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太讨厌了，千春有些心烦地拿出手巾擦了擦额头，不出有意料地看到了一些脱妆的痕迹。大概是因为来自于炎热的冲绳的关系，她的皮肤很容易出油，无论用什么样的化妆品，糊妆的时间总是比别人短。
就这么邋里邋遢地去见客户可不行。她停下来，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从双肩包里拿出了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滋润了喉咙，让她感觉舒服了一些，然后她才掏出纸巾和粉饼，沾去了汗水和皮脂，小心地把脸上的妆容补整齐。
虽然不太擅长化妆，可作为一个保险公司的基层员工，总是被课长要求见客户的时候一定要“漂亮些”。
收好化妆品，千春核对了一下地图，发现至少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她有些担心，现在是下午5点32分，虽然已经到了春天，但是千春还是觉得北海道天黑的时间始终比她的故乡冲绳要来得早一些，让她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她又喝了一口茶，就算是嘴巴里的清甜让她很惬意，但身体的疲惫还是无法缓解。她允许自己再休息三分钟，然后上路。这样或许能走得更快一点儿吧，千春暗示自己。
这是去往蟹斗村最近的一条路，但是从千春居住的旅馆走过去，还是需要两个小时。路很窄，浇筑的沥青路面已经有不少破损的痕迹，甚至有几颗野草从路面的裂缝中生长出来，在春天的微风中摇曳着。很明显，这条路曾经也有过汽车往来频繁的岁月，但现在车流减少了许多，充其量也就是自行车或者摩托和鞋底偶尔踏过，所以连修缮也没有那么积极了。
果然还是不该错过班车啊，千春想，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并不熟悉这个町，原本就不是她负责的区域，可是土屋那家伙一个劲儿地提醒她“这个月的业绩太难看了”“没有下决心去争取客户，就没有办法留下来”，所以无论如何，她也想努力一下。至少得告诉土屋，自己可真的是用尽全力了。一想到土屋那张胡子永远刮不干净的脸，千春就有些厌恶——有这样一个课长，无论是怎样的工作到最后都会变得让人难以忍受。
她仰起头，看到榭树和杨树交替生长着，枝叶交织成一张稀疏的网，而再往上一些，还有虾夷松和桧树的枝叶，透过最后仅存的一点点空隙，能看到天空正变成灰白色。带着一点点清苦味道的风吹过，树叶以极其轻微的幅度晃动，仿佛是在催促着千春起身离开。
虽然很累，但是也无法停下来，周围的一切都让她停不下来。千春开始想念在那霸的海边，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时光。但她最终还是咬咬牙，站了起来。
据说蟹斗村非常偏僻，村里的年轻人很多都到大城市里去工作了，留下了老人们，这对于现在的日本来说，倒不算么新鲜事。大约是回来的人越来越少，所以连去村子里的公车也取消了两班。这就有点过分了，千春觉得，就好像是看见了夕阳正在下落，虽然没有沉没到无尽的黑暗中，却提前关上了灯。
这种联想让千春愈加感觉到背包的沉重，她走了一段之后又不得不停下来，把手撑在膝盖上。跟这种疲惫同时袭来的，还有偷偷覆盖了天空的暮色——它们就像悄悄地在窗玻璃后面拉上了半透明的布帘，让树林中的光线更加暗淡了。
就在这灰色的光线中，树林里面隐约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有什么正踏着厚厚的落叶和枯枝走出来，那声音听起来还不像是小型的动物。
啊，该不会是熊吧？
千春紧张起来，她并没有听说过这一带有熊啊？或许以前是有的，但现在可是平成22年了（2010年），野兽什么的，早就逃到更深的山里去了吧。
即便理智上明白可能不会有什么危险，可身体还是忍不住做出要逃跑的姿态，她还庆幸自己穿了轻便的平底鞋。千春死死盯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听见它越来越清晰，当她下定决心立刻开跑的时候，却看见灌木后面走出来一个矮个子的老人。
千春愣住了，应该说，那个老人和她同时愣住了。两个人都对对方的出现感到意外。
“喂，”还是老人首先回过神来，“你那是什么姿势啊？”
千春顿时感觉自己像个傻瓜——她背着一个背包，穿着徒步旅行用的冲锋衣，但里面却是职业西装，脑后梳着发髻，原本是打算到了客户家就脱下冲锋衣，表现出干练的样子，但现在却显得不伦不类。她上半身倾斜着，脚也跨得很开，双手曲在胸前，一副马上就要起跑的模样，这就更可笑了。
哎呀，真是太蠢了！
千春手足无措，她恢复了正常的姿势后尴尬地向那位老人略一躬身：“晚、晚上好。”
老人“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向她走过来。他戴着头巾，背着竹编的背篓，穿着灰色的小袖着物和黑色的羽织，下半身却是牛仔布料的长裤，还配了一双厚底的短靴。他站在千春面前，粗声粗气地问：“你啊，是走累了吗？”
他的个子很矮，所以得仰起头来看着千春，千春只好悄悄地往后挪了两步，勉强笑笑：“真不好意思，我是第一次来这里，走了很久。”
“要到哪里去啊。”
“是去蟹斗村。”
那个老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千春：“没有赶上班车吗？”
“旅馆的人说班车时间已经错过了，可是我今天必须赶到村子里。”她在鞋子里弯曲着脚趾，放松一下关节。
“是来做什么的呀？”
“是关于老人的健康保险，有些业务需要处理。”
“哦，你是新人吗？”
“嗳？”
“就是刚入这行的。”
“呃……算是吧，不，也干了一段时间了。”
“那你脸上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有吗？”千春觉得这老人说话真是太奇怪了。
老人又用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千春简直被他盯得有点不舒服了。“那个……”她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失礼了，我要继续赶路，就先告辞。”
“喂，”老人说，“其实还有班车呢，不过你走错了路，我带你去吧。”
哦？
千春诧异地看着老人。
“喂，喂，”他又用那种粗鲁的口气问道，“你叫什么啊，小丫头？”
这么没礼貌，千春有点不想回答他了，但却又习惯性地报上了姓名：“鄙姓金城，金城千春。”
“哦，是冲绳来的吧？”老人说。（注1）
“是……是的。”千春惊讶地看着他，“您能猜到这个，真了不起。”
老人哼了一声：“冲绳人嘛……走吧，跟着我。”
千春觉得他嘀嘀咕咕的样子真有些好笑，虽然觉得古怪，但她实在是走得太累了，有个当地人能带她找到班车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于是她紧紧地跟着这个老人，从路边的一块灌木稀疏的地方走进去。
“原来这里竟然有小路啊！”千春吃惊地看着脚下被松针和落叶遮盖住的石板。
老人轻蔑地说：“这可是只有我才知道的路。”
“真是了不起。”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千春捉摸不透这个老人有多大年纪，他的脸满是皱纹，从头巾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稀疏的白发，腰背也有些佝偻，但他在小路上走得很快，步伐矫健，就好像是个年轻人，一路上还能毫不喘气地跟千春聊天。
千春并不是很想把自己的事儿一五一十地给一个刚认识的人说，可老人还是用那种无礼又很熟稔的态度，仿佛跟她这么边走边聊天是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千春也只有配合。
“来北海道不太习惯吧？”老人说，“冲绳那边可比这里暖和。”
“是有点不习惯，”千春说，“冲绳不会这么冷的，连海水都不太一样，更透明，也更蓝。”
“那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工作呀？”
千春喉头哽了一下：“嗯……就是不知道怎么的，换了几个工作，最后就换到了这里，大概想要做更多的尝试吧。”
老人哼了一声：“年轻人嘛，总觉得自己要做更多尝试，反正是时间也很多，可最后就是不开心。”
如果不是希望他好好带路，千春真的不会再聊下去了。
然而老人却仿佛对冲绳很感兴趣的样子，问了许多关于那里的事情，这让千春的心情稍微好了点，毕竟回忆故乡的点滴还是令她愉快的。就这么支撑着，他们终于从树林里的小路走到了另外的一条大路上。老人站住了，指着不远处说：“喏，就是那里了！”
他们已经走出了树林，光线更加暗淡了，千春能看到天边一抹灿烂的金色，橙色、红色和黑色的云压在那抹金色上，仿佛给它施加了许多的力道，拼命想要将它压下去，彻底消失在黑乎乎的土地里。
就在这样一幅让人不舒服的图画中间，千春看到一条灰色的马路，一幢孤零零的房子立在了路边，有着明亮的灯光和色彩斑斓的霓虹灯招牌，甚至还有些音乐的片段飘过来。
“竟然有个便利店啊！”千春吃惊地说。
“旁边就是车站了，走吧。老板娘跟我很熟呢。”老人得意地说，刚走出去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倒退了两步，从千春的身边捡起一根树枝递给她，“喏，等下记得给老板娘。”
这是……千春错愕地看着，并没有伸手去接。
老人又想了想，扔下那个树枝，从千春的左边捡起另外一根，用命令的口气说道：“应该是这个，拿上！”
千春看着他严肃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推辞。
老人又催促：“给你，就当做是手杖，你拿给老板娘，她就知道你走了很久了。”
不给她大概也没什么关系吧，可千春又想起了总让她做这做那的土屋，但对领着自己来到这里的老人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何况这原本就只是一根不长不短的树枝而已。
她终于接过来了：“是……”
这间便利店外面的招牌上写着“柴屋”，走近了看并不大，大概只有六七叠（注2：）的样子，是一个简易板房，外面有供路过的客人休息的长椅，上方还有支出来的遮阳棚。房子的玻璃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放满了各种食物和日用品。在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正弯腰在整理东西。
“哟，阿织啊！”老人大声招呼道，“晚上好啊，今天的红豆沙给你送来了。”
那个女人直起腰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哦，是阿赤君呀，欢迎光临。你带了新客人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注1：金城是冲绳地区比较多的姓氏。
注2：一叠1.62平方米，大概就是不到十平方米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