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八千元,不能再多。”
杜颜秦微微抬起下巴,在打量了画作大约一分钟后开了价,听到这个数字,我有想要一拳揍到他鼻子上的冲动。
三个月,吴雨珂说过,这幅画林成画了整整三个月,她陪着他吃了三个月的素面,三个月的心血,也许是林成这辈子最好的作品,技术和审美不说拔尖,但至少不是泛滥庸俗之品,更何况其中所倾注的诚意与时间——那才是艺术的魂魄,但在此人眼里不过八千元,平均每月两千多元,尚不如一个洗碗工的工资——这便是所谓的艺术价值,这便是所谓的艺术品商人,嘴里说着尊重,脚上却毫不客气。
“你应该是行家,你应该看得出哪些画是心里出来的,哪些画只是笔下出来的,这个价钱是你真心给的吗?”我问。
杜颜秦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着我。
“这幅画真是你亲手画的吗?”
“不像?”
他摇着头。
“你没有那种味道。”
“我死过一次。”我半真半假地说,“这幅画是死前画的。”
杜颜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道:“一万五,最后价。画不是为画廊买的,我自己收藏,不然还是八千。”
“好。”我说,“我记着这个价,我会再买回来。”
杜颜秦眼里有了些笑意:“你要知道,作为商人,我不可能原价卖回给你。”
“那样更好。”我说。
转账完毕,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果然刚好十五分钟,我转身往办公室的门口走,杜颜秦忽然在身后叫住我。
“那个——你死过一次,那活过来之后,没再画了吗?”
我没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画吧,哪天有空拿来我看看。”接下来他说的一句话让我打了个寒战,“毕竟活了两条命,说不定也会有两条命的价值。”
2
“东南朝向,虽然没有南北那么好,但性价比真心不错,再说了,现在正南北的房子哪里那么容易?你看这落地窗户,正东,看日出就跟看画一样,早上起来就是大好心情,特别棒!”中介口若悬河,额头上汗如雨下,中规中矩的西装里裹着他的焦虑,他很年轻,估计才二十出头,据说一天要在附近的房源跑二十来几趟,每两个月就要磨废掉一双皮鞋。
我站在大落地窗前往下看,人群像是大蚂蚁群一样地挤在红绿灯人行路口,隔音效果还不错,至少听不见太明显的车行声。
“到了晚上这边其实还挺静的,高新区嘛,写字楼多,晚上办公的人总的来说还是少,十点钟商场也都关了,看着临街,其实不影响的。再说了,周围配套真的特别齐全,交通不说了,重点发展区域,地铁站就五分钟,你要想吃东西,下楼往右转,餐饮一条街,你要不想动,这楼里就有售货机,三楼还有个餐厅,方便得很……”
我走进次卧,窗户朝南,正对着那立交桥,桥上的车子东来西往,像是困在游戏迷宫里的木偶人,找不到方向只能滑稽地来回跑动。
中介拿着矿泉水猛喝,大约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只会多说多错,他忐忑地呛住了,不断地咳嗽。我拍了拍他的背。
“签合同吧。”
他既惊且喜地愣住了:“现在?”
“现在。马上签,马上拿钥匙,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是有委托书的,这房子装修已经两年了,绝对安全,你就算今天住进来都行……”
3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它像一只八爪鱼,每一只触手上都是一只发亮的眼睛,风从大开的窗户灌进屋子,带着雨腥气,从一间房扑向另一间房——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却也是令人舒服的,这里很宽敞,比起那间狭窄到像棺材一样的小屋,简直是天堂。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正是午餐时间,附近的白领从写字楼里蜂拥而出——这也是大厦物业防范最松懈的时候。
我站起来,拿着钥匙,走出刚租下的公寓,转右,经过电梯间,进入楼梯间,戴上墨镜,再走出,左转,1604的大门出现在我眼前。
我深吸了一口气。
密码锁和我梦中所见一般无二。
09230505
咔哒,门开了。
我再次深吸气,目不斜视地推门走进去。
房间的光线很暗——因为落地窗的窗帘是厚厚的蓝色天鹅绒,我开灯——无电,大约是欠了电费的缘故。
空气里带着霉味,隐约可见天花板上的蛛网密布,我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在靠近玄关的位置放了一个正方形的封闭式假玻璃鱼缸,里面的鱼是塑料的。沙发上面仿佛落了许多虫卵,茶几和电视柜上都长了霉斑。地面很干净,应该是主人离开前的状态。这是好事,说明长期未有人进入。我往左转,进入梦里看见过的那个主卧房,进了门先看灯——灯具和梦中不同,没有吊灯,只有一个简陋的灯泡安在简陋的灯座上。
我一点也不失望,这说明梦里的另一个情景很可能是真的——吊灯确实砸下来过。
我闭上眼,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如果吊灯落下来,我会怎么做?原先藏于吊灯里的钞票,我会把它们放到哪里?
记忆在和我对抗,我脑子里只能想到一些混乱的画面,大多数是我的想象和推论而非真实。
“你是孙寒,你是孙寒。”我对自己说,“你曾经是一个警察,你知道要把东西藏在哪里才更安全。”
我走回到客厅,客厅的灯倒是和梦里相似,吊灯一共有八个球状灯罩。我拖来一张椅子,把手伸进去一个个地摸,在第六个灯球里我摸出了半张票据,是买电视的发票,于是我从椅子上轻轻下来,开始琢磨起那台液晶大电视机——没有电,没办法测试。
我找来螺丝刀,索性将电视彻底拆开——掰开电视机壳,里面一个零件也没有,塞满了一沓沓白色百元钞票大小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