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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余情

作者:漆雕醒 当前章节:935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08

1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蒋守曾公事公办的口吻已经不再让我感到难过了,因为我的谎言远比他的冷漠要多。

我摇摇头,把自己刚才的回答记下来,说谎的窍门是三真七假,我没有隐瞒与白蚁的事,毕竟这是他们轻而易举就能查到的。

“他们一次没有提到过罗强?”

“没有。他们没有在我面前叫过名字,”我说道,“我想他们本来也是不打算杀我的,不然没必要一直蒙着头,是后来才改了主意。”

“是因为有人要他们这么做?”

“有可能是用短信或是微信通知的,那个领头的家伙一直在摆弄手机。”

“你太鲁莽了!你早该告诉我这件事!”蒋守曾合上本子,责备我借吴雨珂手机打出的那一个电话,我对他说因为怀疑罗强是幕后黑手才做了那一次试探。

“你也觉得罗强是做贼心虚?”我故意问——最好让蒋守曾认为这是他自己的想法。

蒋守曾不置可否:“白蚁现在在哪儿?他根本没上飞机。”

“他还没联系我。”我的手机在爆炸中毁掉了,还没来得及去买新的。

“要是他打电话过来,第一时间通知我!”蒋守曾瞪着我,“你不要再自作主张了!你不是孙寒!你要搞清楚这一点!”

我知道,我在心里说,但我也不再是林成。

“这次是你运气好!”蒋守曾离开之前强调。

那自然不是运气,但我也并不是神机妙算,预知自己会有这样一场劫难才去事先拧松那把椅子的螺丝——其实那本来是为另一场戏准备的道具,但是现在……好吧,也算是勉强符合计划了。

蒋守曾留下一个便衣陪着我守在吴雨珂的病房外,刺激加上外伤,她还在昏迷。

便衣警察跟我无话可谈,他玩着手机,而我只能百无聊赖地等待天亮。凌晨六点的时候,吴雨珂惊叫着醒过来,我进去安慰她,她哭着抓着我的衣服不肯放手。

“你不要再走了!你不要再走了!”

她忽然让我想起了童年时养过的一只橘猫,它总是喜欢黏着我,连上厕所都一定要跟着,后来被邓桢奇扔掉了,有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我每天都去街上找它,看见过很多橘猫,但没有一只是它,我想它大概认为是我抛弃了它,所以便跑远了吧。后来我在路边捡到了一只没有母亲的狸花猫幼崽,我每天给它喂牛奶,但它还是很快就死了。

林成的记忆也很快散开了,更像是一个梦境。我一点也不想费力去回忆什么,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我需要的是孙寒的力量,而不是林成的脆弱。

“你看到了,我的麻烦很多,不是你能解决的,也不是我能解决的。”我轻轻拍着吴雨珂的手背,“这一次是我们运气好,但不代表下一次运气也好。”

“警察会很快抓住他们的!”

“不可能全部都抓住。”我撕碎她的幻想,“只要剩下一个,我们都永无宁日。”

她慌了,“那,那我们移民?”

“钱呢?”我冷笑,“抢吗?”

“借?”她犹豫地说出一个字,但声调已然低了一倍。

“我不想靠借债还债过下半辈子。”我冷冷地说道,“更何况,我也没有人可以找。”

“除了——你就没有其他亲戚了?”

“不记得了。如果以前他们没出现过,现在更不必指望了。”我问她,“你应该也都没见过吧?”

“林成……”她试图伸出手来摸我的头,最后抚摸变成了挤压,“你想起来好不好?求求你都想起来。”

“也许太多东西不值得去记了。”我避开她的抚摸,她听到这话之后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那我算什么?”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门口的便衣拿了录音笔进来准备问话,刚好解了我的围。

“我想单独和吴女士谈谈,麻烦你回避一下。”

“没问题。”我如释重负地看着吴雨珂,“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越详细越好,有利于破案。”

他们谈话的时候我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个面包,很惊讶地看见简林从电梯出来,提着饭盒走进了一间病房——我好奇地探头望了一眼,病房里躺着个年轻小伙子,长得颇有些帅气,但年龄大约就二十出头,我心里莫名酸了一下——这是传说中的姐弟恋?

简林抬头看了我一眼,但并没有在意便又侧头去与那小伙子说话,我估计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见过我。

孙寒自然对她也早就是过去式了,她有充足的理由往前走,说不定都又走过了好几站了,我想象着那些被她更换掉的一任又一任男友,每一个都不合适,也许是因为她在那些人身上找孙寒的影子,也许是因为受到了孙寒的伤害而报复性地寻找一个完全相反的类型。

我吃着面包心不在焉地在医院的花园里溜达,脑子里塞满了简林的影像和声音,后来我用手机百度到了她的一些资料,她的一篇关于头颅移植的论文颇受关注,也很有争议,学术界褒贬不一,有些刻薄的言辞称她只适合在“纸上做手术”,更有人大肆诟病她的私生活——“没有男人肯要的老姑婆”“多半只能靠潜规则满足感情需求”“隐藏极深的蕾丝边”“用身体换取研究经费”……简林没有社交媒体,所以也看不到她的回应,不过从她的平和自信的气质与我行我素的言行来看,这些恶毒对她造成的影响力还是有限。我想或许这与她的早期经历有关,在孙寒的记忆中,她很少提起自己的童年,只知道她父母都早逝,大学及出国留学的学费靠的是奖学金以及好心人的捐赠,孙寒认识她那一年,她刚毕业回国,已经是精英阶层,但完全没有介意孙寒那不怎么样的薪水。

大约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差距,也像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距一样大吧?

我摸了摸自己头上的伤疤——这一道谜,说不定简林可以帮上些忙呢。但是,要怎样接近她呢?

2

晚上九点,简林和另一个男人从研究院门口走出来,两人在门口寒暄了两句,然后两人分别走向两辆轿车。

等到简林的车开出五十米左右,我才缓缓驱车跟了上去——车子是租来的,十一点以前便要还回去。这女人大约真是个工作狂,我想,但却也真心佩服,在这个男人打拼都吃力的世界,她能坚持到这个岁数实属不易,当然,也可能婚姻与爱情对她来说却是不足够有吸引力。

她的家其实离研究院不远,也就十五分钟的车程——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并没有住在什么高档小区,那个名为“浣花园”的院子门口狭窄得只容得下一辆车进出,一查百度,里面的房子房龄都33年了,连电梯都没有。

只要知道住的地方,制造偶遇的难度就大大减小了,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就在这里租一套房,突然看见了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进了那院子,他在门口被门卫老大爷要求摘下头盔测量体温,在头盔被摘掉的那一瞬间,我惊呆了——熟悉的光头与熟悉的杀气!

虽然只是一个侧脸,但那轮廓线却让我的大部分皮肤都痉挛了,恐惧感瞬间爬满全身——是他吗?我在脑海里急急地搜寻那个时间点:孙寒刚转身就挨了枪子,我不确定自己脑海中的样子是不是与孙寒所看见的样子完全相符,但是此刻,我觉得孙寒的记忆正在起作用,而我的身体仿佛比我的大脑先感应到了这一点!

他是在跟踪简林吗?一个念头冒出来,接着是另一个:他杀死孙寒会跟简林有关吗?情杀?仇杀?巧合?孙寒已经死了两年了,这家伙为什么还出现在简林的附近?

蒋守曾不能知道他的存在,不能让他找到这家伙,至少现在不能,否则他一定就会嗅出你要做什么,他会把你的计划撕成碎片的。我脑子里的一个声音说道,还有简林,离他们远一点,你离成功已经很近了,千万不要节外生枝。

“他杀的不是你。”我自言自语喃喃道。

是的,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到杀孙寒的真凶,或是知道为什么孙寒被杀,甚至找到那些绑架我的家伙也没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借着自己的这段遭遇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失去只有在可以用来交换的时候,才会成为获得,不然就永远只是失去。

邪门的是蒋守曾的电话居然刚好打来了。

“在干嘛?”

我紧张地看着周围,但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物或是车辆。

“闲逛。”我打磨着自己的谎言,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可信,“是不是有什么消息了?”

“暂时还没有。你也别再在外面乱晃了,赶紧回家吧。”

“就是心里烦,想散散。”

“保持联系。”

蒋守曾把电话挂断了。

我深吸了口气,手忙脚乱地开车离开,并在街上绕了一大圈来迫使自己平静下来,我看到了桥洞下躺着的一个流浪汉,我看到了同时在垃圾桶里翻找纸盒的老头儿和在他脚边吃着不明食物的流浪猫,我看到了扛着编织袋走进火车站的男人和女人,我看到了夜市上打着瞌睡守着摊儿的小老板……我对自己说,林成,你不要做蝼蚁。

3

“又要走吗?”

“嗯,客户找。”

“那你先忙,我待会儿自己回去。”

鸳鸯锅里的汤汁们在翻滚着,一双筷子伸进去,把食物夹起来的女人在忍住眼泪,走出去的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女人眼泪掉下来的时候,被一片白乎乎的热气挡住了。

我在简林旁边的空位子上坐下来,她一边哭一边把食物塞进嘴里咀嚼,她是看不见我的——在孙寒的梦境里,我只是个幽灵。

那时候的简林真年轻,胶原蛋白饱满,优秀的苹果肌,年轻的身体与年轻的脆弱也正好匹配,和所有年轻女孩子一样,她期待着男朋友能多陪陪自己,珍惜她好不容易节省出来的那一点时间,孙寒做警察的时候她忍住了怨言,孙寒不做警察的时候她还是忍住了怨言,她努力想要表现出懂事却同时忍不住心痛自己,结果两边都不讨好,她大概经常会想这不是一段适合自己的感情,但最后还是决定要坚持再试试看。

她那时并不知道此时把孙寒从她身边拽开的并不是工作,而是另一个女人,她也完全没有料到后来主动提出分手的人居然会是孙寒。

我有些心痛她,所有的铜墙铁壁都是脆弱死亡后僵硬的尸体,一个人要经历多少眼泪才会把自己炼成百毒不侵的姿态?从某种意义上,如今的简林是靠着牺牲过去的自己来成全的。

那个女人很妩媚,浓妆艳抹的芭比式妩媚,但眼神里透着荒芜,像是已经被火烧过一次的原野,深黑色的焦土,什么也长不出来了。

“就这么多了。”

孙寒把一袋子现金递给女人,但女人只是掂了掂便冷笑:“你打发叫花子呢?”

“有句老话,叫贪心不足蛇吞象。”

女人笑了,她伸出小腿挑逗孙寒:“我不值吗?”

她的笑像一片落叶,晃晃悠悠牵引着人的视线往下坠,你明知道那是自暴自弃的姿态。

“要么拿钱闭嘴,要么马上滚蛋,”孙寒把她的腿拿开,脸上仿佛冻了一层霜,“你想说就说,反正有些东西,我本来也留不住。”

女人气得咬着下唇发狠:“她有什么好?”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你不知道,所以你才这么恨她,对吧?”孙寒歪着头,眼里隐约闪过一丝同情,“你拼了命的要跟她不一样,你想赢,可是你都不知道要赢什么。”

“我知道的,”女人的表情又变了,她把头暧昧地往孙寒的嘴边凑,用手勾住孙寒的脖子,“你,一直都是你呀,从第一次见你,我就想,凭什么是她?你说对了,我恨她。”

孙寒的神情有些恍惚,在那一瞬间女人的手里忽然多出了一把水果刀,她把它刺向了孙寒的心脏,刀尖刺进了皮肤……孙寒大惊之下捉住了女人的手,夺下刀并将女人大力推了出去,女人向后跌倒在地上,懵了几秒钟之后开始又哭又笑。

“你疯了!”孙寒的手上全是血——他的手掌被割破了。

“你以为,我手上就这点料吗?你太小看我了,”女人停止哭笑之后坐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出三个字,“桫,椤,谷。”

孙寒脸色惨白,这三个字仿佛掐着他的喉咙。

“两百万。我可以给你时间,分期付款也行,我们都有的是时间,对吧?”女人说道,“你以为自己是谁?说来说去还是钱可靠。”

孙寒走到女人面前蹲下,非常迅速地挥刀割向女人的脖子,血液从一道裂缝里喷涌而出,女人惊恐地睁大双眼——梦境中那个女人的脸在此时居然变成了简林的脸!

咯咯。她的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她低头摸了一把自己的血,又将那只血手伸向孙寒的脸……

梦境结束。

我从床上坐起来,摸着自己的心脏位置,那里居然真的隐隐在疼痛,我掀起衣服查看身体,皮肤上并没有任何异样。

孙寒当然没有杀死简林,所以这只是梦?我狐疑地看向四周,头顶上的天花板有一个可疑的红点正在闪烁着,那是旅馆的烟雾报警装置。

那么孙寒是杀了人,还是没有杀?这是他的一个噩梦还是由他的记忆变化出来我的噩梦?那个女人是真实存在的吗?或者是我们的潜意识的象征?梦到简林被杀死也许只是因为我担心她的安全,接着我在脑海里搜寻那些曾经伤害过过去那个林成的形象们——她们的脸重叠起来之后确实与梦中的女人颇有几分神似——“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吗?”“我不值吗?”“你就没想过将来吗?”“你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对吧?”“我只是要一个肩膀靠一靠这有错吗?”“你以为自己是谁?”“还是钱最可靠!”……声音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我的脑海里翻腾着,混乱着……

“我就在想,是不是真的要有一天我死了,他们才会觉得,嗯,不该这么对她的,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呢?”

突然,一个凄凄切切的声音脱颖而出——那是吴雨珂。

那时候的吴雨珂有一份薪水单薄的职业,过得捉襟见肘,却从父母那里得不到任何援助,因为她下面还有一个在读书的弟弟,几乎占去了父母所有的注意力,尽管他学业一塌糊涂,前途十分有限。她从小就是被忽略的那一个,在四岁那一年还差一点被弄丢在商场,幸好警察及时找到她并将其送回了家,其实林成很怀疑吴雨珂的父母当时就是故意的。

大约那时候都是被世界遗忘的人,同样的无可奈何,同样的无所适从,所以才会在一起吧?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抱团取暖,我想,同病相怜的道路总会因为一方的改变而结束,更何况现在改变的是两个人,死过一次的吴雨珂重获了家庭的重视,而我,从孙寒的记忆进入身体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注定回不到过去了。

我拿起手机,里面有一条吴雨珂发来的问候短信:

你还好吗?

我的回复是:还好。

她已经出院住回了家里,而她的父母则严禁她再见我——这倒正合我意,怕只怕吴雨珂在外力的压迫下反而会更固执,逆反心理有时候会造成爱情的错觉。

我躺回到床上,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

桫椤谷。

三个字在我的脑袋里发音?

桫椤谷是什么鬼?

我拿起手机,输入拼音。

“荣县桫椤谷,以秀美、神奇、幽静为特色,集桫椤、天然瀑布、湖泊、钟乳石、蕨类植物、原始丛林于一体,有‘昔日恐龙粮仓,今朝桫椤氧吧’的美誉;这里既无城市的喧嚣,也无‘三废’的污染。景区具备完善的吃、住、行、游、娱等配套设施和服务,是度假休闲的极好去处。”

4

从我现在的视角去看,对面的路灯像极了一颗巨大的橙色棒棒糖,我忍不住微笑,因为突然想起小时候曾有人用棒棒糖贿赂我抄作业答案,一根棒棒糖一科,虽然我的成绩其实也不怎么样,只有美术老师喜欢我,她总会笑着摸我的头说:“我们林成将来是会做画家的哦!”

现在想起来,她有一双简林式的眼睛,内双,微微上翘,神采飞扬。

简林开车进入小区已经十分钟了,光头男还没有出现。连续三天都是如此——看来我的确是多心了,他并没有故意要跟踪简林,一切可能只是巧合罢了。当然,这并不是什么美妙的巧合,很难想象简林知道杀死孙寒的凶手与她同住一个小区,她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你会为前任去报仇吗?我问自己,如果有人要杀吴雨珂,我自然是不会见死不救的,但是复仇?——我有些茫然,这是一个挑战道德的问题。

我开着租来的车子离开了,但是并不想直接回家,我把车停到了研究院的门口,那棵银杏树在灯光下看起来更有一种华丽的苍凉感,接着我意识到它是可以入画的,我在脑海里做了几个构图,想象着它的远景与近景,突然间,一段影像闪了过去:简林蹲在树下,拾起了一片银杏树叶,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然后将那片叶子夹进了书里……像一个远景的镜头,但又不是太远,我侧头看向研究院对面的几栋电梯公寓——哪一个位置哪一个角度可以在眼睛里形成这样的景象?几层楼高?距离是多少米?

那些窗户里有些亮着灯,有些没有,有些窗帘是打开的,有些则是掩得严严实实的。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了,于是我知道我正在接近一个故事。

“以后赚了钱,就把房子买在你们研究院对面,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都是临街的,吵得慌,而且面积太小了,公摊太大了,风景看什么呀?看车啊?”

“我就不懂了,怎么你就不肯搬个好点的地方呢?”

“我不喜欢电梯公寓,冷冰冰的,我喜欢有人情味的地方。”

“我会挣到钱买个大房子的。”

“两室一厅就够了,一间房做卧室,一间房做书房。”

“书房?那孩子住哪儿啊?”

“哪儿来的孩子?你,你这也太早了吧?”

“一步到位啊!免得以后有了还得想着换房子,最好是学区房。”

“讨厌——”

……

嬉笑声像烟雾一样散开了,原本是两个人对视的影像换成了一个男子站在窗前茕茕孑立的形象。

孙寒抽着烟,看着对面的研究院,简林正从研究院里走出来,身边是一个高大瘦削的眼镜男,后者帮着简林脱下外套,简林回头对着那男子笑。

孙寒用左手拿着的望远镜弹了一下右手香烟上的烟灰,毫不介意它们落到地上,他拉上窗帘,转身即是房间的客厅,棕色的强化木地板与棕色的沙发,简洁的吸顶灯与只涂了乳胶白漆的墙壁,但家具都是全新的,孙强把望远镜随手一丢,坐在沙发上,把两只脚都伸在茶几上,同时将几个空的零食袋子踢下去。

他的手机铃响起来,孙寒看了一眼来电,上面没有显示名字。孙寒把手机扔到一边,没有理睬,十几秒之后,铃声换成了短信提示音。

孙寒直到抽完手上的烟才再次拿起手机,翻看短信文件夹:

赛琳娜:饭局安排好了,晚上七点,红杏酒楼,你准备一下,赶紧过来。

老三:我想了想,瑞园那房子,还是不要用你姨妈的名字办产权吧?老人家的事本来就说不清楚,更何况她现在还有病,总之以后会很麻烦,你再考虑考虑?

孙寒没有任何表情地站起身,懒懒散散走回到卧室,换上一套某奢侈品牌的行头,然后走出大门,外面是一条很短的走廊,对面邻居的房门号牌上写着402,他关上门的时候,看见自己的门上贴着一张白纸条:请速到物业管委会缴纳1—2月的物业费。——瑞园名座物业2018年3月2日 手指上一阵刺痛,我惊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将刚才掉落的烟头捡起来放进烟灰缸里摁灭,车窗外仍然是一片静寂,行人寥寥,时间居然才过去十五分钟。

我侧头看向研究院对面的电梯公寓,其中确实有一个名为瑞园名座。

2018年3月2日,那不正好是孙寒被杀前一个月吗?

姨妈?我拿出手机,打开里面的文档——孙寒的母亲康小敏有一个姐姐叫康丽,因曾出现过精神问题,终身未婚,无儿无女,一直由孙寒母亲资助,在孙寒父母去世之后,她被送进了养老院,孙寒一次性支付了三十年的费用,但是资料里没有提到买房的事,康丽虽然至今健在,但她有阿尔兹海默症,也未必清楚房子的事,那么,那套公寓房很有可能现在还没有易主!

瑞园电梯公寓楼下大厅的保安正拿着手机看一部枪战剧,他很专注,因为进出大门都需要刷卡,所以他不需要花费多余的精力。

我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终于见到一个年轻男人很随意地将一枚蓝色的椭圆形门禁揣进了外衣兜,尽管难度不大,但我还是跟了他差不多两条街,然后才趁着他买烧烤的时候得了手,我做得不够专业,所以可能有人看见了,但没有人多管闲事。

差不多三天后我才拿着那门禁进了瑞园大门,面无怯意,目不斜视,再加上一身昂贵行头的加持,保安完全没有起疑。

我坐电梯到了四楼,402的对面是401,房门看起来还有六成新,依旧是密码锁,我直接输入密码09230505,0505是孙寒的生日,0923是简林的生日。

门果然开了,我缓缓地推门进入,这时候隔壁邻居突然走了出来,吓得我差点叫起来。

“这房子卖了?”邻居试探着问。

我装没听到,冷着脸转身把门关上了。

公寓里脏得一塌糊涂,孙寒死前有一段相当糟糕的日子,他大约没顾得上这里,或者,越是那样的情况下,他越不想有人知道这个地方。

当初看起来后患无穷的决定,现在想来却令人赞叹:把房子买在有精神问题的亲戚名下,如果自己出了事,那个亲戚的生活说不定可以得到一定的保证,如果自己没出事,这便是一条后路,即便破产了,也没有株连亲戚的说法。

粗略检查之后,我确认房间里没有被安装窃听器或是摄像头,这让我更加兴奋起来,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价值不菲的西装、休闲装和品质极好的羊毛大衣,只是螨虫密布,害得我连续打了十几个喷嚏,衣柜里有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有换洗内衣裤、一瓶过期的矿泉水、一包压缩饼干、两张假身份证和十叠现金,共五万元——这显然是个逃命包,用于紧急情况。

应该不止于此。

果然,我拆开了床垫和沙发垫后又找到了二十万现金——得感谢老鼠没有捷足先登。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档案袋——里面竟赫然便是罗强转移彭家大量财产的证明以及孙寒与彭伟辰合作合同的草拟文件。

孙寒真是只老狐狸!

我心花怒放地看着自己新得到的财富,把它们在茶几上摆放成整齐的数排,虽然不能说这就叫发财了,但是它绝对是一个良好的起点,从现在起,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我不需要为钱的事发愁了,对我正在进行的计划来讲,这笔钱就意味着底气——所有的生意都是需要本钱的。

他的意识使用了我的身体,我用他的钱帮他处理掉过去的敌人,这是天经地义吧?我一点也没有觉得心虚。

仔细思量之后,我把这些钱又重新包装好放回到原处,只拿走了五万元现金,顺便扫了地并倒了垃圾,大厅里的保安终于意识到我是个新面孔,但我朝他友好地笑了笑说了声“辛苦了”,他便把他的怀疑又都收了起来。

可以租客的名义住进去,既方便又节省房租费,我在回旅馆的路上琢磨出一个主意,但隐隐又觉得可惜,因为这样就等于是浪费了一条后路,说不定什么时候我自己也能用上这条后路呢?

呸呸呸!乌鸦嘴!

只能成功,我对自己下了命令,要做,就做成功的孙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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