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都得输,不然输的就是我们了。”我一面摇头一面站起来,“我现在要出去打个电话了。”
11
“你要钱,我要人,做个交易吧。”
山坡顶的风很大,我迎风站着,一面俯视着远处的镇子和街道,一面对电话那一边的罗强讲道。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种。”罗强的声音突然阴阳怪气起来,我能听到他的冷笑,“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个局?”
“那你赌不赌?”我诱惑他,但实在很怕他说不。
“为什么不赌?是你有软肋,不是我。”罗强说道,“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死了是活不过来的,你要是真是不管她死活,也就没必要打这个电话给我了。”
我忍住一肚子的脏话,“我警告你,她要是死了,那你的损失就不止是这笔钱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发定位吧。”
“三个小时以后见。”
我挂断电话,深呼吸,不管罗强是不是上钩,他现在都一定会联系他的属下安置简林。
十分钟后手机铃响起,来电人是白蚁。
“已经追踪到关键字了。”白蚁将一个地址发过来——本城,东南边,火车站附近的小镇——胡杨镇。
罗强一伙人都很狡猾,说的话都很隐蔽,算不上是证据,所以我只能把地址转发给蒋守曾。
“你答应我,一定要把她救出来。”
“你什么时候过来?”蒋守曾沉默了几秒钟后问道,“我给你留时间留机会,但不会一直留着。记住,你要是跑,这辈子都别想再回头了。”
“三小时以后,我会再开机。”
我挂断电话,疾跑下山,我知道他不是不可靠,但我不能把胜算仅仅建立在信任之上。
12
“你一个人怕是不行吧。”白蚁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值吗?”
我不想用值或是不值去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远比问题复杂得多。
“你想过后果吗?”我反问他,“在你做这件事的时候。”
白蚁笑了,把钥匙交到我的手里。
“那——记得回来,我朋友都走光了,我希望,老天至少给我留一个。”
我不争气地有些眼潮。
“千万别说再见。不吉利。”
“待会儿见。”白蚁这次很识趣。
“待会儿见。”
我开着秦康的吉利车疾驰在路上,这是我特意去城里取回来的。
倒退着的树影与建筑物以及那些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的铁轨像是一个复杂的机关正被启动着,于是一道巨大的门被推开了,我几乎能看见所有的过去。
我想起了自己很多年以前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我觉得它像是一只巨大且美得不可方物的酒瓶:即便它不能疗愈我的伤口,但至少可以让我迷醉到忘记那些伤口,从此我便被我的天真所奴役,直到愤怒成为新的主人。
我想起了那些从一种狭小挪移到另一种狭小的往事,人真的太多了,多到容易养育出敌意——我们都拒不承认是彼此在滋养着这座城市,于是这座城市也不承认,我用希望养着梦想,信用卡里却一直是负数,它让我的身体饥肠辘辘疲惫不堪。
蜷缩在地铺上哭泣或是站在楼顶大喊,不会让痛苦更多或是更少,它们是你的婴儿,你有能力喂食它们什么,它们便会排泄什么。
我曾经以为吴雨珂是一根稻草,事实上她确实是,只不过是放在骆驼背上的那一根,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我,仿佛更像是在催促着最后的崩塌——让最坏的发生,我便可以喘一口气,不必被看不见的命运一直追着跑。
我看着车子的后视镜,几辆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我不知道哪一辆车里是敌人,哪一辆车里是朋友,或者,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导航仪显示我的目的地即将到达——还有一千米。
这个数字让我想起了我的中学,一千米跑的及格分数是四分五十秒,我从来没及格过——总是在最后冲刺的时候便感到力不从心。
但这一次我必须成功。
因为不会再有作弊的机会。
13
两层的自建房,暗红色的大门,红砖底上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多处已经剥脱,只有两个小窗口朝向公路,没有灯光漏出来。
果然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停下车,大步走过去,开锁,进门,打开手机的电筒功能。
屋子里弥漫着灰尘和被遗弃多年的气质,我的鼻腔瞬间便不舒服起来,接连打了四五个喷嚏。
我在一楼的洗手池接了一大桶水,走上二楼,灰色的地毯看起来很脏,异味严重,半人高的银色保险柜就放在卧室朝西靠墙的位置,邻近窗户。窗框都是老式钢制的,没有窗帘,窗玻璃上有一个大洞。
我先将水倒在地毯上,水迹稍微显现了一下,然后又消失在灰色里了,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是湿润。
我把一个摄像头安在保险柜的顶部,接着在保险柜旁边蹲了下来,由于西晒光的缘故,柜体摸起来还有些温度。
我开始输入密码,保险箱“咔”地一声间隙开了一道缝,我屏住了呼吸——依稀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现在离约定时间还有半小时,他们果然是不肯遵守任何规则的!但谁又真的会指望在动物世界里遵守文明规则呢?
“别来无恙啊,林先生?你以为我就那么容易上当?”
我没想到罗强真的会亲自出马,这是一个理想状况——在我的推测里,他应该是坐在某个咖啡厅里看着手机里的影像,跷着二郎腿遥控一切。
大概是已经无法再相信任何人了吧?
当然,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
“您亲自来,勇气可嘉啊!”
“不是您给我出了个好主意吗?”
罗强摁了摁自己贴在下巴周围的胡子,我明白过来了,他真的给自己找了个替身,瞒过警察。
“人呢?”我说。
罗强挑了挑眉毛:“钱呢?”
我指了指保险柜。
罗强皱起眉头,这个保险柜自然完全不能够容纳八千万巨款。
“你以为我傻吗?”我冷笑。
他身边有四个人,其中一个人拿出枪来对准我,我反手一推将保险箱重新关上。
“现在只有我知道密码。”
罗强鄙夷地笑着摇摇头:“还以为你有点本事,也不过如此罢了。”
“真巧,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笑了笑,坐到保险柜旁边的床上,“你尽管试。”
罗强身后走出一张冰块脸,冷冷地扫了我一眼便走向保险柜。
我举起双手,把双脚抬起来,放到床板上:伴随着一阵嗤嗤的声音,罗强和他的手下统统抽搐着倒在了地上——甚至都来不及多给出一个白眼。
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地毯是湿的——非常好的导体。
为了安全起见,隔了差不多五分钟我才下床——那四人也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我对着保险柜顶上的摄像头比出了一个OK的手势,完全能够想象出白蚁的得意。
捆罗强的时候我一直在感叹,原本只是要抓几个喽啰,谁知道附送了一个BOSS,倒叫我有些为难了。
罗强的手机在振动,来电显示被备注为“土狼”,我直接挂断发信息:微信我。
于是微信提示音响起。
“附近好像有条子,撤不撤?”
我想了想之后回复:不要轻举妄动,马上找人查一下是不是有其他事发生。情况不对你们再撤,人留下给他们。
微信很快又来了:她看见我们脸了。
我咬了咬牙接着输入:整容费我包。
那一边没有回音了,我连忙拨打蒋守曾的号码,后者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千万别失手。我祈祷。
罗强哼哼了一声,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救我……难受……”他喃喃着。
他的脉搏又快又不规律——有可能是电击引发了心律失常,搞不好真的有可能会出人命。再检查其他两个人,情况也很不妙。
手机铃响了起来,那边的白蚁口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别圣母了,赶紧撤,记得把指纹擦干净。”
这的确不是内讧的时候,我连忙戴上手套,从保险柜顶部拿下摄像头,拆掉连接到地毯上的电线以及罗强等人的手枪装进旅行袋,重新打开保险柜,里面只有数叠白纸,我拿着抹布细细将自己刚才接触过的地方全都擦了一遍,但就在我准备踏出卧房门口的一刻,罗强又呻吟了一声。
“救救我……求你……”
他睁大眼睛与我对视着,呼吸已经很微弱。
我疾步跑下楼,他该死,我对自己说。是他自己撞上来的,而且他死了对所有人都更有利——比让他坐牢还要有利得多,我不用担心后患无穷,虽然按计划,只是绑架罪的罪证就足以让他在里面蹲上十年以上。
在楼梯旁有一把铁锹,就连它也在诱惑我——我几乎能听到它在大喊:杀了他!
杀了他,再放一把火,警察会认为他是被秦康设计杀死的——秦康的车以及空了的保险柜可以成为这种推测的依据,找一个死人做替罪羊是最安全的,罗强总不可能复活过来说他早就杀死了秦康,事实上罗强身边所有的知情者都会缄口不言……
我提着旅行袋奔出大门,门口有一个小土坡,坡上的绿植繁盛猖狂地晃动着,像极了我张牙舞爪的邪念们,我伸手准备狠狠扯下一片枝叶,但被脚下的一个小洼绊了一下,差一点摔倒,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凹曲线——它的形状看起来仿佛就是孙寒给死人挖的那个坑,他的悲剧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如果他没有杀死那家伙,会怎样?不会有一个敲诈者,也不会再有一个死人,如果没有这些鲜血,他和简林也不会结束……
罗强是该死,但是我的人生不该给他陪葬,我不能做孙寒。
像是有某种感应般,蒋守曾的电话打过来了。
“人救出来了,”蒋守曾顿了顿,“但,是赛琳娜,不是简林。”
“那简林呢?”我愣住了,罗强绑架的是赛琳娜?
随即我便想通了为什么罗强要绑架赛琳娜——那天我引诱罗强的下属跟踪我去彭伟达的别墅,他们意外地发现赛琳娜与彭伟达有着某种令他们不安的联系,更何况那之后赛琳娜还一路跟着我和白蚁,依照罗强的性子,多半是会认为赛琳娜在背着他搞鬼,那么他当然会抓住她逼问那笔钱的下落。
那么,简林在哪儿?我全身冰冷,罗强绑了赛琳娜,那么简林会不会……
“我一直在想,简林她可能不是被绑架,”这时候蒋守曾的声音变得有些怪异,“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过,但你可能需要知道,还记得你逃出来之后去过的那个村子吗?那个地方,就是简林和辛娜的老家,简林和辛娜的妈妈,都有遗传性的精神病,都是自杀的,她是十四岁那年搬走的……我们了解到辛娜的一些事找她确认,所以……”
我震惊到几乎要坐到地上去。
“喂?喂?还在吗?听得到吗?你人在哪儿?”
我重新拿起手机,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的房子,二楼的窗户像巨人的独眼。
“我在,我在跟踪罗强。”
“你在什么?”蒋守曾吓了一跳,“你在哪儿?你在搞什么?”
“我看见他跟四个人进了一个房子……”
“你不要轻举妄动,把定位给我,你马上走,听到没有?不准乱来!”
我的手在发抖,几乎发不出声音。
这是她的秘密,就连孙寒也不知道的秘密。所以孙寒跟她说分手的时候,她的镇定是那样的异常——她不允许自己崩溃,她不允许自己失控,那是她最深最深的噩梦。所以她拼命往上走,拼命地改变命运,所以她选择了脑科学,她要选一个制高点俯视这些悲剧,唯有如此才能俯视噩梦。所以她不相信弗洛伊德,她不要被童年阴影所主宰。
但辛娜确实是噩梦的影子,几乎是另一个版本的她——那个不足够幸运,没有成功的仍在漩涡里挣扎的她,怎么会不叫她瑟瑟发抖?
“林成!林成!”蒋守曾在电话的另一边怒吼。
我拿起手机,正准备按下定位分享键,突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剧痛——我回头试图看清那个打我闷棍的家伙,但只看见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头颅,几乎是我这个纱布头的一个复制品。
“该回去了。”
在我失去意识前,我听见那一团纱布下发出嘶哑的声音。
14
咻——
咻——
那是皮带抽在皮肉上的声音,血在往外流,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恐惧——不是害怕鞭子,是害怕我,害怕我就要控制不住的疯狂。
“痛就对了。不痛你就记不住,你要习惯被打,不然你以后活不下去,外面的世界就是那样,有些人打人,有些人被打,知道你为什么打的是你吗?因为你没有东西,你什么都没有,只能从我这儿偷,从别人那里去偷……”
我努力睁大眼去看说话的人——邓桢奇,他为什么没有老呢?他不是快死了吗?为什么他的脸这样年轻?
我接着去看自己的手,一双少年人的手,又瘦又小,捏紧的拳头,鹦鹉绿的细小血管从牙色的皮肤下慢慢往外浮……我偷了很多东西:罐头、袜子、打火机、酒瓶子、纸盒子、拖鞋……我把它们送给我认识的小孩或是流浪猫,邓桢奇问我是不是不偷就活不下去,我说偷的就是你,偷别人的也是偷你,因为是你欠我的,你打得越多,你丢的脸越多,我也就没白挨打。
没有人来救我,邻居、老师、同学、曾经的朋友……我有了一个罪名,于是失去了被拯救的资格……
所以我所经历的仅仅只是一个梦吗?移植、逃亡、犯罪、简林、孙寒、蒋守曾、吴雨珂……仅仅只是处于疯狂边缘的我所幻想出来的人物吗?而真正的恶魔——邓桢奇,他没有老去,我也没有逃离他,我还在这里,我还困在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年龄和身体里?
不!不!不!我哀嚎——不要!
有什么比困在噩梦里更可怕?
答:困在你逃不掉的现实里。
嘘嘘嘘——
邓桢奇的形体散掉了,一个头部裹着纱布的男子站在我面前,嘶哑着嗓子让我安静,他看起来就像是镜子里的我。
我听见自己还在叫:不!不!不!
我大喘气,让自己安静下来,张望四周——金属色的墙壁、金属的地板、金属的门、金属的床、金属的椅子、金属的水管——所有的东西都是被焊接在地上或是墙上的,就连我的手脚也是被锁链铐在床杆上的,看长度刚好能进入房间东南边的卫生间。
“我们得吸取教训,是不是?”纱布男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这是我亲自为你设计的。”
我不必问“你是谁”了。
是他们。
那些把孙寒植入我大脑的人。
我居然松了口气。
“还以为你们把我忘了。”
“怎么会?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投资。”纱布男说道。
我开始猜测他的身份,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冒出来——许唯,那个在ICU门口说服我出租自己大脑的医生——斗牛犬。
签署实验协议的那支笔,也是他递给我的。
“我再说一遍,这是完全自愿的行为。”他说,“你可以选择。”
选择再一次从别人的人生里出局,或者选择活在那个人的记忆里——没错,那也算是选择。
“很好,很好,状态不错,我很满意。”纱布男对我的猜测不置可否,但语气听起来确实很高兴,“协议的内容也都记得吧?”
“记得。”
“那希望你有契约精神。”纱布男歪着头琢磨我的表情,他的语气里有我熟悉的东西,但我记不起他是谁。
“是你给我做的手术?”
纱布男隐隐在笑:“我投资了你的手术。”
“花了你不少钱。”我点点头,仅仅只是吴雨珂的肾源所涉及的钱财和人力就很可观,“所以我对你们到底有什么用?”
“太多了。”
“太好了。”我说,“你舍不得杀我了。”
纱布男没有说话。
“我有人要救,你帮我,我就合作。”
纱布男似乎在纱布后面冷笑。
“你总是有人要救!”
我怒吼:“我要出去救人!不然——”
我环顾四周,唯一能威胁到他的只有我自己这条命。
“不然你就只会得到一具尸体,你所有的钱都等于白花了。”
纱布男仍然不说话,我忍不住有些恐慌——我突然想起在某些人的眼里,死人比活人有价值。
“以后你有需要可以按这个键,”他指着门边的一个红色按钮,同时自己亲手摁下去,凑近嘴,“把东西拿进来吧。”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疯狂地晃动着铁链。
“你不必出去就可以救人。”
“简林?”我怔住了,但随即反应过来,“是你们?”
纱布男没有否认:“如果你没事,她就没事。”
“她跟这事没关系!”恐惧感越来越浓烈了,我几乎想要哀求,“你们把她放了!”
纱布男摇头:“她跟这事的关系大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纱布男没有再说话,这时候两个戴面具的男子走进来,其中一个手上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静止的画面——燃烧的房屋,画面正中是一个表示播放的三角符号。
纱布男摁下三角符号,画面开始活动起来,但没有声音,我马上认出那燃烧的房子正是我设计罗强的那一栋,消防队在救火,警察在维持秩序,围观者要么在拿着手机拍摄要么在交头接耳。
接着纱布男又调出另一个画面,那是一张通缉令,照片上赫然便是我自己。
“你已经被通缉了。”他说,“现在能帮你的只有我了。”
“是你放的火?”我捏紧了拳头,几乎是绝望的,即便现场有目击证人,也只会看见一个头上缠着纱布的男子做了那一切——他们将无法分辨我与他。
“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
我无法回答他,脑子里只有一团乱麻。
“我可以证明你的清白,只要你好好配合。相关的证据就会交给警察。”
尸体们在分解、坍塌——黑色的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
“如果不是我,你死了也不止一次了。”纱布男说道,“你仔细想想,你以为你就真的那么命大?”
我想起了那个被撞飞的人,那辆完全没减速便离开的车,是他们!原来我从来没有从他们的视线里离开过!
“是你们进了我的画室?”
纱布男不置可否:“自然条件下的观察才能得到最真实的结果。”
“所以你们一直都知道我在哪儿?”
纱布男的声音里有了笑意:“我是生意人。”
我咬着牙:“要多久?”
“坦白说,不知道。”纱布男试图幽默一下,“相信我,我比你急。”
“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戴面具的男子立刻在电脑上发起了一个视频通话邀请。
视频中的简林坐在一张椅子上,周围也都是金属的墙壁,她仍然穿着她离开那天所穿的蓝色套装。
“我没事。”她在视频里说。
“我也没事。”我忍住眼泪说道,“不用担心。”
“保重。”她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只说出了两个字。
纱布男按键终止了视屏通话。
“只要你老老实实的,你们每天都可以通话。”
他挥挥手,带着两个面具男一起走出去了。
我坐回到床上,铁链子哐啷作响。
原来最糟糕的人生,并不是跌回到原点。
15
我看着自己的血通过细细的管子里流进一个小小的试管里。
采血人是个熟面孔,刘敏,她看我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同情——只有冷漠,她现在是一个忠诚而彻底的帮凶了,某种意义上,是我推了她一把。
“对不起。”我说。
她冷笑:“不必白费工夫了。”
她是对的,四个彪形大汉站在她的身后,尽管我的四肢都被绑在了床上,但是他们仍然不愿意冒险。
逃跑的希望是相当渺茫的。
喝水的杯子、吃饭的碗筷、甚至连牙刷都是用可食用的材料制作的。
我绝望地看着天花板东南角上的摄像头——它在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触摸得到的地方,但我在它的俯视下无所遁形:即便我走进卫生间,也不可能有任何隐私保护。
大约这就是猴子和白鼠们的感觉,现在我很怀疑那些心理实验的结果了,假如自由对所有生灵来讲都同样重要——它们怎么可能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发疯?
或者他们的目的就是想要看着我如何疯掉,他们快达到目标了,我已经能够在金属地面上看见孙寒,在天花板上看见邓桢奇,靠着门站着的是彭新敏,罗强则躺在床上,他对我说:
“嗯,你欠我一个可以躺下的地方。”
简林有时候会在梦境里闪过,我只能看见她奔跑的背影,她总是在跑,我追不到她。
我每天都能在电脑视频里跟她说上一两句话,这也是唯一支撑我坚持下去的力量。
我希望她的专业能力和名声能够帮到她,我希望她不要太倔强,懂得些变通,哪怕是出卖我也好,只要她身上有能供人利用的价值,她的性命就能暂时保住。只要活着,未来才会有可能性。
我有时候会怀疑她憎恨我,尽管她从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但那也许仅仅是因为没有时间说出来。
换了我是她,我也许真的会恨的,因为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的努力都会换来成功,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从那个疯狂的地方走到她现在的位置,中间要经历多少辛苦与眼泪,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我不值得让她承受这样的结局。
“比起你们对我的伤害,我对你造成的伤害,又算什么呢?我不是一只白鼠,我是一个人。”
刘敏狠狠地瞪着我:“你是自愿的!”
“我有后悔的权利。”我从她突然拔高发尖的声音里听出了她的脆弱,“所有人都有后悔的权利,你们做这样的实验是为了什么?难不成还是为了造福人类吗?不是吧?”
刘敏的脸发白了,她微微喘息着,沉默地将一剂镇静剂推进了我的静脉。
我笑了笑:“你没经历那种黑暗,是人就不该经历那样的黑暗,不管为了什么原因。”
“你出去吧。”纱布男的声音出现在了刘敏的身后,于是刘敏气呼呼地端着采集的血样离开了。
“什么样的黑暗?”纱布男问。
“你看不到自己是什么,全都是碎片,一片又一片,你拼命地要把它们都拼起来,但怎么拼都不对,”我的语速开始变慢了,“有时候你以为自己拼对了,你刚刚觉得有了希望,下一秒希望就消失了,你又掉进深渊里去了,我很奇怪,我居然没有疯掉。”
“那是因为你看得太重了,”纱布男说道,“人的思想本来就是不断在分解重组,尤其是现在这个时代,你接触到的所有信息都在改变你,都有可能把你原有的价值观冲击得粉碎,自我本来就是一个不断建设的过程,一本书、一部电影、一个犯罪的案子,一件事,一个雪中送炭的陌生人或者一个落井下石的朋友都可能让你完完全全改变,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有被什么改变过,人每天都在变,不变的人才是不存在的。你就是你的记忆和经历!”
“你这是强词夺理。”
“没有区别的,这种技术只是让你了解得更真实,更彻底,你接收到的信息会因为你自己的理解而发生扭曲,但这种方式不会,人们用语言来沟通,定义自我的地位和他人的价值,语言是有缺陷的,但这种方式没有,它是无损的!它能实现一种真正的融合,真正的理解!”
“那是侵略!”我想要吼,但却发不出更大的声音:“撑不过来的人会疯!”
“你现在挺过来了,你更强大了!”
“你管这叫强大?那不是强大!”
“你比孙寒强大,你比林成强大,你有了两个人的人生记忆、经验、技能,你现在能做到的那些事,你敢说那不是强大?”
“还有黑暗,两个人的黑暗,两个人的伤口,两个人的痛苦,那不是一个人能扛得住的。”
纱布男歪着头看着我的头,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了:“那说明,两个人的智慧还不够多,你需要更多。”
我惊恐地挣扎,但四肢酸软无力:“不要!”
纱布男伸出食指,在我额头的伤疤上轻轻点了一下。
“想想看,十个人的人生,十个人的智慧,十个人的力量……”
“你为什么自己不试?”我绝望地问道,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舌头也不大听使唤了。
“我当然是要试的,”他开始抚摸我的头顶,“生命太短暂了,不,太无常了,我有那么多想要去做的事……当你能超越一百年,两百年,什么样的痛苦,什么样的代价是不值得的?”
我闭上了眼睛,所有的影像都消失了。
16
孙寒趴在我的身上,他的双手掐住我的脖子。
“你把她偷走了!偷走了!”
他的眼神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悲伤。
“她是——自由的——”我咳嗽,侧头,那张脸靠得如此近,仿佛就要粘在我的脸上了,我努力申辩,“你没有权力——”
“如果不是因为我,她永远不会知道你是谁!”孙寒的手掐得更狠了,我开始呼吸困难,但是却完全没有力气推开她。
“她哭的时候,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是你自己走开的!是你自己,咳咳,走开的——”
“我没走开过!”孙寒眼里全是寒意,“从来没有。”
“太晚了!”我眼前发黑,却只能怒吼。
“我警告你,你要是再这么干,我就把你,把你,”黑暗散开了,我发现掐住我脖子的人换成了纱布男,他的声音是狰狞的,“把你关进一个你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笼子里,你以为现在是没法忍的时候?你真的很会让人失望,但不要以为我吃这套,我发誓——”
我看见自己的四肢仍然被绑缚着,只是右手腕上缠了厚厚的几圈纱布,纱布下还在隐隐地渗出血来,疼痛是撕裂般的。
纱布男站起来,几乎是同时又连打了我两记耳光。
“懦夫!两个懦夫!如果死可以解决问题,那我早就去死了,死了十几次了!”
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面前暴跳如雷的纱布男,但并不打算问他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并不难猜。
孙寒要我死。
林成回来了,但孙寒并没有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自己复活了他,在我自己的身体里。
他无法安息,所以现在要惩罚我,上一次是皮带,这一次,是死亡。
哈!我笑了一声,接着发了疯一样地用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肩膀。
血腥味涌出来。
纱布男惊得往后退了一步,他喘着气看了我几秒钟。
“给他弄一个嘴套,钢的。”
17
我制造疯狂。
我用疯狂来反抗。
他们总没有办法在一个疯子身上找到价值。
我要他们知道,他们的实验只会制造出疯狂,如此或许还可以拖住他们——他们不是我,因此只看见结果,看不见过程,我不想让那样的疯狂再一次撕碎我,我相信我已经被撕碎了很多次——在我至今仍无法回想起来的那两年时间里。
据说大脑会把最不堪的记忆封锁起来,我现在能记得童年的创伤以及孙寒最深的痛苦,但对那两年却丝毫没有任何印象,可见那绝不是一个人能轻易承受的记忆。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初我逃离那别墅之后并不是积极地寻找真相而是做了另一个计划,因为在我的大脑深处早就知道真相——它也知道接近真相远比逃离它更危险。
直到现在,我也还没有力量完全接受它。
我在特制的钢嘴套里张大嘴低吼了一声,丧失的尊严及止不住的饥饿感都让我愤怒,他们害怕我再用牙齿自残或是伤人,如今我只能借助吸管通过嘴套的细小缝隙来进食流质食物——食人魔的待遇。
也许这一次我是真的逃不出去了,而且大概率不会得到一个体面的死亡——我可以想象出自己被解剖的场面,但最糟糕的,是他们会把现在的我又移植进另一具身体,于是我又会惊恐万状地再重复一次那些痛苦和黑暗……
如果是简林……我打了个寒战,放弃了刚刚想出的两种自杀方法,如果我死了,又能指望谁去救她?我死了,就等于把她丢给了一群魔鬼。
蒋守曾呢?他现在自然正气急败坏地满世界找我这个通缉犯。但看着那帮人不急不缓的做派,便知道这是个警察绝难找到的场地——我在这里听不见任何外界的杂声,没有飞机或汽车驶过的声音、没有工厂运作的声音、没有鸟叫声或是虫鸣声——也没有虫子出没,二十四小时亮着灯,卫生间的抽水偶尔会浮现出沙土,每次给我的饮水都是直接使用矿泉水,网络信号并不太好,之前跟简林视频通话,短短十几秒钟也会有卡顿。
这些线索让我很怀疑这里远离市区,而且至少我所在的这一层建筑物是在地下,生活用水可能是靠自己抽取地下水,因为绕过了自来水公司,所以才不太合格。
不管怎样,建造这样的一个地方肯定是耗资不菲的,纱布男说他投资了我的实验,也就是说,他也投资了吴雨珂的肾源,加上之前那栋别墅,以及那些为他卖命的家伙,这人的财力必然相当惊人。
他实在不需要亲自去绑架我的,为什么他要亲自动手呢?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似乎重要又似乎不重要的问题,控制欲太强?追求刺激感?疑心病发作?偶然的一时兴起?不,因为他的人上一次失败了。
鉴于他用到了投资这个词,说明他非常看重投入产出,这是商人思维,但他同时又是感性的,当他叹息生命短暂无常的时候,一个真的失去了很多的人才会使用那种语气:恐惧与遗憾。
一直顺风顺水的人不会锱铢必较,而他不惜一掷千金也要解除的那种遗憾必然不是用钱本身能够解决的,他也得从深渊里来。
他是谁?
18
我打量被几个人小心翼翼搬进房间里来的东西——一个自带轮子的白边方形仪器,仪器上方有一个小桌板,桌面上放着一个台式电脑,旁边立着一个挂满了电线的三脚架。
一个戴面具的男子正在坐在电脑旁进行操作。
“电阻范围已经固定好。”
此时我的手脚都已经被捆绑在床上,嘴套虽然被摘了下来,但是他们用一个钢圈将我的脖子固定在了床板上。
刘敏正用类似磨砂膏处理我头部和面部皮肤上的角质,我朝她龇牙咆哮,她的手便开始发抖。
“省点力气吧。”抄着手站在旁边的纱布男指着那仪器说道,“知道那是什么吗?你的那点装神弄鬼的花样,在它面前,就跟小孩过家家似的。”
刘敏将一个满是金属孔及电线的橡胶帽子套在了我的头上,接着又把一些黏糊糊的东西挤进那些小孔,而其他人则把一些电极片贴在我的手臂及腿部肌肉上,看着密密麻麻不同颜色的电线从我的身上蔓延出去,我只感觉自己像是个要被执行电刑的死囚犯。
“你害怕了。”纱布男看着屏幕上跳出的一组波形纹说道,“对吧?”
我避开他的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台仪器上——那是测谎仪吗?如今的测谎技术已经先进到这个地步了吗?
“只是EEG而已,”纱布男居然完全知道我的心思,他故意顿了一下才补充道,“Electroencephalogram,脑电图。不是什么高科技,关键在于怎么用,搭配什么用。”此时电脑屏幕上又出现了一个大脑形状的三维动画图像,里面夹杂着无数红色或蓝色的线条以及黄色的小球,我估计那应该是脑神经的分布。此外我的面孔也被放大出现在那大脑图像的旁边。
“它知道你现在是清醒还是疲倦,知道你是高兴还是悲伤,也知道你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还知道——”纱布男忽然笑起来,“它知道你现在非常生气,准备打我一拳,用你的右手。”
我惊呆了——他没有虚张声势,事实上在我的脑子里,我已经一拳头砸在了那家伙的鼻子上,用我的右手。
“感谢科学。”他阴阳怪气地说道。
感谢个屁!我害怕地暗骂道,同时也注意到那些波形和脑电图又有了新的变化,它简直叫我毛骨悚然。
“它能看懂人,但是代替不了人,至少短期内,”纱布男叹了口气,“不然机器其实是比人体更好的载体,你只需要担心磨损,而不需要担心死亡,也不需要担心子孙后代质量不好。”
这是个真疯子,我能看得出来,即便是刘敏,也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感到不适。
从一个人最赞赏之处,你往往可以看出他的最恐惧之处。
他怕死,甚至比一般人更怕,所以也就会比一般人的心思更细腻,更多疑,更喜欢控制,上一次他之所以没有露面,是因为他不想冒着被看见脸的风险,这一次他不再害怕了,那些纱布给了他极好的掩护——我忍不住猜测他的脸可能是真的受了伤,我兴奋起来,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攻破点。
“哈!你在——高兴!”纱布男看看我的脸,又看看电脑屏幕上我的脸以及那些波纹变化。
“很坏很坏的主意,对吧?”
我愣住了,很显然他们同时借助脑电分析和微表情分析来推断我的思想和情绪,虽然不能获得百分之百的数据,但用于预防也足够了,他们永远会快我一步,我看着那张被纱布缠满了的脸,深感绝望,他能轻而易举地判断我,但我却不能看到他的一条眉毛。
“所以放弃吧。”纱布男的声音里都是得意,他完全不想掩饰,“你赢不了的。”
我闭上眼,开始深呼吸,同时在脑子里搜索所有可以用得上的信息。
“恐惧:上眼皮上抬,虹膜上方的巩膜露出;下眼皮紧张上抬,遮住了部分虹膜。”
“快乐的表现:唇角回缩并上扬,脸颊上抬……”
“迄今为止,由分析而发现的所有自我防御方法全部是为了一个目标而服务——帮助自我与本能冲动作斗争……在所有的冲突斗争中,自我都是在努力压制本我的某些冲动。”
“偏执型人格障碍患者通常表现固执,敏感多疑……自我评价过高,认为自己过分重要……过度警惕证实他们怀疑的证据……”
“瞧瞧前额区,我们的聪明人正在憋大招呢!”我听到纱布男不无讽刺地说道,“让我们看一看,他的办法是什么?有没有人要下注赌一赌?”
没有人说话,但我的眼睛被两个人强行撑开了。
一叠图片被送到了我的眼前,我被迫注视这些图片:圆圈、三角、方块、水、森林、火、黄金、沙漠……
我的身体抽搐起来,癫痫病发作了!
抢救是有条不紊的,因为我本来就不能活动,他们最多只需要给我及时打上一针。
意识离开了,身体也离开了,我跌入软绵绵的一片虚幻之中,像是液体,也像是气体,我没有温度,我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婴儿的姿态,但我的腹部却一片湿冷,一条蛇在我的背上攀爬,它把头贴近我的耳朵,伸出蛇信,我无法动弹,但它也没有咬我,很奇怪的,我的背比我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都温暖,舒适的温暖与极度的恐惧奇妙地混合在一起……
“春梦?”
我睁开眼,纱布男正靠近我的脸,他在炫耀,对于他的科学他很有把握。
不过在弗洛伊德的学说里,确实将蛇与性联系起来的类似解释。
我忽然有了主意:“比春梦好太多了,我梦见你进监狱了,无期徒刑。”
“不用装了?”纱布男冷冷地直起身子,我知道我击中了他。
“我还梦见,你老了的样子,头发是全白的,一根黑的都没有,还挺好看,但是背不直了,耳朵也不好使了,跟你说话得使劲喊,得这么喊……”我越来越兴奋地提高音量,“有一天,你猜怎么着,你尿床了……”
“他撒谎!”有人试图打断我。
纱布男看着屏幕上的脑电图变化,我的快乐情绪是真的。
“我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我相信,你真的逃不掉!你以为你做的事就那么天衣无缝?”
“给他看!”纱布男的声音变得严厉了。
于是又一叠图片被放到了我的眼前:圆圈、三角、方块、河流、森林、黄金、沙漠、烈火、床、轿车、山石、花朵、照相机、匕首、枪、棍棒、警察、窗户、门、公路、红色、绿色、黑色、白色、黄色、蓝色……
半小时后,被精心挑出11张照片被重新放到了我的眼前:三角、烈火、轿车、山石、照相机、棍棒、警察、门、公路、红色、绿色。
这一次的结果使得纱布男明显焦虑起来,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他瞪着我的眼睛,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完全不去闪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