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琳娜进入女人圈里,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一群女人便笑起来,从赛琳娜大笑着的样子来看似乎是比以前更受欢迎了,但这也意味着嫉恨她的人会更多,过去的她曾经一度被太太圈排挤,因为她以近似男人的强大和拼劲证明了女人另一种获得高级体面的方式,而那些卖乖弄巧的女人们并不喜欢这种证明,比起展示自身的强大,她们更乐于展示自身的幸运——这并不意味着她们智能不足,事实上相当一部分的富豪太太双商极高,隐藏实力往往更容易获得双赢,对她们而言,在职场上披荆斩棘厮杀恶斗,远不如守着一个人兵不血刃来得体面优雅,或许消耗同样的脑力值,安全感也未必稳定,至少姿态好看,最重要的是她们也有一个战场,圈子里大多数的敌人和朋友都在这同一战场上,同平台同规则,如此炫耀者才有了成就感,被贬低者也会生出动力来玩出花样来,生活才有了意义,而那时候的赛琳娜,跳出了她们的手掌心和高跟鞋,拍拍不着,踩踩不准,就像是玩俄罗斯方块的闯进了王者荣耀的领地,大家不是一个游戏套路,没法齐嗨。
如今的赛琳娜大约是真的搞懂规则了,三婚失败的经历使得她终于有了资格扮演羊羔,藏起锋芒且不介意被人说依靠男人,对“狐狸精”“十三点”“外强中干”的谩骂照单全收——否定从某种意义上是一种肯定。
改变她的不止是时间,我看了看罗强,还有男人。我收起笑容,这不好受,尤其当那个人是罗强的时候。
其实罗强并不是我最糟糕的敌人,至少有五个人对我造成的伤害远超于他,然而罗强却是我最厌憎的一个,我为此找过很多理由,但是唯一能说服我的理由也是我最无法接受的:他几乎和我自己一样了解我。
罗强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即便是到现在,你也还是在爬着。越是往上走,你就越是得爬着,因为你不敢摔倒。”
那时候的他当然是为了激怒我,可是他说的时候自己的眼睛也发红——只有同类才最了解同类。
现在的罗强更像我了,一言一行,哪怕是拿酒杯的姿态都几乎是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他在人间,而我还是一个幽灵。
赛琳娜大约会喜欢上同类型的男人,她的前夫们,我,罗强,貌似完全迥异的性格之下藏着同样的东西。
我没法再注意其他人了,他们一前一后找理由离开了宴会,会去到哪里和做什么不言而喻。
我偷喝了两杯酒,压下自己的愤怒,我有一拳砸到罗强鼻梁上去的冲动,但那不是因为嫉妒。
等在门口的蒋守曾不打算跟踪那二位,看样子他毫不意外,我这才意识到他真正的研究对象从来就是我。
“想到什么了?”他假惺惺地问。
我居然气得无法想出什么来给罗强制造点麻烦,只能摇头。
“看开些。”他似乎还有点幸灾乐祸。
我只能点头。
“离婚之前吵得厉害吗?”蒋守曾问。
“谁?”
“孙寒和赛琳娜,有印象吗?”
“我们都太忙了,没有时间浪费在吵架上。只是自然而然就散了。”
“那赛琳娜和罗强那个时候,有没有什么往来?”
“他应该不是没试过,”我哼了一声:“但那时候赛琳娜眼光和品位跟现在不一样。”
“孙寒跟罗强的过节,不止是生意上吧?”
“罗强有次设局想阴我,但被我看穿了。”
“如果不及时会怎样?”
“可能会坐牢。”我想了想补充道:“商业贿赂。”
“那事有证据吗?”
我摇着头:“如果有证据,他现在就不在这儿喝酒了。”
“我认识的孙寒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后来抢过来两个大客户,”我笑笑:“能气得人吐血的那种大。”
“什么时候的事?”
“17年,圣诞节。”
“陆河半年前就离职了,现在开了家洗车公司,自己做老板。”蒋守曾突然转了话题,但他显然是刻意要让我知道这一点,并且打量我的脸色。
“陆河是谁?”我装傻。
“罗强的表弟,他也是个光头。你没见过?不记得了?”蒋守曾强调了“也”字。
“不是记得很清楚,肯定是见过,但没注意具体长什么样子。罗强身边的小角色吧?你的意思是,可能是他干的?”我伪造出惊讶的表情,但我很清楚,之所以警方到现在还没有动作肯定是因为没找到任何证据,甚至更糟糕,说不定那天陆河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当然,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不是要让那家伙去坐牢,只是利用他钩住警方的注意力,如果警方已经排除了他的嫌疑,那么我要做的就是尽量不让他们再排除掉罗强的嫌疑。
“我没说过。”蒋守曾一脸老奸巨猾:“你觉得有这种可能性吗?”
“那要看罗强对我,对孙寒的恨有没有那么深了。”我假惺惺地问:“他们还有联系吗?”
“在查。”蒋守曾不置可否。
“说不定,”我欲言又止,“这个人不一定还存在。搞不好也早就换了脸。”
“他在不在,都不应该影响你是不是要往前走。”蒋守曾忽然正色道,“每个人都是要往前走的。”
“我一直也跟自己这么说。”
“林成的事,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想起的都是孙寒的事,除非,”我指着头,“这里面根本就没有他的记忆。”
蒋守曾陷入沉默了。
我们一路沉默着回到了他为我租下的公寓。
“从今天起就不会有人再守着你了,”蒋守曾在喝了半瓶矿泉水后先开了口,“人待会儿就都走。我也不跟你撒谎,最近事多,人手也紧张,另外我们觉得吧,你这样一直下去也不是个事,总不能案子不结,人就不过日子了,总是要往前看的。”
他再次强调,一面打量我的表情一面等待我的回应。
“刚才我一直在想你车上说的话,”我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子说道,“最近我也常常去画室,觉得那些东西好像也挺有亲切感,大概也是挺有意思的生活,平静,平凡,没什么要担心的,吴雨珂人也不错,是个好姑娘……”说到这里我停顿了几秒钟,蒋守曾没插话,他继续等待着。
“其实试着过一下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不可以,”我接着说道,“只是有些事情吧,有点尴尬,就是,我对她确实没有那种感觉。她对我……”
“她应该不是那种会逼着人赶着人的类型。”蒋守曾敷衍着说道。
“嗯,应该不是,感觉她倒挺有耐心。”我也敷衍着回答,“和赛琳娜那种,是完全不同的。但还是那句话,我没弄清楚全部事情的时候,不想害了人家姑娘。”
“嗯嗯,应该的。我们这边也会尽量帮你查清楚,都是分内事。”
“我相信你们肯定会,就是那帮人吧,我也明白,也许现在都是躲起来了,要等他们来找我,也不知道会等到猴年马月了。”
“你只管去过你的日子,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其实是什么身份没什么关系,人活着,其他都是暂时的,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现在脑子里的东西有些多,如果静下来,换一换角度,也许想得更清楚,也是好事。”我说,“以后要是想到有用的信息,对案子有帮助的,我都会给你打电话,你电话不换就行。”
“换也第一时间会跟你说。”蒋守曾说道,“虽然人不能24小时跟着你,但是我保证,你只要有需要打电话,我们一定最快速度赶到。”
永远不要相信警察的话,我在心里说,他不过是想造成撤兵的假象——我额头上的那个伤疤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他要不把这真相挖出来是会食不知味寝不能眠的,就算他上头有疑问,他也有能力说服他们不让我这么个疑似高科技犯罪分子的靶子脱离掌控的,那些人现在没有出现,也许只是因为没有出现的机会,所以总得给他们点安全感——这个道理很简单。
“说不定都鸟兽散了。”我说,“潜水底下憋个三五年也有可能。”
“他们比你害怕。”蒋守曾说道,这算是种变相的安慰。
“我其实有时候倒希望他们就这样一辈子都不出现了。”我说道。
“为什么?”蒋守曾挑了挑眉毛,“你不想抓住他们?”
“往前看,过日子……”我苦笑,“什么都要从头开始的人,穷才是最大的敌人,没有钱,连打这场仗的资格都没有,你很清楚,这不是你们抓住谁就等于全部了结的事……认人、上庭、作证、定罪……他们不可能没有背景,不可能没有关系网……像我这种小人物耗得起这时间吗?你们能24小时守着我吗?再说只要有一个漏网之鱼,就得一辈子提着心,吊着胆……”
蒋守曾没有否认,这是个不容易爬出来的坑,只给我鸡汤是没用的。
我需要蒋守曾帮我找到真相,但只依赖他却是个耻辱——那是林成般的蝼蚁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
“我当然是绝对相信你的。”我说,“但这是一场仗,不是靠一个人打的。”
蒋守曾神情复杂地看着我:“如果换了是孙寒,他会用尽所有办法把那些人挖出来。”
“不会。”我纠正他。
蒋守曾瞪着我:“你不是他!”
“不管我在你心里是谁,”我指着自己的脑门说,“但你得知道,孙寒的记忆,关于你的那些是真的都在这里。”
蒋守曾的神情立刻变得有些迷惘和恍惚,我知道我击中目标了。
棋盘已经摆开,先将一军,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