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春把手上的人偶往后一退,表示要转向最后一条路。洗豆精也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她对面用那种很特殊的佝偻在姿态,歪着头看她。不过当千春退了以后,阿砾手上的狼就跳出来,一边叫着,一边绕了个圈,向着千春靠近。
“小心呀,小心。”阿织在一旁唱道,“利齿在后,等着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真是可怕啊!
千春竟然从那悦耳的女声中听出了心惊胆战的感觉。
还剩一条路了,如果不能通过,那么就会被狼追上,接着被吃掉。一定要更加小心地应对才行。不知道为什么,千春的心脏突突地跳得厉害,竟仿佛真的被狼追赶一样。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下定决心,鼓起勇气又在舞台上跳起来。
这次的对手戏还是在阿赤那里,只不过这次他换了另外一个手,那个人偶是一个长着长长胡子的老人,头发也很长,被染成苍绿色,编成了辫子垂在身后。他不像山童和洗豆精那样蹦来蹦去,在舞台上沉稳地站着,双手放在胸前。
“我想过去,请问,这条路能指向我的家吗?”
这个时候木乃先生的三味线突然停了一下,接着又响了两下,变得缓慢又低沉。
连阿赤的声音也突然变得粗重和沙哑了,他用极慢的语速缓缓地说:“你不知道吗?一条路能不能带你回家,你不知道吗?”
“我走过太多的路,它们会分岔,会有尽头,不是每条路都能带我回家。”
“总有一条路是正确的,你应该记得,你必须记得。”
千春有些惭愧,索性叫起来:“我不记得了,我可以不记得,那不是我的错。”
树神依然不动,只是把手抬起来遮住了眼睛:“迷路呀,迷路呀,找不到回去的路好悲惨。想要回去找不到路,更悲惨,更悲惨。”
这声音让千春的心里发堵,但她眨了眨眼睛,把酸涩的感觉压了下去,继续对树神说:“也许是,可总是在努力,一定可以找到正确的路。请让我过去,我就知道我会不会走到家。”
“为什么一定要回家呢?反正呆久了就会厌倦的。”树神放下手,慢慢地说,“飘到什么地方,就落到地上,把根扎下去,总会长成一株大树。”
“可是,必须要是合适的土壤啊,阳光和水,怎么都不一样。”
树神却矮下身体,在站立的地方坐下来:“不一样,也没有不一样,只是心中不满足。在这里缺,在那里也缺,不满足,不满足。”
这是怎样尖锐的指责啊!千春几乎要怀疑,阿赤是在借着树神的口责备她吗?
没错,刚才是跟他透露了自己不喜欢现在的工作,想念冲绳,对以前的决定后悔,她可能说的太多了。
但,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千春突然生气了。
她把手上的人偶取下来,转头看着阿织:“我……我演不下去了。这戏太难了!”
但无论是阿织也好,阿赤或者阿砾也好,甚至是木乃先生,都没有理会她的抗议。三味线的声音也依然在响,阿织面无表情地和阿砾一起看着她,而阿赤还在用沙哑的声音唱着:“人生呀,一开始了就没有回头路,走下去就走下去,一直走,不能停。”
千春摇摇头,把人偶递给阿织:“抱歉,我真的演不了了,还给您,请收好吧。”
阿织还是没有接,但阿砾却突然发出长长的咆哮,手上的狼猛地跳跃着向千春奔去。
假的,假的,都是些粗糙的木偶而已!
可是此刻阿砾的表情却变得狰狞起来:他原本笑眯眯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也裂开了,露出了白森森的犬齿,他的模样就像手上的狼一样可怕。
千春从心底腾起一股恐惧。
连木乃先生的三味线都变得尖锐而急促。阿织用丝一样的声音唱起来:“回去,回去,回去……”
那么,是让她回到舞台上去吗?
千春很想大吼一声,她不要。但是此刻阿织的的表情让千春觉得喉咙发哽,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这么大喊大叫。
阿砾的喉咙里依然在低声咆哮,手上的狼匍匐着向千春爬过来——并没有在舞台上做这样的动作,而是跟随着离开了舞台的千春。那狼的木偶就仿佛在一条无形的道路上爬行,让千春忍不住发抖。
她几乎是像真的被狼追赶一样回到那小小的舞台上,重新套上了农夫的人偶。
他们为什么这么对她?千春眼睛里发酸。难道自己临时退出表演,真的很破坏这祭典吗?可是明明是他们非要让自己来顶这个缺的。千春又委屈,又怨恨,但她回到舞台之后,阿砾的表情就缓和了许多,他手上的狼甚至都退了一些,跟千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木乃先生的三味线琴声也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有一点点温柔,似乎是在安抚被吓到的千春。
树神还是在原来的位置上,连动也没有动过。
当农夫重新走近他的时候,他的双手在眼睛上抹了抹,说:“你回头了,是因为胆怯,还是思念?”
能说是被逼回来的吗?千春满心的气恼,口气也不太好:“让我过去吧,我只是想要回自己的家,看看我母亲,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吗?”
树神却没有生气,还是不动如山,只是他长着长胡子和长头发的脑袋轻轻地晃动,仿佛是带着悲悯的样子。
“你回去不啊,孩子,”树神说,“你这样是回不去的。”
“你让我试试不就行了吗?”千春看了看旁边的阿砾,他手上的狼用爪子刨着地面,还在向她靠近。
“试一试,试一试,永远都在尝试,远远都不能如愿。”树神还是摇摇头,“你要扎根的,一定要扎根的。这是你的最后一条路,你正走在最后的一条路上。”
“让我过去!”千春大声说,“我……我自己可以走的,明明是你在阻挡我。”
就在这对话持续中,阿砾手上的狼已经来到了农夫身边,甚至伸出了爪子去抓农夫的衣服。
千春从来没有发现,阿砾那张粗野而天真的面孔在靠近以后,竟然觉得恐怖。而三味线和阿织的吟唱也仿佛变成了诡异的呢喃。
此刻太阳几乎已经快要整个沉入地平线以下了。天边的金色只剩最后一线,而从深红到暗红,最后变成黑色的云层,则铺满了整个天空,另一头的天际能看见朦胧的星光。黑暗从道路的尽头以及田野和森林中席卷而来,似乎整个世界就剩下这便利店和这一方小小的舞台还有光明。
千春却感觉这光明仿佛是强光探照灯,让她整个人都无所遁形。
她必须结束这一场春日祭,她再也没法呆下去了。
下定这样的决心,她狠狠地将农夫的双手一拍,大声说:“我要走这条路,你不能阻止我!”
农夫向树神冲了过去,身后的狼也扑了上来。农夫不管不顾地推开树神,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跑。三味线的曲子停了,阿织的吟唱也停了。阿赤手上的树神被推开以后,只是静静地站在舞台边上,并没有更多的动作。甚至连阿砾手上的狼也慢慢地放缓了步子,只是看着农夫的人偶在舞台上奔跑。
千春心中的慌乱和怒气仿佛附身在这人偶身上,她并没有感觉到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只是在舞台上横冲直撞了好几次以后,终于明白——即便是树神让开了路,即便是身后不再有狼,她也无法脱离这个舞台,无法如愿回家。
她无法结束这一切。
这认知让千春心中蕴积的东西像地火一样喷涌而出。她终于拔下手上的人偶,扔在舞台的边缘。
一只蜡烛被撞倒了,很快点燃了注连绳,火焰熊熊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