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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真相的丛林

作者:漆雕醒 当前章节:1478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08

1

阳光从窗户溜进来,仿佛还是湿润的,于是地板依旧冰凉。

一只蚂蚁在我的手背上爬着,它看起来有些困惑,先是走向我的拇指,然后又倒回来走向食指,但是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的缝隙待了一秒钟后,它又返回到了拇指根的位置,挥舞着头上的触角,我想起不知道哪本书上看过:蚂蚁的触角不但可以探查食物的气味,还可以接收音波传递信息。

它终于朝着厨房的方向去了。

微小却精致的构造。

造物倒也没有特别偏袒人类,于是我为饶它不死的念头感到羞愧。

还有一些人是该感到羞愧的——他们剥夺了我的自由选择权,他们强行地把孙寒植入到我的身体里,把那个充满了羞愧与痛苦的灵魂植入了我的体内,让我成了一个混乱困惑的怪物,我拼尽全力在迷宫里奔跑,不管我做什么都挣扎不出一个方向来,当我以为我可以成为大象的时候,我已经变得连蝼蚁都不如。我都做了些什么呢?我只是把已经碎掉的自己变得更加支离破碎而已。

它们至少可以被食物满足,它们永远也不会像我一样孤独,与我作伴的只有我的那些碎片——从没有人为了制造这些碎片来向我道歉,没有人!

我从地上爬起来,这才感到背上异乎寻常地疼痛,我伸手能摸到皮肤上数条条索状的鼓起,像是无数的玻璃碴堆在上面,而镜子里的情形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十几条条纹状的红色淤紫,隐隐地渗出血。

门窗是紧闭的,且都反锁着,屋子里没有任何人进入过的迹象。

最可怖的东西被丢在客厅的地上:那是我自己的一条皮带,宽度与我身上伤痕几乎一致——那个时候,邓桢奇每次都是用皮带打我,每一次。

我开始发抖——是幽灵,还是我从噩梦中制造出了实体?

2

“不卖。”

“十万。”

杜颜秦摇着头,他的微笑慢慢爬到嘴角:“你的身价以后会更高。”

“但这幅画是早期作品,不见得有人会喜欢。”

“不重要。”杜颜秦说道,“有些人也许会觉得这样更有价值,只要你一直是有价值的。”

我苦笑了,他是个精明的商人。

“那么你开价吧。”

“为什么一定要拿回去?”

我瞥了一眼画里的吴雨珂,那时候她身患重病,但眼神里的希望从未失去过。

“我承诺过。”

杜颜秦终于有些动容,但是他还是摇头:“不卖,但是可以换。一幅换一幅。”

“成交。”

我拿着吴雨珂的画像走在住院部的走廊之上,消毒水的气味唤醒了一些颇为熟悉的感觉,我依稀看见了两年以前的我,每天都在这气味里穿行着,吴雨珂随时会死去,我每天都在瑟瑟发抖地等待着命运之神的宣判……

“三床!呼吸机!”

护士站里冲出几个人,推着呼吸机奔向一间病房,病房门口有一个中年妇女在嚎啕大哭,她的亲人努力让她不在原地倒下去。

我走进吴雨珂的病房——她的脸色苍白,看见我进去的时候,那种白便更明显了。

“你怎么来了?”

“检查结果怎么样?”

她的视线落到了我手上的画。

“我答应过你,要还给你。”

“我们,回不去了。”吴雨珂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我把画放在窗边的地上,“我答应的做到了,你可以随意处理它。”

吴雨珂把视线投向门口,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的父母和弟弟都没有过来陪护。

“那时候,是你陪我的时间最多。”她哽咽了一下。

“要是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尽管说。”

“没有。”吴雨珂与我对视着,她似乎努力想要把我看透,“其实检查结果都还好,住几天就可以出去了。”

“那就好。”

“真是想不到,我们居然会走到了这一天。”

她的话和眼泪让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无数的画面仿佛火山喷发般的自某处源源不断而出,我有些站不稳地晃了晃身子。

“你怎么了?”

我依稀听见吴雨珂在问,但是当我抬头去看她时,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了,我看见她的嘴在一张一合,脸与身体都成了双影,接着是一阵狂乱的眩晕感,我闭上眼,黑暗里出现了一个声音。

“你要是想救她的话,不是没有机会。”

我睁开眼,但身体却已经到了病房外,我看见另一个林成站在ICU病房外的窗户旁,整个人都几乎贴在了玻璃上——病房里,吴雨珂正在被电击抢救,生命检测仪显示她的心跳已经停止了……

是幻觉还是记忆?

我缓缓走向另一个自己,尝试着伸出手触摸他,但是我的手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滴——滴——滴——滴——

随着生命检测仪上重新出现跳跃的小点,我看见自己虚脱地坐到了地上,连喜极而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什么机会?”他问站在他旁边的男人——后者穿着白大褂,三十岁上下,国字脸,圆眼睛,嘴角似乎天生地往下撇,法令纹很深,活像一只肤色米白的斗牛犬。

“我有个朋友,他在做一项实验,需要一个志愿者,”斗牛犬俯下身凑到另一个我的耳边,“他们有很多资源,可以帮你解决肾源和手术费的问题。”

“喂喂,你怎么了?”

我睁开眼,两个护士的脸正靠近我,在她们身后是吴雨珂的目光。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摇摇晃晃地往病房外走去。

这是真相还是幻想?是我真的想起了什么还是我的大脑制造了一个答案?

它们发生在我的头脑里,这是我与自己的罗生门,除非,真的有那一个人存在。他真的存在过吗?

我看着一张一张在我面前滑过去的脸,男医生,女医生,我在这些脸上寻找着记忆的残骸。

我跑出医院的大门,我在大街上奔跑。

越来越多的脸,越来越多的声音,我的大脑消化不良式地轰鸣着。我在街边小铺子是买了一瓶啤酒,喝干,继续跑。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但最后我把自己累趴在了地上,我吸入呼出地上的尘土,我听到人们过来围观,说出各种各样的猜测,当终于有个人肯来扶我一把的时候,我晕过去了。

3

“你为什么要做警察?”

“小时候跟人玩游戏,就一直扮警察来着。”

“就是习惯了?”

“就是习惯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床上相依着的孙寒与简林,他们的脸上泛着潮红,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都是光彩,相爱者们的光彩,那时候的他们,也不会想到他们的结局会是这样。

我哭起来,把自己从梦里哭醒了。

“嗨,要喝点水不?”

我震惊地看着窗前站着的人——简林。

这不是我的房间,红味紫的花边蚊帐,散发着香水气味的淡黄色被褥枕头。

“我——怎么——”

“那个,有人打了电话给我。”简林涨红了脸:“你手机里只有三个号码,那个蒋警官的电话关机了,还有吴小姐——”

吴雨珂在住院,所以简林成了他们唯一能找到的人。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我,我是觉得没必要去医院,”简林很尴尬,“但我又不知道你住在哪儿。你怎么喝了那么多的酒?”

那些人大概以为我是个醉鬼,我庆幸地想。

“只是心情有点烦躁。”

“那个你要喝水吗?”她没再继续问下去,粗糙地转换话题,大概是为了掩饰尴尬。

“好,那麻烦你了。”我手忙脚乱地寻找衣物。

她于是匆匆进到客厅去了,我看见之前我送她的那幅画被她挂在了床头正对着的那面墙上。

嫉妒蹿出来了,几乎是疯狂的,混合在我刚刚被释放出来的那一部分林成记忆之中,显得格外突兀,我原以为它们是死掉了,结果并没有。

孙寒本来就该离开的。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亲手杀死一个人,性质是不同的,至少你比他好。

我反抗这些念头,努力去想吴雨珂的样子,她像是一只小猫,适合于蹲在某个人的怀里,街上下着大雨,于是它能给到那抱着它的家伙一点点暖,一个比另一个强大那么一点,那时候就足够了。

简林端着水杯进来了,她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我感到我们之间有一股奇妙的张力,内心里每一个人都在往后退,但我们知道,一旦之间的那根弦被扯断了,我们就会在一瞬间紧紧地贴到一起……

“那个,我送你回去吧。”她看起来比我还要紧张,水杯一到我手里,就退了两三步,做出往客厅走的姿势,“我来开车。”

“不不不,不用了,我打车就好。已经很麻烦你了。”我匆忙地跳下床,她只脱掉了我的外套和鞋子,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那被我睡凹下去的床铺,居然还有些泥土——那自然是我趴在地上时沾到的。

等我走到客厅时,她已经穿好了外套,暖调的红,衬得她的冷白皮更加白皙,她的手形很纤长,那是一双适合弹钢琴的手。

“好了,走吧。”

我们一前一后出门,很不巧电梯里也没有人,我们只好努力找话题来控制节奏。

“我一直都觉得,你的画是肯定能火的。”

“谢谢,其实都是运气。比我强的人有很多。”

“能够把握时机其实是最重要的能力。”

她是不是想起了孙寒?但他错过的远比他得到的要多,我心里酸酸地想,他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

“什么时候办个人画展?”她问道。

“应该,快了。到时候很希望你能来。”我想起了杜颜秦给出的任务,一阵头疼。

“我一定去。”

电梯到底了,门打开,外面站着四五个人。

我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等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坚持拒绝她继续。

“没有女人送男人回家的道理,我今天已经很丢人了。”

话刚出口我便想起孙寒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我看见简林的眼里起了一层雾气,她应该也想起来了。

“你真的没事了吗?”

“你总不至于要让我在大街上表演一段广场舞才放我走吧?”我做出夸张的动作,恶狠狠地开着玩笑,她被逗笑了。

“那你到家之后给我发短信。”

这倒是蛮像男女朋友之间的对话了,我叫停一辆出租车钻进去,收起笑容,只觉得整个脊背都湿透了。

4

我画下了在幻觉中见到的脸庞们:包括孙寒、被孙寒杀死的女人以及那个长得像斗牛犬的医生,当然,还有过去的林成,每一幅画我又照着复制了一份,我把原作挂到墙上,把复制出来的画都剪成碎片,混合在一起,随意拿出些碎片来贴在画纸上组合成各种古怪的图形,最后带着它们去见杜颜秦。

杜颜秦并不是特别满意,但是他还是表示会挂在画廊。

“人们十分认可一个人的时候,会变得盲目。”他说,“只要到达某个数目的人给你贴了一个标签,这个标签就会保证你在某种程度上得到自由,不用去迎合什么,你甚至有自由敷衍,只要你能让他们继续认可你。”

杜颜秦很坦诚,这是商人对商人的对话,自从他认定我有“商业才能”之后就不再把我当作一个纯粹的艺术家,他跟我说话也更多地使用生意人与生意人之间的话术和默契,于他大约觉得很轻松,但是我总还是有些别扭。

他是对的,个人画展上我很容易就卖出了一些“碎片”,事实上是卖得最好的,价格还相当不错——当人们试图来求证他们的解读是否正确时,我统统说是。

“艺术是主观的,画者的观点只对画者本人重要,对他人来说,重要的是他们自己的感知,有人见山是山,有人见山不是山,他们要看的也只是他们想要看的,你何必戳穿呢?”

杜颜秦很赞成我的做法,同时他对来看画展的简林表示了浓厚的兴趣。

“不是你画的那个女人。女朋友?”

“朋友。”我很警惕,“她是个博士。”

“有意思,你画过她吗?”

“没有。”我撒谎。

“画一画吧,”杜颜秦建议,“当你全心意去画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发现很多你平时注意不到的东西自己会冒出来。”

那么明显吗?我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杜颜秦这个多管闲事的妖怪!

简林在画展上的表现其实相当地心不在焉,我很怀疑她从某些碎片里认出了孙寒。

“为什么要这样画?”

“很像是人类的无意识,充满了这样的碎片,被禁止被压抑的意识,觉察不到的需要,”我掉书袋——那些临时抱佛脚学来的东西,“人们有很多不可理喻的行为其实是有隐藏的动机的。”

“弗洛伊德研究的都是些病人。”简林说,“他的理论实际上是有缺陷的。”

“所以你不喜欢精神分析学派。”我赧然,这真是尴尬,我在跟一位女博士讨论弗洛伊德,就像关公门前耍大刀,哪怕穿着阿玛尼也不能弥补这个窘迫。

“不是不喜欢,只是不赞同,后面的新精神分析学派就是以正常人为核心的,”她纠正我,似乎颇有些激动,“其实一种学科在不成熟的时候才会分为很多派别,一个学科成熟之后,所有的不同派别会渐渐融合,取长补短,到最后它只会有研究取向而不会有门户之争,比如行为主义取向、生理心理学研究取向、人本主义研究取向、认知心理学取向等等。”

“所以要研究透别人的心理,其实得多管齐下。”

“不是什么都能推给童年阴影或者生本能、性本能的,环境和种子都一样重要,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其实是有很大选择空间的,你至少可以选择环境。”

“没错,人不是树,不一定非得在一个地方扎根。”我看着她眉眼间的力量——那是和孙寒相似的力量。

“我觉得大概艺术家在这些方面说不定会比心理专家更敏感,比如你这画,我觉得内涵很丰富,你的灵感来源一定非常特别。”

她是感觉到了孙寒!一定是!我心虚地看着藏在一团混乱中的碎片们,这应该不只是女人的第六感。

她的眼神像是要从我的身体里钩出些什么来,那天晚上我们之间的感觉,其实也不过是她在我的身上感觉到了孙寒而已。

这是一个错误,凡是会带来复杂且不可解局面的行为都是错误。

“是一个女人。”我撒谎道。

“哦?”简林怔了一下,甚至藏不住眼神里的失望——我几乎就要被点燃希望了,但我忍住了。

“一个很重要的故人,她曾经得过一场重病。”我补充,这时杜颜秦过来找我谈晚上庆功宴的安排,我便趁机丢下她走开了。

晚上我喝了个烂醉,每一杯酒下肚我就提醒自己:你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为了做谁的替代品,即便只是为了解决孤独也不应该选择一个将你当作替代品的女人。

来敬酒的人有一半我都不认识,这没关系,我统统来者不拒——陌生人更好,他们与你的起点是此刻,他们看到的是现在这个风光无限前途无量的我,而不是过去那个混乱的怪兽。

我喝了八轮,吐了四次,最后一次去到卫生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整个饭店只剩下我们一桌客人,我正准备拉开隔间的门,一个人影却忽然从另一道门后冲出,拿着一把刀直接就朝着我的身上招呼。

我骇然地看着对方蒙着鼻口的脸——他可没蒙着自己的秃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几乎是同时把同一句话说出口的,接下来我便立刻落了下风——醉汉是没办法跟一个职业级的高手对抗的,就在秃头男把我揍倒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几个警察冲了进来,将他按住了。

我差一点就破口大骂:蒋守曾,你这个混蛋!

他竟然真的把老子当了鱼饵!

5

“他承认是他杀了孙寒,他是个毒贩子,他哥哥也是——两年以前,有人看见他哥哥去找过孙寒,之后他哥哥就失踪了,手上的一批货也不见了。”

“他怀疑是孙寒杀人吞了货?”我恍然,所以他跟踪简林,是想知道简林是否与这批货有关?但为什么不是赛琳娜?或者他已经排除了赛琳娜才找上了简林?

“看看这个,”蒋守曾递给我一张人脸画像,他的眼神让我发毛,“你的记忆里,有这个印象吗?”

我的脑子里立刻闪过一系列的画面:深夜,孙寒在酒吧外呕吐,一个男子从后面打晕了他——那正是画像上的男子,他将孙寒塞进了一辆黑色捷达车的后备箱,接着他开着车一路驶向桫椤谷,他把孙寒从后备箱里拖出来,将其倒吊在一棵树的树干上,他对孙寒说:“你以为自己不做警察了,就不用还以前的债了吗?你的兄弟呢?他们现在还帮你吗?你觉得还会有人替你报仇吗?”

他狞笑着用小刀一刀一刀地在孙寒的胳膊、腿上、脸上割着……直到孙寒突然挣脱开一只手,他保持倒吊的姿态用一只手死死地勒住了对方的脖子,直到后者断了气……他从对方的车后备箱里拿出几袋白粉,点了把火直接全烧了,然后用大概是本来那家伙为他准备的黑色垃圾袋将尸体层层裹住挖坑埋了。

原来那女人口中的“桫椤谷”指的就是这个!孙寒杀死了一个他以前得罪过的毒贩,尽管是出于自卫,但他不再是警察了,很清楚警察也不可能24小时保护他,为了安全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于是当那个女人说出“桫椤谷”三个字的时候,便击中了他最深的恐惧……

我忍不住捂住了嘴。

“是他干的?”

我摇着头,说出我所看到的景象,但没有说他杀死那女人的事:“他把毒品都烧了。一点都没留。”

蒋守曾的嘴角似要笑又似要哭:“他到底还是——”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候简林却被一个警察带着走了过来,她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满脸忐忑地跟着那警察进了另一个房间,大约半小时她失魂落魄地走出来,满脸都是泪痕地朝大门跑去。

“这边要是没事了的话,我去看看——”

蒋守曾没说话,眼神是默许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心不在焉的,他的意识大约还停留在他和孙寒过去记忆的某个点上——当年他们或许结束得很不愉快,可是现在他在为孙寒痛苦,如果有一天我死去,或许连这样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在停车场追上了简林,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哽咽了一声,突然抱住了我,嚎啕大哭起来,这么多年来,她大约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孙寒。

我不能把她推开,也不想——尽管她是在为另一个男人而哭。

“直到今天,我才觉得,真的都结束了。”她抽泣着说道。

她一定一直在想孙寒为什么会离开她,难以接受现实的人总是会拼命地塞给自己很多理由,此刻简林也许会把孙寒离开她的理由解读为是为了保护她不被他所连累。

我很想说不是那样的,但是我也只有孙寒的记忆却没有孙寒的思想,所以我不能替他给答案,同时,我也不忍心把她的伤口撕得更大一些,不忍心洗掉她为自己疗伤所贴的伤药……我对自己说,最糟糕的事真的发生了,你爱上她了,却不是因为孙寒。

“我送你回家吧。”最后我说,她点点头,于是我叫来一辆网约车,一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过一句话,她一直扭着头在看窗外的景物,或者是记忆,直到车子停到她的小区门口,她才带着哭腔哽咽出几个字。

“今天,不要走。请——”

我知道她就是害怕,那种和过去突然彻底断裂开的恐惧感,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好。”

她在浴室里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我想眼泪大约是很难洗干净的,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更肿了,这一夜她没有关上卧室门,我躺在沙发上就能看见她的睡姿,她也是一样,这也许是暗示,或者她只是想在半夜醒来的时候看见有个人,我知道这是个好机会,但我还是决定浪费掉它,为了我的尊严,也为了她的尊严。

她大概在五点左右终于睡着了一小会儿,因为我听到了轻微的鼾声,我几乎没合过眼,一来是担心再次梦游,二来,也是害怕万一闭眼之后真的发生了些什么,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人的下一个念头会是什么。

很多坚强就是在一瞬间坍塌的。

我九点钟起来,用冰箱里仅存的食物做了早餐:蛋炒饭、煎饼、菜粥……更像是打发时间,我讨厌让孙寒一直待在我的脑子里,我能听到他在哭。

她中午才走出卧室开始洗漱,她的脸色很难看,暗淡发灰,像一幅褪色严重的画,一开始我感到心惊,意识到她确实不再年轻了,这种惊骇很快也延续到我自己身上——当我注视着卫生间镜子里那张平凡且正在老去的脸时,我知道我们所有人都只能在走向我们每个人都必然要走的那个方向。

她没什么胃口,但仍然努力在吃,那样子让我感动,我知道她不是在讨好我,她是在讨好她的理智,她努力要回到正轨上的姿态是优秀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吻了我一下,然后跟我道歉:对不起。

那一瞬间我觉得似乎唇上有电流经过,我似乎能借着这电流透过她的皮相去看她:一个既坚韧又脆弱的女人。

这真是个古怪的刺激,因为我脑子里跳出来的声音都是:就算是替身又怎样呢?有关系吗?

我对她说没关系,然后亲了她的脸颊。

她的脸和眼睛都红起来:“你比你想象的要好。”

我估计这是个口误,正确的说法不应该是“你比我想象的要好”吗?

“为什么?”

“你有一种勇气,但你好像自己不知道。”

我愣了:什么勇气?忍住邪念的勇气吗?

当然,我并没有问出口,我吻了她,她很震惊,但没有躲开,我们安静地吻着对方,直到感到窒息。

“我——”末了她有些意乱神迷地看着我,似乎话都被卡在喉咙里了,“我们应该慢一点。”

“怎么个慢法?”我迷惑地问。

“比如,”她一边想一边看着我的眼睛,这一次是她主动了,她搂住了我的脖子,我顺势紧紧抱住她……

两个都急需要忘掉孙寒的人,怎么可能慢得下来呢?

6

天快亮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人正在看着我的睡姿,从气味上判断,那只能是简林。

我没有睁开眼,因为我猜测她正在拿我和孙寒做比较,我已经竭尽全力地去把孙寒的痕迹摆脱掉,但我不确定还剩下多少,或是能被她认出多少。

这是耻辱吗?我问自己,我应该愤怒吗?

但我的脑子里只有茫然。

“我马上要回研究院一趟,出了点问题,可能会很晚回来。”简林突然开口说道,并同时下了床。

居然被她看出我在装睡了。

我很尴尬地睁开眼,她已经把衣服都穿好了,背对着我走向客厅。

“我等你。”我笨拙地说道。

她的背影凝滞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

“好啊。”

这个回答没来由地让我感到焦虑,我坐起来,她已经走出大门去了,门不轻不重地被关上了。

我像个新婚次日便被冷落的小媳妇一样感到委屈,她又开始拉开距离了——或许带来愉悦的亲密感反而让她感到害怕?过去的我也会这样,过去的孙寒也会这样,他害怕亲密带来的软肋,我害怕亲密带来的威胁——因为我相信没有人真正能陪另一个人走到终点,我们三个在本质上大约是有些相像的。

但是我愿意为她冒这个险的时候,她却做不到。

我不太想留在她的房间里了,于是我收拾好之后便直接回祥林别苑,准备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半路上接到杜颜秦打来的电话,问我碎片系列的画有没有留下没有裁剪前的完整作品,我犹豫了一下撒谎说没有,他让我尽快制作一份出来。

“谜语和谜底是应该成套的,你可以留着不让人看见,但不能没有。偶尔流露那么一幅两幅出来,会让这个系列更有魅力。”

我没说答应也没有一口拒绝,回到公寓里找出那些画,除了我的自画像,没有一幅是可以见光的。

或许可以制造一个假的谜底?为什么要给世人真正的真相呢?他们也并不需要真相的。我想。

手机铃再次响起,这一次是蒋守曾,事实上他人已经站在门口了。

我于是只能匆忙拿布遮住那些画,放他进来。

“为什么这么久?”他疑心很重地四处观看,“昨天你去哪儿了?”

“没哪儿。”我不准备说实话,“有事?”

“还有几个问题。”他嘴里说着,眼神却落在了一幅画上——那幅画用白布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左下角——一个男人的下巴——孙寒的下巴。

蒋守曾走过去直接把白布掀开了,他看着画里的孙寒沉默了,忘记了要问我的问题。

“画得很好。”他说,同时他也看见了放在紧挨着的孙寒的两幅画,一幅画是简林,一幅画是我在梦里见到的那个医生。

“准备卖掉吗?”他问。

我摇着头:“非卖品。”

蒋守曾的眼神温和下来了:“孙寒的画,卖给我。”

我继续摇头:“非卖品。”

他咬了咬牙,但不坚持。

“认识这个人吗?”蒋守曾拿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我强忍住自己的惊慌——这个女人的画像现在就在孙寒的画像背后——那个被孙寒杀死的女人!

“梦到过。”我喃喃道,“她是谁?”

我仍旧想不起她的名字,我估计在孙寒自己的记忆里,她也是一个极力要被遗忘的对象。

“什么样的梦?”蒋守曾皱起眉头。

“噩梦。她好像不是什么好人,找孙寒借过钱,她勾引他,但是孙寒没理她。”我咽了口唾沫,说真话的代价就是这件事可能会被证实,如果孙寒成了杀人犯,那么简林的心里,我也可能就成了一个杀人犯的影子,我不想冒这样的险。

“她叫辛娜,是薛进的情人,”蒋守曾接着又补充,“之一。她也是简林的初中同学,她们以前是老乡。”

看着我陡然瞪大的眼睛,蒋守曾哭笑不得,“别乱想,有些事我还得跟简林核实一下。你帮我打个电话给她吧。”

“你为什么自己不打?”我愣了愣。

“她没接我的电话。估计心情不好。看见我的号码故意不接。”蒋守曾一脸意味深长。

“她也未必会接我的。她说研究院今天有事,说不定在开会。”我尴尬地嘟哝,搞不好他们一直都派人跟着我,什么都没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简林也没有接听我的电话,我于是松了口气:“她可能真在忙。”

蒋守曾没有再坚持,我很害怕他一时兴起提出要多看几幅画,于是便找了个要去画廊的借口,重新用布将画都遮上,跟他一起出了门。

剩下的时间我都猫在杜颜秦的办公室里,装模作样地跟他讨论关于谜语和谜底的话题,他很有耐心地应酬我,想起第一次跟他见面时的场景,实在让我感触良多。

“对于死过一次的人来说,那些不重要的人是不是猜错了答案,也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人,从来都不会太多。”我说,过去的林成太渴望被认同,但恰恰是这种渴望毁掉了他对自己的认同。

“有道理。”杜颜秦回答,他的神情有些恍惚。

我现在仍然不确定杜颜秦是不是真的认可我,我怀疑他仅仅是因为市场有认可我的可能性所以才愿意表现出认可我——他是如此努力地让自己和他想象中的市场的频率保持一致,这是他生存的技能。

在被打磨成这样一个人之前的杜颜秦是怎样的?我不知道,也许在这个杜颜秦的身体里还藏着另一个杜颜秦——真实的喜恶与情绪都被折叠起来,像叠衣服那样放进某个柜子里去,只是在某种特定的场合才穿上它们露个面——它们是奢侈品,不是必需品。

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他们也许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大家不停地寻找标准与修改标准,最终的所谓和谐其实只是对这些标准达成了一致,所有人都在投机。

你想要的认可,只有在那些既认得出自己也认得出你的人那里得到,而爱情,是基于这种认可基础上的理解、关注、尊重与抱持,我突然之间意识到为什么那个人不会是吴雨珂了——她是一个连自己都看不清楚的人,我又怎么能指望她看见我呢?

事实上想要一个能真正看懂我的人,这世界上不会有太多人选。

我有些焦虑地看着手表上的时间——已经下午六点半了,简林还没有打电话过来,我知道这离她所说的“很晚”有相当的距离,但是我害怕的是,她拉开时间的距离,本质上是要拉开空间上的距离——她拒绝看清我。

这个念头很快引起了我的愤怒,于是我拒绝了杜颜秦的饭局,买了饭菜直接便去了研究院,等车开到了研究院大门口我才给简林打电话。

她没有接听,于是我径直往里走,门卫拦住了我,一刻钟以后简林出来了,我能看得出她也在压抑着焦虑及尴尬。

“不是都说要很晚了吗?我已经吃了泡面了,真对不起,要不你拿回去放冰箱吧,实在太忙了。”

我看着她,她一点也没有要提起警察找过她的事,我自然也不能提,因为这样的话她就会一定会怀疑我和蒋守曾的关系并不简单。

于是我满肚子的气只好继续压着。

“吃泡面怎么行?”

“习惯了。”

她心虚地瞟了一眼门卫,仿佛害怕对方能从我们的谈话内容里揣测出我们的关系。

这刺伤了我。

“那你忙吧,忙完给我打个电话,我过来接你。”

我没等她回答便转身离开了,等我回头的时候她的背影也已经看不见了。

她知道我在生气吗?我郁闷地想。

我的脚自然而然地走向简林的住宅,等到了她家大门口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钥匙,于是我蹲下来,赌气般地吃完了三盒菜两盒饭。两个上楼去的邻居老太太眼神颇为有料,我想她们的晚饭话题大约也算是有着落了。

卑微吗?我问自己,然后回答:卑微就对了。

简林没打电话给我,凌晨一点我听到了她的脚步声走上楼来,然后我拖着发麻的双腿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我们都没有说话,她开始抽泣。

“……我就是觉得太快了……这是不对的……”

“我倒觉得不是太快,是太慢了,是太晚了,花了这么多的时间来证明自己,就是为了不用再被迫证明自己……能够被什么人看到,不用去证明的那个自己……”

我脱口而出这一段话之后自己也震惊了,我不知道这是在说自己还是说她,这些文字仿佛完全没有经过思考就自己跳了出来,我甚至怀疑它们实际上是来自孙寒——那个曾经最了解她的男人。

我把钥匙串拿出来,取下一把钥匙放进简林的衣兜里:“你随时都可以去。”

但她并没有做出一样的回应。

“喝酒吗?”简林沉默了几秒钟后,晃了晃她手里的塑料袋,我这才发现她提着七八罐啤酒。

她的眼里有泪,但她把它们都吞回去了。

我们只是喝酒。

我没想到她的酒量居然相当不错,八罐啤酒喝完,我们又消耗掉了她私藏的三瓶红酒——价钱估计很不便宜。我晕晕乎乎即将睡过去的时候,她轻轻松松站起身去浴室洗澡了。

水声像是雨声,于是我做了一个下雨的梦:我坐在一只没有船桨的小船上,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划着水,船在湖中心不停地转着圈儿,豆大的雨点敲打在湖水上,把我的倒影敲打的千疮百孔,可怕的是,我的身体也像是被无数的针在扎着似的痛……这时候从水里伸出一只漂亮的女人的手,它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那些疼痛便又都消失了,我依稀听到一个声音从水底下传来:

“对不起,对不起,你不是他,我不该……”

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一团白雾笼罩了整座湖,我什么也看不清了,而那抚摸我的手忽然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黑蛇,它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条巨蟒,缠住了我的脖子,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而且极度逼真,我咳嗽着醒了过来……在我的身上确实盖着一条黑色的毯子,我尖叫着跳下了床。

“简林!”

简林没有回答我,她不在屋子里,地板和桌面都干干净净,厨房的电饭煲里有大半锅保着温的白粥。

现在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我猜她应该是去研究院上班了,不仅有些赧然,也庆幸自己没有呕吐什么的,不然这还没上高速的爱情就该改道了。

我给自己找了些活来干:擦窗户、擦地、洗衣服、洗澡……我穿着简林白色浴袍满屋子上蹿下跳,因为我自己身上那一套的味道已经没法闻了,看着它们挂在简林的阳台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我心里觉得很踏实——有些家的味道了,为了让这种感觉更强烈些,我用冰箱里的冷冻鸡腿和泡发香菇一起煮了锅鸡汤,到了下午五点半,我拨打了简林的手机,那一边提示是关机,再过半小时也依旧是关机状态,我没法再等下去,收了还没干的衣服用电吹风吹干穿上直接奔了研究院,得到的消息却是她头一日便请了半个月的旅行假,交接了工作,今天压根就没露过面。

我命令自己糊涂一点,不要去想为什么的问题,而是去想在哪里的问题,她有可能只是去买东西了,因为没有人会把别人留在家里自己不声不响就去旅游。她没告诉我要去旅行是因为我们昨天只顾着喝酒了,是我自己醉到日上三竿的,那并不是她的错。

我还是没有她家的钥匙,我仍然只能站在门口干等,于是又多了两个老太太看见了我的囧样,但这一次我没能再等到简林的脚步声——她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回来,电话也一直是关机状态。

她确实是在躲我,我不得不沮丧地得出结论——她不想看清我,或者是已经看清了我所以才不打算接受我,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她用这样的方式就是为了展现绝情,反正我绝无可能在她的房子里住上一辈子,更何况我连钥匙也没有。

去你的钥匙,我瞪着那门锁,恨不得找来一把斧头把它劈开,她凭什么觉得一道门就足够了?她又凭什么觉得只需要一个人决定就可以了?

她和孙寒是一种人。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说道。

我愣了愣,是的,孙寒,当他做了决定的时候,那就是一个决定,而不是一个想法。

我一直缺乏那样的决断,即便是在得到了孙寒的记忆之后。

早晨的街道有一种奇怪的锐利的气质,连空气也是锋芒毕露的,拥堵的车辆与满脸冷漠的行人们都带着戒备的神态——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被什么侵入一般。

我回到公寓,把筋疲力尽的自己砸倒在沙发上,驱使我离开的动力来自于我的自尊心,但我的脑子里依旧是简林的床、简林的气味以及简林的声音,她的脸一时清晰一时模糊,我的某一部分始终跟她在一起,那一部分在痛。

我阻止自己去想出什么更符合逻辑的理由,我知道想得越透彻,我会被摧毁得越彻底。在我能接受真相之前,我宁愿糊涂着。我不介意像个傻瓜一样地哭泣或是悲伤,清楚的疼痛永远比模糊的疼痛残忍,因为你不能用自欺欺人去解决掉。

但脑子并不是那么听话的,它仿佛有着另一个主人,不断有信息跳出来,我就像一个被扎了线的傀儡一样被这些信息牵着走:一时愤怒一时沮丧一时悲伤一时恐惧,很快我就被折腾得昏昏欲睡,我喝了两杯咖啡也没有阻止困意,于是我把手机插上充电器,贴在耳朵边,我许愿说如果今天第一个打来电话的人是她我就原谅她。

我睡着了,这是个没有梦境的睡眠,深得像一口老井,几乎让我爬不出来,我是被蒋守曾的电话叫醒的,他问我知不知道简林去了哪里旅游。

这个问题让我炸了毛:“你昨天是不是找过她?你跟她说了什么?”

“无可奉告。要是她联系你,麻烦跟我说一声。”蒋守曾冷淡地把电话挂断了。

他当然是说了什么,那么简林的突然离开就未必是因为我,而更可能是因为他说的话。他是否也对简林提起了辛娜?莫非他们发现了辛娜的尸体,并且证明了她死于孙寒之手?我懊恼地回忆着蒋守曾当时的表情——他并没有要向我求证这一点的迹象。

我闭上眼,沉入孙寒的记忆,她还在那里,阴森森的笑着,是的,她的笑容里不只是对孙寒的恶意,也有对简林的嫉妒——那时候辛娜刚到城里,暂住在简林的租屋里,她当然没有说自己曾经有一个毒贩情人,她求简林介绍工作,但是她瞧不上简林所提议的那些工作,尽管她只有技校的文凭。但这不代表她没有别的本事,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孙寒商业行贿的证据,于是她开始敲诈他——她不但享受敲诈来的钱,也享受敲诈的过程。

当然,简林对此一无所知。即便是在辛娜无缘无故“失踪”之后,简林也以为她只是任性自私地离开了,于是孙寒安慰愤怒的简林说:“人都是会变的,你没必要为别人的改变而伤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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