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溪水依旧是彻骨的冷,一脚踩上去,水进了鞋子,人便要打一个哆嗦。蒋守曾和他的同事们默默地跟在我身后,我凭着回忆将他们顺利地领向荒村。
还没看见房屋的时候,警犬们就开始狂吠起来,有两只警犬甚至暴躁地用后腿站立了起来,使劲地绷着绳索往前冲,两个警员差一点脱了手。
我看见牵狗的警员们都在纳闷地面面相觑——警犬都受过特殊训练,像这种情况是很罕见的,于是我的脊背上也起了一股子寒意:白日里来看着一片废弃之地,倒像是比夜晚还要阴森些,野草粗鄙狂乱,树木姿态狰狞,像是妖精们的长手臂。
“就是那儿了。”我指出当时与刘敏所进的屋子,眼角余光忍不住瞟了一眼那差点害死刘敏的黄瓜地,它们毫不在意地挂在藤蔓上,个个饱满诱人。
到了门口,技术人员先过来采集指纹,但就在进行中的时候,门突然直接脱离门框砸倒在地上了,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太朽了。”技术人员叹了口气。
房间里的布置都没有改变,墙壁上那一片喷溅液体的印记仍在,看起来也似乎保留了受害人的惊恐。
“这地方肯定是出过人命案的。”大约是想要证明自己,我忍不住说道。
蒋守曾没有怼我,他点点头:“这户人家的男主人有精神疾病,二十年前持刀砍死了自己的老婆和女儿,还有两个邻居。”
看来他是早就做过调查了,我唏嘘,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故事,但蒋守曾接下来说的话则令我更加大吃一惊。
“这村子里有好几户人家都有遗传性精神病,住在这儿原本是离那些害怕他们的人远一点,在出了这命案之后,就把一部分病情严重的人送进精神病院了,但是在抓他们的时候有两个跑进林子里了,一直没找到,后来那些没有病的家属也都搬走了。”
怪不得,有这样一段让人胆寒的故事,就算山上有金山银山,只怕人们也会有所顾忌的吧?
“那有人把别墅修在这种地方不就更可疑了吗?”
“违章建筑。”蒋守曾轻飘飘地给了我四个字。
这也就是说,根本不可能查出是谁修了别墅,除了知道这家伙有钱变态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线索。
“他们有两辆车。”我提醒蒋守曾,现在已知我之前抢来的那一辆是套牌的报废车,但估计那皮卡车差不多也是做了同样的处理:“做得这么细致,非奸即盗。”
蒋守曾戴上白手套摸了摸桌子上的灰尘,我注意到我之前用来给刘敏拔罐用的茶杯不见了。
“怕DNA留下来吧?”我接着又问起刘敏和陈伟的查找情况,毕竟之前已经给他们做了人脸拼图,估计刘敏应该是医学院或是护校毕业的,陈伟搞不好还是海归,这个范围已经小了很多:“一个都没找到?”
蒋守曾不置可否,指了指门边一把破椅子问道:“你就是把她绑在这张椅子上的?”
他没问之前我还没有注意到那把椅子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一把了,当时在绑刘敏的双脚时,我注意到椅子的左前腿有些外斜,而且还脱了一半的漆。
“不是,”我简直有些叹服陈伟的细心:“他们肯定把椅子拿走了,应该还是怕刘敏的DNA留下来。”
“也就是说,他们在当时就做好了你会带人回来的准备。”蒋守曾缓缓说道,这多少有点讨论的气氛了,我心里舒服了一点,点点头道:“怪不得我开车下山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来追我,他们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找退路了。”
“可能吧。”
“那就麻烦了。”我继续琢磨蒋守曾的表情:“要是系统里对比不上,有可能她和陈伟都做了整容手术。嗯,他们是有那种能力的。所以他们不怕被我看见脸,他们有钱有实力,而且够疯,我们是在大海捞针,捞再久都未必有答案。”
是的,如果他们所有人都做过整容手术却没有更新身份证,那么蒋守曾找到他们所有人的几率就会变得很低——多少人力物力能去填这个洞?一年,两年?三年?世界不是围着我转的,每天都有罪案发生,我只是万分之一,不,十万分之一罢了。如果我只要求一个真相,那么也就意味着我自己也要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花在这个真相之上,如此一来,我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人生不止是由真相组成,因此真相也不是所有的意义。
蒋守曾没有再说话,看那样子倒是在懊恼自己不该跟我说得太多。
“陈伟,刘敏,肯定都是假名字。这名字实在起得太随意了。”我自言自语地说道,同时朝后门走去。
“我当时就是从这里跑出去的。”
我简直近乎聒噪,我故意夸张地描述我用几块夹板折腾那家伙的故事,蒋守曾虽然一直沉默,但眼里的笑意却没能藏住,一如十年前的我们。我是那个夸夸其谈的家伙,他是那个沉默是金的角色。
到了那家伙袭击我的地点,蒋守曾和几个同事开始在草丛里寻找可能被对方遗漏的东西,但是一无所获——他们回来过,放了一把火,地面有烧灼的痕迹,可是野草在被烧过的地方又长起来了。
“没有指纹。”搜查荒村的警察最后向蒋守曾汇报,因为没有避开我,那人被蒋守曾瞪了一眼。
我于是知道,我和他之间的鸿沟从我脱下警服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了,不管我是不是有罪,不管他是否原谅我,那道鸿沟始终都会在。
我竟然天真到以为一切是可以回去的,哈哈,真是好笑。
从山上下来之后,我们直接到了蓉市,他为我租了一处房子,一个警员暂时与我同住,进出活动都要有人跟着,我没有异议,毕竟自由只是生命的副产品。
接下来的一周里,蒋守曾与我只见了一次面,三香镇警局那边一直没有进展,别墅和荒村都没有找出半个指纹,刘敏和陈伟的人脸拼图也未检索出任何匹配信息,于是蒋守曾要求把我的照片公布出去做一个寻人启事。
一开始我被这个主意给激怒了,直到身份被证实的消息被反馈回来。
“林成,24岁,业余画手,出生地:四川省绵阳市,学历:大专,父林宝璋,母邓萍芬均于其8岁时出车祸去世,监护人为其舅舅邓桢奇……”
白底黑字,我的脑子里一片模糊,林成的照片贴在资料的左首,一眼便可看出正是我这张脸的基本式,只是鼻梁略低些,下巴略尖些,带着女相。
“林成献过血,”蒋守曾的话击碎了我最后的希望:“DNA检测表明,你身上的另一套DNA就是林成的。”
“但是你说过,我——孙寒没有捐赠过骨髓。如果孙寒现在人都已经死了,人都火化了,那他的骨髓又怎么会到别人身上去?”我死死抓住已经被连根拔起的稻草,恐慌像飓风一样席卷而来:“林成又不是孙寒的双胞胎兄弟,身上怎么会有两套DNA?为什么不能是我——孙寒被整容成了这个叫林成的人的样子?有人把林成的骨髓注入了我的身体。哦,对了,那个死在停车场的家伙,你们验过他的DNA吗?他也有可能是被整容成孙寒的样子的!”
我使劲用手指戳着自己的光头,近乎歇斯底里:“我的这些记忆又怎么解释?我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叫林成的人!”
蒋守曾耐心地等我说完,继续道:“林成还有个未婚妻,我们已经通知她过来了,到时候有很多事都会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