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请问是彭新敏女士吗?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可能需要麻烦您亲自过来一下……不,不是什么大问题,您放心,只是有一些健康方面的建议需要给到您……这个,我在电话里也说不清楚,您最好还是亲自过来一趟吧……好的,好的,那就明天上午十点钟见……”
放下电话,我微微松了口气,亏得彭新敏在被罗强架空之后唯一关心的事就是自己的健康,她几乎每三个月就会去某家私立医院进行几种体检——不排除她是想要在医生护士那里找补些关心来填自己生活中的那个大洞。
若非如此,这个局还真不太好做。当然,也不排除她因为多疑再打一个电话去医院确认——那样的话,我就前功尽弃了。
接着我查看自己所有的邮箱和社交账号,白蚁还没有出现——难道真的被吓破了胆子再不敢露面了吗?或者,他已经出事了?
蒋守曾依旧不肯泄露半点信息,他当然是不相信我的,我也不相信他,太有原则的警察最危险——尤其对于我这种人来说:一只想要成为大象的蝼蚁,首先要放弃的就是群体,你只有绝对孤独,才有可能把全部的潜力都挖掘出来。
我买了白布和丝印机,亲自做了一件白大褂并用印上了那家私立医院的LOGO,在医院附近的公园摆脱掉可能跟踪的便衣,然后潜入医院换上服装,贴上小胡子戴上眼镜,到了与彭新敏的约定时间,我直接就站在医院门口等着,九点五十分,彭新敏从一辆奥迪车上下来,我主动迎上去——她果然是一个人过来的,脸上挂着明显的憔悴与焦虑。
“彭女士,这是你父亲生前委托我帮你查的资料复印件,”我将一个档案袋塞进她的怀里,压低声音说道,“如果你想要原件和其他帮助,明天下午三点在医院一楼的咖啡厅来找我。”
说完之后我便立刻转身离开,眼角余光中的彭新敏还在原地愣神。
那档案袋里有罗强和赛琳娜一起出入公寓的照片,其中不乏几张少儿不宜的,同时还有罗强转移彭家财产的部分证明——这些东西对彭新敏打离婚官司且进行财产保护都是很有帮助的,如果彭新敏还没有认命,她可以借此反击,但如果她选择放弃——那我就只好想其他办法。
对于不得不把赛琳娜拉入这旋涡我感到有些赧然,但她是孙寒的前妻而不是我的前妻,更何况孙寒生前待她不薄,她无论如何不该选择了罗强——这也算是为孙寒出口气吧,我说服自己克服了内疚感,又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整理计划,推敲疏漏之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彭新敏,但愿她还有些血性吧。
2
咖啡已经冷了,我一口也没有喝,点咖啡只是用来占座,现在只要在有其他人的场合,我都只喝矿泉水——因为如果有人在水里动了手脚,有更大的几率察觉。
现在是3点05分,彭新敏还没有出现。
她到底是选择了妥协,就如同她一直所做的。
我原来以为只有我这样出身贫寒毫无背景的蝼蚁才会习惯于妥协,想不到一个家境如此优越的孔雀也会在现实面前缩头挨打,忍是忍不出一条光辉大道来的,但是自欺欺人,却还是可以活在太平幻觉之中——人对自己的谎言,也是可以当作鸦片来用的。
我站起身,离开咖啡厅,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刚开出十来米,我立刻就通过倒视镜发现了惊喜——彭新敏的奥迪车在缓缓地跟踪我!
我低估了她。原来她并不是被命运打趴下了,她只是把自己藏在了愚蠢与懦弱的盔甲之中,但还没有失去大脑。
如此甚好。
我用手机查到了一栋租金十分便宜的写字楼,直接便让司机送我过去,用最快的速度和物业签了合同。
办公室很小,只有四十平方,但办公桌椅都是齐全的,我买了一桶油漆,直接在背景墙上写出“成象工作室”的字样,随手画了个抽象版的大象作为LOGO。
不出意外的话,彭新敏一定会去查林成这个人,但是和所有人一样,她只能查到资料上有的东西。
3
“你这家公司是没有在工商局注册的。”
“我没有注册。”我看着坐在对面的彭新敏,她很警惕地看着四周——整个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我和她。
“为什么?”
“本来我的业务就是在打法律的擦边球,注册了不是喊着要别人监控我吗?”
“为什么现在才把资料给我?我爸爸什么时候委托你调查的?”
“2018年1月,他出意外之前,那个时候我还没什么进展,但是他已经提前把费用都结清了,他说过,不管他出了什么事,只要有进展,就立刻通知你。”
“而你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查出来。”彭新敏冷笑了一下。
“我也可以做个无赖的。”我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彭新敏沉默了。
“这是原件。”我把一部分照片拿出来递给彭新敏,“如果你还要进一步调查,我可以继续。”
彭新敏依旧不说话。
“你父亲是个很厉害的人,他对自己的死好像一直有预感。”
我的话成功地让彭新敏的身体震荡了一下,她的眼圈发红了。
“那你……有没有……有没有……”
“暂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我说,“我现在只能说,罗强很可疑。”
“我查过你,你是一个画画的。”彭新敏突然岔开了话题,仿佛要躲避这个话题,“而且有两年的时间,你都行踪不明。”
“我们这种人,总要有些掩饰身份才好做事,我总不能查案子的时候直接跟别人说我是个侦探吧?”我说道,“画家有个好处,我到任何地方都可以说是采风。除了你父亲的案子,我还有别的活。我总要吃饭。”
彭新敏点点头,表示这个理由她觉得合理。
“这些东西你千万得收好,”我继续说道,“你父亲总是担心你太心软,他从来都不觉得罗强是良配。他总说,‘我们家新敏原来是很有主见的,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
在孙寒的记忆里,彭伟辰很可怜,他凭借直觉已经嗅出了女儿的未来,但却因为彭新敏的执着而束手无策,他一片慈父之心却被辨读为控制狂,但是他还是得尽力而为,最后死不瞑目。
彭新敏的眼泪一下子便冒出来了,她开始抽泣——那当然是愧疚与懊恼,我体贴地递上纸巾。
“还有机会的。”
“机会?”她喃喃道,我知道她是希望我给她鼓励。
“你还年轻,拿回本来属于你的东西,重新找到你的真命天子,一个真正爱你懂你的人,”我说道,“这是你爸爸最希望看到的。”
“我这样的算年轻?”
“您还不到四十岁呢。”我笑了,“都什么年代了,现在好多四十岁的女人都没结婚,人家就不兴结婚,一个人生活质量又好,还没那么多烦心事。”
彭新敏的眼里出现一丝光彩。
“你是男人。”
“我是男人,不代表我反对女人独立啊!”
“你想要什么?”
“说实话,你父亲这个人很守信用,我就是觉得不能对这么个人失信。”我说道,“至于你要怎么处理你的生活,是你的事,我没有权力干涉你,更何况,你打离婚官司,找的是律师,是律师挣大钱不是我,我顶多也就挣点辛苦费。”
彭新敏破涕为笑了,“你只要能帮到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4
“为什么和彭新敏见面?”
“毛遂自荐,卖了个好价钱。”我说道,“有钱人就是大方。”
我一面说一面揭开画框上的保护袋,向蒋守曾展示早已准备好的彭新敏的肖像画。
蒋守曾瞪着我:“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当然不敢,我在心里说,这世上我最不敢小瞧的就是蒋守曾,对付他比对付罗强和那个光头男要花费双倍的心血。
“你到底想利用彭新敏做什么?”
“以前我只会这个。”我侧头打量自己的画,“孙寒教会我怎么做一个好商人。酒好也怕巷子深啊。”
“你给彭新敏的是什么东西?”蒋守曾不再藏着掖着了。
“全是她肖像画的小样。”我毫不脸红地撒谎,“她看上了这一幅。你可以去问她的。”
“你认为罗强要杀你,但你却给他老婆画像?你觉得罗强会怎么想?你觉得他会什么都不知道?”
“他会觉得我心怀叵测。”
“他会觉得彭新敏和你早就是同党。你要逼他动手,这就是你要的,对吗?”蒋守曾怒气冲冲,“你利用一个无辜的女人!”
“他这个时候怎么都不敢动手吧?”我决定不再否认了,“除非他不怕坐牢。”
“为了什么?”
“我没有犯法。”
“你在玩火!”
“火早就烧到我身上来了!不是吗?”我冷笑,“你什么都不说,你要守规矩,我理解你!可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你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就图个知己知彼,这犯法吗?”
“那你知道什么了?”
“现在还在查。”
“马上收手,这不是你该做的事!你没有权力做这些事!”
“我没有权力知道真相吗?那我该做什么?干等着别人上门来烧死我吗?等到死的那一天都不知道为什么死的吗?”
“现在是你自己在给罗强杀你的理由。”蒋守曾冷冷地说道,“你还嫌自己的麻烦不够多?”
“如果你有本事抓住他们,我的麻烦就没那么多了!”我指着自己的伤疤,“这些麻烦不是我要放进去的!”
蒋守曾呼哧呼哧地喘气,他用食指指着我:“我警告你,不管你把自己当谁看,在我这儿都一样,你最好别过那条线!”
他转过身往外走,狠狠地把门摔上了。
哼,从一出生我的身边就不断有人给我画线,这条线,那条线,我身边身上全是线,我也曾经以为只要不越过那些线就能活得很好,结果呢?我活成了一只被捆得结结实实丢进屠宰场的羔羊。
现在我就想看看,没有这些线,我会活成什么样。
我花了点时间让自己的情绪完全平复下来,然后便给彭新敏打了一个电话,听起来她一切顺利:她已经按照我的办法去健身房办了张卡,并用这种方式与我、她的律师周聪及她的堂叔彭伟达及其他几个亲戚联络,目前进展十分顺利。
“还是要小心,”我提醒她,“你可以再请一个保镖暗中保护你。我手上又找了点新资料,等下会送去给周律师。”
这个建议只是为了给彭新敏更多的安全感,以防止她中途打了退堂鼓,我确信罗强是不可能对彭新敏下手的,因为一旦彭新敏出事,那么罗强一定是最大的嫌犯,他无论如何不会让自己处于那样的被动局面。
罗强现在对彭新敏的行踪一定了如指掌,他应该会尽早进行财产转移,哪怕现在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他也不得不行动了,否则离婚官司一开打,合法的不合法的都会被人给一锅端了。
5
周聪是那种把聪明长在脸上的人,对于律师行业来说,这是相当有利的,至少气势上便先赢了一筹。
周聪看到我送过去的资料相当高兴,他自然并不知道我手上的料远不止这些——某些时候,挤牙膏式的给予才是最有效率的。
“彭女士真是找对了人!”周聪夸赞道,“等这事完了之后,你能不能也帮我查点事?我刚好有几个案子,需要一些更深度的信息。”
“当然没问题。”
“关于财产方面的证据还得麻烦你多费心,罗强已经开始准备了。”
来了!我忍住微笑:“我知道,他的几个心腹最近都活跃得很,你那边有什么消息,我们可以综合一下,那家伙狡猾得很,最喜欢玩虚虚实实的把戏。”
“没错。”周聪深以为然,他马上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文件夹,发了几张照片给我,“这个人叫陆河,是罗强以前的秘书,半年前离职了,但据我们了解,他还在为罗强办事。”
我指着陆河左手手背上的黑痣:“这个人以前专门为罗强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玩阴招使绊子,据我了解,他还跟一个商人名叫孙寒的死有关,哦,对了,孙寒就是赛琳娜的前夫。”
周聪连忙拿出本子来记下我所说的。
“孙寒那案子,我记得凶手一直没抓到吧?”
“警察也不是没怀疑过罗强,暂时没有证据罢了。”我说。
“并不是没有证据就没有用了。”周聪想了想,“可以制造舆论。”
“嗯。”
我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陆河旁边坐着的男人,他是赛琳娜与罗强投资的那家公司的员工之一,以前是一个原画师,现在是产品设计师。
6
“您好,朱先生,我是猎头公司的,我姓张,是这样,我们的简历库里有您的资料,我们觉得您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才,现在我们手上有一些比较适合您的职位,想跟您聊一聊,不知道您是否方便呢?”
“不好意思啊,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电话那边的男人声音忽然压低了,我微微一笑——如果真的是完全没有想法,他大可以大声说出来。
“即便您现在没有这样的想法也没有关系的,”我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有诚意了,“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大家找个地方喝杯茶聊一聊,这样以后如果有机会合作,我们也会更了解对方一些,您说呢?我不会耽误您的工作时间,下班以后或是周末都可以的。”
“这样?”那边果然开始犹豫了,“我这个星期天下午暂时还没安排,但是不排除会临时加班。”
“没关系,我们可以暂时约到周日的下午,你要是有事,给我打个电话我们改期就行了。”
“那行吧。我把你电话存一下,就打这个是吧?”
“对,我稍后会再发一个短信给你确认地址,或者您定地方也行。”
放下电话,我微微松了口气——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猎头公司的电话是一种变相的马屁,像朱一祥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设计师,工作五年,没一家公司拿得出手,突然接到这种邀请心里铁定是很受用的,而他能同意见面,也说明他多少对现状感到不安,想要给自己多找一条后路,很多人之所以走岔了路,不是因为他们不会选择,而是没有选择送上门。
怪不得林成们会被孙寒们捏在手心里,我有些感慨,孙寒太懂人心,换了以前的林成是无论如何玩不出这些花招来的——眼界和信息量决定着人的策略,而策略又决定着优势与劣势,果然是不错的。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脸,越发觉得它陌生,它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而且自己在决定要长成什么样子,而我却对此无法预测。
手机铃响了起来,来电居然是简林。
“是这样,”简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上次在医院看了你那幅画之后,我不知道怎么的,脑子里就一直念着它,所以,所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您能不能把它卖给我?我知道这幅画一定是您心爱之物,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也是真心诚意地想要买下来。您看……”
这个世界真实充满了不可思议的事。她竟然是感应到了孙寒的存在吗?——通过一幅画?女人的第六感?
孙寒是她生命中刻骨铭心的存在吧?我有些酸意地想,可惜孙寒是配不上她的。他离开她才是对她最大的善意,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把简林拽入她无法爬出来的深渊之中。我现在越发觉得孙寒是真的杀了人,否则绝没有理由放弃一个自己一直深爱的女人,我拿起笔,开始画梦中那女子的素描——虽然那部分记忆特别混乱,真假混合,但我知道,里面必然有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虽然那天之后我便没有再梦见过她,但是很奇怪,那女人的脸却越来越清晰,也不再变换成简林的样子,尤其是那双临死前瞪大的眼睛,像是往深不见底的悬崖下坠落的神情——像是真的有灵魂从里面向外呼号。
那么你呢?我问自己,你是否也在制造深渊呢?
7
“送你了。”我把画连同画筒一起递给简林。
简林囧的连连摇头:“那怎么行?我真心诚意要买的!”
“你还救了我一条命呢!一幅画算什么?”我笑着说,“你能喜欢我很高兴,算是它遇上知音了,你知道吗?我拿到画廊去,别人都不肯收呢!”
“他们怎么这么没眼光啊!”简林立刻替我抱不平。
“艺术是主观的,开画廊的人也是人。”
“你这样好像,我还是不好意思。还是算了——”简林涨红了脸,像个不小心占了别人便宜的小女生,我估计大约她不习惯从男人那里得到物质。
“要不你请我吃顿饭吧?”我提了个折中的建议,“以后要是你有同事想画画,就介绍给我。”
“那也行。”简林点头了。
在我们见面地的附近便有一家重庆火锅店。
“就那儿吧。”我说。
简林愣了几秒钟才说:“挺好。我也很久没吃火锅了。”
“肥牛,土豆片、藕片、平菇、茼蒿……火锅味道太单一要不再加几个炒菜吧,一个麻婆豆腐,一个宫保鸡丁,一个凉拌白肉,一个鱼香茄子……”我用手指着点菜机上的图片,快速滑动着:“我可不客气啰?”
简林吃惊地看着我,眼里似乎要流出泪来。
“怎么了?”我疑惑地调整着火的强度,“太辣了?”
“你点的刚好都是我爱吃的。”
“这么巧?”我的心往下沉,很久以前我并不怎么吃辣,口味的改变也是那件事之后才开始的——所以也许简林真正想说的话是:“那都刚好是孙寒爱吃的。”
简林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捋了捋头发。
“女学者里面,你真是颜值天花板。”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油嘴滑舌。”简林无奈地侧头去看窗外,“劝你不要对女朋友以外的人这么说话,就算只是为了恭维也别这样。”
“我没有女朋友。”我脱口而出,但是吴雨珂立刻从大脑里跳出来抗议。
不,你不是。我在心里对她说,你只是林成过去的一部分,他是他,我是我。
简林皱了皱眉:“怎么会?”
“你不也没有男朋友吗?我也觉得奇怪啊!”
“谁跟你说我没有男朋友的?”
我眨眨眼,故弄玄虚。
“你不会,在跟踪我吧?”
“不不不!我就是猜的。”我连连摆手,但心里委实开心,因为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简林不置可否,把点菜机拿过去看了几眼:“少了点吧?我再多加个金针菇,肉圆子、鹅肠……这些你吃吗?”
“你点你喜欢的就好。”我说,但在孙寒的记忆里,他是不吃鹅肠以及任何肠子类的食物的,因为他曾经亲眼看见过有人的肠子从被开膛的地方掉出来。
也许简林是故意要找一个东西好让自己和孙寒划清界限,但是喜欢和厌恶岂非都是一体上的两面,这样的隔离,其实也是靠近的一种表现吧?
我的胃口全倒了,但还是要表现得食之有味,甘之如饴,我故意喝了两瓶啤酒——孙寒在与简林交往期间从没有在她面前喝过酒,因为她总要管着他,担心他临时接到任务,喝了酒容易有安全隐患。
简林没有对我有半句说教,反而还为我倒满了一杯酒,亲自敬了我一杯,一饮而尽。
“谢谢你送我的画。”
“谢谢你救我的命。”我苦涩地说。我不是她真正关心的人,只是她萍水相逢的过客,她救我的命是因为她要守着自己的道德原则,与我无关。
我为什么会如此失落?是林成的失落,还是孙寒的失落?我问了一个让自己毛骨悚然的问题,然后我只能落荒而逃。
8
孙寒是爱过她的人,不,准确地说,他到死所爱的人其实都只有一个,那就是简林,她是他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痛,是他从梦中惊醒的悔恨,是长在他灵魂里的一个印记(我可以说这个印记会跟着他去投胎),而赛琳娜只是有益的婚姻伙伴。
因为有了孙寒的记忆,所以我会更深地触摸到他的感觉,甚至体验到他的爱与欲——就好像你玩游戏玩入迷了,也会觉得自己就在那个二次元的躯体里一样。更何况简林确实是一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女人,她知性、迷人、聪慧、独立、坚强、勇敢、有正义感……孙寒的感觉加持在这些好感之上,就会让我错觉那是爱情——但实际上那只是化学作用——记忆诱发了荷尔蒙的分泌。
我把冷水浇在自己的脸上,至少现在,我是不适合去判断自己爱或者不爱的,不管是对简林还是对吴雨珂都一样,因为我这个混合物至今都还像是液体——它仍在寻找容器,换句话说,它现在还没有决定好任何形状。
唯有一点是确定的:在物质的世界里,你一刻也不可能离开的只能是物质,如果我仍然贫穷、卑微、没有根基,没有未来,那么不论怎样的精神都只会在夹缝里苟延残喘,尤其是爱情——我不能无耻地把另一个人绑缚进这样的缝隙,不能无耻地把自己的希望全部都放在别人的肩膀之上。
所以,还是先做好眼前的事吧——毕竟终点站很快就到了。
9
“我就想着以后有一个五十平方米的花园,花园里有一个全玻璃的工作室,连着花房,天气好的时候就在工作室里画画,下雨的时候就坐在阁楼上发呆……”
朱一祥描绘着他的理想,不过几句恭维话便让他双目发光,口若悬河——当然,他不会说出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但它们就在他的脸上徘徊着,时不时便阴森森地压过来,我越是描绘一个光明的前景,朱一祥就越是想要摆脱掉它们,我们很快谈到了年薪与分红的话题,他目前的年薪高得有些离谱——但他的实力确实却非常平凡,他带来的几幅代表作连我都看不上眼,我几乎能想象杜颜秦见了这些画之后口吐芬芳的场景。
某种意义上,能够用这样的人,已经很说明问题了,我可以肯定,朱一祥并没有拿到他所说的那个数字——他看起来是心虚的,完全没有通常拿那个数字的人所具有的自信气质。
朱一祥不但表情管理很糟糕,甚至没有创作者的观察力,完全没有看出我戴了假胡子与假发——我本来打算不化妆的,以便就让对方那帮人认为我已经收买了朱一祥,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冒险拖朱一祥下水,因为他不是彭新敏,而陆河却是个狠角色。
“如果你现在参与的项目很重要,我也建议你不要马上辞职,因为以后这会为你的简历加分,你可以得到更好的offer。”
朱一祥的嘴角微微下撇了,这是一个鄙视的姿态——看来他手上的项目果然只是挂羊头卖狗肉。
“这个行业啊,鱼龙混杂,越是优秀人才越要爱惜自己的名誉,所以找一个安全可靠的东家是最重要的,你放心,我会帮你仔细挑选,做好背景调查,这是我们的职业道德。”
“没错。”朱一祥听到这句话后神情有些恍惚。
“如果你以后看上了什么公司或是对公司的老板有什么疑虑,也可以直接跟我提,我呢可以帮你做些背景调查。”
“这也可以?”朱一祥疑惑地挑起眉头。
“当然,选择是双向的,知己知彼是最重要的,不然你跳槽过去万一性格不合,或是工作方式不合适,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对,对,对。”他连连点头,接着又补充问道,“那要是我手里有比较优秀的人才要推荐,你们也会对他进行背景调查吗?”
“您能推荐的一定也是行业高手了,我们当然欢迎之至,但是背景调查这个程序是必须进行的。”
“那就——挺好。”朱一祥眼神闪烁着。
“那我们今天可以先谈到这里,我就不打扰您周末休息了。”我做了个手势准备招来侍应生买单,但朱一祥伸手阻止了我。
“等一下,是这样,我有个朋友也在公司,他很能干,人很好,是做财务的,但是我觉得他在我们公司有点屈才了,而且最近跟我们老板闹了点不愉快。我想把他这个信息给到您,您要是觉得他合适,也可以做做那个背景调查,给他找一个好一点的东家。但是——”
“您联系他的时候,别说是我推荐的,他这个人要面子,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事。”
“财务人员,情况要特殊些,我们会调查得更细致一些。”
“我猜也是,但我想他应该没什么问题的。会查到什么程度?”
“我们毕竟不是私家侦探,我们要确定的无非就是他有没有过违规行为,职业道德如何,当然,能力评价是最重要的。那就麻烦您把他的基础信息给我一下,姓名,年龄,毕业学校,这些你都清楚吗?”
“明白,我下周确定好之后发给你。”
得来全不费工夫。
朱一祥似乎是想借我的手查自己公司财务经理的信息,这相当反常,无论如何也不该向一个外人提这样冒险的要求。
那么是为了私人恩怨吗?或者他在担心什么?——不管怎样,小聪明玩得还算不错,大家各取所需,倒也不算欺负了他。不过现在我也可以确定,他在罗强的计划表上肯定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了,顶多只是接触到了皮毛,也许就是这些皮毛让他心神不宁,但又抓不到实在的证据,因此他在公司的地位也绝对高不到哪儿去——那么他那年薪的水分就未免太大了点了。
我打开“精致温度”包装设计公司的网页——用钱砸出来的美轮美奂,团队介绍都是溢美之词——“90后精英”“黄金搭档”“新纪元设计师”……个个都是年薪百万级别的大牛,艺术照光彩照人神采飞扬,就差脑后支起一个光圈了,我不知道业内人能看出多少门道——但至少很能唬住外行人的眼睛。
我开始翻查过去一年内所有网站平台的招聘广告,果然不出所料——罗强的公司从成立到现在,从来没有对外公开招聘过,前程无忧、智联、BOSS……没有半条招聘信息。
那么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
——内定?内推?这个“内”是以什么为标准的?
10
财务经理秦康,27岁,男,未婚,国内某二本大学毕业,在到“精致温度”上班之前,只在两家公司做过4年会计,两家公司规模都不超过二十人,其中一家公司还因为经验不善倒闭了,他的前任雇主对秦康的评价是“业务能力还行,没出过职业道德的问题”——按照中国人在通常情况下都会“与人为善”的习性,这句话完全可以解读为“做事普普通通,但优秀是无论如何谈不上的,我们有过矛盾,合不来,但问题也不算很大,我大人大度就不多说了,总之我能说到这个程度就算仁至义尽了。”
就这样的资历,却一入职便直接坐在了经理位上,年薪也从不足十万一跃到一百万,穿上了阿玛尼,租了豪华公寓,脱离了地铁,开上了奔驰,不仅是憋屈的小会计陡然间扬眉吐气了,他的父母也心情舒畅了——原本那些疏远已久的亲戚们纷纷登门了……蝼蚁们太渴望这样的场景了,装腔作势似的打脸是网络上用得最多的爽文套路,因为压抑多年的那口恶气还真得这样才能吐出去——尤其要趁着那些人还活着的时候。
所以呢?我笑了——在人钻进牛角尖深处只看得见黑暗的时候,任何一个可以给你机会的人都会是一道光明,那时候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对方开出的条件——哪怕那些条件在将来可能会把你拽下深渊。
但魔鬼本人未必是住在深渊里的。
11
早上八点整,秦康的车缓缓开出小区大门。
到目前为止,我发现这家伙至少有一个优点——非常有时间观念,每天基本提前半小时左右到公司,从没有一天迟到。
我启动汽车,慢慢地跟了上去,他的车开得很平稳,这是第二个优点,这意味着我只能做犯错的那一个,跟了他大约十分钟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时机趁着他准备右拐弯的时候超车并成功地发生了“刮擦”。
他铁青着脸下来找我理论,我态度极好地认了错,当场便掏钱赔付又留了名片(自然不是真名)并答应多退少补,如今正享受着暴发户滋味的秦康自然不好意思再斤斤计较,只能忍着发作开车离开了,并且直到晚上八点下班后才将车子送进4S店去补漆。
他取车的时间被约在了次日中午十二点,我十一点便到了4S店,告诉修理工是上司委托我来看看车漆修补的状况。
“他这人有点强迫症,”检查完油漆之后,我忽悠着修理工打开车门让我进去整理内饰,“东西一点都不能错位。”
“我们都没动过里面的东西。”
“这个原来是放这儿的。”我装模作样地把一盒抽纸巾从后座位移到副驾位。
“这不是我们的人动的。”修理工黑着脸解释。
“小事,放心,我不会说的,主要怕他误会,又没有什么贵重物品,我这也算是帮你的忙,他这人特别细心,讲究,但是呢,超级唠叨龟毛,跟唐僧似的。”我一面调整副驾座位的高度一面找机会把窃听器粘在座椅的下面。
“你们也是辛苦啊。”修理工十分同情我。
“你们也应该什么样的客户都见过吧?”
我叹气摇头,拿出手机来拨打电话:
“秦经理啊,那个车我看过了,补得挺好的,里面的东西也都没问题,座位也按你要求都调好了,您待会儿直接过来取就行了……反正按我的标准是可以了……行,那你自己待会儿亲自再来看看,我就先回去了啊……好,好嘞——”
我一面说话一面苦笑着给修理工挥手再见,后者若是还有些人情世故的经验,当不会主动招惹秦康,若是个多嘴愚蠢的——那么秦康自然会对整辆车进行一次大搜查,运气不好呢,窃听器会被发现,但他却未必敢报警——这就是我的赌。
12
“……这时候就忍了吧,随便找个借口,你知道老罗的脾气,你提这个开玩笑吧?……”
“主要是我爸妈,他们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怕别人说我们拿架子……”
“红包够大就是面子,你越是拿着,人家越是敬着,你得学着。”
“也是。”
“你下面那几个还算听话吧?”
“都好。”
“看紧点,敏感时期。”
“老罗没说什么吧?”
“用得着他说吗?”
“我这边基本都弄干净了——就算有人乱讲话,我们也可以说是恶意诬陷。”
“百分之百把握?”
“世界上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那就得打起百分之百的精神。”
“估计不会有人这么傻。”
“人都是有价格的。”
……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现在是装窃听器后的第48小时,只有这一段对话是稍有价值的。
即便是在私车这样隐秘的场合,他们提及关键内容也会含糊其词——这说明两点:第一,阴谋一定是存在的;第二,知情人不少,但是有效证据不多。
“基本都弄干净了”——这表示账面上是不怕查的,即便有人捅出去,在公开场合也有机会搏一搏输赢,很可能法律上对他们已经无可奈何。
“估计不会有人这么傻。”——这表示他们给出去的已经足够丰厚,而得到好处的人也知道自己基本不会再遇到这样的“好事”,当然这不排除他们因遇上“更高的价格”而反水的可能性。
是“百万年薪俱乐部”里的那些家伙吗?我在朱一祥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名不副实——以他的能力在其他公司要想拿到对外公开的那个年薪,甚至只是那个数字的三分之一都不可能。
虚高的年薪与虚浮的荣誉有什么作用?对于朱一祥们来说,这算是一种包装,漂亮的履历自然是可以在人才市场上多些竞争力的,而高价码有益于讨价还价,所以即便他们实际上只拿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薪酬,也是划算的——而戳穿这一点,对他们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假如他们与操纵这一切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者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自然也会缄口不言。
对公司来说呢?这样的操作与一般公司相反,弊端极大,但却有一个好处:账面上的人力成本增加了,但真实工资与虚开工资的差额是可以落回到罗强的口袋里的,假如还有其他虚假的开销被当作成本记录的话……我相信肯定是会有的。
那么问题来了,假如我所做的推论是正确的,那么朱一祥肯定被再三嘱咐过要对此事保密,可是他为什么要让我这个外人去探这么深的底?我们仅仅是第一次见面,他对我毫不了解,他就不怕我万一查出个什么,把他们共同坐的这条船捅个窟窿?
陆河为什么要与他单独见面?
我从手机里调出周聪发给我的那张照片,朱一祥的眼神看起来相当紧张,而陆河则有些凶相。
羊羔与狼的既视感。
越是虚弱的,便越对危险敏感——力量的缺失会催化第六感的强大。
当一只羊预感到有把刀即将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它会怎么做?
13
“怎么样,我朋友的事,有没有合适的?”
“我们刚完成一些背景调查,我们觉得吧……”我故意在电话里卖关子。
“怎么了?是出了什么问题吗?”电话那边的声音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
“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他的能力可能没有您说得那么优秀。”
“噢!我是觉得他还挺不错的。”
“另外,还有一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不如我们还是找个地方详谈吧。”
“行,你约地方,时间随你。”
“我今天日程排到晚上九点了,要见面只能在九点半……你那边方便吗?”
“没问题。”
“我待会儿把地点发给你。”
朱一祥一口便答应了,看来他已经是迫不及待了。
我六点整便在写字楼前等着,朱一祥七点整从地下停车场出来,在附近的ATM停下取了些钱,接着便开车去了城南一家旧写字楼,在里面待到差不多八点半才出来。
等到他离开之后我进去看了看写字楼的公司名录墙,发现里面有五六家律师事务所和三四家商务调查公司。
我故意在九点四十才进入那家我们相约见面的茶馆,朱一祥的焦虑基本全写在脸上。
“真不好意思,客户那儿耽误了点时间。”
“你们真是辛苦啊!是我的事给您添麻烦了。”
“这样,时间也比较晚了,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啊,我这人比较直,希望您别介意,首先我们觉得您朋友的资历很浅,他并不是我们要重点推荐的那种人才,其次,我在做背景调查的时候发现他可能存在简历造假的问题,他在上一家公司明明只做了八个月,但是却写成一年,而且他拿到会计证的时间也比他在简历上公开的时间晚了一年,这种做法对其他职位来说可能没什么,但是对财务工作者来说,我们觉得他缺乏诚信。”
“问题严重吗?”朱一祥立刻问。
“当然,”我点头,“对财务人员来说,这很严重。因为这个职位上的人不讲诚信,即意味着金融犯罪的风险。”
朱一祥点点头。
“没有别的了?”
“我不是私人侦探。”我笑笑,“你最好劝劝你的朋友,不要因小失大,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嗯。”
“财务人员是最要爱惜自己羽毛的,要是错一步,就会成为把柄,以后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就会用这些把柄来操纵人,这种例子我见得太多了。”
“哈?是吗?”朱一祥僵笑,他的额头已经冒出了一些汗珠。
“跟你说一个我听过的案例吧,也是个财务经理,因为炒股输了,挪用了一些公款,他本来是打算赚了钱就补上的,但没想到这事被他的会计发现了,这个会计就拿着这件事敲诈财务经理,一次一次又一次,跟无底洞似的,财务经理实在扛不住了,就找了机会一刀把会计杀了,尸体埋在郊外了,但几个月以后这尸体就被发现了,警察就找凶手啊……”
“他被判死刑了?”
我摇摇头:“他嫁祸给了一个同事,那个同事被判了无期,白坐了三年牢之后,警察才发现是这个财务经理干的。”
朱一祥沉默了——我认出那是惊恐的沉默。
“我讲这个故事不是说做坏事的人没报应,只是这报应不见得来得那么及时,那个白坐牢的家伙啊,输就输在平时不检点言行,脾气臭又爱说狠话,以前就有污点,做人还不够聪明,别人早就开始布局精心算计他,他还蒙在鼓里一点不知道,搞得人证物证俱在,百口莫辩——你要说这是警察的疏漏,肯定是,但同时也是他自己的问题,天助自助者,不是吗?”
我讲的故事是一个真实的案例,孙寒就是那个查出真相翻案并抓住真凶的人——那个时候的他,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血还是热的。
“那要是你遇到这种事,你会怎么做?”他问。
“我吗?”我跷起二郎腿,“这种事永远都是未雨绸缪最好,只要有一点苗头,就要开始搜集证据,任何证据都别放过:录音、录像、照片、资料……看起来很繁琐,但说不定什么东西就是救命的稻草。”
“谢谢,谢谢。”朱一祥重复着说,他的脸色已经发白了,所以我想他的谢谢应该是真诚的。
“还有一点最重要,”我补充,“事成于密而败于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