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生风,船已出巫峡。
月光如银,史老头花白乱髯尤为耀眼。史蜀云花容不改,盈盈笑道:“时辰不早了,两位公子还是快快去睡下罢。有什么事情,咱们明早再说。”
江玉郎点点头,莫测地瞥了一眼那枯瘦的老人背影,拉起小鱼儿就往舱里去。小鱼儿神色却是若有所思,夜的阴影垂落在他的眼角,明澈中掺杂几分晦暗。
进了船舱,江玉郎拉着小鱼儿的手这才放下。他隐约猜出七八,李挺可是用错心了。他这棋下得精明,令黄花蜂来暗杀小鱼儿,若是暗杀不成还可以装作水匪打劫。若是平常江玉郎还会暗暗赞一句心明眼亮,可李挺又不知他和江小鱼的复杂关系,此举未免莽撞。
他忽然脑中嗡鸣,骤然初醒,如遭雷亟。
李挺又不是他家的人,胆子再大也不会擅自替他做决定,自然不会惹祸上身,莫非有人幕后操纵?
电光石火间,李挺意味不明的话在脑海中倏忽而过:“令尊有托,李某自当为公子做主。”
莫非是爹爹?!
他的势力已经庞大到四川了么,竟能探查出他们的行踪?!
若是如此,爹爹自然不愿他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少年回去。因此……
亏他以为李挺的船赶上是因为巧合,没想到竟是父亲暗中主使!可惜爹爹并不知道他们二人隐秘的事,这次暗杀实在是……
“江玉郎,我听说你那李镖头在云汉就已上岸了是么?”
身侧少年目光烁然,直直凝注着他。
江玉郎洞悉真相却有口难言,毕竟心虚,乖乖答道:“是。”
小鱼儿心底冷笑。面上仍旧嬉笑泰然,略微颔首:“好,我就要你这个字。”
江玉郎轻捻着干燥衣角的纤细手指停顿良久,下唇剜出一痕青白,嗫嚅道:“……不是我。”
小鱼儿笑道:“你莫要告诉我你没有发现,那些长篙刀剑,都是冲着我来的。那黄花蜂更是当今水上霸主,能够唤得动他的人,屈指可数。”
他笑如春风,然字字诛心。
江玉郎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为何要这样做?你莫忘了,你我身中情毒,你若死了,我也会死。”
小鱼儿笑道:“你想不通,我更想不通。这只能问你自己了不是?”
江玉郎淡漠地沉静半晌。他垂下头,似是自说自话地喃喃笑道:“罢了。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既已成定局,他何必解释。他既然从未相信,他也无需争取。感情从不在他的索要范围内,直到遇见面前这人。
从羡妒恨到不得不,慢慢地,慢慢地就变得不同。甚至奢望……
奢望自己真的可以得到一个人的,纯纯粹粹的相信,和情谊。
奢望自己真的可以相信除了爹爹之外的一个人。
无稽之谈。
江玉郎茫然若失。这滋味确实不好受,不知是因为有口难辩,还是因为他当真对面前的少年产生过几分真心?
他抿了抿唇。小鱼儿望着他,在昏暗孤单的橘晕下,少年模样尤为羸弱。那人蛰伏着有些病态的两团胭脂色的苍白面上,长而卷翘如同女儿家的睫静静垂下,半遮半掩着两汪湿漉漉沉淀的墨。失色的戏子妩媚又憔悴。
小鱼儿无名气急。何必装成这个样子,彼此不是知根知底么?何必装得可怜博同情,他江小鱼绝不会吃江玉郎这套。
只是谁也骗不了自己的心。他忽然想问一句什么,却到底是生生压了下去,同心底悄然的一分怜悯茫然一起,搅碎为唇角如常的笑。
他从未笑得如此僵硬过。
江玉郎重新抬头时,那一双对着他终于不再时刻藏着防备的清澈眸子又染上了霾云阴翳。小鱼儿心里一动,仿佛一道冰凌刺入胸膛,刺冷至极。
江玉郎盯着他,慢慢地笑起来,眼神锐利,道:
“好,那么秘籍呢?”
不言自明。
江玉郎顿了顿,见对方神色难辨,心中失望冷笑,自顾自道:“掉在水里了是么?鱼兄好计谋啊,想必你已看过了罢。掉在这江水里,谁能找得着呢?”
他讽刺性地笑得更漂亮,也更陌生而咄咄逼人,轻声道:“小弟,还是自愧不如。”
小鱼儿一时语塞。他确实看过一遍了,甚至背得滚瓜烂熟。那个夜晚,江玉郎困意难忍,沉沉甜睡,而他在一旁仔细研究着那些古朴晦涩的文字,不时帮身旁睡着了也不乖的少年掖一掖被角。
他没有跟他讲他看完秘籍一事,照常陪他每晚研读,甚至每当瞥见江玉郎微蹙的眉尖,装作无意地笑着为他点拨几句。
犹记那时。脆弱而动人的关系被双方小心翼翼保存得完美无瑕。
然而当珠光宝气的翡翠玉匣被猝然打碎,满地残桓沆瀣。
原来里面装着的不过是垃圾。
不堪一击。
情绪如潮,只顾彼此将对方言语间千刀万剐。小鱼儿不能对江玉郎解释,长篙划破了衣襟导致秘籍掉出,情势危急之时他被他拉着也无法捞起;正如江玉郎无法向小鱼儿解释,父亲自作主张命人完成这整件邪恶阴毒的暗杀之事。
彼此皆无多话。橘红烛火苟延残喘地摇曳摆动,终究耐不过,无声熄灭,留下一痕青烟,扶摇而上。
窗外月朗星稀,明日又是一个好天气。
翌日清晨。二人方一出去,就瞧见史蜀云捧了件密密织成的蓑衣,正要走去船头。见两人出来,娇笑道:“你们醒了?昨夜可曾受惊?”
小鱼儿精神焕发,抢着笑道:“没有没有,我们睡得很好。”
本在揉着眼睛的江玉郎立刻把手拿下来,也抢着道:“不会不会,昨夜多谢两位。”
两道语声在空气中相撞,对方的声音皆如平地惊雷,响彻耳旁。
小鱼儿和江玉郎一怔,彼此看了一眼。随即一个轻哼一声、一个笑容僵硬,若无其事地转过去。
史蜀云一双大眼睛灵活地转来转去,戏谑地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分明是两个古灵精怪的小子,遇上彼此锋芒毕露,却是这样欲盖弥彰无可奈何。
她福了福身,笑道:“是么?那敢情好。两位,云姑先告退了。”
二人又是同时点头,意识到彼此默契的动作后,又是忿然对视一眼。江玉郎眼神里怨怼与恨意占了多数,但偏偏被小鱼儿尤带笑意和悠闲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突,脚下一错,身子便失了重心——
“小心。”
轻轻松松两个字蹦出来,江玉郎只觉腰间一紧,腰带被人拉住。他一惊之下不由一头冷汗,方觉出姿势前倾的难堪,忙抬头观望。前面的史蜀云幸已走开,他不禁轻呼一口气。
小鱼儿瞥见他如释重负的神情,对这花心狐狸在女孩子面前死要面子的习惯嗤之以鼻,一同而来的还有半分的气急败坏。他干脆手一松,又任由那人跌下去。
江玉郎正暗暗松气,整理出一个谨慎的笑容。他方要回头,腰间又是一松,自己又难以控制地往前摔去。
他一头栽到了冰冷的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冰冷刺痛。随之而来的,是难以忍耐的羞愤难堪。
明明拉住了我,又为何要松手?
明明想看我摔下去,又为何要拉住我?
江玉郎脸色铁青地起身,小鱼儿在一旁笑得愈发开怀。他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一字字道:“鱼兄,好兴致。”
小鱼儿眨眼笑道:“一时手误。”然则他嘴上说着误会误会,脸上却是明明白白地写着幸灾乐祸。
江玉郎气得脸色惨白,小鱼儿知道逗过了头,深知见好就收,看着他鼻尖异样的红润,半真半假关怀一问,伸手去抚:“摔疼了没有?”
江玉郎侧身闪躲,冷哼一声拉着锁链继续走。后面却又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他做足了防备,还是跌进了那人怀里。
江玉郎更是气闷愕然,猛地抬起头来,恨声质问道:“你究竟要怎样?”那一双黑漆眸子里,尽是难解难分的恨意复杂与丝丝缕缕无法察觉的委屈。
明明曾有过不经意的温柔。
却还是让我千疮百孔。
昨夜的事……这多愁善感睚眦必报的野狐狸还是挂心了啊。其实细一想来,自己太过冲动了。江玉郎咬唇不言的模样,想必是有难言之隐罢,谨慎如他,就算对自己尚存杀意,怎会对自己此时动手。
小鱼儿抿抿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感受到怀里人锲而不舍地挣扎后不忘紧了紧搂在那人过于纤瘦的腰/身上的手臂。江玉郎觉得这个姿势怪异得很,刚要开口堵他,却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二位,早点放凉了可就不好吃了,快来罢。”
史蜀云的语声恰到好处地为如坐针毡的江玉郎解了围,他不动声色解脱小鱼儿的桎梏,强笑道:“走罢,去用早点。”
小鱼儿在他背后张了张口,终是欲言又止。
早点后,江玉郎瞧着面色无波的史老头和收拾碗筷的史蜀云,终于忍不住试探道:“多谢昨日老前辈相救。”
史老头冷冷道:“你言重了,我老汉没什么本事,靠得是你们自救。”
他眼神有几分似有似无的讥诮。这老头子心思果然也玲珑得很,江玉郎只有苦笑。
小鱼儿突然笑道:“史老头,我虽然还不知道你是谁,细想来你必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你居然会为我撑船,我不但要谢谢你,实在也有些受宠若惊。”
他居然还是叫他“史老头”。江玉郎下意识想捅他一下,忽想起昨夜生隙,终是手腕一顿,没有动作。他冷硬刻意地暗忖,让那混账吃吃苦头也好,想来他也死不了。
史老头竟向小鱼儿笑了笑,面上难得显露几分慈爱,道:“你莫要谢我,也不必谢我。”
话语一经入耳,江玉郎心下连连冷笑,丛生疑窦被那怒意和不甘浇灭。这人根本用不着他去提醒,连这性子刚直的老头子都对他青眼相加。
小鱼儿望了一眼江玉郎,那人血气上涌,脸颊微红,显然是因愤懑不解。
他眼神一错不错,自背后悄悄牵起他的手,锁链叮叮作响。
江玉郎霍然一惊,面色不由自主地一变,抬头看他。
小鱼儿面不改色,只对着史老头笑道:“那么我又该谢谁呢?是不是有人求你送我这一程,求你保护我……你年高德重,我若猜对了,你可不能骗我。”
他的手同时也在背后得寸进尺。热暖指尖若有若无地滑过那人细滑微凉的掌心,带起宛若细小电流的酥麻触觉。小少年保养精细的手掌温滑,像摸一匹苏州丝缎。
江玉郎骤然一缩,惊愕之下,不由瞪向小鱼儿。
一刹那的四目相对。流窜的狡狐莽撞溺入那片山雨欲来的溪云初起。
那笑堪堪摆脱了原有的戏谑,带上半分若即若离的歉意。似被云霭所浸,摒却红尘算计的繁杂,徒留一潭明澈云梦,泽被苍生。
江玉郎猝然晃神,又连忙收回思绪,当下狠厉在那人手上一掐。小鱼儿没想到他真会用力,一时吃痛,便让掌中那柔软的手滑脱了去。
史老头沉下脸来,虎目一张,中气十足,沉喝道:“你小小年纪就学得如此伶牙俐齿,将来长大如何得了。”
小鱼儿双目一瞪,朗声道:“我长大了如何了得,与你无关。你莫要以为你昨夜助我,我就该待你恭敬谦逊,何况我先前也未曾求你出手。”
史老头半晌不语,突又展颜一笑,道:“像你这样的孩子.老汉倒从未见过。”
小鱼儿道:“像我这样的人,天下本来就只有我一个。”
江玉郎闻声冷哼,不冷不热地低低一笑,道:“多一个,谁都受不了。”
小鱼儿侧头看他,道:“少一个,也有人受不了,是么?”
江玉郎迅速扭开头,苍白的脸被橘红霞光蒙上一层红润的纱。
风推云浪,尤助江潮。天光辄降,未到黄昏,船已到宜昌。
大小船只无论由川入鄂,抑或自鄂入川,方至此处,都必定要停泊歇息,加水添柴,采购伙食。整顿之后,才扬帆起航。
一入鄂境,江玉郎眼睛又亮了起来。
小鱼儿暗自发笑,难得见这虚情假意的小坏蛋这般模样,遂托腮侧头,借半分粉橘霞光,假作细细端详。
江玉郎不甚自在,略带愠色,方要出口奚落,却听小鱼儿对史老头大声道:“史老头,多谢相送,将船靠岸罢。你虽然有些倚老卖老,但到底还是个好人,我不会忘记你的。”
江玉郎惊喜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端持冷静,却已忍不住站了起来,只待狂奔下船。虽心有芥蒂,仍规规矩矩对史老头一礼,沉声道:“多谢前辈一路护送,前辈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史老头目光在他们身上久久凝注,突地一笑,道:“很好,你们去罢……若是有缘再见,望那时你们仍相伴相随。”
他语声平稳,似警示,似祝愿。小鱼儿看似不虞有他,只笑而颔首,江玉郎则是心中一震。
史老头长篙一点,篷船微晃之间已稳稳靠岸。伴随锁链金属交击的叮咚清响,两个少年前后奔下了船,转瞬间已没入港口的汹涌人海。
史老头望着他们逐渐消失在鼎沸人群的身影,一语不发。
史蜀云俏生生一笑,脆声道:“爷爷,他们倒是有趣。”
史老头捋须道:“两个精似鬼的坏小子,不知何年何月,能发现自己的心思。”
史蜀云瞪大了眼睛:“您是说?”
苍颜白发的老者摇了摇头,复又拿起长橹。夕霞倾覆,令船头老人面携红光,愈发显得老当益壮,如访仙求道出尘之士陡然下凡。
篷船重新远航。一影孤帆,缓缓驶向远方殷红皴染的青山白水。归巢燕雀长翼掠过赭红深浅的山峰,凌掠啁啾之声,如明灭晶钻,散落于深山穷林,湮灭于潮汐江河。只余在晚风中弥散沉降的长声高歌,余音袅袅。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何如当初莫相识……”
渡头岸边,人来人往。人们穿着各色衣裳,有者光鲜明媚,有者愁颜褴褛。船头攒动,新船金漆油亮,旧船磨损斑驳。有人初初登船,有人方奔下岸,往来不绝,踪影不断。
空气里有鸡羊腥臭,木材潮气,桐油腻甜,榨菜辛辣,茶叶清美,药材檀香……混杂男人周身的酒气熏人,女人头上刨花油的腻香,便混合成一种唯有在码头上才能嗅得到的特异气息。
小鱼儿瞧见这样的热闹,只觉新奇非凡,四处顾盼,几近目不暇接。江玉郎则在东张西望,不知正找寻些什么。
突听人丛外有人呼道:“江兄……江玉郎……”
江玉郎转惊为喜,高声道:“在这里……在这里……”
他分开人丛,冲了出去。只见渡头外的一座茶棚下,停着三辆绫罗织锦的华丽马车,几匹鞍辔鲜明的健马铁蹄顿地,嘶嘶而鸣。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正在招手。
江玉郎欢呼着奔了过去,那几个少年也大笑着奔了过来。玉带青佩,腰畔长剑,随他们奔跑动作彼此碰撞,乍然间叮当声骤,泠泠不绝。
小鱼儿冷眼旁观。少年们言笑晏晏,江玉郎大笑回应,目光流转、顾盼神飞之间赫然有几分无可言说的气场。
正是鲜衣怒马时。
反而是自己多余了。
压下一丝不快,待他们寒暄过后,小鱼儿才开口笑道:“奇怪,你的朋友怎会知道你要来的?”
江玉郎好似这时才想起来有个小鱼儿在旁边,泛出琥珀色泽的眼眸微微眯起,继而脸色一冷,淡淡道:“这好像不关你的事罢?”
这时,一个面白如纸的翠衫少年嫌恶道:“江兄,这人是谁?”
江玉郎嗤地一笑,故作正色,朗声长笑道:“这位乃是掳获红粉芳心无数的天下第一风流才子,第一聪明人,你们看他像么?”
纨绔子弟们立刻大笑了起来。
小鱼儿不作否认,却猝然伸手,把未及防备的江玉郎拉了过来,下一句话就把世家子弟们呼之欲出的嘲笑堵了回去:“那就多谢称赞了。‘芳心’嘛,一颗就够了。齐人之福,我可消受不起。你说是么,玉郎?”
他故意重重咬住了后面两个字,让昵称在唇齿间缠绵悱恻,眼神亦含笑流连在江玉郎的脸上,不愿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人吵架就是调情