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我听到刘敏轻轻地呻吟了一声,我狠狠咬着嘴里的绷带,牙齿似乎都要断裂了——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完了吗?
绝望袭过来,我的脑子嗡了一下,接下来的空白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但是等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刘敏并没有如我之前所预料的那样“趁机反叛”,她有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一头的冷汗,呼吸急促。
我心情复杂地站起来,一面摸着刘敏滚烫的额头,一面吐出自己嘴里的绷带,沾了舌头被咬破流出的血,我的手脚仍然是软绵绵的,如果此时陈伟冲进来,我还是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居然才过去了五分钟而已。
“我肚子痛。”她的声音虚弱到几乎听不清:“痛。”
我伸手按压了一下她的腹部,发现她的肚子硬得像一块铁板——腹肌高度紧张,这是典型急腹症的症状,常见于脏器穿孔或是阑尾炎。
事实上我的腹部也在隐隐作痛,但并不是很严重,我蹲下来卷起她的裤脚,她左边小腿上之前被虫子咬到的地方红肿确实厉害。
我拿出手术刀在她小腿上的被咬处划了一个十字口,将里面的脓血都引流了出来,然后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酒杯,用酒精消了毒,扯了一页书纸卷起来点燃,在酒杯里扫了扫,让酒杯扣在她的伤处做了临时拔罐器,利用负压吸出了更多的脓血。
刘敏始终没有吭一声,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眼睛时而睁开时而闭上。
“痛吗?”我摸沿着伤口往上按压,压低声音问道:“有感觉轻松一点吗?”
刘敏摇头,她的眼微微隙开一条缝:“我要死了吧?”
她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这一次倒还真不是装出来的。
看来虫咬还不是引起危症的主要原因,我估计她的腹痛应该与之前所喝的溪水有关,但她饮下的分量并不比我多,我狐疑地看了看那几根放在桌子上的黄瓜——那是到现在为止她吃过我却没碰过的东西,假如水质有问题,那么被这水所滋养的土地及这土地里长起来的食物很可能也有问题,或者,水质的问题根本就是因为土壤的问题所引起的?
怪不得这里的人都搬走了,举村迁徙——不到万不得已,人是很难离开生活惯了的土地的。
我苦笑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与我处境相似的女人——我们都得跟时间赛跑才能跑出一条生路,而她的那一条路,刚好会拦住我的路。
“求求你,”仿佛是感应到了我的犹豫以及我脑子里那若隐若现的黑暗面,她挣扎着不让自己昏迷过去,那声音像一只落水的小猫:“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还在外面守着的陈伟,发现居然只有他一个人——另一个人如果不是去上厕所,那就是去给我安排好戏了。
“听着,”我把刘敏的手上的绳索解开,由后绑式换做了前绑式,然后把手机塞到了她的手里:“我可以放了你,不过你得保证,等十分钟之后你再打电话给陈伟。”
刘敏的眼神亮了一下,而她的意识也显然因为我的话而清醒了一些,她带着不敢相信的神情连连点头。
“别再吃那黄瓜了,可能有毒。”我一面说一面背起枕头包往外走,同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二百五”。
你居然相信女人吗?我在心里嘲笑自己,你知道她们是最不可信的。
我拉开后门,外面是比前院还要可怖的一群荒草,几乎到腰深,这意味着里面藏着更多的不可测与危险。
但是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冲进荒草堆里,草叶们在我的身边、指尖、下巴划过,像是有牙齿的海水将我淹没其中,不怀好意的大小石头时不时便冒出来绊上一绊,哈!这简直就像是不会水的人非要借由大海逃生一样疯狂!
隐约间我又看见了那条小溪了,这一次我往它的上游方向走——下山的必经之路多半都被堵死了,我可不想做谁的瓮中之鳖。
我抬头看了看天,它傲慢地俯视着我,让我不得不感叹自己的渺小,在命运的眼里,人类的计划大约不过是它愿意给你的幻觉罢了,所有的起点与终点都是由它早规划好了的,大路、小路、交叉路、平行路……请君任选,若不如意,别问太多,自讨没趣。
一个黑影突然从我左侧的草丛里跳出来,将我狠狠地扑倒在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我翻身反骑上去并一拳砸在那家伙的鼻子上,同时捂住了他的嘴,他“呜呜”低吼着,同时他的鼻血从我的手指缝隙里冒出来,我的手臂手背也都被他的指甲挖出了血沟,我发了狠用头直接撞在他的脑门上,他这才总算是晕了过去,大约是由于用力过猛的原因,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我后怕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疤痕——对于一个做过开颅手术的人来说,刚才的行为几近于自杀了。
我打开枕头包,从里面取出那本《古文物称谓图典》,将硬皮封面扯下来,用手术刀切割成大小相等的四块板子,按照骨折使用夹板的原理用绷带将它们绑在那家伙的双膝关节上,又将剩下的书页平均分成四份,也按照夹板的方式绑在了他的双肘关节上——这样一来,即便他醒过来也不会有任何的战斗力,光靠他自己是永远也不可能解开这些夹板的。
这法子是以前做警察时跟一个前辈学来的,押解犯人最是好用——一来在公共交通中用手铐容易引起恐慌,二来在途中也可能遇上各种变数,像这样使用了夹板,人无法自解,跑不快也无法格斗——当然,这常常引起围观,不过十年从警生涯,脸皮是早就练出来了的。
除了“夹板法”,还有“涂彩法”——那倒是我独创的,用京剧的油彩在被押解的犯人的脸上画上脸谱——美观大方经济适用,关键是难洗,就算一时不慎被对方跑了,只要腿脚麻利点,沿途一问一个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居然在微笑。
那真是一段特别的岁月,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我将最后一条绷带绑在面前人的嘴上,他醒过来,惊恐且愤怒地瞪着我,挣扎全是徒劳无益的。
我冷漠地站起身,搜出他身上的手机,不慌不忙地走出百来米后才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伙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像个稻草人似的一步步机械地挪动步子,混沌色的月与云往下压,狂乱中的草与风向上撑,如果那家伙肩膀上再顶一只乌鸦——还颇有几分弗里德里希画作里那种废墟式的浪漫感呢。
我开始朝山下狂奔,确认跑出他的视线范围后再绕道折返上山,依照那家伙现在的速度,至少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才有可能遇上陈伟,我期待他们中计把人力继续压在下山的路上。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凌晨四点半——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
我按下110,但是电话拨不出去,四周完全没有信号,我忍不住有点担心刘敏,不知道她有没有打出电话?嗯,那个陈伟不是每二十分钟就要听到刘敏的声音吗?如果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他是一定会冲进那屋子的,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安排救治了。
奇怪,我为什么要担心她呢?我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永远不要滥用善良,永远记住她是他们中的一员,同时也是阴谋的一部分。
这一次,直到再次看见别墅我也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我猫在树丛里看着别墅花园的后门,现在它离我只有十米的距离,隔着一溜儿灌木丛与一条狭窄的山路,门半开着,没有人守卫,隐约还可见到四分之一个捷达车的车头。
我屏住呼吸,从枕套包里拿出一把剪刀,蹑手蹑脚地跑过马路——这种小心被证明是多此一举,路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我贴着别墅外围墙的墙根移动到后门口,往里窥看,那辆皮卡车已经不见了,别墅客厅的灯仍然是亮着的,楼上房间的灯只亮了一盏,整栋建筑物鸦雀无声,隐约可以看见一个男人蹲在门口一边吸烟一边喂狗,那狼犬吃得正香。
我面前约三百多平米的院子空荡荡的,名义上是花园,但大部分都是草丛,显然根本无人搭理——我等那男人喂完食牵着狗走进别墅,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捷达车,借着车身做掩护半蹲着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撬着后窗。
狗还是狂吠了起来——没办法,它们的听力范围在15—50000赫兹之间,远远优于人类,于是两个人跟着那条狼狗从别墅里冲了出来——其中一个竟然正是和我有过“一面之缘”的谭颂!
我咬着牙拆掉后窗玻璃丢在地上,狼狈地爬进驾驶室,用剪刀插入钥匙孔代替钥匙发动汽车,车子轰鸣起来,这时急红了眼的谭颂已经冲到了车头,我踩下油门撞了过去——当然,速度不快,他一倒在地上我便立即后退,另一个家伙试图通过没有玻璃的后门爬进后座,我原地转了几圈总算将他甩了出去,狼狗对于汽车多少还是有些忌惮,躲在安全位置狂叫不止,并没有冲上来帮主人的忙,我开车冲向大门,通过后视镜看见谭颂与另一个人爬起来,同时我也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眼睛、鼻子、嘴……没有一处地方和原来的我相似。
我在恍惚中撞开了大门,朝着山下疾驰——现在他们已经完全没有办法追上我了,我胆战心惊地又往上方的镜子里看了一眼,陌生的眼睛,陌生的眼神,感觉像是在和一个突然显现的鬼魂对视,我感到胃肠里一阵翻滚,一口血完全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喷出,溅在我面前的方向盘和挡风玻璃上,但我反倒因此定住了神——这说明那条红脖颈槽蛇的蛇毒已经在我的体内造成了严重的脏器出血,现在是真的要跟死神赛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