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雨珂有一张不完美却还算有风情的脸,脸小眼大,细眉圆唇,下巴略有点后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上许多,鼻子不完美,略有点塌,配上消瘦的身体,一副气息不足的样子。
见了我第一眼,一个词还没蹦出来,眼泪倒先流了一脸。
“你都,都到哪儿去了……我吓死了……”
我愣愣地正觉得她确然是有些眼熟,仿佛在一些模糊的梦境或是幻觉里见到过,她比我先回过神,咬牙切齿地扑上来用两只手抓着我的手腕,把脸往我的肩膀上埋。
一个好比山洪暴发,一个仍是西岭上的冻雪,我求助地看着蒋守曾,那个不要脸的家伙却只顾着在我和吴雨珂的表情里寻找线索,既不避开也不说话。
吴雨珂捧住我的脸,摸着我和过去完全不同的鼻子及下巴,撇撇嘴想问却又忍住了,她把视线转移到我额头及光头上的伤疤,似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呀?……谁干的呀!……”
我无法回答她,只能摇头。
“不记得了。”
她立刻便不哭了,仿佛得到答案一样地瞪大眼睛。
“那我呢?”
“对不起。”我老老实实地说:“我想不起来。”
她没嚎,也没哭,眼神越来越平静,看起来仿佛这个答案却很合心意。
“我就知道,如果没有特殊原因,你不会走的。”
吴雨珂是林成的未婚妻,两人是在医院里认识的,林成得了阑尾炎刚做了手术,吴雨珂因为尿毒症在医院做血透,两人在医院花园里偶遇,林成随手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吴雨珂的侧脸。
从认识到订婚不到一年,期间经历了怎样的缠绵悱恻或是干柴烈火不可得知——那是我记忆中缺失的一部分,据吴雨珂所说倒是没有什么阻力,吴家父母早已被吴雨珂的病掏光了家底,对于女儿的恋爱只当是林成给出的临终关怀,丝毫不怀疑他别有居心,而早就和舅舅断绝了关系独来独往生活的林成,也缺乏会蹦跶出来骂他头脑发热的亲朋好友,所以两人倒是甜甜蜜蜜地一起走到了绝境:吴雨珂一度需要换肾才能续命,配型不成功的林成对吴家父母拍胸口保证要找到合适的肾源和手术费,接着人便消失了,吴家父母原本也没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却没想到林成失踪几天后,便有人上门说有人指定要把肾源捐赠给吴雨珂,吴家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按照对方的指示,一家子都被蒙着眼睛上了一辆车,拉到了某个他们现在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地方做了手术,直到吴雨珂平稳度过观察期才又被蒙着眼送回了家。
直到现在,吴雨珂仍然觉得像是在做梦。不过她和父母都很清楚——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捡回来的这条命和林成的失踪有着必然的联系,尽管对方始终没有承认过,而且也没有要求TA们必须保密,吴雨珂和父母仍然三缄其口,从未告诉任何人她偷偷换肾之事——直到警察找上门来。
“我也许只是有一张林成的脸。”我说,同时摸摸鼻子,而且还不完全一样。
“你就是林成!”吴雨珂坚信自己的直觉,自信到几近蛮不讲理,当着蒋守曾就要脱掉我的裤子给我看证据:林成右大腿的后侧有一颗黑痣。
但裤子一脱下来她就哑巴了,我扭着身体往后看——在吴雨珂所说的位置没有黑痣,却有一个小凹疤,蒋守曾一点也不避嫌,看一眼我右腿外侧的疤痕皱一皱眉,看一看我右腿后侧的疤痕又皱一皱眉,接着他和吴雨珂一起蹲下来研究后侧那道凹疤。
“肯定是被挖掉了。”吴雨珂得出结论。
蒋守曾不置可否,又问吴雨珂有无其他证据,吴雨珂想了半天,说道:“他以前被他舅舅踢断过肋骨,还从单杠上摔下来导致尾椎骨骨折过。”
这些都通过CT得到了证实,而蒋守曾则更神通广大地把早已去往外省的邓桢奇领到了我的面前。
事实证明记忆是可以导致身体反应的,那个人还处于无法看清面目的距离时,我的心跳就已经开始加速,等到他站到我面前,用灰败颓丧的眼神与我对视时,我背上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大片,那是一张难以形容的脸:像一片沼泽地,寸草不生,却不是死气沉沉——那种来自深处的腐败恶臭正生机盎然,贪婪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它的物体,吞噬,也是一种生命力,我的大脑或许忘记了他,但是我的身体还记得他,仇恨也记得他——被鞭子抽打过的脊部肌肉在绷紧,伴随血的腥味,肋骨上的刺痛,被打耳光的眩晕感,幻觉与现实在共同编织一个答案。
“没死就好。”邓桢奇阴阳怪气地说:“祸害活千年。”
他活不了多久了,蒋守曾对我说过,邓桢奇已经得了肺癌,最多还有半年。
我控制自己的表情:“我不记得你了。”
他似乎有一瞬间的恍惚,但随即又恢复了沼泽的晦暗气质,冷冷道:“也好。”
“不是我喜欢打他,他小的时候喜欢偷东西,害得我都抬不起头来,这种娃娃不打咋个得行?小时候偷针,长大偷金,”邓桢奇转过头去与蒋守曾说话,完全不回避,大约压根没考虑过要顾及我的感受,我忍不住捏紧了拳头,这当然是泼污水,而且他不知道做过多少回:“是我一直都怕他呀,好多人都来跟我说他不正常,老师同学都怕他呀,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画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我还给他找过道士做过法事的……”
“这个先不谈,”蒋守曾打断他,将话题引回正轨:“他做过什么手术没有?”
“没有。”邓桢奇的眼神又回到我身上了:“他身体倒是一直好得很。”
“他什么时候走的?”
“十八岁。”邓桢奇的嘴角微弯:“他过生日那天。”
听到别人当着自己的面用“他”来称呼我,这是一种奇异的体验——我瞪着两个人,他们当我是什么?一个隐形者?一页档案?一抹回忆?——不需要有回应,只需要被评判。
“以后就没再见过面了?”
邓桢奇望着我的笑意更明显了,他摇着头。
我抱起胳膊,身上发冷,我应该没有理由害怕邓桢奇——除非他和孙寒以及林成之间有某种值得恐惧的联系,但记忆有相当一部分还在沉睡,我没有办法给到自己答案。
“你凭什么确定我是林成?”我反问道:“既然他十八岁就离开了。你确定这张脸你认对了?”
邓桢奇愣了一下,眉眼里闪过些许犹豫,口里却说:“你化成灰我也认得的。”
“证据呢?”我并不妥协:“你没证据,对吧?”
邓桢奇说道:“你以为你整了容就换骨头换血了?”
“你以为孙寒死了,真相就没人知道了是吧?”我开始诈他:“谁给你钱让你这么干的?”
“谁?谁是孙寒?”邓桢奇一脸懵逼地看着蒋守曾,蒋守曾耸耸肩不说话,但藏起来的表情分明表示他实际上很兴奋。
“你脑子有病了!”邓桢奇瞪着我给出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