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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红浅黄,枯枝败叶,强烈的色彩对比,令人炫目的技法——我歪着头去看画作左下方的签名——Y.T谭钥——正是最近在拍卖会上拍出高价的那一幅画作《落英》的创作者。
“死亡也是让画作增值的一种方法,但前提条件是,你得足够特别,至少在你之前没有和你风格类似的作品,否则,就算是死一百次也没办法把价格炒起来。”
我诧异地转头看着身边发表评论的家伙,那张脸可不陌生——杜颜秦意味深长地冲我笑了笑:“你要学就得学到精髓,模仿是没用的。”
他显然误会了我来看画展的目的——买走《落英》的人是罗强,算下来差不多三千万人民币,即便是对于一个急着挤进上流社会的暴发户来说也还是太破费了一些。至少就我怎么看都觉得这画值不了那个价钱,即便画者确实是英年早逝令人惋惜。
“他以前也仿过别人,仿的是梵高,”杜颜秦微微有些伤感地抬起下巴,“那种画,最好的价钱也不过卖到两千元。其实你在这幅画里还是可以看得出梵高对他的影响,不过总算轮到别人仿他了,可惜仿他的画最多就能卖到五百元。”
我不清楚杜颜秦是在谈论艺术还是在谈论生意,或者仅仅只是因为他曾经认识过谭钥,但他的伤感倒是货真价实的。
“你们画廊有他的画?”我故意刺激他。
“曾经有过他仿梵高的画,都卖光了,”杜颜秦摇摇头,倒也没有展示出多少遗憾,“他的个人风格是最近一年才刚成形的,其实还不算特别成熟,没有到游刃有余的地步。”
“只是足够特别。”我顺着他的话说。
画家们不想成为梵高,因为没有人希望在死后才享受到被认同的喜悦。我们都期待成为高更——可惜的是,高更比梵高更稀有。
杜颜秦指了指面前这幅画上树干的树瘤:“他会把事物的缺憾面放大夸张扭曲,做出抽象性的表达,可以看作是带有主观情绪的一种符号。你觉得像什么?”
那树瘤像是一颗兔子头,正与藏在枯叶中的兔子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对照。“树瘤从某种意义上意味着的是镜子吗?树瘤式的兔头是真实兔子的镜像?”
“对,就是镜像。他后期的画作总是在突出镜像元素。”杜颜秦很满意地点头,“你的悟性比我想象的要好。”
“可惜了。”我说。杜颜秦耸了耸肩,但我的意思其实是在说罗强定然不会从艺术的角度去欣赏谭钥的画,我认识的那个罗强是连高更与塞尚都分不清楚的家伙。
“但如果他没有死,可能也不会得到这样高的评价。”杜颜秦说。
谭钥在他自己的画室死于火难,起火原因很荒诞——香薰蜡烛,谭钥是在床上被烧焦的,警方调查结果认为他最先是因为过于放松所以睡着了,然后在被火烧之前因一氧化碳中毒死亡。
大部分谭钥的画作也都被烧毁了,只有放在画廊仍在寄卖的三幅画和两幅已经被买走的画幸免于难——这两幅画是同一个买家,英籍华裔女人,劳拉·李,《落英》的前主人,据说她当时买下《落英》的价钱只用了五千英镑——一出悲剧里最大的受益人不是悲剧主角的亲人,而是一个陌生人,因为谭钥是一个孤儿,没结婚无子女,他死的时候与前一任女友分手已经半年,罗强看起来倒也算是赢家,如果有人继续在炒高谭钥画作的价格,他是可以赚到不少的,而他自然也不介意吃吃人血馒头。
“不管是什么人,都有无限可能性。”杜颜秦说完这句话便丢下我朝展馆的另一个方向走去,我无法断定他是在鼓励我还是在讽刺现实。
手机震动着,来电者是吴雨珂,我仍然不打算接听,只是发了三个字敷衍:在创作。
她如果足够聪明就应该及时止损走开,与伤害她自尊心且不把她当一回事的男人彻底了断——可惜她看不懂我的苦心。
我没有告诉她现在所住的地址,而之前租的那个公寓也没有去退租,还有一个半月才到期,我没有去把留在那里的画作和家具搬走,相信吴雨珂多半会在那里等我,也许还会把罗强的人吸引过去。
但只要那帮人没有把他们查到的林成与在孙寒公寓里出现的男人当作同一个人,那么吴雨珂就会是安全的。
我现在的样子和以前的林成多少是有些不同的,而蒋守曾他们也必然会监视着所有冲着林成而来的力量——所以罗强做得越多,就会陷得越深。
罗强今年关了旗下两个公司,只剩下做地产的总公司,但一直没有新项目,目前跟人合伙投资了一家创意包装设计公司,而赛琳娜便是其中一个搭档,另外两个投资商,一个以前做商业地产的,一个以前做影视的——这种组合让我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两年前孙寒做的项目是物流机器人,赛琳娜当时直接被吓跑了,孙寒最开始拉来开发前期产品的投资商中,也有一个以前做商业地产的和一个曾经搞影视的,项目融资失败之后,那两个家伙几乎去跳楼,如今总算是缓过气来了,一个在经营停车场,一个在做消毒水,不知道他们是否对当年的事情还怨气重重?
如果不是把所有的钱都押在了那一个项目上,如果给到产品研发的时间再多一些,如果对工程师的考核更严厉一些,如果保密工作做得更好一些,那么做出来的样品就不会失去了核心竞争力,以至于在考察团那里大栽跟头……总的来说,自己的责任还是要大于他人的责任,失败的因是早就埋下了,即便没有那些吃里扒外的小人作祟,也不过只是败得更晚一些罢了。
成功者与失败者之间,差的不是起跑线,也不是运气线,而是每一条线。
我走出美术馆,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这一次的来电没有显示出任何号码,我微笑着接听电话。
“白蚁?”
“明天下午四点,人民公园。”那边的声音有些嘶哑,“茶花展区。”
“我穿咖啡色条文T恤。”我的话音刚落,对方便把电话挂断了。我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一个不傲慢不谨慎的黑客不会是一个值得你花钱的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