你一出生就会带有两套DNA。”蒋守曾拿着一份文件坐在我的床前,右手扶着额头,显然现在的情况让他也十分头大。
“如果是这样,我早前做的那一次检验报告就会显示有两套DNA了,”我摇着头:“还有一种可能性呢?”
“骨髓移植。接受骨髓移植的人可能同时拥有自己的DNA和捐赠者的DNA,这种案例现在已经出现不少了。第一种可能性是,你是孙寒,但你接受了别人的骨髓移植,但是孙寒的手术记录里没有移植骨髓这一条,第二种可能性是,你不是孙寒,但是你接受了孙寒的骨髓捐赠。第三种可能性是,孙寒有一个同卵双胞胎兄弟,也就是你,你接受了别人的骨髓移植手术,所以你同时有着和孙寒一样的DNA,以及捐赠者的DNA。第四种可能性,你是一个孙寒的克隆人,同时你也接受了骨髓移植的手术,第五种可能性,之前在停车场的那具尸体是孙寒的克隆体,你是本体。”
“你知道的,我根本没有双胞胎兄弟。”我揉了揉太阳穴。
“这事只有伯父伯母有发言权。”
我沉默了几秒钟,父母已经去世多年——我确实无法为他们做出百分之百的保证,你永远不知道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事会发生。
“这个,还有这个,”我指着自己额头的伤疤以及开颅手术留下的疤痕:“没挨子弹的人有必要做这个吗?他们把我的脸都换了。鼻子是假的,下巴也是假的,如果我是一个孙寒的克隆体,他们为什么要给我整容?再说了,现在的科学技术达到能克隆人的地步了吗?克隆人就罢了,记忆也能克隆吗?我记得所有事,我如果不是孙寒,我不可能知道那些事,你可以做测试,做多少次都行,你可以问我所有的问题,尤其是那些只有你和我才知道的事情。”
“如果你真的是孙寒,那具尸体也就证明肯定有人拥有了克隆技术。”蒋守曾的话让我觉得脊背发硬:“你别忘了,你有两年的记忆是完全空白的。骨髓移植手术很可能就是趁着你昏迷的时候做的。”
“如果他们只是要搞实验,为什么要弄出人命案来引起警察的注意?我挨的可是枪子儿!”我说:“没有利益的情况下,谁会这么干?就只可能是一群疯子了,一群疯子!你觉得可能吗?”
“那他们想从孙寒身上得到什么利益?”
可恶的家伙,他还是在试探。
“不知道。我是个破产的人,只有一屁股的债。”我摇着头,但是心里隐隐一动:“也许有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利益。”
“你如果是孙寒,你就应该知道。”
“还有一种可能性,”我捏紧了拳头,深呼吸以帮助自己克制怒气:“也许是我的哪个仇人想要折磨我。”
“那还真是不惜成本了。”蒋守曾的口吻里全是讽刺:“有钱,有闲,还得相当变态。”
“也许答案在我失去的那段记忆里,”我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有没有办法让我想起来?”
2
核磁共振机的噪音让我的耳膜有些发痛,我焦躁不安地平躺着,胃肠里的液体在翻滚着,大有破喉而出的架势,我强忍着坐起来逃走的想法——它却越来越强烈,恐惧感像是大脑深处的某一片废墟,它在呻吟,地震式的晃荡,我感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冷汗不停地从额头背后冒出,我喘不上气来了,我忍不住用手去摸喉咙,检查室里的扩音器立刻响了起来。
“请您配合把手放下来,放在体侧,不要乱动。”
如果出任何岔子导致检查无法顺利进行,我都会被视为故意破坏,到时候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深吸气,缓缓吐出,努力去回想那些还算是愉悦的事物:一张白纸,一滴墨汁落入水中,晕开,一滴蓝色,一滴红色,一滴绿色,杏黄色的阳光铺在沙滩上,脏兮兮的一双小孩脚,一双小手扒拉出一只海螺,放到耳边——大海的声音是个美丽的幻觉……我没有力气再想下去了,我感到左手的小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不要,不要,不要在这个时候。我绝望地乞求自己。
“好了,可以下床了。”
扩音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狠狠咬住下唇,但是它们还是像越狱犯一样地冲了出来。
“那个人怎么了?他在抖!”
“快点!”
一群人开门冲进来,把癫痫发作的我从仪器里弄了出来。
“拿个纱布卷过来!快点,他把舌头咬住了!”
我的眼睛朝上看着天花板,它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像一片雨云……
3
“孙寒从来没有癫痫症。”蒋守曾将一个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你以前,也不为,不会,刷,需,小,削苹果。”我含糊不清地说,受了伤的舌头完全肿了,要让自己的话被人听清楚会比以前费两倍的力。
“医生说了,你大脑没问题,没损伤。”蒋守曾歪头看着我,像孩子打量一个看不懂的玩具,我很不喜欢他的眼神。
“怎么可能,我挨了一枪。”
“可能是恢复得很好。”蒋守曾也不想多做解释。
“癫痫庄,症,可能是开颅手术引起的。没伤,就不会,这样。”
“哦。”
“带我,去,那个地方,”我扔掉苹果抓住蒋守曾的胳膊,张牙舞爪地比画着:“我要回去,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
“好。”蒋守曾脱口而出,似乎一直在等我主动提出这个建议。
4
从别墅现场情况来看,警方来过不止一次,门上贴着新封条,日期是两天前的,好几处地方都被编了号——正是蒋守曾一贯的作风。
“我第一次醒来就是在这里,但当时那张床是病床,单人的。”我指着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眼前的一切让我感到愤怒——所有的布置都被改变了,病床换成了双人大床,床上没有被褥,只有灰尘,朝着走廊那一边的大玻璃换成了日式的木质推拉门,在过去没有窗户的外墙上多了窗户,可以通过窗户看到外面的花园,窗框煞费苦心地选了老木料的中式雕花,好几处刻意的磨损——看上去像是用了十几年了,我摸了一下墙壁让蒋守曾看我指尖上的灰:“你看,这墙是新刷的,如果没人住,为什么要刷墙?”
蒋守曾没有回答我,只是在他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的记录我所说的内容。
“完了吗?完了就下一间。”
我们来到之前被我放火烧过的房间——当然,一样选用了旧家具旧地板,布置成书房的样子,以前放医药品的柜子桌子都换成了考究的红木书架和书桌——但墙壁是没法糊弄人的,很明显也都全部重刷了一遍。
“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我说:“这地方的主人应该很容易查吧?能解释清楚这个吗?”
“你不必管TA,”蒋守曾不客气地说:“你只管说你的,你不需要知道那些。”
“为什么不需要?这很关键!”
“因为你不是警察。”蒋守曾与我对视着:“你不该知道的事,就不用知道。”
我怔住了,他的话像一记耳光打在我的自尊上,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但是我没法责怪他——是的,没错,我早已不是警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