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又一个夜,通过病房的窗户看着医院对面住宅区的灯光,我感到既心安又恍惚:在一座楼下仰起头寻找一个有灯光的房间,心里知道那意味着有人在等着自己,有人在意你是否在TA们的身边而不是在意你有多么强大的力量,TA们允许你像个人类一样的大笑、哭泣、发呆、打嗝、放屁、邋遢、便秘……那是父母还在的时候,简林还是我女朋友的时候,还有,蒋守曾因为闹离婚不得不和我同住在一个公寓里的时候…
…
他是北方人,读了南方的警校,我则恰恰相反,但命运还是把我们放到了同一个地方,最开始的时候,我看不惯他凡事谨慎过头,事事瞻前顾后的样子,他也经常明讽暗刺我的刚愎自用和我行我素,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任务里为了彼此拼命或是把性命都交给对方来守护,我们都吃过自己的亏,也受过对方的恩,他被老婆甩掉的时候可以在我的房子里哭得像个半大的孩子,我以为自己会瘸一辈子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时他可以不厌其烦地苦口婆心,也可以怒其不争地将我揍成胖猪头……我从警局辞职离开的那一天,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上了飞机,远远离开他所在的城市——我不知道是否有那么一天,但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会被他戴上手铐,可是现在我离他工作的那个地方,只有不到一百公里的距离。
“孙寒,赛思贝图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于2018年4月19日凌晨被人射杀于地下停车场,当场毙命……”
我的肠胃痉挛着,短短的一条信息,对于事发地之外的其他城市,这甚至登不上社会新闻的版面——我的死亡讯息和所有被忽视的各种各样的死亡讯息一起,都葬在互联网这个巨兽的肚子里,如今能够发现它都需要相当的运气。
手机是女医生周晓燕做备用的,她临时借给我解闷——她对我额头上的伤疤感兴趣,我编造了一个假名字,同时告诉她自己以前是个警察,这解除了她的戒心而且赢得了尊重,她甚至都没想到要去核实,有些人就是可以一辈子天真,就算他们的智商不低见闻也未必不广,但没有被这世界狠狠扇过耳光的人,是无法仅凭间接经验就探知到人性的低点的,世界对于TA们,仍然只是部分的世界。
在得到更多的信息之前,我只能用谎言保护自己,网上的信息也许是放出来的烟雾弹——死亡需要有尸体作为确证,而我明明还活着,也就是说,除非停车场里另有一具孙寒的尸体,或是那尸体面目全非却被误认为是我本人,否则这信息只可能是假的,警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那就有数不清的可能性了:如果绑架我的人要挟我的家人亲属必须这么做,如果债务方认为我的失踪是我为了逃避责任自导自演的而想要把我逼出来,如果警方怀疑我的生命安全受到了极大的威胁……既然有这样的消息又没有辟谣,那么警方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默许它存在的,也就是说,蒋守曾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他势必是会被通知到的人之一。
现在离我给他留言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准备着见到蒋守曾要说的话,但开场白便让我卡了壳:
“好久不见?”
“别来无恙?”
“你好。”
“我是孙寒。”
我摸到自己的喉咙,我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受了损,这意味着蒋守曾将不可能通过声音辨认出我来。
门被推开了,我正在想着的人直接走进来站到了我面前。他瘦多了,也黑多了,脸上的皮肤比当年还要粗糙,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几乎大上十岁,但眼睛里的锋芒却似乎比年轻时要多一些了,他看我的时候,让我感觉到是想要从我的大脑里剜出些什么。
“你好,蒋队长。”我抢在他前面开口:“我是给你留言的人。”
“我知道。”他说道:“我一个小时以前就到了。”
我笑了笑,这是他的风格。
“康业大厦停车场,负二楼,白色宾利汽车旁。”我说出的信息是网上没有的,接着我指着自己额头上的疤痕:“子弹是从这个位置进去的。”
那正是他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在注视的部位。
“你怎么知道的?”蒋守曾问,他的眼圈有些发红,这让我不安起来,因为他没有问孙寒在哪里,这说明他不关心这个问题或者是已经有了答案。
“我当时在场,”我试探着回答:“看到了一切。”
他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怒,但最终他只是冷笑。
“现在为什么要说?已经两年了。”
“太晚了吗?”我再次试探,他所有的反应都让我惊恐,我意识到了答案,但是不敢相信。
“是的,太晚了。”他收缩了下眼睑:“谁对你开的枪,同一个人吗?”
我看着蒋守曾拿出一个本子,同时还打开了他左边口袋里的录音笔。
“是的。”我说:“同样的方法。”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我回答:“但我记得他。”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取车,我的车在那。”
“4月18日凌晨,这么晚?”
“4月19日凌晨,我习惯一直不好。”
“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吧,你怎么看见的,他怎么杀人的。”
“孙寒准备上车前,那个人走到了孙寒的背后,孙寒转过身去看他的时候,那个人就开了枪,子弹直接射进额头,孙寒就直接倒在地上了。”
“仰面倒下的还是趴下的?”
“仰面倒下的。”
“孙寒的车是什么车?”
“宾利车,白色的。”
“车牌号?”
“粤B32**B”
蒋守曾的笔停下来,他瞪着我——我给出的信息显然超出一个常规目击证人该知道的范围。
“他出事的时候靠近左车门还是右车门?”
“右车门。”
“那个人用的是手枪还是别的什么枪?”
“手枪。”
“你当时在什么位置?”蒋守曾扯下一页空白纸给我:“大致画一下停车场,把孙寒的位置、车的位置,你的位置、那个人的位置都用ABCD标出来。”
“孙寒还没死。”我接过纸笔,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你是说他当时还没死?”蒋守曾皱起眉头,惊讶且悲伤地注视着我。
“不,我是说他现在还活着。”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